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
明文海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海巻九十五 餘姚黄宗羲編
論十二
廣諡論(徐師曾/)
國家有大柄焉賞罰是矣國家有大典焉諡法是矣
賞罸者一時之榮辱也諡法者萬世之榮辱也夫賢
而賞不消而罰理之常也然賢者或不幸而罰不肖
者或幸而賞則是非之辨不明勸懲之典不著而人
主鼓舞天下之術于是乎窮矣聖人知其然而又不
可無道以變通之也是以作為諡法以濟之賢者不
幸生前罹罰而死後獲美諡則足以為萬世之榮不
肖者生前幸賞而死不免惡諡則足以為萬世之辱
嗚呼一時之榮辱世俗驚焉然而甚輕也萬世之榮
辱衆論定焉斯乃甚重也人情安肯冒一時之榮而
甘萬世之辱哉古者臣子於君稱天以諡且猶不敢
徇私故有幽厲桀紂之號况君之於臣乎國朝賞罰
當矣間有見稱於生前而不能無議於身後者則諡
法誠不可緩也太祖初興未遑此務故惟藩王武臣
有諡至成祖始諡文臣是後被賜者多然或縁奏請
或出内降不由考功不牒太常予者享美譽不予者
免惡名國家二百年文治隆洽而於此顧有不數數
然者愚竊怪之豈其别有大焉者而不屑此與抑或
恡惜而不予也夫古所謂諡者兼美惡而稱之也是
以有榮有辱可勸可懲若予者享美譽不予者免
惡名則榮幸冒於生前辱不及於身後猶廢諡也
諡既廢矣將必專恃刑罰以懲惡而可乎愚竊謂
今在内則府部院寺五品以上在外則方面諸臣
皆當有諡或仕或罷没必申報考功司江南道稽
查在任功過評隲人品高下移文太常撰議奏請
然後吏禮大臣審定覆題不由閣擬不從中制使
天下曉然知賢者雖抑而必伸不肖者雖伸而必
抑則勸懲之機風動海内顧有出於刑賞之上者
何憚而不為哉或曰古者生無爵死無諡如子之言不
幾於濫乎愚應之曰不然古人所謂爵者有二書曰列
爵惟五此以公侯伯子男為爵也孟子曰公卿大夫此
人爵也此以公卿大夫為爵也况周人稱爵下逮命士
豈必分土析珪然後為爵也方今京朝五品以上在外
方面諸臣列於大夫非特周之命士而已以應諡法何
名為濫安得謬引曲説而沮古今之大典邪
驛傳論上(徐師曽/)
驛傳之疲起於借闗借闗之弊起於立法之太嚴朝制員
役非公差不得乘傳而進表應朝督解之類又不得列於
公差其它以私事行者必大臣奉特旨而後可其法嚴矣
夫法太嚴則情有所不堪而勢有所不行故徃徃逸於法
外雖欲禁之不可得也今百官徃來於途大約有六一曰
赴任(謂除官赴任服除赴任遷官/赴任調官赴任謫官赴任)二曰給假(謂給假省親/給假展墓給)
(假送父母還鄉妻亡給假送幼/子還鄉給假遷葬給假歸娶)三曰回籍(謂飬病囬籍丁/憂回籍致仕回)
(籍/)四曰赴京(謂考滿赴京注/選任滿赴京)五曰起復(謂病痊起復/丁憂起復)六曰
還京(謂諸給/假還京)諸如此類自進士恩廕以及舉貢京官有不
乘傳者乎自祖宗來專用符驗符驗例得分給齎奏舍承
由是生借闗之弊及東南用兵増置火牌而其弊滋甚厥
後更為勘合行未幾年弊復如故則是終不可禁也夫其
不可禁者何也勢使然也盖行旅之難不在廪餼而在募
夫募夫而不先予之直則不肯應募先予之則中道而逃
非遇親識為有司倩使代募鮮有得其力者嗟乎親識有
限焉得在在而遇之如必令自出錢而官為之募是令有
司怠棄民務朝夕惶惶為牙儈之事而已可不可也夫官
募不可則雖禁之而勢有不能徒令恩澤不出於朝廷而
臣下自相為市也愚以為百官徃來如公差進表應朝督
解四項兼予廪夫其他赴任六項則明開某官某為某事
自某處啓行至某處而止或水或陸各注所由由水則但
給夫而革其廪餼由陸則既給夫馬仍具饔飱盖饗飱之
費省於廪餼若使沽飲食於村莊市肆之中非政體也
夫然將見館人得供億之中行旅免雇募之苦豈不兩利
而俱安乎徃余待罪兵科繙閲録本見有上言其事者
與愚意大畧相同然竟為大臣所抑寢閣不行夫不行
者大臣之私非體國之誠也何則大臣僕𨽻日傍午於
途中上者冒公子下者充舍承冒公子則以指揮千百
户等䕶送為名充舍承則以齎奏疏齎軍冊為名行符
驗則借分闗行勘合則借勘合恣情需索莫敢誰何前
法茍行則此輩非官何敢詐冒縱令詐冒不過舍承耳
其與幾何愚故曰大臣之私也如使懷體國之誠則必
行覈寔之法俾恩歸主上弊絶權門百官之徃來有限
驛傳之應付有時需索不行民自受賜何必膠故襲常
徇大臣之私而坐視其弊哉
驛傳論下(徐師曽/)
驛傳敝於需索其最盛者宗室宦官焉耳自餘則館人
行旅迭為強弱彼此低昂勢若持衡然嘗見行旅之强
者矣廪夫貼舟徴至倍蓰既予廪矣復索看廪錢既給
夫矣復索折夫錢他如捲簾䉡鑼船頭伴當名目種種
不一稍不如意則捽首而束縳之捶撻之縣繫之必填
溪壑之欲而後止館人無如之何是謂行旅强而館人
弱大臣之不飾簠簋者然也又嘗見館人之强者矣有
鐍門走匿莫可蹤跡不能乆待而去者焉有閉户登陴
挂錢予闗無由校論而去者焉有持梃奮摶訟(音/公)言抗
拒不敢與敵而去者焉比其既去則越程抄闗駕言應
付乾没夫廪徒費徭户行旅亦無如之何是謂館人强
而行旅弱庶官之勢力不逮者然也夫行旅雖强可以
亷恥諭可以刑罰懲處之易耳至若館人禁之弗止罪
之弗悛良由無籍之徒窟穴其中視職官如弁髦以徭
户為竒貨甘刑憲如飲食寧死而不忍舍也愚觀設驛
大抵竝(音/傍)州縣之治則有檢束在遼曠之鄉則無忌憚
今宜不計道里逺近苐循治所而設之雖云稍遠卻䝉
寔惠其他隔離州縣者一切革罷又廪餼不市本色時
估折金定以三等縣官印緘付丞吏饋之則乾没之輩
乆當自散近時賢令有行之者此可法也夫不必多但
禁勿逃人立一牌量舟大小以牌予之須到㸃給及其
代還縣官審驗無牌可驗者杖而追其直近亦有行之
者此可法也若然則徭户但令出金不必身親至驛夫
絶虚名途無滯客不貲之費什省五六矣而又宗室申
嚴祖訓宦官無得濫差驛傳之病庶幾其有瘳乎
均役論(徐師曽/)
國朝役制首先論丁見於洪武四年詔令者可考也厥
後兼論丁糧然未聞專論糧也邇來有司不原祖制凡
遇僉役專視田之多寡以為差殊不知田不足憑者有
六富民以餘田竄仕籍是謂詭寄一也揑丁装田至托
女户是謂花分二也産已易主尚存故籍三也田多磽
瘠永售不能四也商賈逐末不占坵畆終身無役五也
典質規息役之無由六也他如胥吏為奸則披籍取人
不以一邑計多寡而以一號計不以一號計多寡而以
一區計不以一區計多寡而以一扇一圖計者徃徃有
之則夫以多寡論貧富何足憑也國初京朝官不問崇
卑竝免全户外官雖以品秩為差而所免亦多由是詭
寄之弊出惟貧民驟富不識貴臣者然後不得已而花
分嘉靖中輔臣桂公萼請照内外品秩量免丁糧江南
糧重所免最少官不自芘豈芘人自兹詭寄頓衰而户
非二十畆以上者役終不及故今百畆之家率分十户
少亦不下五六户既不論丁雖多何害由是花分之弊
滋斯二弊者勢若持衡然此重則彼輕不兩立也愚以
謂國初之制太寛而桂公之議太嚴今夫役其身則思
恤其家勞於前則思逸其後是以古者既有官禄又有
圭田而庶人在官者其禄亦視農夫以為差宋朝待士
尚有祠禄况於口業而可役之乎且桂公之議施諸他
省猶可若我江南則京官一品僅免田五十三畆有竒
下逮九品則十畆有竒耳於時都御史歐陽公必進巡
撫江南亦以其難行也議粮一石准田十畆則京官一
品免田二頃九品四十畆耳夫今之四十畆有竒即古
之百畆也古者一夫受田百畆其入可食九人又有餘
夫自食其力今九品之家父母妻子以及薪水之丁大
率倍於九人既供税糧復充里役已異乎古矣乃自百
畆以下至四十畆又僉雜徭使之呼名應役恐非所以
體羣臣也夫見刖廢履天下非盡刖者也因噎廢食天
下非盡噎者也為人上者惡可懷逆詐之心而行㮣廢
之法乎愚以為今官户免役縱不能盡如祖制亦宜稍
寛其限而必嚴詭寄之罰民田不唯不容其詭寄尤宜
并籍其數而必杜花分之奸則自然役不逮貧而有力
之家莫不帖然心服奔走恐後矣若慮二弊未易搜剔
則當并委量田進士於履畆之時宻詢主名而錯記之
曰某都某圖某字圩某址田若干係某都某圖某甲某
人産事竣攅合為一不任親供不假里書於祛弊也何
有外此又令三年一會計則無易主存籍之田磽瘠既
辨明則無貧富混淆之弊若乃商賈典質不務本業則
如長洲吳縣估貲之法皆二百兩准田一頃槩令供役
以寓抑末之意夫然後田之多寡足憑而役無不均矣
或疑丁不宜於北不知余非專論丁也兼丁糧而論之也
東南苦於論粮而不兼丁猶西北之苦於論丁而不兼
糧也因地制宜去泰去甚達諸天下何不利之有
均賦論(徐師曽/)
什一天下之中正也方今田賦輕者一升重者七斗夫
田雖瘠所入豈止一斗雖肥豈至七石不均孰甚焉夫
不均者天下之通患也而吾蘇為尤甚盖天下之賦莫
重於東南東南之賦莫重於吾蘇吾蘇之賦又莫重於
長洲及我吳江今姑以吾邑言之嘗聞國初有徴石以
上者宣統中巡撫侍郎周文㐮公忱郡守况公鍾嘗為
奏减其額故其所存自一升以至七斗三升者减額之
餘也已而文襄公又病其不均乃立加耗之法六斗以
上悉蠲本色止徴金花銀銀一兩准米四石以常價計
之捐米三斗而足矣六斗以下始加耗米本折兼徴後
復减及五斗直至四斗以上而始加幸矣然自二斗以
上四斗以下亦重額也而與五升三升者同加可謂均
乎故當時重額之田其直最輕而不能售由是鬻田者
利目前之厚直忘日後之遺艱詐稱輕額以求售自是
户有虚糧而逋負益多矣嘉靖中郡守王公儀亷得其
弊乃立圩號推收之法各照所業輕重以輸官而照户
推收悉置不論百年之弊一洗殆盡矣特其所論攤耗
之法槩以三斗七升六合為則是謂什而取二自此輕
額變重而重額愈重所稱平者獨三斗二斗上下耳其
與幾何夫以公之美意良法而人猶有所憾者豈無自
哉高下之不分也肥瘠之莫辨也丈量之隱蔽也磨算
之挂漏也公占之複除也坍荒之失寔也奸户之無粮
也吏胥之歲匿也科麥科租陞科之未入會計也使無
是數者則雖攤耗豈至若是之多哉然則如之何而後
可曰國家以東南為根本以財賦為命脉誠能不惑浮
言不惜俸廪特簡進士中老成才幹者一人准知縣之
資專量田之任履畆計歩勿假他手辨其高下肥瘠覈
其頃畆廣狹以定徴賦之差事竣則簡稱職者如例徴
召授以憲職不稱者罰如是不過數十人假以三年而
江南之田可畢均矣由是推之天下因俗制宜任土作
賦豈不易易哉此之不務而徒委諸丞簿日玩月愒甚
有不可言者吾見刑罰日繁民生日蹙國計日耗嗚呼
誠不知其所終也
明文海巻九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