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清文穎
皇清文穎
欽定四庫全書
皇清文頴巻七
論
春秋論(趙盾一/) 汪 琬
春秋魯宣公二年秋九月晉趙盾弑其君夷臯於是左
丘明公羊髙榖梁赤三子以為弑君者趙穿也經之與
傳其說宜何從汪子曰三子者之說非有大悖於孔子
也當是之時使穿不得盾必不敢行其事使盾不得穿
必不能遂其謀何以言之予嘗畧考史書所載簒國之
臣若趙髙之弑二世也使閻樂司馬昭之弑髙貴鄉公
也使成濟成倅劉裕之弑晉安帝也使王韶之其弑恭
帝也使褚淡之兄弟朱全忠之弑昭宗也使朱友恭氏
叔琮夫是數人者欲為簒逆必先授意於其黨其黨亦
樂為之用此與趙盾之事何異辟之於盜羣盜行劫其
一雖不行而實隂主其謀是則劫之魁也反不謂之盜
乎故三子者之說非有大悖於孔子也孔子誅其心三
子者舉其事也然則三傳果無失乎曰有之左榖皆取
董狐之言以反不討賊為盾辠吾謂盾雖討賊亦不免
於書弑何也予更考魏唐之事司馬昭既弑髙貴鄉公
遂收濟倅兄弟殺之朱全忠既弑昭宗已而朝於京師
亦殺友恭叔琮夫二人之心甚譎謀甚狡其殺濟倅友
恭叔琮者豈非欲自解於簒逆哉然天下後世卒不以
此薄兩人之辠故使人臣無弑君之心雖力不能討賊
亦必不以惡名加之茍有其心雖狡譎如司馬昭與朱
全忠者亟除其黨以自解猶無益也吾故有感於歐陽
子之論而為之廣其說如此
春秋論(趙盾二/) 汪 琬
按左氏晉趙盾救焦遂自隂地及諸侯之師侵鄭楚鬭
椒救之遂次於鄭以待晉師趙盾曰彼殆將斃矣姑益
其疾乃去之汪子曰此弑其君夷臯之嵗也觀於侵鄭
而盾不臣之謀見矣何也鷹隼之將撃也必伏其翼虎
豹之將搏也必匿其形此無足怪也惟其不輕發於此
是以大逞其毒於彼而莫之制也以盾率晉國之衆而
合宋衞陳三諸侯之人成師以出惟敵是求何有於鬭
椒之偏師哉然且不戰而去之者非形弱勢詘也當此
之時内難將作既不暇相持於外而又以為戰而勝則
横挑强楚之怒戰而不勝則無以懾服國人之心如是
而欲行大事其誰與同惡者盾於其中固有深謀在焉
故寜稍斂其鋒强抑其隂鷙之氣而不欲輕用之於楚
也不然豈文公襄公之烈猶存而盾遽畏楚乎哉齊崔
杼伐魯北鄙魯公患之孟公綽曰君何患焉崔子將有
大志不在病我必速歸既而果不為冦齊師徒歸夫崔
杼所用蓋即盾之餘智也特杼親射其主而盾則假手
乎人耳三傳不察遂欲以不討賊者原盾辠抑知盾之
造謀也久矣與崔杼同辠而異其罰豈足為春秋之法
邪吾嘗論之自古悖亂之臣未有不合一轍者也劉裕
既入關中可以速得志於西北矣而自謂根本未固遽
引兵東歸是時逆迹猶未形也然崔浩則先知之以告
魏主浩之善料事亦何減於公綽之料崔氏哉今夫功
利之在目前也是下愚之所昧而中智之所爭也有人
於此不貪近功不邀厚利其人茍非大美則必為大惡
若趙盾侵鄭而不戰崔杼伐魯而不寇劉裕至關中而
不復西略此皆大惡無疑也葢其所欲者益深所圖者
益狡則凡目前之功利舉不足以入其心而動揺其志
惜乎侵鄭之時列國卿士大夫無一人如魯之孟公綽
魏之崔浩能逆闚盾之本謀者可歎也然而邲之役荀
林父不欲戰則先縠不從鄢陵之役士爕不欲戰則欒
武子不從顧盾將去楚而其衆莫敢與之抗此又盾之
積威足以劫之也夫
河圖論 李光地
昔者聖人之作易也明於隂陽之運察乎日月之紀窮
乎鬼神禍福之徴究乎人事吉凶之兆故立象以盡意
衍蓍以極變使夫知其道者則知神之所為而玩其占
者亦足以獲天之祐而動无不利然則聖人之於易雖
微河圖其可無作乎蓋圖者天之所以啓聖人之心易
者聖人所以承天之意天人之際未有不相符而可以
有作者也自孔子大傳所列十數五位若指諸掌又曰
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而究其藴則曰所以成變化
而行鬼神也嗚呼可謂盡矣變化日行於天地之間凡
夫動靜明晦開闔出入枯菀存化之雜然於吾前者皆
是也而其所以然之機則謂之鬼神夫天地之所以為
天地者以有鬼神變化也而河圖具焉然則作易之精
意亦舍圖奚取哉仲尼既殁易道湮廢自卦爻之辭昭
然具存固已盡失其義又况乎天人授受之秘有在於
語言文字之表者無惑乎其不傳也漢之儒者雖不能
曉暢精微而守之未失至於有宋經學為盛而異言轉
多劉牧以九為河圖十為洛書比之舊傳正為顛倒歐
陽修不信大傳遂與河圖洛書皆以為贋而并棄之惟
朱子表章發明而圖書始顯然自元以來挾異見而滋
羣疑者尚不勝其紛拏故四千餘年理義象數之宗書
契文字之祖以至於今昧昧也愚學易十餘載既知返
之圖書以求其端而竊疑夫為之說者何紛然其擾也
於是盡去五行生克之論獨以隂陽竒耦之數縱横而
推之逆順而播之然後始得不疑於圖書之理與夫聖
人所以則之之由蓋河圖之半竒半耦者兩儀之分也
四方者四象之判也一二三四六七八九互為内外者
八卦之交也中宫五十者太極元氣之所居也此其大
致也以其分限言之則陽始於北而盛於東消於南而
終於西故在圖之竒數則北東居内而南西居外也隂
始於南而盛於西消於北而終於東故在圖之耦數則
南西居内而北東居外也内者主之位也外者賔之位
也得位為主而用事則日進而盈失位為賔而不用事
則日退而虚夫自寒暑二氣之所以升降日月明魄之
所以死生大而元會之所以循環細而呼吸之所以出
入無一非盈虛之變也無一非内外之交也君子小人
之進退天理人欲之消長學術之所以邪正世道之所
以汙隆無一非盈虚之變也無一非内外之交也甘苦
之相生憂樂之相因禍福之倚伏吉凶之反覆無一非
盈虚之變也無一非内外之交也以易而言之則乾龍
之潛藏而天地之心見矣姤豕之躑躅而氷霜之勢成
矣内陽而外隂則為泰交之盛矣大往而小來則為斂
徳之時矣是故内外之位賔主之分進退之勢盈虚之
理圖者圖此者也卦者畫此者也以邵堯夫八卦之位
觀之則自震之一陽歴離兌之二陽以至於乾是左方
之卦皆陽内而隂外無異夫河圖之左方也自㢲之一
隂歴坎艮之二隂以至於坤是右方之卦皆隂内而陽
外無異夫河圖之右方也然則所謂則圖而作易誠如
合符而比節非天地不能開其先非聖人不能承其繼
也若夫五行之義四象之文生克之變老少之交得乎
此者其於衆說統之矣欲歸夫易卦之本指其無先以
衆說亂之而可哉
先天圖論 李光地
自秦而後易圖象之學不傳其在傳文可攷者則出震
一章頗列八卦之位而終不䆒其說是故學者鮮用心
焉而但縁文生義以穿鑿於文字之間蓋易之迷所從
來也尚矣其偏為象數之學者又皆有单傳别授非易
之正如京焦卦氣之法有侯辟公卿之位推易配氣始
於中孚此則揚子草元之所因歴家之所用其在漢世
以象數言易者莫此為盛然終莫知其所自來也獨後
漢方士魏伯陽作參同契之書言養生之要其首章納
甲之法以震為朔旦兌為上弦乾為正望㢲為既望艮
為下弦坤為晦日其隂陽進退之候似頗與邵氏先天
之旨相契蓋朱子所謂方外之流隂相付受以為丹灶
之術者其指此與然以愚攷之納甲之說蓋以十干始
終之位推而得之(如乾為甲壬坤為乙癸蓋甲乙壬癸/者十干之始終乾坤者八卦之始終)
(也凡畫卦者自下而上故庚辛為/震㢲戊巳為坎離丙丁為艮兌也)伯陽又因月之朔晦
弦望之方以配合其說(如生明之月在庚上弦之月在/丙正望之月在甲皆以初昬言)
(之震兌乾之位也既望之月在辛下弦之月在丁/晦日之月在乙皆以平明言之㢲坤艮之位也)其與
先天所以得圖之法迥然不類然則自堯夫以前先天
之圖其不傳於世也審矣朱子又謂授受出自希夷其
必有攷然而邵氏再造之功則實與伏羲始作相配自
邵氏歿後此圖稍出聞者皆創獲而莫之信楊龜山曰
八卦有定位而先天以乾㢲居南坤艮居北卦氣首中
孚而先天以復為冬至凡若此類皆莫能曉也陸象山
曰先天圖非聖人本意有据之以說易者陋矣夫以龜
山象山之賢而其疑若此况其下者林栗袁樞攻先天
尤急蓋當是時尊信而表章之者朱子一人而已自朱
子而來至於今翕然無復異議矣然往往新學小生以
為自孔子後眞有是圖而不知邵氏之功如此其大朱
子之傳如彼其艱也可勝歎哉或曰先天之圖果伏羲
之本也與曰何為其不然也大傳稱易有太極是生兩
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又曰因而重之爻在其中
矣夫如是則一每生二者自然之理也隂陽交錯者變
化之妙也其方位布列則雖古未之見然說卦所謂天
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者則其對待
之體也雷以動之風以散之雨以潤之日以暄之艮以
止之兌以說之乾以君之坤以藏之則其流行之用也
其位與序昭然亦不可謂於古無初也以其數而論之
則左右二方者寒暑之運也隂陽太少者四時之交也
八卦者八節之分也二十四畫者二十四氣之判也三
百八十四爻陽爻為晝隂爻為夜二分之晝夜平故積
爻之算至於臨遯之間陽四十八隂四十八猶春秋分
之晝夜各四十八刻也二至之晝夜偏故自乾以前積
爻之算陽五十六分隂四十分猶夏至之晝五十六刻
夜四十刻也自坤以前積爻之算陽四十分隂五十六
分猶冬至之晝四十刻夜五十六刻也此其自然之象
自然之數不待牽合而自無不應以視後世規天紀日
之繁增除裁補之贅其相去不亦逺乎况乎其道之彌
綸天地者不可以象數求也故君子之於先天歿身焉
已矣
後天圖論 李光地
易有八卦因有八象其實則天地水火而已何則天地
定位則行乎其間皆水火也水火之精則為日月水火
之氣則為寒暑水火之象則為晦明水火之變則為風
電雷霆雨露霜雪凡夫騰降上下往來聚散皆是物也
以易論之則天地水火之外為象者四風雷山澤也然
風則天氣之行下交於地者山則地形之隆上交於天
者雷則火為隂所壓奮而起者澤則水為陽所驅散而
下者此四象者蓋亦天地水火之交而已矣以卦畫推
之乾之下爻變隂則㢲也坤之上爻變陽則艮也離之
上爻變隂則震也坎之下爻變陽則兌也此造化之妙
八卦之精也是故易首乾坤中坎離而終以既未濟或
曰邵氏所謂先天之圖者乾坤定上下之位坎離列左
右之門固也而其有始震終艮之圖何也曰先天體也
後天用也體則以天地為尊用則以水火為主所謂雷
者火之方升者而已所謂澤者水之始降者而已隂陽
始於春秋而極於冬夏故雷澤者水火之交也水火者
雷澤之極也天地以水火之氣行乎四時凉燠寒暑惟
其所司焉風與雷相薄火之勢所以行也山與澤通氣
水之潤所以升也風之氣本乎天山之形本乎地天地
之用寓於二物而天地無功焉故一在坎之後一在離
之前所以佐發生於東方而乾坤退處於西成之地也
或曰南北隂陽之正位也乾坤在焉尊也黜居偏也烏
乎可曰黜乾坤以尊乾坤夫辨方正位者分也分則不
可易也若夫受事任勞者時也時則有少而出長之先
卑而踞尊之位於是乎乾坤有避而弗居者矣必也其
受成之時乎夫受乎其成者則必處乎其後也又何害
於尊乎哉然則大傳言神妙萬物叙六卦而不及乾坤
何與曰此所以為尊之至也前言其位故列之此言其
用故去之是則乾坤之在後天雖有位焉而無用也無
用之用用之主也
聞樂知徳論 李光地
禮樂二者皆聖人所以治天下之具然禮先而樂後禮
以制治而樂以象成故曰於樂觀其深矣言其本於性
情流乎徳化其效至於淪肌浹髓而不自知故孝經曰
安上治民莫善於禮移風易俗莫善於樂此知政知徳
之說也且夫政與徳固相為表裏之謂非政則徳無所
施非徳則政無所本徳者人君所躬行而心得而禮樂
則皆政之屬也今以政歸禮以徳歸樂何哉蓋本徳以
敷政則禮於是行而民以節矣以其先也故言政者歸
之禮也政成而徳洽則樂於是興而民以和矣以其後
也故言徳者歸之樂也雖然樂之所自作者非一有陳
祖宗之功徳者則如商之元王相土成湯武丁周之后
稷公劉古公王季后嗣述而歌之者是也有象已之功
徳者則如韶樂作於舜大武作於武九成以象代堯六
成以象滅商聽其歌觀其舞則知其當日之事與志者
是也若乃朝會燕饗征行凱還則叙其交懽之心致其
勸勉之誠道其閔勞盡下之意於以被之絃歌用之朝
廷學校至於民間鄉黨閭巷之樂則多采之謡俗之所
得如周有二南邶鄘以下十五國之什漢有趙代秦楚
之謳而擇其辭之美志之善可以語可以道古於以用
之黎庶而以感民心以淑民身此則樂之大致然也然
此四者源流之所自不同而皆謂可以觀徳則又何哉
蓋祖宗之徳徳也已之徳亦徳也上下交而志同徳之
行也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徳之至也故曰聞其樂而知
其徳也漢氏以還四者之迹僅存而其意微矣故郊廟
宫庭閭巷之所用猶是也然班固謂漢郊廟詩歌未有
祖宗之事則所謂陳祖宗之功徳者無矣武帝天馬之
歌汲黯之所不恱秦王破陣之樂魏徴之所不觀則所
以象已之功徳者悖矣君臣賡答之詩固多有之然頌
美相恱之辭多而忠愛交勉之誠寡且又未嘗叶管絃
示臣庶也則朝廷學校之聲衰民間沉湎鄭衞之俗千
年不變而鄉黨閭巷之音歇所以然者其立國根本既
無積徳累仁之事而又禮法之不制敎化之不修三綱
之不正九疇之不叙太和之俗不成故雅頌之聲不興
使其樂猶在也吾知不必季札子貢而知其徳之凉矣
然則樂之道其終不可復乎曰亦視其徳而已矣孟氏
有言今之樂由古之樂也祖宗功徳不可强矣誠能制
禮法修敎化正三綱叙九疇其本正矣然後取郊廟朝
廷之樂潤色其聲音略論其律呂務使學士大夫皆能
習其文而知其意拊其節而通其道至民間之樂雖未
可以驟變然所謂黙成於風俗而潛移於人心者其理
不可誣也風俗既成人心既移則即今俗樂而頗采姚
江王氏之論取其有孝弟忠貞節烈之行而歌舞之以
興善志以助淳風以為復古樂之漸禮樂之道夫豈逺
乎哉此之不務而列代修文之主好古之儒方且役智
弊神於黍尺鍾律之間似乎伶倫之筩不得而樂卒不
可興者此劉向臯陶之刑之論可為三復而歎息也
太極論 陸隴其
論太極者不在乎明天地之太極而在乎明人身之太
極明人身之太極則天地之太極在是矣先儒之論太
極所以必從隂陽五行天地生物之初言之者惟恐人
不知此理之原故遡其始而言之使知此理之無物不
有無時不然雖欲頃刻離之而不可得也學者徒見先
儒之言隂陽言五行言天地萬物廣大精微而不從我
身切實求之則豈前賢示人之意哉夫太極者萬理之
總名也在天則為命在人則為性在天則為元亨利貞
在人則為仁義禮智以其有條而不紊則謂之理以其
為人所共由則謂之道以其不偏不倚無過不及則謂
之中以其眞實無妄則謂之誠以其純粹而精則謂之
至善以其至極而無以加則謂之太極名異而實同也
學者誠有志乎太極惟於日用之間時時存養時時省
察不使一念之越乎理不使一事之悖乎理不使一言
一動之踰乎理斯太極存焉矣其寂然不動是即太極
之隂靜也感而遂通是即太極之陽動也感而復寂寂
而復感是即太極之動靜無端隂陽無始也寂然之中
而感通之理已具感通之際而寂然之體常在是即太
極之體用一原顯微無間也分而為五常發而為五事
布而為五倫是即太極之陽變隂合而生水火木金土
也以之處家則家齊以之處國則國治以之處天下則
天下平是即太極之成男成女而萬物化生也合吾身
之萬念萬事而無一非理是萬物統體一太極也即吾
身之一念一事而無之非理是一物各具一太極也不
越乎日用常行之中而卓然超絶乎流俗是太極之不
離乎隂陽而亦不雜乎隂陽也若是者豈必逺而求之
天地萬物而太極之全體已備於吾身矣由是以觀天
地則太極之在天地亦若是而已由是以觀萬物則太
極之在萬物亦若是而已天地萬物浩浩茫茫測之不
見其端窮之莫究其量而莫非是理之發見也莫非是
理之流行也莫非是理之循環而不窮也髙明博厚不
同而是理無不同也飛潛動植有異而是理無異也是
理散於萬物而萃於吾身原於天地而賦於吾身是故
善言太極者求之逺不若求之近求之虚而難據不若
求之實而可循故周子太極圖說雖從隂陽五行言之
而終之曰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立人極焉其
示人之意亦深切矣又恐聖人之立極非學者可驟及
也而繼之曰君子修之吉修之為言擇善固執之謂也
而朱子解之又推本於敬以為能敬然後能靜虚動直
而太極在我嗚呼至矣先儒之言雖窮髙極深而推其
㫖不過欲人修其身以治天下國家焉耳學者慎無騖
太極之名而不知近求之身也
賈董優劣論 陸隴其
天下之士惟才學兼至者為上不幸而有所偏勝與其
才勝於學也母寜學勝於才何則才勝之人明於事而
熟於勢人君用之則國體立焉國勢安焉然其失也純
駁兼施義利雜用有可見之功而未必無可憂之慮學
勝之人守於理而秉於義人君用之或迂而罕效焉或
拘而難達焉然其得也道足以格主而操足以範俗無
一時可著之效而有積久可恃之功明乎此者可以辨
賈董之優劣矣賈生者漢之名臣也董生者亦漢之名
臣也當文帝之時諸侯强於内中行說之徒謀於外而
朝廷所以厲風俗厚徳澤固根本正體統者又皆未有
其具上下恬然不知憂戚乃賈生獨為痛哭流涕於其
間考其所陳皆鑿鑿可行此固絳灌之所不能言而鼂
錯袁盎之所不能知也則賈生者豈非一時之傑哉武
帝之時主驕而臣諛所事者征伐所尚者聚斂所用者
嚴刑峻法見其利不見其誼計其功不計其道而董生
獨持正議於其間觀其廷對之言於禮樂敎化之際未
嘗不反覆而陳之也於公私義利之辨未嘗不正色而
道之也於傷肌膚斷支體之習未嘗不咨嗟而戒之也
此固公孫𢎞石奮之所不敢陳而張湯孔僅之所不欲
聞也則董生者豈非一時之傑哉使賈生之䇿用於前
則漢有久安長治之業董生之䇿行於後則漢有更化
善治之休是二子者固未容優劣也然嘗試以其言考
之賈之言多及於利害而董則主於義理也賈之言多
至於激烈而董則穆然和平也激烈者其中猶有浮躁
不平之意而和平者其源本於莊敬誠恪之餘渉於利
害者與世運爭勝負而一害去未必無一害興主於義
理者與性情為流通而義中自有利義中自無害賈之
言其最精者在審取舍定經制而已所謂道之大原出
於天者有之乎所謂正心以正朝廷者有之乎所謂正
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者有之乎董之所蔽
者獨隂陽災異之說耳使并此而去之雖與關閩濓洛
比肩可也董豈賈之所及乎蓋賈生者以才勝而董生
者以學勝才學之分優劣之辨也鼂錯之才近於賈生
然其才益露而其敗立見其學賈生而不得者乎貢禹
匡衡之學近於董生然其學益拘而其業益卑其學董
生而不得者乎學董生而不得猶不失為迂濶之儒學
賈生而不得則功利誇詐而已末流之弊又優劣之辨
也要之賈生亦何可及也以聖門言之董生狷者也賈
生狂者也夫子思狂者而不得然後欲得狷者而見之
蓋狂而不學則不如狷狂而學焉則固出狷之上也嗚
呼使賈生之才而加之以學又豈董生之可及也哉
論姚崇十事 陸隴其
大臣之事君也必先有以堅君意而後天下之治可成
也君意未堅而欲與之圖治則吾以寛仁進而君且流
於殘薄矣吾以弭兵進而君且溺於好大矣吾以防微
杜漸輕賦節用之說進而君且不勝其牽引矣吾以尊
賢敬士開誠布公之說進而君且目為迂濶矣是故始
乎堅而終乎怠者有之矣始之不堅而能成其終者未
之有也三代以來如伊尹傅說之於商管仲之於齊商
鞅之於秦雖其王伯異趨純駁異致莫不於其始進之
日有以得之其君是故功成而不勞彼唐之姚崇其亦
知之矣考崇所陳十事不過因當時所急者而言之彼
見夫垂拱以來用法刻深羅鉗吉網紛紛於時也而曰
政先仁恕見夫邊隅未靖突厥吐蕃未可力臣也而曰
不倖邊功見夫武韋之禍幾危宗社而俳優宦寺乘寵
恣肆也而曰監禄莽閻梁之禍曰戚屬不任臺省曰閹
人不得與政曰佞倖犯法無寛見夫神龍之世賦斂無
度奢侈淫泆公主媫妤多營佛寺也而曰絶田賦外貢
獻曰絶佛道營造見夫五王被戮蕭岑繼誅而王魏直
諫之風日逺也而曰接臣下以禮曰使諫官無忌諱凡
此皆因當時所急言之治天下之事固不止此而人臣
之効於君亦不盡於此獨其能以十者要說於上使人
主之意既堅而後徐起而圖之嗚呼此其所以成開元
之治也歟君志既定於寛仁則張湯趙禹之徒不得以
嚴刑惑矣君志既在於弭兵則大宛月支之使不得以
開邊誘矣君有防微杜漸之志則外庭之事必不決於
宮闈尚書之柄必不屬於外戚𢎞恭石顯不得主樞密
張放李明不得侍遊宴君有輕賦節用之志則雉頭之
裘不以入内府湘宫之役不以煩將作君有尊賢敬士
開誠布公之志則黥劓之罪不上於大夫放逐之禍不
及於臺諫極天下之治皆始於吾君一念之堅而實始
於大臣之有以堅之也是道也固伊尹傅說之所以成
其王而管仲商鞅之所以成其伯也是故開元之時宋
璟韓休張九齡皆稱賢相而吾必以崇為首何也堅帝
意者崇也使崇無以堅之則明皇之荒宴不待天寳而
九齡之徒又何所施其力歟雖然崇能必之於開元而
不能必之於天寳何也曰崇知有以堅之而未知所以
養之也君志固不可不堅而又不可不養堅之者存乎
一日而養之者在乎平居古之為大臣者日以道徳仁
義進其君而又多選天下端人正士為其左右使其君
日就月將而不貢於非幾凡此所以養之也夫是以堅
者愈堅雖有姦邪不能惑之故曰惟大人為能格君心
之非明皇之惑於李林甫楊貴妃也是其養之者未至
也不然豈其二十年憂勤之主而一女子一小人能使
之顛倒回惑而不可收拾也耶君子是以不滿於姚崇
也
崇讓論(上/) 韓 菼
行一物而衆善皆得者其惟讓乎讓徳之基也禮之端
也亦即禮之實也孟子以無辭讓之心為非人然而赤
子之時間有而汨於利欲誘於習俗此心至於迷溺澌
滅而不自知豈特不能充而已古有能讓千乘之國而
不能不見色於簞食豆羮者忽其所輕也輓近世直視
簞食豆羮皆千乘耳豈待千乘哉且夫千乘固吾所應
有所以云讓若夫本非吾所必當有去之不顧乃其當
然惟妄據以為已有遂不甘於讓而乃敝敝焉與人爭
嗟夫爭之途一開而五倫蓋多故矣而仕路為尤甚故
見於朋友間為多詩曰人之無良相怨一方受爵不讓
至於已斯亡不讓求得也曷云亡也窮求之心逞忮之
毒巧中敵我者以不及防因以得吾志而不知他人亦
將挾吾之俯以伺其後也蟬得美䕃而忘其身螳螂方
欲捕之異鵲又從而利之類相召也寜有既乎終亦必
亡而已矣即間有固寵以自存而位愈髙則望愈減任
愈重則補愈難君子不以沒身為幸而以後世為憂奈
何湛濁水而迷清淵也斯其故在祇知有已不知有人
尤在祇知有官不知有已夫不知有已莫如反已士莫
重乎有已也已而受官當實盡乎其在官者古人所以
貴致身也如其不能或量力或知幾三揖一辭吾去官
而已故在矣蓋委吏乘田亦有不容輕處者而又何競
焉徒知有已莫如平情人者已之推也我必欲勝人人
亦將勝我如人猶此情也兩情必當相平萬一人無此
情則俯視我為何等且夫君子欿然常若不足即薄技
微長亦事事有不如人之恐而敢必加乎其上哉反已
忠之屬也平情恕之屬也故欲正士大夫之心自能讓
始欲興士大夫之讓自忠恕始
崇讓論(下/) 韓 菼
孔子曰能以禮讓為國乎何有言教之本風之自也夫
上之所倡下之趨也上以官為髙則官重上以讓官為
髙則官輕人情莫不趨於所極重者久之則官愈輕人
皆思所以自重而讓道成矣自然之勢也嘗檢晉庾峻
敦禮讓表及劉寔崇讓論皆推本於為國者以倡何有
之化其言咸有補於當世峻之言曰聖王御世因人之
性或出或處故有朝廷之士又有山林之士山林之士
清劭足以抑貪汙退讓足以息鄙事先王嘉之臣愚以
為古者大夫七十懸車今自非元功國老三司上才可
聽七十致仕其父母八十可聽終養其有孝如王陽臨
九折而去官潔如貢禹冠一免而不著及知止如王孫
知足如疏廣莫若聽時時從志寔之言曰人臣初除皆
通表上聞名之謝章唐虞之時衆官初除莫不皆讓也
謝章之義蓋取於此夫三司有缺擇三司所讓最多者
而用之此為一公缺三公已豫選之矣四征缺擇四征
所讓最多者而用之此為一征缺四征預選之矣尚書
缺擇尚書所讓最多者而用之此為八尚書共選一尚
書也余嘗韙斯二說夫古者七十致仕固也然四十方
仕計用其力三十年爾今有二十而已通籍者矣其亦
可以六十為斷乎至如王陽貢禹之流於今為不世出
之士又不可以六十為限也父母八十聽終養吁嗟晚
矣父母不必皆八十也其有疾病又不論年也今令甲
不以年限誠善竊聞諸道路或八十猶不以終養請此
為無人道之尤者豈止不能讓而已哉謝章得薦賢自
代唐宋猶然今其法已蕩然無存即間有徒費簡紙者
不過外任之大僚而京朝三品以上官皆聞命而即受
事如召一吏何以勸讓如寔言誠可勵世雖然䝉有懼
焉懼夫除官而許之薦官薦者之意尚未決而求者已
盈門矣不得則怨是爭之府也且使薦者而不公耶有
識者固將唾之其公耶必從而效之如寔言所讓最多
者其必然也而彼欲爭之者苐中以朋黨之一言即一
網盡矣故此法尚未可遽行嗚呼孰使夫古賢臣之嘉
言讜議而有所不可行其非人心之憂也與
皇清文頴巻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