御選唐宋文醇
御選唐宋文醇
欽定四庫全書
御選唐宋文醇巻五十二目録
睂山蘓轍文二
記 論事 狀
遺老齋記
齊州閔子廟記
制置三司條例司論事
論臺諫封事留中不行狀
乞罷左右僕射蔡確韓縝狀
乞誅竄吕惠卿狀
乞招河北保甲充役以弭盗賊狀
欽定四庫全書
御選唐宋文醇巻五十二
睂山蘓轍文二
遺老齋記
庚辰之冬予䝉恩歸自南荒客於潁川思歸而不能諸
子憂之曰父母老矣而居室未完吾儕之責也則相與
卜築五年而有成其南修竹古栢蕭然如野人之家乃
闢其四楹加明忩曲檻為燕居之齋齋成求所以名之
予曰予潁濱遺老也盍以遺老名之汝曹志之予㓜從
事於詩書凡世人之所能茫然不知也年二十有三朝
廷方求直言有以予應詔者予采道路之言論宫掖之
秘自謂必以此獲罪而有司果以為不孫上獨不許曰
吾以直言求士士以直言告我今而黜之天下其謂我
何宰相不得已寘之下第自是流落凡二十餘年及宣
后臨朝擢為右司諌凡有所言多聽納者不五年而與
聞國政葢予之遭遇者再皆古人所希有然其間與世
俗相從事之不如意者十常六七雖號為得志而實不
然予聞之樂莫善於如意而憂莫慘於不如意今予退
居一室之間杜門却掃不與物接心之所可未嘗不行
心所不可未嘗不止行止未嘗少不如意則予平生之
樂未有善於今日者也汝曹志之學道而求寡過如予
今日之處遺老齋可也
轍於遷謫之餘而謂平生如意之境莫或加焉其風可
尚也君子哉當兩蘓少時初至京師其父友張安道閉
院試以六題而遣覘之轍舉其中一題問軾軾以管卓
案曰管子注又問其一軾笑曰無出處也安道曰長者
非常然少者保家子也古人藻鑑之明如此軾平生更
歴患難㡬死轍雖流落皆兄所波及而以功名終洵命
名而為之説曰轍乎吾知免矣不信然耶然若軾者真
於死生如脱敝屣窮困顛沛而一遇可以尊主澤民之
事無一顧藉心當令便行轍則少間矣今觀此文所以
戒子孫者非善自為謀歟猶有自焉其不如兄逺已若
此者如果子熟則蒂脱非絲毫可假借者也
齊州閔子廟記
歴城之東五里有丘焉曰閔子之墓墳而不廟秩祀不
至邦人不寧守土之吏有將舉焉而不克者熙寜七年
天章閣待制右諫議大夫濮陽李公來守濟南越明年
政修事治邦之耋老相與來告曰此邦之舊有如閔子
而不廟食豈不大闕公唯不知茍知之其有不飭公曰
噫信其可以緩於是鳩工為祠堂且使春秋修其常事
堂成具三獻焉籩豆有列儐相有位百年之廢一日而
舉學士大夫觀禮祠下咨嗟涕洟有言曰惟夫子生於
亂世周流齊魯宋衛之間無所不仕其弟子之髙第亦
咸仕於諸國宰我仕齊子貢冉有子游仕魯季路仕衛
子夏仕魏弟子之仕者亦衆矣然其稱徳行者四人獨
仲弓常為季氏宰其上三人皆未嘗仕季氏嘗欲以閔
子為費宰閔子辭曰如有復我者則吾必在汶上矣且
以夫子之賢猶不以仕為汙也而三子之不仕獨何歟
言未卒有應者曰子獨不見夫適東海者乎望之汪洋
不知其邊即之汗漫不測其深其舟如蔽天之山其㠶
如浮空之雲然後履風濤而不僨觸蛟蜃而不讋若夫
以江河之舟楫而跨東海之灘則亦十里而返百里而
溺不足以經萬里之害矣方周之衰禮樂崩弛天下大
壞而有欲救之譬如渉海有甚焉者今夫夫子之不顧
而仕則其舟楫足恃也諸子之汲汲而忘返葢亦有陋
舟而將試焉則亦隨其力之所及而已矣若夫三子願
為夫子而未能下顧諸子而以為不足為也是以止而
有待夫子嘗曰世之學栁下惠者未有若魯獨居之男
子吾於三子亦云衆曰然退而書之遂刻於石
子使漆雕開仕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説亦是此意不止
為事君者量而後入不入而後量之義也春秋之時禮
樂征伐自諸侯出降而至於大夫陪臣皆執國命君臣
之義不明於天下矣而可以其身輕委質而為臣乎入
則孝出則弟守先王之道以待後之學者是則所為與
時偕行者也顔曽冉閔所以皆為孔門髙弟
制置三司條例司論事
轍頃者誤䝉聖㤙得備官屬受命以來於今五月雖勉
强從事而才力寡薄無所建明至於措置大方多所未
諭每獻狂瞽輒成異同退加考詳未免疑惑是以不虞
僭冒聊復一言竊見本司近日奏遣使者八人分行天
下按求農田水利與徭役利害以為方今職司守令無
可信用欲有興作當别遣使愚陋不達竊以為國家養
材如林治民之官棋布海内興利除害豈待他人今始
有事輙特遣使使者一出人人不安能者嫌使者之侵
其官不能者畏使者之議其短客主相忌情有不通利
害相加事多失實使者既知朝廷方欲造事必謂功效
可以立成人懐此心誰肯徒返為國生事漸不可知徒
使官有送迎供饋之煩民受更張勞擾之弊得不補失
將安用之朝廷必欲興事以利民轍以為職司守令足
矣葢勢有所便衆有所安今以職司治民雖其賢不肖
不可知而衆所素服於勢為順稍加選擇足以有為是
以古之賢君聞選用職司以責成功未聞遣使以代職
司治事者也葢自近世政失其舊均稅寛卹每事遣使
冠葢相望而卒無絲毫之益謗者至今未息不知今日
之使何以異此至於遣使條目亦所未安何者勸課農
桑墾闢田野人存則舉非有成法誠使職司得人守令
各舉其事罷非時無益之役去猝暴不急之賦不奪其
力不傷其財使人知農之可樂則將不勸而自勵今不
治其本而遂遣使將使使者何從施之議者皆謂方今
農事不修故經界可興農官可置某觀職司以下勸農
之號何異於農官嘉祐以來方田之令何異於經界行
之歴年未聞有益此農田之説轍所以未諭也天下水
利雖有未興然而民之勞佚不同國之貧富不等因民
之佚而用國之富以興水利則其利可待因民之勞而
乗國之貧以興水利則其害先見茍誠知生民之勞佚
與國用之貧富則水利之廢興可以一言定矣而况事
起無漸人不素講未知水利之所在而先遣使使者所
至必將求之官吏官吏有不知者有知而不告者有實
無可告者不得於官吏必求於民不得於民其勢將求
之中野興事至此蓋已甚勞此水利之説轍所以未諭
也徭役之事議者甚多或欲使郷户助錢而官自雇人
或欲使城郭等第之民與鄉户均役或欲使品官之家
與齊民並事此三者皆見其利不見其害者也役人之
不可不用鄉户猶官吏之不可不用士人也有田以為
生故無逃亡之憂朴魯而少詐故無欺謾之患今乃捨
此不用而用浮浪不根之人轍恐掌財者必有盗用之
姦捕盗者必有竄逸之弊今國家設捕盗之吏有廵檢
有縣尉然較其所獲縣尉常宻廵檢常踈非廵檢則愚
縣尉則智蓋弓手鄉户之人與屯駐客軍異耳今將使
雇人捕盗則與獨任廵檢不殊盗賊縱横必自此始轍
觀近嵗雖使鄉户頗得雇人然至於所雇逃亡鄉户猶
任其責今遂欲於兩税之外别立一科謂之庸錢以備
官雇鄉户舊法革去無餘雇人之責官所自任且自唐
楊炎廢租庸調以為兩稅收大厯十四年應予賦斂之
數以定兩稅之額則是租調與庸兩稅既兼之矣今兩
稅如舊奈何復欲取庸葢天下郡縣上户常少下户常
多少者徭役煩多者徭役簡是以中下之户每得休閒
今不問户之髙低例使出錢助役上户則便下户實難
顛倒失宜未見其可然議者皆謂助役之法要使農夫
專力於耕轍觀三代之間務農最切而戰陣田獵皆出
於農茍以徭役較之則輕重可見矣城郭人戶雖號兼
并然而緩急之際郡縣所賴饑饉之嵗將勸之分以助
民盗賊之嵗將借其力以捍敵故財之在城郭者與在
官府無異也方今雖天下無事而三路芻粟之費多取
京師銀絹之餘配賣之民皆在城郭茍復充役將何以
濟故不如稍加寛假使得休息此誠國家之利非民之
利也品官之家復役已久議者不究本末徒聞漢世宰
相之子不免戍邊遂欲使衣冠之人與編户齊役夫一
嵗之更不過三日三日之雇不過三百今世三大户之
役自公卿以下無得免者以三大戶之役而較之三日
之更則今世既以重矣安可復加哉葢自古太平之世
國子俊造將用其才者皆復其身胥史賤吏既用其力
者皆復其家聖人舊法良有深意以為責之以學而奪
其方用之於公而病其私人所難兼是以不取奈何至
於官户而又將役之且州縣差役之法皆以丁口為之
髙下今已去鄉從官則丁口登降其勢難詳將使差役
之際以何為據必用丁則州縣有不能知必不用丁則
官户之役比民為重今朝廷所以條約官户如租佃田
宅斷買坊塲廢舉貨財與衆争利比於平民皆有常禁
茍使之與民皆役則昔之所禁皆當廢罷罷之則其弊
必甚不罷則不如為民此徭役之説轍所以末諭也轍
又聞發運之職今將改為均輸常平之法今將變為青
苖愚鄙之人亦所未達昔漢武外事四夷内興宫室財
用匱竭力不能支用賈人桑𢎞羊之說賈賤賣貴謂之均
輸雖曰民不加賦而國用饒足然而法術不正吏緣為
姦掊克日深民受其病孝昭既立學者争排其説霍光
順民所欲從而與之天下歸心遂以無事不意今世此
論復興衆口紛然皆謂其患必甚於漢何者方今聚斂
之臣才智方略未見𢎞羊之比而朝廷破壊規矩解縱
䋲墨使得馳騁自由惟利是嗜以轍觀之其害必有不
可勝言者矣今立法之初其説甚美徒言徙貴就賤用
近易遠茍誠止於此則似亦可為然而假以財貨許置
官吏事體既大人皆疑之以為雖不明言販賣然既許
之以變易矣變易既行而不與商賈争利者未之聞也
夫商賈之事曲折難行其買也先期而與錢其賣也後
期而取直多方相濟委曲相通倍稱之息由此而得然
至徃徃敗折亦不可期今官買是物必先設官置吏簿
書禄廪為費己厚然後使民各輸其所有非良不售非
賄不行是以官買之價比民必貴及其賣也弊復如前
然則商賈之利何緣可得徒使謗議騰沸商旅不行議
者不知慮此至於捐數百萬緡以為均輸之法但恐此
錢一出不可復還且今欲用忠實之人則患其拘滯不
通欲用巧智之士則患其出沒難考委任之際尤難得
人此均輸之説轍所以未諭也常平條勅纎悉具存患
在不行非法之弊必欲修明舊制不過以時斂之以利
農以時散之以利末斂散既得物價自平貴賤之間官
亦有利今乃改其成法雜以青苗逐路置官號為提舉
别立賞罰以督増虧法度紛紜何至如此而况錢布於
外凶荒水旱有不可知斂之則結怨於民捨之則官將
何賴此青苖之説轍所以未諭也凡此數事皆議者之
所詳論明公之所深究而轍以才性朴拙學問空踈用
意不同動成違忤雖欲勉勵自効其勢無由茍明公見
寛諒其不逮特賜敷奏使轍得外任一官茍免罪戾而
明公選賢舉能以備僚佐兩獲所欲幸孰厚焉
論新法害民兩蘓文字為最矣然軾之文於言國命人
心處雖極纒綿沉摯而剖晰事之利害則不若轍之確
實明白也嘗考王安石新法毒痡有宋之四海人民司
馬光相元祐乃盡革之宣仁后崩蔡京入相盡復之以
至於亡代異時移渺不復存矣乃其雇役之法則行之
至於今無改當司馬光革之之時蘓軾即齗齗言其不
可革至與光齟齬而羣小遂搆鬭其間光雖卒革之而
民轉不以為便昔人每謂軾敡歴中外久故能通曉民
情而光稍木彊也殊不知光之見深而軾之見淺光之
憂在萬世而軾之謀止一時有不可同年而語者矣古
者士大夫至於府史胥徒之屬莫不由於鄉舉里選兩
漢以後賢公卿之出於掾史者比比古詩云十五府小
史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專城居是也出於鄉
里而為吏出於吏而上計與偕升於公朝雖與三代殊
制而末始非其遺意自唐宋科舉盛而士耻為吏於是
餼羊亡矣然役則無改於舊也惟農與役不分為二故
役無定人夫有一邑非數百人不能給一邑之差而此
數百人皆出於農似若妨民業者然其為役或出於衆
舉或出於輪值既無所恃以患苦鄉里又無由久充以
周知弊端役與吏不相諳委母由聨手作弊侮官害民
則官所察者數十吏爾耳目易以周知今行雇役之法
則鄉里少年桀黠不安隴畆者盡竄其中其用舍由官
吏而不由鄉里肆其饕餮而無差滿退役怨家報復之
患一邑之中平添數百虎狼官一邑者察數十吏尚恐
智力不足乃行一事即藉手於衆虎狼官安能分身百
億随虎狼入閭閻乎後世州縣所以難治實由於此昔
楊炎易租庸調為兩税兩税之中巳有調税在内又令
民出雇值便是加賦兩蘓並於新法始行時辨之甚詳
而此意總未見及故於元祐時又謂行之有年民轉以
為便而差役亦有不便之處兩者相較未見低昂不如
仍雇役之舊光蓋見及此而其言訥訥然不能舉以曉
軾遂成疑案蓋止論一時之便則差役煩擾於雇役逺
甚然崔役之害於政事有莫可端倪者民愚無識行之
愈久愈以難革在光作相時猶可及止此光之見所以
為萬世至計而非兩蘓之所知也
論臺諫封事留中不行狀
右臣伏見皇帝陛下以至孝純仁承統踐祚太皇太后
陛下以聰明睿智親攬庶政二聖協徳以幸天下曽未
朞嵗而敝事稍去寛政復行元元之民免於流離之患
䝉更生之福海内釋然無意外之憂不勝幸甚伏惟陛
下恭儉祇畏發於天性猶復選於羣臣増廣諫員求直
言以自助天下之士聞風相慶臣實何人得於今日備
位於此然臣聞帝王之治必先正風俗風俗既正中人
以下皆自勉以為善風俗一敗中人以上皆自棄而為
惡中人自勉於善則人主耳目衆多易於為治中人自
棄於惡則臣下朋黨蕃殖易以為非葢邪正盛衰之源
未有不始於此者也昔真宗皇帝臨馭羣下奨用正人
一時賢儁争自託於明主孫奭戚綸田錫王禹偁之徒
既以諫静顯名則忠良之士相繼而起其後耄期厭事
丁謂乗間將竊國命而風俗已成朝多正士謂雖懐姦
慝而無與同惡謀未及發旋即流放仁宗皇帝仁厚淵
嘿不自可否是非之論一付臺諫孔道輔范仲淹歐陽
修余靖之流以言事相髙此風既行士耻以鉗口失職
當時執政大臣豈皆盡賢然畏忌人言不敢妄作一有
不善言者即至隨輙屏去則雖人主寛厚而朝廷之間
無大過失及先帝嗣位執政大臣變易祖宗法度下至
小民皆知其非而卿士大夫從風而靡則風俗之變於
此見矣是時惟有吕誨范鎮等明言其失二人既已得
罪臺諫有以一言及之者皆紛然逐去由是風俗大敗
無一人復正言者天佑皇室啓廸聖徳臨政未幾而以
言路為急天下竦然思見祖宗遺俗然臣自至闕廷聞
臺諫封事一切留中不出既不施行又不黜責臣不勝
憂疑夫朝廷所以待臺諫者不過二事言當則行不當
則黜其所上封事除事干幾宻人主所當獨聞須至留
中外並須降出行遣上所以正朝廷之紀綱使無廢職
業下所以全人臣之名節使無負公議若當而不行不
當而不黜則上下茍且亷恥道廢風俗衰陋國將從之
臣願陛下永惟邪正盛衰之漸始於臺諫修其官則聽
其言言有不當隨事行遣大者可黜小者可罷使風俗
一定忠言日至陛下垂拱於上羣臣肅雍於下則太平
之治可立而待也惟陛下留神省察天下幸甚
極論風俗淳漓之樞紐實盡古今之大勢夫言路不通
害莫大矣言路既通知言尤要非敬義夾持而古訓是
式其何以當羣言淆亂而行遣並得其當乎
乞罷左右僕射蔡確韓縝狀
右臣頃論奏蔡確韓縝才不足用及多過惡乞賜罷免
至今未見施行確近已上章求退而縝安然未有去意
臣恐陛下隱忍不决乆失天下之望竊惟先帝在位僅
二十年勵精政事變更法度將以力致太平追復三代
是以擢任臣庶至有起於小臣十餘年間致位公相用
人之速近世無與比者究觀聖意本欲求賢自助以利
安生民為社稷長久之計夫豈欲使左右大臣媮合茍
容出入唯唯危而不持顛而不扶竊取利禄以奉養妻
子而已哉然自法行已來民力困敝海内愁怨先帝晚
年寢疾彌留照知前事之失親發徳音將洗心自新以
合天意而此志不遂奄棄萬國天下聞之知前日敝事
皆先帝之所欲改思慕聖徳繼之以泣是以皇帝踐阼
聖母臨政奉承遺㫖罷導洛廢市易捐青苖止助役寛
保甲免買馬放修城池之役復茶鹽鐡之舊黜吳居厚
吕孝亷宋用臣賈青王子京張誠一吕嘉問蹇周輔等
命令所至細民鼔舞相賀臣愚不知朝廷以為此數事
者誰之過也上則大臣蔽塞聰明逢君於惡下則小臣
貪冒榮利奔競無恥二者均皆有罪則大臣以任重責
重小臣以任輕責輕雖三尺童子所共知也今朝廷既
以罷黜小臣至於大臣則因而任之將復使燮和隂陽
陶冶民物臣竊惑矣竊惟朝廷之意將以體貌大臣待
其愧恥自去以全國體今確縝自山陵以後猶端然在
職不肯引咎辭位以謝天下臣謹案確縝受㤙最深任
事最久據位最尊獲罪最重而有靦面目曽不知愧確
等誠以昔之所行為是耶則今日安得不争以昔之所
行為非耶則昔日安得不言窮究其心所以安而不去
者不過以為是皆先帝所為而非吾罪也夫為大臣忘
君徇己不以身任罪戾而歸咎先帝不忠不孝寜有過
此臣竊不忍千載之後書之簡䇿大臣既自處無過之
地則先帝獨被惡名此臣所以痛心疾首當食不飽至
於涕泗之横流也確等皆碌碌常才無過人之實朝廷
將取其徳則不聞其孝弟可稱將取其才則不聞其功
業可紀將取其學則不聞其經術可師徒以悦媚上下
堅固寵禄陛下何不正確縝之罪上以為先帝分謗下
以慰天下之望今獨以法䋲治小臣而置確縝大則無
以顯揚聖考之遺意小則無以安反側之心故臣竊謂
大臣誠退則小臣非建議造事之人可一切不治使得
革面從君竭力自効以洗前惡臣不勝狂愚忘身為國
乞宣示此疏使確縝自處進退之分臣雖萬死不以為
恨謹録奏聞伏候勅㫖
賞罰者人心邪正之樞機賞罰當矣而人心不孚者録
其小而遺其大也䟽言確縝誠退則小臣非建議造事
之人可一切不治使得革面從君竭力自効最得大體
乞誅竄吕惠卿狀
右臣聞漢武帝世御史大夫張湯挾持巧詐以迎合上
意變亂貨幣崇長犴獄使天下重足而立幾至於亂武
帝覺悟誅湯而後天下安唐徳宗世宰相盧杞妒賢疾
能戕害善類力勸征伐助成暴斂使天下相率叛上至
於流播徳宗覺悟逐杞而後社稷復存葢小人天賦傾
邪安於不義性本隂賊尤喜害人若不死亡終必為患
臣伏見前參知政事吕惠卿懐張湯之辨詐兼盧杞之
姦凶詭變多端敢行無度見利忘義黷貨無厭王安石
初任執政用之心腹安石山野之人强狠傲誕其於吏
事𡨕無所知惠卿指摘教導以濟其惡青苗助役議出
其手韓琦始言青苖之害先帝知琦朴忠翻然感悟欲
退安石而行琦言當時執政皆聞徳音安石亦惶遽自
失累表乞退天下欣然有息肩之望矣惠卿方為小官
自知失勢上章乞對力進邪説熒惑聖聽巧囬天意身
為館殿攝内侍之職親徃傳宣以起安石肆其偽辯以
破琦説仍為安石畫刼持上下之䇿大率多用刑獄以
震動天下自是諍臣吞聲有識䘮氣而天下靡然矣至
於排擊忠良引用邪黨惠卿之力十居八九其後又建
手實簿法尺椽寸土撿括無遺雞豚狗彘抄劄殆遍專
用告訐推析毫毛鞭箠交下紙筆翔貴小民怨苦甚於
苗役又因保甲正長給散青苗結甲赴官不遺一户上
下騷動不安其生遂致河北人户流移雖上等富家有
驅領車牛懐挾金銀流入襄鄧者旋又興起大獄以恐
脅士人如鄭俠王安國之徒僅保首領而去原其害心
本欲株連蔓引塗汙公卿不止如此獨賴先帝天資仁
聖每事裁抑故惠卿不得窮極其惡不然安常守道之
士無噍類矣既而惠卿自以贓罪被黜於是力陳邊事
以中上心其在延安始變軍制雜用蕃漢上與馮京異
論下與蔡延慶等力争惟黨人徐禧助之遂行其説違
背物情壊亂邊政至今為患西戎無變妄奏警急擅領
大衆渉入虜境竟不見敵遷延而歸糜費資糧弃捐戈
甲以鉅萬計恣行欺罔坦若無人立石紀功使西戎曉
然知朝廷有吞滅靈夏之意自是戎人怨叛邊鄙騷動
河隴困竭海内疲勞永樂之敗大將徐禧本惠卿自布
衣中保薦擢任始終協議遂付邊政敗聲始聞震動宸
極循致不豫初實由此邊釁一生至今為梗及其移領
河東大發人牛耕葭蘆吳堡兩寨生地托以重兵方敢
播種投種而歸不敢復視及至秋成復以重兵防托收
刈所得率皆秕稗雨中收穫即時腐爛惠卿張皇其數
牒轉運司交割妄言可罷饋運其實所費不貲而無絲
毫之利邊臣畏憚皆不敢言此則惠卿立朝事迹一二
雖復肆諸市朝不為過也若其私行嶮薄非人所為雖
閭閻下賤有不食其餘者安石之於惠卿有卵翼之㤙
有父師之義方其求進則膠固為一更相汲引以欺朝
廷及其權位既均勢力相軋反眼相噬化為讐敵始安
石罷相以執政薦惠卿既以得位恐安石復用遂起王
安國李士寜之獄以促其歸安石覺之被召即起迭相
攻擊期致死地安石之黨言惠卿使華亭知縣張若濟
借豪民朱華等錢置買田産使舅鄭膺請奪民田使僧
文達請奪天竺僧舍朝廷遣蹇周輔推鞠其事獄將具
而安石罷去故事不復究案在御史可覆視也惠卿言
安石相與為奸發其私書其一曰無使齊年知齊年者
馮京也京安石皆生於辛酉故謂之齊年先帝猶薄其
罪復發其一曰無使上知安石由是得罪夫惠卿與安
石出肺腑託妻子平居相結唯恐不深故雖欺君之言
見於尺牘不復疑間惠卿方其無事已一一收録以備
緩急之用一旦争利遂相抉摘不遺餘力必致之死此
犬彘之所不為而惠卿為之曽不愧恥天下之士見其
在位側目畏之夫人君用人欲其忠信於巳必取仁於
父兄信於師友然後付之以事故放麑違命也而推其
仁則可以託國食子徇君也而推其忍則可以弑君欒
布唯不廢彭越之命故髙祖知其賢李勣唯不利李宻
之地故太宗許其義二人終事二主俱為名臣何者仁
心所存無施不可雖公私有異而忠厚不殊至於吕布
事丁原則殺丁原事董卓則殺董卓劉牢之事王恭則
反王恭事司馬元顯則反元顯背逆人理世所共疑故
吕布見誅於曹公而牢之見殺於桓氏皆以其平生反
覆勢不可存夫曹桓古之姦雄駕馭英豪何所不有然
推究利害終畏此人今朝廷選用忠信唯恐不及而置
惠卿於其間譬如薫蕕並處梟鸞並棲不惟勢不兩立
兼亦惡者必勝况自去嵗以來朝廷廢吳居厚吕嘉問
蹇周輔宋用臣李憲王中正等或以牟利或以黷兵一
事害民皆不得逃譴今惠卿身兼衆惡自知罪大而欲
以閒地自免天下公議未肯赦之然近日言事之官論
奏姦邪至於鄧綰李定之徒微細畢舉而不及惠卿者
葢其凶悍猜忍如蝮蠍萬一復用睚眺必報是以言者
未肯輕發臣愚蠢寡慮以為備位言責與元惡同時而
畏避隠忍辜負朝廷是以不憚死亡獻此愚直伏乞陛
下斷自聖意略正典刑縱未以汙鈇鑕猶當追削官職
投畀四裔以禦魑魅謹録奏聞伏候勅㫖
宋儒於王安石多恕辭而罪吕惠卿特甚惠卿罪惡具
見此䟽洵矣然憸壬小人如惠卿者何代蔑有不得安
石惠卿不過老死於卑官其能毒痡四海哉記曰行僻
而堅言偽而辨學非而博潤非而澤如王安石者足當
之矣其氣象誠足以動人主而文采又足以欺後世固
小人中之不世出者方當誅之於既死而元祐反正首
贈太師名實紊矣吕惠卿雖貶竄何以服其心哉
乞招河北保甲充役以消盗賊狀
右臣聞薄賦斂散蓄聚若以致貧而民安其生盗賊不
作縣官食租衣税廩有餘粟帑有餘布久而不勝其富
也厚賦斂奪民利若以致富而所入有限所害無窮大
者亡國小者致冦冦盗一起盡所得之利不償所費之
十一久而不勝其貧也臣未敢逺引陳勝吳廣龎勛黄
巢之類只如淳化中李順慶厯中張海等熙寜中廖㤙
此數火盗賊計其燔燒官寺劫略倉庫以至發兵命將
轉輸糧食耗失兵械募士賞功之費大率不下數百萬
貫但得了事豈敢言費然方其末發有能建言乞捐數
十萬貫以消其變則上下争執如惜支體不肯割截此
天下之大迷古今之通患也故臣願於元豐庫或内蔵
庫乞錢三十萬貫上以為先帝收㤙於既徃下以為社
稷消患於未萌伏願陛下權福禍之重輕較得喪之多
少斷而行之毋使有司吝於出納以害大計河北之民
喜為剽劫所從來尚矣近嵗創為保甲驅之使離南畆
教之使習凶器一夫在官一家資送窮苦無聊靡所不
至椎埋為姦十人而九號為保甲莫敢誰何若更一年
不罷則勝廣之事可立而待也今雖已罷而弓刀之手
不可以復執鋤酒肉之口不可以復茹蔬既無所歸勢
必為盗今河北冦賊成羣訪聞皆是保甲餘黨若因之
以饑饉則變故之作不可復知近嵗富弼知青州是時
河北流民百萬轉徙京東弼既設方略振活其老幼而
招其壯悍者為軍不待朝㫖皆刺指揮二字其後皆為
勁兵百萬之衆無一人為盗者弼人臣便宜行事猶能
若此况陛下富有四海而元豐及内庫錢物山積莫可
計數只如近日内降睿思殿金銀一色令别庫收貯者
自約及百餘萬貫皆是先帝多方收拾以備緩急支用
不取於民聖算深逺非凡所及若積而不用則與東漢
西園殘唐之瓊林大盈二庫何異於先帝聖徳不為無
損故臣願乞三十萬貫為招軍例物選文武臣僚有才
幹者一二人分徃河北逐路於保甲中招其强勇精悍
者為禁軍隨其人才以定軍分本州無闕則自近及逺
或押上京不過一二萬人則河北豪傑畧盡矣其間武
藝絶倫舊日以補班行者押赴闕試騐有實即以補内
六班之闕或以補本貫及鄰近闕額軍員但當嚴賜指
揮候了日當遣人覆按有不如法重坐官吏臣聞先帝
本謂保甲可用故欲隠兵於農以漸消正兵是以禁軍
多有闕額今保甲既罷正使無事猶合補填况如前所
陳者惟陛下深察果斷而力行之今冬春大旱二麥不
熟事勢如此恐不可緩謹録奏聞伏候勅㫖
言散財乃所以富國其説確乎其不可拔可世為天下
法也若其囘䕶神宗聚財處立言有體至招保甲補禁
軍挹彼注兹轉禍為福可謂能經國矣
御選唐宋文醇巻五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