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
明文海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海巻七十七 餘姚黄宗羲編
議四
均糧議(錢薇/)
或問古哲王疆理天下則壤成賦九州析為九等于是
禹貢載上中下三壤而區分之是糧雖哲王莫能議均
從古然矣予曰子何以天下例一鄉一邑也夏書定賦
九等别九州也今大江以南全浙以東皆屬揚州揚之
賦下上盖指通州不聞更有九等也我嘉一郡耳麗以
七邑特揚一區之地賦同上下可知是糧之均在古則
然矣或曰地力不齊如山木數年而僅拱把蕩葦百畝
而收錙銖髙昻之阜多雨乃收霪澱之鄉遇旱反獲物
之不齊物之情也必欲均之無乃名美而實左乎予曰
是何因瑕棄瑜者也夫地力不齊如周官一易再易之
田是也今吾邑之田髙下肥瘠大略相當無田不耕無
耕不稔故穰則皆穰歉則皆歉其收有多寡係農之勤
惰是不可以肥瘠論吾邑田也况不均之害不在田亦
不在山與蕩而在官民麥之三等何也官田之糧一畝
之輸有至五斗者民田則五升至八升而止麥地則三
升至五升而止故貿易之際買者利糧之輕寧多價以
推糧賣者利價之重寧存糧以增價于是改官為民改
民為麥此積荒之糧所由起也又區書乗機為奸甲户
有荒糧而乙丁或絶惟賄是視將甲糧推于乙户甲户
暗減乙户暗增而荒糧愈夥此積荒之糧之再變也至
于狡猾之徒與弊為市一遇官府與民灑派存糧利民
之賄冒認圖糧故裝已户輾轉告豁官府一時難于辨
究鄉民愚訥不能分訴弱者含寃屈抑巧者明認暗飛
此積荒之糧之三變也夫糧三變而害乃滋甚矣今欲
去斯害無他妙巧也止宜于官民麥田三則而均之何
可援山蕩寡收之例而混阻哉然其間亦有册籍名為
山蕩而業家實得水田者乃區書旋幹之積弊但此弊
少則此害輕况太察者民無所容非若官民麥地之三
則叢積隱害上眩有司而難察下累貧户之倍輸也且
官民麥田其耕同其獲同其凶豐又同則糧之所出亦
奚可不同乃固為是紛紜莫詰之弊哉或曰官民麥田
非私名也乃國家等則有此昔已定制而今輙更無乃
不可乎予曰此正所以尊制也夫制豈非累朝斟酌時
宜而勒為定典以便民乎洪武初令官田起科畝五升
三合五勺民田畝三升三合五勺七年詔蘇松嘉湖等
府田如每畝起科七斗五升者減半十三年又令七斗
五升至四斗四升者減十之二四斗三升至三斗六升
者減十之一是洪武間已變通初年之制矣宣徳四年
詔各處官田每畝糧一斗至四斗者減十之二四斗一
升至一石以上者減十之三此在宣徳間又變通洪武
之制矣正統元年令浙江等處官田每畝糧四斗一升
至一石以上者減作二斗七升二斗一升以上至四斗
者減二斗一斗一升至二斗者減作一斗此在正統又
變通宣徳之制矣由此觀之官田之糧當以後定為準
正統之詔今所宜遵是官田之糧多不過二斗七升輕
則止于一斗今吾邑官田尚有四五斗者豈當時奉行
諸臣不能體列聖減賦恤民之意行之五邑耶又𢎞治
二年令應天上元等縣官田糧每石減耗二斗五升民
田每畝勸出米二升此在𢎞治又變通正統以前之制矣
夫減官田糧之多量增民田糧之少得損益宜民之道
即今日均糧意也獨惜當時掌計之臣不能將順徳美
遍行東南乃止行之一處耳今之議均正黙體累朝減
賦至意推廣孝皇裒多益寡之洪仁也故均糧正尊國
制也或曰田一也而分官民何居予曰嘗讀大誥以宋
元入官田我朝籍沒之田宋元豐間畢仲游計處兩浙
官田九百六十四頃紹興十二年以户産有契書不上
占基簿者沒官淳熈三年劉邦翰等奏湖北荆南兵役
地荒以請佃之田入官後李椿年阿秦檜意以水鄉秋
收後妄廢田官修陂塘塍埂亦為官田是皆言利之臣
損下益上之為也入國朝凡叛竊亂常譎偽詐逆剪平
以後盡没其田此官田所從來也今當太平全盛之日
中興純徳之治豈肯存南宋利臣富國之計况國初罪
人歴年幾二百子孫殫盡寧無一體休息之意哉或曰
誠若所言均糧是矣說者謂平湖之四則不若湖州之
一則何如予曰是易見耳所謂四則者僅補偏捄弊之
方然田既存乎四則糧亦分為四等富貧貿易之際得
藉手投隙改重為輕改民為麥是往弊仍在也若湖之
合官民麥地為一是奸狡不得減多為少愚䝉不致冒
少為多雖五尺之童亦可擁魚鱗之甽而享土膏之利
誠蕭曹畫一之政龔黄坐嘯之資而堯舜垂裳之理也
或曰糧則均矣黄册亦可均乎予曰惡是何言哉册所
以紀田也凡差徭輕重因乎册者也則所以實徴也凡官
民麥地載之則者也今黄册照則收田某户田若干原
額無改所以存制也寔徴照田派納三則歸一則不分
多寡所以祛弊也若併黄册均之亂之道也十年大造
後册承前册而欲均之是今亂之也况黄册國制也非
啟奏不得輙更是故决于理理因于時時協其宜
一本可以萬殊而殊途要于同歸今也究民俗之
利病痛宿蠧之奚窮探摉剔之要源塞奸宄之深
竇遵明聖之屢詔决便計之咸宜則糧之則不可
不以時均均之此其時矣
一條鞭法議(徐鳯來/)
一條鞭法通府州縣十嵗内夏税秋糧存留起運
額若干均徭里甲土貢顧募加銀額若干通為一
條總徴而均支之也蓋其法不輪甲徴収通一縣
丁糧均派之而下其帖于民備載十嵗中所應納
之數于帖而每嵗分為六限納之官其起運輸解
給募皆官府自支撥也大都輪甲則遞年十甲充
一嵗之役條鞭則合一邑之丁糧充一年之役也
輪甲則十年一差出之驟且多民易困條鞭令每
年出辦所出少民易輸分給諸役錢主之于官而
承募人役不得復取嬴于民民如限輸錢訖可無
復追呼之擾矣夫十年而輸一兩固不若一年輸
一錢之輕且易也且人安目前孰能嵗積一錢以
待十嵗後之用哉况均徭法通州縣徭銀數不得
減而各甲丁糧多寡勢不能皆齊如丁糧多則其
年派數加輕丁糧少則其年派數加重固已不均
而所當之差有編銀一兩而止納一兩者有加二
加三加四五六者有賠四五倍七八倍者甚且相
至什伯則名為均徭實不均之大者今合民間加
納之銀俱入于官正派之數均輕重通苦樂于一
縣十甲之中役人不損直徭户不苦難即如金銀
庫子已革定名于徭編之舊照司府吏納銀為募
人工食費止令巡守不與支收其支收委之吏毫末
禀承于官則需索者不得行而誅求之横自戢又以時
得代不久若查盤吏有身家不得竊庫銀而逃至
倉中斗級于舊有募充親充彼徭户親充償所耗
固當乃募人看守其折耗亦徭户自償彼守而此
償之適教之使盗也今募吏充之嵗加脚費而折
耗責之勢不敢自盗又年終更換無嵗久浥爛之
憂尤甚便也諸遞運夫馬俱官吏支應勢不得多
取即用之不敢濫大概徴附秋糧不雜出名目吏
無所措手人知帖載每嵗並輸可省糧長収頭諸
費利固不可勝計矣是法也通計里甲均徭驛傳
民兵合用銀派之名四差皆視户丁糧為差次議
者以為通十里以編不分年則丁糧均法當優免
者不能分數户以幾倖則冒濫消覈實數以編銀
則賠累息合銀力二差併公私諸費則名目簡富
人不坐官役人不坐名則覬覦寢官給銀于募人
而募人不得反覆折勒則市猾屈去頭户貼户
之派則貧富平糧有多寡役無輕重毋需花分毋
為詭寄則册籍清便民利國信無善于此者蓋始
于都御史周如斗剏議繼之以劉光濟奏可以行
之于江西而通行於天下所當世世守之者也
泉貨議(王禕/)
天下之物以至無用而權至有用者泉貨是也謂之泉
者言其形謂之貨者言其用其制先有銅錢後有楮幣
銅錢之制自五帝三王下更歴代莫之有改其為法最
古而楮幣之制所謂闗㑹交鈔者又所以權錢而行金
宋之末造也之二物者握之非有補于暖也食之非有
補于飽也而先王以守財物以御人事而平天下命之
曰衡有國家者恒賴以為生民之大命而不能以一日
廢一日或廢則國家之命幾乎息矣故曰以至無用而
權至有用者泉貨是也國朝因時制宜襲近代之法一
切用鈔而錢盡廢不用自中統至元鈔之行且一百年
中更至大雖嘗改法然旋亦即復舊乃自頃嵗以中統
交鈔重其貫陌與至元寶鈔相等並行京師復鑄至正
新錢使配異代舊錢與二鈔兼用其意殆將合古而逹
今而不知適以起天下人心之疑夫中統本輕至元本
重二錢並行則民必取重而棄輕鈔乃虚文錢乃寔器
錢鈔兼用則民必舍虚而取寔故自變法以來民間或
爭用中統或純用至元好惡不常以及近時又皆純不
用二鈔而惟錢之是用而又京師鼔鑄尋廢所鑄錢流
市不甚廣于是民間所用者悉異代之舊錢矣嗟乎二
鈔者國家之所用而民則以為棄物而弗之用舊錢者
國家未嘗專以為用而民爭相寶愛而用之是天下之
民反操國家之柄而國家之命已下制于民泉貨之弊
莫此時為甚矣詔㫖屢飭禁令愈嚴民頑然相視而弗
之恤而上之人亦坐視其法之弊舉無䇿以救之民情
所至如水就下勢之趨嚮不可復遏是故善為天下者
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民以為利上之人何故而不為今
外宰相得承制行事亦既審察民情即浙江省府治鼓
鑄累月之間國用頗賴以資給則其為效固有不可誣
者然其為鑄乃當十大錢止用于杭城而不足以行逺
間有流布諸路者民亦易視之弗信泉貨之弊自若也
愚竊以為今日鈔法宜姑置弗問而錢法當在所速講
錢法之議有二一曰廣開鼔鑄二曰罷鑄大錢考之史
傳漢郡國皆得鼓鑄而縣官往往即多銅山而鑄錢唐
亦即出銅所在置監天下罏九十有九宋鑄錢總二十
六監而諸路所鑄其數多寡各有差其法皆為不可廢
賈誼所謂事有召福而法有起奸今令細民人撡造幣
之勢者此謂不可使人私鑄爾非謂官不當廣鑄夫錢
便于貿易而銅不便于轉輸轉輸不便故即其所出而
鼔鑄貿易相便故隨其所在而流布此勢之必然而國
朝至大中亦置江淮等六監此可見鼓鑄之開當廣矣
自周景王楚莊王欲鑄大錢其臣即以為非漢之赤仄
以一當五王莽之大錢五十蜀之直百後周之當千唐
之乾元後唐之永通宋之熈寧皆為當十大抵一時茍
且之為張商英言當十錢自唐以來為害甚明盖大錢
質輕而利重利重故盜鑄者多質輕故寶愛者少小錢
費厚而利均費厚故盜鑄者少利均故貿易者平此亦
勢之必然故歴代大錢皆旋踵而廢而至大大錢今亦
存者無幾此可見大錢之鑄當罷矣由是言之鼔鑄不
可不開而監之置不可不廣大錢不可不罷而小錢之
鑄不可不多為今之計無踰此者且今江浙地大物衆
省府鼓鑄固必仍舊其浙東西江東閩中諸路宜各斟
酌所在分置監局或一州二州置一罏而凡所鑄錢必
以漢五銖唐開元金大定宋大觀及今至正小錢為則
其大錢更不復鑄夫鼓鑄廣則造錢多而人易致小錢
多則稱物均而人知貴易致則其用不匱知貴則其行
可久推而放之其法將徧諸天下而準固不特浙江一
省而已至于權銅有禁尤當加嚴宜如唐制佛像以鉛
錫土木為之惟鑑磬釘環鈕得用銅餘皆禁絶又民間
所有銅皆得入官官為鼓鑄除工本之費更取其三而
以七歸于民而又鼓鑄之際闗防嚴宻制作精緻定其
輕重而有度平其出納而有常如是則今日之錢始可
流于地上而異代之錢將不銷而自廢矣于是國家之命
得以伸于民民生由之而可遂因民之所利而利之莫
此為便匡今之弊以復古之道為計宜無踰于此者上
之人豈亦不是之思誠思之顧胡為而不急于行也抑
嘗因是復有其說古者三幣珠玉為上黄金為中白金
為下後世或為二幣秦制黄金以鑑為名即銅錢是也
今誠使官民公私並得鑄黄金白金為錢隨其質之髙
下輕重而定價之貴賤多寡使與銅錢母子相權而行
當亦無不可者且今公私貿易苦于銅錢重不可致逺
率皆挾用二金藉使有司不明立之制而使之用公私
之間有不以之為用者乎是則用黄金白金為錢與銅
錢並行亦所謂因其所利而利之者也或者顧謂廢錢
而用鈔寔祖宗之成憲而于術數之說為有符今唯用
錢無乃稽之典章驗之圗䜟有相乖違者乎是不然天
下之法雖聖人不能使之久而無弊及其弊也固未嘗
無法以捄之變而通之存乎人焉耳而可泥于拘攣之
見偏于尋常之論哉記曰一張一弛文武之道夫弛而
不張張而不弛要皆非先王之所以為天下者弛之張
之與時宜之斯為善矣嗟乎當今時事之急可言者衆
矣然孰有急于泉貨者故述斯議庶上之人得採擇焉
疏通錢法議(髙克正/)
自成周制九府圜法權子母而行之嗣功龜貝而錢之
用盖重歴代已來行之不廢製亦代更焉其輕重利病
可得而言要以天下之利權不可使操于下而其利源
不可使壅于上上令之而下不行行矣而以儇巧溷之
上為是懲而止是利權自下操也下過上欲令下之行
也而上固不行行矣而且有所竒贏以抑之下不見利
而且望上是利源自上壅也上亦過於乎錢者寶于金
利于刀而取法于泉夫泉出不窮而注無方財幣欲其
行如流水與民相灌輸上而下下而復上亡少閼塞而
迺稱便也國家錢法上林三官職之今上酌古制詔天
下省直開局鼓鑄以贍國用亡何而私錢公行制錢為
厲雖懸重辟以繩之猶不能止也齟齬不已遂成廢格
若然廢之是使盜鑄者擅其權而官為作止也非國體
矣然猶有可諉者曰饒今天下用詘矣計嵗所入僅百
一十三萬八千有竒而嵗出不翅倍之主計者廩廩焉
憂不足則有仰屋嘆耳夫錢者天地間不涸之源不竭
之府先王制之以利民伯主藉之以強國而今自棄之
此所謂舛也談者曰錢之制必權其重輕輕則費一而
利三之民且殽什為他巧而與上爭其利即欲禁之必
作重而行使肉好輪厚後民無所牟利而盜鑄自息然
而用之之利不足以當鑄之之費也若之何夫王人以
四海為家費百萬以鑄百萬則民已得二百萬之用矣
費千萬以鑄千萬則民已得二千萬之用矣積錢漸廣
民用漸舒此誰非官之財乎其鑄之也業已不愛銅不
惜工導利以予之下矣然而復不行者夫有所撡之也
豪強右族不顧上之文網而隂以私錢易之司市者明
知其姧而弗敢詰也駔驓又從而倚之力能斂錢而使
之貴又能散錢而使賤賤徴貴貴徴賤愚民睹聽靡常
疑駴日生始既以私鑄行而欲避其贗繼乃以避私鑄
而并棄其真錢法之蠧大率由此夫上實自有法而下
骳之患豈獨在錢哉此不有一大創之不可者顧是猶
易弭也一精悍之吏足制其命矣然而復不行者夫有
所壅之也今制朝廷之貢賦官府之鍰贖闗市之榷稅
鹽銕之存留俱以鏹毋以錢為其輕㣲而輸將易逹也
若是則錢之行也豐于出而嗇于入藩封之祿食百僚
之俸薪軍興之市賞戚畹之賚錫又以錢不便故輙罷
不行其所為督之必行罪其不行者夫皆其貧無力者
也若是則錢之行也嚴于下而寛于上夫上自賤之而
求其貴上自塞之而求其通勢必不能得之于下矣試
以兩者相提而用金用其六錢用其四如循環然所出
之涂亡不開也所入之涂亡不廣也所不便者于賤不
必信也所便者于貴不必詘也夫既明示以錢之當于
用矣而用之寔自上始民其誰不趨焉行之數年而錢
法尚壅者未之前聞也雖然天下事法屢變人亦屢變
以法而授之人不若得人而聽其法矧錢法之行原非
細故而内責之二局外聽之有司事權不一法何由行
請下廷臣議兩郡以水衡主之郡國添設臬使一員耑
督鼓鑄令與民相灌輸上而下下而復上一以便宜從
事而毋以文法繩之捄時之筭宜無出此昔嘗聞劉晏
陳恕杜鎬軰曾以重臣領錢使彼所謂心計臣能以利
權通造化學士家故棄置不道乃今知其裨于寔用也
令今得數子者為度支使何憂錢法哉至于足國裕民
尚有至計則廟堂之上在而何以佐末議焉
明文海巻七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