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清文穎
皇清文穎
欽定四庫全書
皇清文頴巻八
論
三禮論 韓 菼
禮之亡亡於周衰諸侯踰法度惡害已皆滅去其籍至
秦益大壞漢興六經之文皆未出最先議禮則叔孫通
取合當世參酌秦法沿襲施行遂為故事終西京之世
賈誼董仲舒王吉劉向之徒所以發憤太息而不能已
也章和時曹褒被詔條正禮樂撰次天子至於庶人冠
婚吉凶始終制度百五十篇仍雜以五經讖記之文㝷
寢不行唐初魏徵等為貞觀禮李義府許敬宗增之為
顯慶禮蕭嵩等復折衷之為開元禮宋初開寳通禮亦
本開元禮增損之信齋楊氏所謂士大夫好古者止知
有開元以後之禮者也夫自叔孫通壞棄古禮而高堂
生十七篇者雖尋出第列於學宫而不足以助宏國家
之制作歐陽氏云三代以後治出於二而禮樂為虚名
豈惟治出於二哉禮與禮亦為二而朝廷所施愽士所
藏訖不能相明也惟周禮一書劉歆發明之王莽行之
而遂以大亂重以王安石之紛更制度託於周官而世
儒遂疑此非周公之書出歆莽之偽為抑又過也夫古
禮十七篇高堂生所傳與淹中所出不殊其為古書無
疑朱子謂儀禮是經禮記是觧如儀禮有冠禮禮記便
有冠義儀禮有昏禮禮記便有昏義燕射禮皆然其說
為至明確朱子晚年所以亟欲論定而又以屬黄幹終
之也周禮雖若繁碎而廣大精密非周公不能作獨戴
記之傳試去大學中庸二書則其粹然者無㡬而今列
於學宫者顧獨小戴所刪學者以非功令所習周禮儀
禮浸庋高閣是古禮之僅存者幸經宋諸大儒之發明
而又將復久蝕於後誠可痛也徃者有請以儀禮周禮
並列學宫試弟子員者議格不行愚竊謂誠宜如朱子
之意令習禮家一以儀禮為宗而輔以周禮禮記使學
者勿忽於其所難讀而深求古禮之意以佐國家制作
度越前代之盛而自叔孫以來議禮因循茍簡之失庶
乎可以漸革矣
儀禮論 韓 菼
先王之治天下以至易簡者立其體以至周詳者逹其
用夫天秩天叙人綱人紀其間曲為之防事為之制而
三千三百教大備矣秦火之後高堂生傳儀禮十七篇
冠昏喪祭鄉相見與夫聘覲燕射之儀文固不甚害於
當時之諸侯而春秋以來猶有行之者學士大夫習其
傳者至漢初而猶在其書又蚤出則諸儒之附益葢寡
於諸侯所去之籍及秦煨燼之餘或千百之什一也昔
者朱子有劄子乞修三禮㫁以儀禮為本經而以禮記
為其義說更欲雜取諸經史諸儒之說附本經之下而
惜乎其未果也論者曰昔子太叔譏晉趙簡子見儀而
謂之禮杜預以為韓宣子聘魯見易象與春秋而嘆曰
周禮在魯是禮之舊經已亡今之周官非古書也其儀
文之曲折有隨世損益者聖人復起將必就今禮而去
其太甚而十七篇者雖在葢無所用之嗚呼斯誠不足
與言禮者矣唐之開元宋之開寳非不盛行於一時者
其治亂得失視古為何如葢嘗讀曾鞏禮閣新儀序而
愛其言曰禮者其本在於養人之性而其用在於言動
視聼之間善乎得先王制禮之精意者矣又嘗愛張載
之言曰經禮三百曲禮三千無一事之非仁也可謂深
於學禮者矣夫此儀禮之十七篇者以五禮言之嘉禮
七賓禮三凶禮四吉禮三而無軍禮以目錄次第攷之
士冠禮士二十而冠之禮也士昏禮士娶妻之禮也士
相見禮士以職位相親始承贄相見之禮也鄉飲酒禮
諸侯之卿大夫賓賢之禮也大射諸侯將祭與羣臣大
射之禮也聘禮諸侯使卿相問之禮也公食大夫主國
以禮食小聘大夫之禮覲禮諸侯秋見天子之禮也喪
服子夏傳自天子以下喪服年月親疎隆殺之禮也士
喪禮自始至既殯之禮也既夕士喪禮之下篇也特豕
饋食士虞禮也特牲饋食諸侯之士祭祖禰之禮也少
牢饋食卿大夫祭其祖禰於廟之禮也有司徹上大夫
既祭儐尸於堂之禮也統而論之人道始於昏冠父子
著代莫先乎此矣始以職相見有君臣朋友之義矣鄉
射鄉飲正齒位賓賢能貴貴長長賢賢之義矣燕射聘
覲諸侯上尊天子旁屬與國下逮羣臣之義矣喪服士
喪禮士虞禮人道之終大夫士之祭禮三所以報本反
始者加詳矣嗚呼先王所以教民親愛恭敬辭讓而無
滛佚慢惰之心焉此物此志也誠使行之今日不過其
服物器用如𤣥酒醴酒鸞刀割刀貴本親用之不同耳
豈無所用之哉且即子太叔告簡子之言思之其所謂
天經地義乃夫子孝經之文則必以則天因地者為制
禮之本明矣三百以為綱三千以為目綱舉目張皆在
一書之中也而顧以是為儀也非禮也哉夫禮之行也
小大由之而或未知夫形而上者之在其中也故其後
知禮意者少而習其儀者亦不敢侈然自外於規矩繩
墨之外所得為已多也惜乎其存者止十七篇也故明
沅州劉有年洪武時御史永樂中上儀禮逸經十有八
篇若果淹中之舊也則儀禮之亡者全矣夫孝經古文
乃在新羅日本謝承後漢書明末猶有見之者豈得謂
古書之必盡亡故漢唐求逸書賞之以官購之以金而
有年之書出非其時遂復失之嗚呼此十七篇者世久
以為迂闊無所用之矣雖存亦逸也而况乎其逸者也
樂章論 韓 菼
舜典曰詩言志歌永言此初命后䕫之言也其後大韶
既作薦於祖考既已致鳯皇來儀之應而䕫言此音樂
之和由於庶尹之允諧帝於是為之作歌而臯陶為之
賡歌此其詩近於正大雅者也夏詩有五子之歌怨歌
也孝子悌弟之言也其義近於變小雅而其音節則近
於大雅者也虞夏之詩惟此二篇見於書而已其歌以
為大韶大夏之節者不傳也正考父校商之名頌十二
篇於周太師以那為首至孔子之時又亡其七矣成康
没而頌聲寢變風變雅作及宣王再興則有宣王之大
小雅而無宣王之頌豈非其徳薄而有所不敢為哉詩
云吉甫作頌穆如清風雖其自以為頌而其體製聲調
則不離乎雅也史克之頌閟宫夸誕而無實者也稱姜
嫄媚成風也稱三壽媚三卿也稱令妻壽母媚成風兼
媚聲姜也其曰莊公之子承莊公不承閔公他日夏父
弗忌所以躋僖於閔之上以子而先父食者也周頌之
所稱揚者皆其祖父之功徳已然之事若祭祀之主人
與顯相則稱其孝而已不聞以未然之事極其揚厲也
故魯頌作而樂歌之體壞為後世矯誣之濫觴矣其後
則雅頌失其所矣其後則雅鄭無别矣孔子告顔淵以
放鄭聲反魯正樂然後雅頌各得其所知雅之不可混
於頌而鄭之不可使亂雅樂也其詩然其聲然矣自古
樂失傳而亡國靡靡之音不絶於世則雖後之作者未
嘗不寫傚雅頌之語以為郊廟之樂章而譜以世俗之
樂此又其事之相反者也沛宫原廟三侯之章漢祖自
作其詞安不忘危又未經李恊律等恊以新律斯為近
古者矣迨武帝立樂府而蒲梢天馬之歌薦之宗廟此
則以鄭衛之音歌鄭衛之詩而欲祖考來格也故汲黯
曰先帝百姓豈能知其音耶葢深譏之自餘歌詞出於
司馬相如等文雖爾雅未有祖宗之事而八音均調又
不恊鐘律後之作者雖如王粲傅𤣥成公綏張華褚淵
沈約之徒亦不過如此所以然者其祖功宗徳固未之
前聞而其致王之由揖讓征伐之事亦未有如虞周者
太平刑措之風又不足以㡬成康之盛此非可以虚文
飾說為也則夫樂章之欲擬於古難矣若乃習其數者
不能明其義為其詞者不能度其曲此又後世之通患
也杜䕫所傳鹿鳴騶虞伐檀文王四曲施之郊廟罔知
所應抑又名實乖異音節已非鄭樵稱梁武自曉音律
又詔百司各陳所聞帝自紏摘前違裁制十二雅樂自
此始定雖制作非古而聲有倫凖十二律以法天成之
數故世世因之而不能易也以愚論之梁武帝製佛法
十曲名為正樂如襄陽蹋銅蹄之類又更造新聲則其
所製定者其果如漢兒寛所云天子建中和之極兼綜
條貫金聲而玉振之者耶葢亦以當代所沿樵故不得
而議之也唐宋以後其辭既平而近俚復夸而不實其
清濁高下疾徐之節奏未必果足以髣髴於穆然大古
之音而致神祗鬼物也豈知夫古人之作其篇章字句
多少長短非有一定及詩之既成而後被之於樂異於
後世之塡詞度曲多少長短必出於一者也君子言思
可道而况長言之咏嘆之播之琴瑟管絃以對越於先
王之靈者乎夫周頌之作亦有在康王而後者殷武之
稱奮伐荆楚乃在高宗之廟則後之樂章數傳而無所
増益者非古也夫本原事實以獻於祖考形容愛敬以
惕其子孫此作頌之㫖綴文之事審音之官皆宜留意
者也
諸儒語録論 韓 菼
甞讀論語一書不特可以識聖人之言又可以見門弟
子之記聖言者簡重而有體也先儒以為出於曾子有
子子夏之徒所記葢皆得於聖人之深者其序次聖言
謹嚴爾雅絶有體要今其書煌煌乎與六經相為表裏
發明矣孟氏之書亦非其自著其徒萬章公孫丑相與
記其所言耳今七篇者是也愚竊異夫後之學者之僅
知記其師之說而不知所以傳世而行逺也夫言以足
志文以足言言之無文行而不逺文固言語自然之節
必不可以已也所謂辭逹而已者亦謂其辭則然而非
方言俚語亦可以為辭也自夫子没千有餘年得程子
朱子而道益大顯其言無不可以羽翼聖經發皇幽𣺌
而獨其弟子無有能整齊比屬使有文章倫理便於誦
讀而尋繹者也此固尊信其師之深親承其謦欬不敢
有一毫増損恐不得其真而獨不知其不可以傳世而
行逺也夫程子朱子之書其所自著雖其小小題叙亦
皆有法度不獨書疏劄子而已傳世行逺亦足與六經
表裏發明而獨其平日之言記自弟子者方言俚語隨
得輙錄此誠未成之書而不無有待於後者也昔有問
尹和靖者曰伊川答人問鳶飛魚躍曰㑹得時活潑潑
地㑹不得時只是弄精魂不知曾有此語否和靖曰是
學者不善紀録伊川教人多以俗語引之人便記此两
句葢活潑潑當時有此俗語僧家屢用之伊川豈用禪
語者故和靖直咎記者之失也抑尤有不可者宋時僧
徒陋劣乃有語録儒者亦效僧家作語録夫左氏有國
語夫子論語有齊魯兩家亦有家語語録之稱雖於義
無害然而釋氏之書始亦諱其不文而嘗竊莊老之書
以文之矣鳩摩羅什譯梵書乃用說文爾雅可謂有志
其後枝分𣲖别其說益繁而不能文焉又其問答所參
即事指喝本屬不經故直録其語不加剪截獨怪儒者
服聖教言聖言而其書一如釋氏之書無為也自朱子
而後諸儒之語録盛行與佛書交雜其言之無文同其
書之義例同要為以儒而入於釋之漸不可不愼也若
揚雄作太𤣥擬經作法言擬論語學者非之今程朱之
說非雄比也學者誠不能及曽子有子子夏而豈必出
萬章公孫丑下哉整齊比屬以次於六經語孟之後而
凡諸儒之言之足以羽翼發明者率倣此義例以成書
而姑置其語録之名若此者所以傳世而行逺也愚是
以備論之
春秋論 朱彜尊
春秋之義莫大乎正名何以正之正之以天子之命而
已列爵有五公侯伯子男天子所命也其進也惟天子
得進之其黜也惟天子得黜之孔子特據之以大書於
䇿以明天子之命故邾附庸也而進為子滕薛來朝侯
也其後滕降為子薛降為伯州虞郭小國也而稱公杞
本公也而或降為侯或降為伯或降為子或復為伯他
若于葵邱宋以公而稱子于溫于召陵陳以侯而稱子
傳者見稱名之有異因之據例發義於宋於陳則云在
喪未𦵏也于州于虞于郭則云非爵也于杞則云用夷
禮也夫曰未𦵏稱子則桓公十有三年衛之宣公未𦵏
而書衛侯成公三年宋之文公衛之穆公皆未葬而書
宋公衛侯僖公二十五年衛文公既𦵏矣而盟于洮書
衛子是稱子不係乎𦵏不𦵏也夫謂舎國滅國被執雖
生齊之于死故稱公則紀侯大去其國不當復書侯譚
子弦子溫子䕫子沈子胡子不當復書子小邾子執于
宋徐子執于楚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子執于晉皆不
得復書爵也其曰杞成公之卒賤之終其身也文公之
來盟既已賤之矣其卒復書伯其義何也成公文公之
書子也以其用夷禮雖大曰子也其先公降而侯侯降
而伯其義何也之衆說者皆由尊聖人之過謂聖人可
以意予奪之進以示襃黜以示貶測之愈深而離之益
逺矣方周未衰諸侯不享覲者一貶其爵再削其地至
於不朝者三則六師移之迨後戰於繻葛敗績於貿戎
而成周之禾温之麥可芟而踐六師既不能移土地又
不能削惟爵號之存猶可操其柄則因其罪貶之當日
之諸侯未肯降心以從天子之命其盟會慶弔來告於
宗國必仍其舊而莫之改孔子則因其時而考其事書
其爵以正其名凡王之未甞黜者雖州虞之細猶得稱
公其既黜者杞雖二王之後迭降為子俾知王命之不
可犯僭稱之不足恃以取信後世而當時之亂臣强國
知所懼焉故曰春秋天子之事也曰然則宋陳稱子不
以在喪未𦵏歟曰諸侯即位必命之天子既𦵏而稱子
未受命於王也受命矣則雖未𦵏可以書爵宋公衛侯
是也子言之矣惟器與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夫
以君之所司而在下之權得以進退予奪之則孔子先
自處於無王何以使亂臣强國知懼而示信於後世乎
顧羣儒之說猶紛紛附會之不一此乃孔子所云罪我
者也
詩論 朱彜尊
孔子刪詩之說倡自司馬子長歴代儒生莫敢異議惟
朱子謂經孔子重新整理未見得刪與不刪又謂孔子
不曽刪去只是刋定而已水心葉氏亦謂詩不因孔子
而刪誠千古卓見也竊以詩者掌之王朝班之侯服小
學大學之所諷誦冬夏之所教莫之有異故盟會聘問
燕享列國之大夫賦詩見志不盡操其土風使孔子以
一人之見取而刪之王朝列國之臣其孰信而從之者
且如行以肆夏趨以采齊樂師所教之樂儀也何不可
施於禮義而孔子必刪之俾堂上有儀而門外無儀何
也凡射王以騶虞為節諸侯以貍首為節大夫以采蘋
為節士以采蘩為節今大小戴記載有貍首之辭未嘗
與禮義悖而孔子於騶虞采蘋采蘩則存之於貍首獨
去之俾王與大夫士有節而諸侯無節又何也燕禮升
歌鹿鳴下管新宫大射儀乃歌鹿鳴三終乃管新宫三
終而孔子於鹿鳴則存之於新宫則去之俾歌有詩而
管無詩又何也肆夏繁遏渠天子所以享元侯者故九
夏掌於鐘師而大司樂王出入奏王夏尸出入奏肆夏
牲出入奏昭夏鄉飲酒之禮賔出奏陔鄉射之禮賔興
奏陔大射之儀公升即席奏陔賔醉奏陔公入驁此又
何不可施於禮義而孔子必刪之俾禮廢而樂缺又何
也正考父校商之名頌十二篇於周太師歸以祀其先
王孔子殷人乃反以先世之所校歸祀其祖者刪其七
篇而止存其五又何也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祭公
謀父作祁招之詩以止王心詩之合乎禮義者莫此若
矣孔子既善其義而又刪之又何也且詩至於三千篇
則輶軒之所采定不止於十三國矣而季札觀樂於魯
所歌風詩無出十三國之外者又子所雅言一則曰詩
三百再則曰誦詩三百未必定屬刪後之言况多至三
千樂師䝉叟安能徧為諷誦竊疑當日掌之王朝班之
侯服者亦止於三百餘篇而已至歐陽子謂刪詩云者
非止全篇刪去或篇刪其章或章刪其句或句刪其字
此又不然詩云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逺
而惟其詩孔子未嘗刪故為弟子雅言之也詩云衣錦
尚絅文之著也惟其詩孔子亦未嘗刪故子思子舉而
述之也詩云誰能秉國成今本無能字猶夫殷鑒不逺
在于夏后之世今本無于字非孔子去之也流傳既久
偶脫去爾昔者子夏親受詩於孔子矣其稱詩曰巧笑
倩兮美目盻兮素以為絢兮惟其句孔子亦未甞刪故
子夏所受之詩存其辭以相質而孔子亟許其可與言
詩初未以素絢之語有害於義而斥之也由是觀之詩
之逸也非孔子刪之可信已然則詩何以逸也曰一則
秦火之後竹帛無存而日誦者偶遺忘也一則作者章
句長短不齊而後之為章句之學者必比而齊之於句
之從出者去之故也一則樂師䝉叟止記其音節而亡
其辭竇公之於樂惟記周官大司樂一篇而其餘不知
制氏則僅記其鏗鏘鼓舞而不能言其義此樂章之所
闕獨多也且夫六詩之序自周官魯之次周商之次魯
不自孔子始也而後之論者若似乎私其宗國存其先
祖而然尤剌繆之甚矣王制變禮易樂者為不從不從
者君流今以太師之所陳大司樂之所教瞽矇之所諷
誦輙取篇章句字而刪去之是變禮易樂也若移秦於
魏唐之後檜後於陳豳後於檜其亦何所取義而孔子
必更之噫衰周之際禮不期於壞而壞樂不期於崩而
崩孔子方憂其放失考求之不暇而豈其刪之以自取
不從之罪哉
理學真偽論 張廷瓚
且夫道之所以大明於天下萬世者頼有聖賢真儒以
維繫之也三代以前道之統肇於帝王明於師相堯舜
禹湯文武周公之治法其及天下也𢎞孔子孟子之立
教其及天下也逺是以微危精一之㫖緝熙敬止之學
道徳仁義之理體諸躬修措諸事業播於一時則有禮
樂政刑之化垂於後世則成纂修刪定之書煌煌乎如
日月之經天江河之緯地靡不仰焉靡不歸焉豈非斯
道斯民之大幸歟然當其時已有楊墨之言告子辨性
之說潛伏於道統昌明之日而理學真偽此其肇端也
自漢以後董子韓子闡發微文屏斥異端註疏繁興亦
道統修明之一助嗣是而濓洛關閩諸儒出而堯舜禹
湯文武周公孔孟之道著於倫紀明於六經昭然於天
下後世迄今觀周張之學歸本於静誠二程之學切求
乎仁敬邵子先天之學啟聖人未言之㫖朱子傳註之
學發聖人已言之藴類皆躬踐實行内外一致而不徒
托諸語言議論之間其時寧有真偽之殊哉夫理學之
所以分真偽者皆由浮誇之士徒有慕乎道徳之名而
欲襲取其貌以欺天下後世其發議於廊廟之上何甞
不侃侃言忠至問其靖共匪懈之忱則不知其安在也
周旋於家庭之内何甞不切切言孝至問其服勞養志
之事則不知其何屬也以及處已接物之間危疑艱難
之際或慷慨自言其介節或勉强責人以難行非不足
以竦一時之聽觀一旦身歴其境而其畏葸趨避之狀
更有勝於常人數倍者蓋由其人務名而不務實以欺
而不以誠此真偽之所由分亦如孔孟時之有楊墨異
端也夫朱子為有宋一代大儒今觀其遺集所存味道
之言發見於詩歌者不少而翰墨之留傳人間者亦徃
徃有之後世學者或有謂詩歌翰墨非理學所當務是
葢無兼長游藝黼黻潤色之才故為此語以文其固陋
適足為天下後世笑而已
理學真偽論 沈 涵
世道所以常存人心所以不敝者何恃乎恃有理學之
眞而已矣三代以前君師之統出於一堯舜之精一危
微禹湯之祇台建中文武之緝熈執競數聖相傳實為
萬世理學之祖下至羣黎百姓家無異訓人無異習無
論理講學之名而理學自昭於天壤當其時并無所謂
眞也亦安有所謂偽者雜出於其間哉迨後世人心不
古風俗日漓天生孔子以木鐸斯民而易詩書春秋禮
樂炳若日星子思孟軻從而光大之言心言性言仁言
義其理益詳其學益顯豈聖賢之得已哉葢深懼天下
之偽為理學而實非理學者貽害於世道人心至大故
以憂世覺民之心著為扶衰救敝之論故曰六經之作
皆聖人憂患之思也彼夫楊墨之徒以兼愛言仁以為
我言義荀卿以性為惡偽學之弊至河决魚爛而不可
復止若非孔孟預知其弊而昭示之力拒之天下後世
安知理學中自有眞者在耶漢唐以來儒者固多而真
偽亦異如河汾昌黎於進退出處之間君子猶有遺議
况揚雄之劇秦美新王何之髙談莊老又不足言已逮
及有宋眞儒軰出濓溪之立誠也二程之主敬也横渠
之致虚守静也紫陽之格物致知也孔孟之傳得諸儒
而愈顯厥功懋矣然使當時徒襲夫講學論道之名而
究無立身行已之實天下後世亦孰從而信之惟其言
行相符名實相副是以理學至今而彌彰即如九淵之
尊徳性守仁之致良知說者謂其近於禪然鵝湖鹿洞
當時原未嘗牴牾而文成功業炳耀廟廊豈偽學之徒
所可並稱雖皆謂之眞儒可也總之理學出於真則不
言而躬行事君者不必以忠名事親者不必以孝名持
躬接物者不必以仁義名隱微天性間固自有至真者
在也否則裒衣博帶重席擁臯高談忠孝而實悖於君
父矜言仁義而實近於矯誣真聖道之蟊螣耳何足以
言理學哉昔人云秦人焚經而經存漢儒窮經而經絶
經學且然况理學乎所願世之儒者日從事於其真而
毋即於偽則㡬矣
理學真偽論 胡會恩
自古帝王崇儒道為聖賢繼絶業為萬世開太平未嘗
不以表章理學為亟亟也然必嚴其辨而後矯餙者不
得託正其趨而後似是者不得叅所分在心術之微而
所闗及於天下國家之大誠恐名實一淆而流品莫定
則風俗人才有受其弊而不知者此理學真偽之間所
當取而論定之也嘗試思之執中之傳肇於唐虞垂教
之統開於洙泗厥後諸儒授受代有師承初未嘗立理
學之名也迨有宋之濓洛關閩出闡先聖之微言振千
秋之墜緒著書立說以昌明世教啟廸羣䝉皆諸儒躬
行心得之所及而學者翕然宗之則理學之名由斯立
焉然尚其真則不惟無愧於諸儒而直可上希乎先聖
渉於偽則不惟有悖於先聖而早已獲罪於諸儒今夫
真儒之為學也本之日用彛倫措之經綸事業忠孝非
以立名亷節非以沽譽以至一言一動之間不縁飾以
驚愚不矯情以鎭物無徃而非真則無徃而非理學也
如其不然而襲端人之貌以為聲援之階修長者之容
以便營私之術雖高談性命矢口詩書而隱微食影之
間不可問者實多則亦適成其為自欺之學而聖人所
斥為色取行違之徒而已矣是以學者之立心也必先
於立誠而謹於為已以和平中正之操而為光明磊落
之槩不叅以作偽之念不雜於為人之私可以質幽獨
即可以質聖賢可以對屋漏即可以對君父則有理學
之名可也無理學之名亦可也葢崇其實則可謝其名
而尚其眞則必絶其偽㫁㫁如也雖然物情之不能有
真而無偽久矣惟亶聰立極之聖人懸鑑衡以辨羣品
考古鏡今旁燭無疆必不使偽者得以亂真而真者或
反絀於偽也斯其為理學昌明之㑹乎
無極而太極論 張廷璐
易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夫形而上則
不可以形求也不可以形求而實為衆形之所由生而
即為衆形之所莫能外夫天地之大萬物之賾必拘拘
焉執一形以求道不可以盡道也亦並不可以明道也
道無形也道無形而必執形以求之則其視道也淺矣
然則道終不可以形求乎道無形而天下之有形者皆
道之所以形其形至虚也而涵天下之實至約也而貫
天下之紛至無也而妙天下之有此周子無極而太極
之說闡前聖未發之㫖而實為千古不易之定論也今
夫天地吾不知其所由始也而道生之有天地然後有
萬物萬物吾不知其所紀極也而道生之渾然一理運
行於冲虚冥漠之中無聲臭之可尋無方體之可執然
而乾坤之所以覆載日月之所以照臨風雨霜露之所
以動散而凝結山川之所以流峙君臣父子夫婦昆弟
朋友之所以耦處而類聚以至於飛潛動植跂行喙息
之屬所以若其性而遂其生莫不各有自然之道以主
宰乎其間則其所謂無聲臭之可㝷無方體之可執者
又豈非造化之樞紐而品彚之根柢也哉故析而觀之
物物各具一太極也統而言之萬物同此一太極也萬
殊之所以分一本之所以合無體而無乎不體無在而
無乎不在故曰無極而太極也或疑周子於太極之外
復増無極與易有太極之言有未合也不知原太極於
無極所以明其無形而有理而太極即在無極之中即
無極而指其為太極所以明至理不可以形求而無極
原不在太極之外故朱子以為黙識於意言之表張子
以為淵源粹精秦漢以來所未有則周子斯言正與大
易形而上之㫖相發明而何疑其有未合也哉
黄鐘為萬事根本論 張廷璐
天下之事不得其中則施之而有所不通得其中則推
之而無乎不凖葢中也者得乎天地最初之理而調劑
於隂陽動靜之平是以天下之大事物之紛賾雖千變
萬化皆莫不由乎此而無有踰於其外者此黄鐘為萬
事根本之說誠古今不易之定論也昔者黄帝使伶倫
取嶰谷之竹生其竅厚均者㫁两節間而吹之以為黄
鐘之宫制十二篇以聼鳯之鳴雌雄各六比黄鐘之宫
而皆可以生之均其長得九寸審其圍得九分積其實
為八十一分凡五音十二律六十調八十四聲皆由黄
鐘而損益之此黄鐘之所以為律本也由是以之審度
而度長短積黄鐘之十分以為寸各自其十以至於尺
丈引本起於黄鐘之長而五度審矣以之嘉量而量多
寡黄鐘之管容黍千二百為龠合龠為合各自其十以
至於升斗斛本起於黄鐘之龠而五量嘉矣以之謹權
衡而平輕重龠所容之黍重十二銖二十四銖為兩十
六兩為斤三十斤為鈞四鈞為石本起於黄鐘之重而
五權謹矣推之權與物鈞而生衡衡運生規規圜生矩
矩方生繩繩直生凖而規矩方圓繩直之屬莫不由之
以定矣夫天下之事未有外於長短多寡輕重者而長
短多寡輕重即未有能外於黄鐘者則黄鐘之為萬事
根本不信然哉葢天地之間所以彌綸而無間者理也
數也黄鐘以自然之數察自然之理所謂純粹中之純
粹者惟其中而已矣故其聲則中聲也其氣則中氣也
法制由之以立禮樂由之以興風恪由之以同道徳由
之以一中庸曰喜怒哀樂未發之謂中中也者天下之
大本也知此葢可以曉然於黄鐘為萬事根本之義矣
日月五星行道論 張廷璐
自古聖人為治皆取法於天堯典始命羲和欽若昊天
首舉日月星辰舜典在璿璣玉衡以齊七政張衡靈憲
云文曜麗乎天其動者有七日月五星是也葢經星之
附於天者終古不易其運行之參差而立儀製器以窺
測之者惟在日月五星耳七政齊而經星不必言矣顧
七政之運行有遲速之分而其所行之道亦不一漢書
曰日有中道月有九行中道者黄道也天之體圎如彈
丸北高南下北極出地上三十六度南極入地下三十
六度南北直徑一百八十二度强赤道當天之中央去
南北極各九十一度黄道半在赤道内半在赤道外北
至東井去極近南至斗去極逺東至角西至奎去極中
日行至於斗在赤道南二十四度則為冬至至於東井
在赤道北二十四度則為夏至東至角西至奎行黄赤
二道之交中則為春秋分此日行道之大略也月春從
青道夏從赤道秋從白道冬從黑道道各有二皆斜出
於黄道之内外其出入黄道不過六度故合黄道而謂
之九此月行道之大略也五星皆隨日由黄道行而盈
縮遲速各異木為歳星故歳歴一辰火為熒惑行列宿
司天道出入無常金水附日而動金為太白水為辰星
常遶日旋轉或前或却土為塡星歳行一宿葢五星之
位有高下則度有廣狹位近地者其度狹而易周位逺
地者其度廣而難周五星大小不同各依其行順時應
節但日月則運行而前五星則有留退留順之異候天
官家所謂見伏留行者是也此五星行道之大略也諸
說具載於歴代史書宋儒亦備論之詩書傳注皆可考
然歴年既久而不能無差即以冬至言之堯時日躔虛
三代則躔女春秋時在牛自漢以後在斗今且在箕矣
葢由歳差之故舉一冬至而其餘不可類推乎要而論
之朱子云天無體二十八宿便是天體故日月五星運
行於天之下雖所行之道不一而同以二十八宿為次
舍劉向所謂宿者日月五星所宿舍也古今之言天者
詳矣周髀宣夜之說已不可攷惟渾天獨存漢晉以來
代有儀器唐李淳風更為圓儀三重有六合三辰四遊
之名皆所以測日月五星之行度大約皆渾天之法即
璿璣玉衡之遺制也葢蒼蒼者天雖逺而無所紀極而
儀器可以推測而知惟儀器逾宻則推測逾精而日月
之運行五緯之躔次皆昭然可覩不失累黍於以佐聖
人奉若祇承之道為敬授人時之本何可言天道逺而
無裨人事也哉
皇清文頴巻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