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
明文海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海巻一百六十四 餘姚黄宗羲編
書十八
講學
答胡廬山督學(趙貞吉/)
相思甚苦不數奉書問者以公闗防之地且煩扵酬答
耳向陳蒙山取道内江已聞公有欲去之意及接讀翰
教始知二公皆為伊人所動欲録諸生講後劄記頗近
似者以奉覧乆而未就故令答遲遲也頃孫淮海見教
公去意已聞兩臺則志已决矣奈何奈何深恨援留苦
勸之不早不力也抱歉抱歉如何來諭云道通天地萬
物無古今人我誠然誠然但云欲巻而藏之以已立處
未充不能了天地萬物也斯言似有未瑩徹處耳愚意
謂當云已力未充故時有滯執處時有礙塞處扵此但
假漸習薫修乆之不息徐徐當徹去矣即徹處謂之先
天而天弗違即未徹謂之後天而奉天時也作如是功
者日用間種種色色刹刹塵塵皆在此大圎鏡智中巻
舒自在不見有出入徃來之相陵奪换轉之境矣故曰
不離日用常行内直造先天未畫前也豈可以為沾帯
難扵觧脱耶又渠云欲扵後天中幹先天事此妄作分
别語以駭人聽耳且此大圎鏡智即不落有無之竅也
更欲求何竅耶中庸曰天命之謂性言其不假人為無
善無不善也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也發而皆中節
謂之和也指其率性而不假人為之處也周子曰和也
者中也中節也天下之逹道也指其已發即未發之體
也老子觀竅與觀妙同出同𤣥之㫖與此同也佛氏不
思善不思惡見本來面目之義與此同也豈可以中庸
之言謂堕扵情縁難免生死耶公所引情順萬事而無
情者即圎覺經隨順覺性之謂也扵此了了則世法與
出世法一齊徹去無餘矣豈可非之謂扵有無中取辨
耶吾觀渠書中覬望有待之多自負張皇之甚輕侮前
訓以表已能堕於業罪而不自覺嗟嗟雲水瓢笠之中
何為作乞墦登壠之態耶宜見笑扵大方之家矣姑置
勿論鄙見再為公誦之且公謂之了天地萬物古今人
我者愚意度之當如李異人合論謂自他不隔一毫端
始終不離扵當念云爾如公云責任之重有不容已欲
為已任又立處未充則不免扵攬厭之病矣何則天地
萬物古今與我一體也而欲取為已任則二之矣是攬
之累也謂迎之也我與天地萬物古今一用也而患已
立未充則二之矣是厭之累也謂將之也均之非謂隨
順覺性也且隨順覺性之句有三焉其一函盖乾坤句
周容徧攝之謂也其二截斷衆流句獨一無侣之謂也
其三隨波逐浪句即隨順覺性之謂也三句一義也一
義三句也夫能周容徧攝則一體矣能獨一無侣則一
用矣能隨順覺性則即體即用即用即體體用一如矣
夫學至扵體用一如則逹乎大覺圓頓之門矣古人不
貴踐履只貴眼明若能扵此具眼歴落分明雖扵日用
之中官私之事情有滯執處念有礙塞處一歸扵習氣
之累漸資薫脩方便而徹之耳如是則青城峨眉之中
即衡山廬阜之境也衣冠師表之地即御風雲逰之處
也逸莫逸扵與衆同知也勞莫勞扵違衆獨棲也古歌
云如今休去便休去非謂休官休世休事也謂休其不
了之心也又云若覔了時無了時不了之心在官去官
任事謝事俱不了也惟智者當下了即當下休矣當下
休即當下徹矣雖然其至爾力也其中爾巧也聞公昔
學射扵唐荆川矣自今觀之巧其可學乎然荆川之講
射法皆巧也當其初巧不在我而在荆川之言故曰不
可學至其乆而力充矣力充則巧至矣然後荆川之巧
始在我雖謂荆川教我巧亦可矣聊以發公笑惟撥冗
賜答望望
與趙浚谷中丞書(趙貞吉/)
慕公踰二十年僅為趙州風雪道上倚馬數語既已不
堪其渴思矣别後復踰一紀始得連榻信宿扵涇源之
上為慰如何然而中心欲講説并其躡蹻登臨之興非
信宿可能盡也竟以此際别去若恝然者鄙人識淺實
有頋後之防耳惟公能鑒之公以其為怯耶頃領順慶
人賫到華翰并佳集書㫖皆戒僕之留意禪宗者夫僕
之為禪自弱冠以來矣敢欺人哉公試觀僕之行事立
身扵名教有悖謬者乎則禪之不足以害人明矣僕盖
以身証之非世儒徒以口説諍論比也吾性中所謂虚
靈不昧乃統指性而言非僅指知覺之用也夫具衆理
應萬事非渾然之心不足以當之即所謂天命明徳
也故至虚而有至靈者即程子所謂靜中有物者也
可謂虚非性乎但可言心不可以言性也公常以此意
攘袂談説扵海内之人矣背去則鮮不以公為狂也而
僕則向風賞音知公壯志有兼濟天下之氣故願一見
公如渴如饑今僕亦欲以明智定力破此一身伐性隂
賊雖不能徹底一澄照睿聖聰明如古至人而莊孟以
下欲庶㡬也向來嘗以此意㣲露扵公前而公遂疑之
僕何不幸而不遇公之賞音哉夫古之君子得志則兼
愛天下不得志則康濟一身耳且一身亦不小也是天
地之心也隂陽之㑹也鬼神之交也五行之秀氣也未
有不被此根塵識念所壊者今自頋其身與凡夫等而
欲造神聖之業豈不難哉公幸勿因忌其名遂不求其
實也且宋儒拘拘而舉業之士乂不足以語扵盡性之
門彼若肆其胸臆出不遜則予將奈之何故嘗自托扵
不省以免其喋喋唯扵公之前則不敢復遜也夫公之
戒僕意甚厚謂僕之才似可偹世任使者若向空寂之
途則灰其有為之志窳堕散棄不可鞭策而損扵名教
故可惜也頃京師有友人亦以此意相責僕欲發揮此
道其説甚長頃刻未易傾倒今第與公約倘聖主異時
任用公以廓清斯世僕雖老猶能為公執殳惟所用之
功成便當角中東道視去榮利若脱屣耳有一不如兹
言公然後食之階下亦無懟焉此書若逢羅逹夫可出
之以致鬨堂不必示他人以啓争端
復廣西督學王敬所書(趙貞吉/)
自祁陽領翰諭扵是僕病且兩月矣是日始取道永州
入粤期以趨侍台嚴以受戒束頋先獲捧華章以重羈
旅雖身在糞土而榮如雲錦之被體也惟先生才器夙
成不煩磨琢以駕扵時勁翮髙騫俯觀萬類衮衮餘子
無足當意頋劣如僕乃枉拳拳往在隨行通籍雖數仰
南州之譽未一納西階之刺至奉使無狀棄之逺裔辱
當時而羞列士進無容身之哲退乏立名之業徒具華
髪而令妻孥顛露道左已身以禦魑魅受世之訾詬未
已若此可謂劣矣昨飛雄嶺中瘴止存皮骨耳孱妻弱
子相向而泣是時可謂狼狽智勇俱困之際矣廼以宿
無先容之資而君子眷然顧之盖投手而置之全安之
域破世俗之拘攣而陋炎涼之錮習雖僕亦不知斯愛
之所從也若此者豈非意氣相期屬扵豪傑非衆人所
同者哉嗟乎此事雖不足以盡門下之特逹在僕則感
激重矣奚翅僕哉雖使魯連髙蹈太白不覊猶當折體
酬恩亹亹報知已也何則易感者慼結之情難忘者無
媒之恵故也自患難衰病以來血氣頓改神志亦弱誦
習章句無一存記聞欲解其持牘之役以修鼓篋之業
則旦夕惴惴懼為轝土龍而施雨恐驅策不前以傷門
下之明自祁移永僅百里即精神昏蔽困頓數日猶未
招復嗟嗟復安所藉以自効耶所以撫躬俛俛以思仰
答惕中而無時休也俟至全依醫調攝稍定嗣布蒯菅
請裁狂叟耳
其二
承示髙文讀之芒寒正色其指同扵王伯安氏其文丰
容峻整班孟堅荀仲豫之流也至其中所稱士變豈不益
可慨哉楊墨佛老縱横諸家姑勿論論其後所稱者世
之士為毅為節為才術為事功諸種種其扵性皆逺矣
其為途何多也夫在孔氏之門才之異者其總為品也
有三其棄不與者一狂也狷也中行也此三人者孔子
之所與語也鄉愿者孔子自謂不願使入門是直棄不
與者也今掩然媚世之侣似少肆而人不知覺矣乎忠
孝之道日薄而天常人紀識者憂其負荷之難也辯言
澤貌忮中強啄以鼓扵世而便其私圖紛紛何時已乎
安得孔子之所欲與語者不少槩見而棄不與者乃累
生扵世乎欲與共反經敦彛之學率性依中之㫖其誰
為歸乎宜分之憂之也夫古之君子以道之不明已之
罪也人之不動已之過也宜公之不能恝然也然而流
風浩浩人懐其心欲變今之術與習而大同之其何始
乎不曰大人者正已而物正矣乎其義淵深其任最重
者乎夫吾之身天下之人之一人也一人唱之百人和
之其類安得不衆乎若是則庶民安得不興邪慝安得
不變乎夫君子者衆人之表也其所則而效焉者也以
言唱之以言和之而言有枝葉以行唱之以行和之而
行有枝葉公欲變今之習俗而大同之必使天下之行
有枝葉而後可也今天下以言唱多矣而風靡然日下
何也公其知之矣一洗小儒之學非公其誰望哉僕流
離疾病之中幸遇髙賢接引故強為轉語如此非有知
也
其三(趙貞吉/)
領來諭示以真之訓其説曰茍其意真矣雖從入之途
稍異彼顧無害扵聖人之中道雖萬舉千差吾猶信之
而况其不至扵差乎確哉其言之矣非公仁為已任擔
荷之重誰能的然為斯語哉夫真未易言也黜妄而後
歸真公謂狂狷皆有生意而愿者之根芽則焦爛不復
入土此最真偽之别也至以訟事喻尤切扵三人者之
情僕亦紬繹為數喻以酬來教可乎夫黜妄者如蕉之
喻真種者如蓮之喻偽作者如姚黄之喻今夫剥蕉身
者無蕉然不有蕉之根乎故黜妄者重重汰之則根本
露而真體見矣蓮生淤泥而無所染非君子履世行已
之則乎然蓮之為花非啻揚采質已耳為蓬為殻為仁
仁之中復為薏焉則又一蓮矣此天機最真之處也君
子力學履世而自得有似扵此夫姚黄非不美觀與蓮
奚以異然其爛然露者徒以供王孫俄頃之玩則委諸
泥沙耳竟何成哉今之論者欲胥率其徒同出一途則
千萬一喙而真妄茫然無别遂令剽竊縁飾之儔得窠
臼其中此不剥蕉之故也夫觀蕉之外非不蒿然大也
而不知中實無有今持此術以履扵世則剽竊縁飾之
情亦易以見盖利害得失毁譽㡬㣲之際而肝膽盡章
矣此其不能如蓮之潔也明矣公謂斯人得志則益足
以驅市人夥而從之非僕謂之俄頃把玩之際乎而不
實之心虛浮之質徒慚負神明而幻其生平寳山空手
可慨也哉故君子之學必若薏之為蓮而後謂真得夫
如此則可以隐可以顯可以黙可以訓可以接前人之
緒可以開後人之智可以格物經世而行教化天下之
善行美名皆歸焉而不得辭自與世作則而世自戴之
若尊親焉雖沒世而不能已此謂之至善大人之學非
耶以其始之真故也僕方有志扵此而未之力學聞公
髙論不自禁持縷縷如此然辭未逹意為之歉然語云
心之精㣲口不能宣殆謂是哉先生其何以教之
其四
二月初至家六月有量移之報忽臨粤使乂枉尺書及
所編定朱文幸甚幸甚僕昔在舘中櫝蓄此書每讀之
未嘗不惜我晦翁之不嗇扵言而勇扵争論也或曰不
直則道不明然則翁直也非争也答曰嗟乎是殆難與
人言也往予讀荀卿之譏孟子畧法先王而不知其統
未嘗不駭也及探道日乆心稍有知囬視孟子之禽獸
楊墨則竊謂持論之過嚴矣夫二子之學要有所本也
墨子本扵禹楊子本扵黄帝老子二子皆當世髙賢其
學本以救世至其徒之失真則非二子之罪也遽極其
討伐而擬諸禽獸焉非不深䆒先王之學術亦各有在
之過乎謂之畧法者以言不深考云耳夫孟子法孔子
者嘗謂孔子自生民以來未之有則扵孔子之前上聖
至人誠亦有所不暇考乃荀氏之言亦未為過至謂不
知其統則雖予亦不以荀言為然矣何則統者道之宗
也言之所由出也立言而無其宗如瞽在途觸處成窒
豈宜以論孟氏也孟氏之宗持志養氣是也是孟氏之
三昧也義即子思之中和也夫晦翁法孔孟法堯舜堯
之授舜曰執中而子思訓中謂喜怒哀樂之未發翁則
以為人自嬰兒以及老死無一息非已發其未發者特
未嘗發耳其非子思之㫖明矣至其末年乃嘆師門嘗
以為教顧已狃扵訓詁文義而未及求至老年尚起望
洋之嘆不知翁之將姑為是謙退耶抑所造實若此耳
夫使翁之所造實如此則翁所法孔子之統者何在夫
晋鄙之未遇魏公子也猶三軍之主也及公子一旦奪
符而鄙休矣故三軍從符而不從將者也夫千聖之統
一符也千古之聖賢人一公子也千古智愚之心靈一
三軍也翁之統一諸子者不能合符孔氏則雖評騭之
工説彈之盡椎擊之便剥剔之精但服其口而不能服
其心後之人尤依望諸子有搴旗擊空之能而不遽去
也嗟乎是殆難與人言也盖孔子既沒大義已乖而㣲
言將絶扵是紛紛好飲食而勘亷耻以詩書發冡者塞
路矣故荀卿斥之為賤而莊生欲齊物論也夫物論者
謂人各是其是而非其非故曰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如
衆竅之號而各據其翏翏刁刁以相争扵靡然之途者
也夫莊子之雅意欲息諸子之争論以相忘扵道術之
中云耳顧雖程邵大儒亦不之察乃去其論字直以莊
生為欲齊物如孟子稱物之不齊之物乃曰莊生欲齊
物而物終不可齊嗟乎文義尚未知解况肯㑹其意乎
後之善談道術若莊生又莫過太史公也太史公嘗論
六家指要矣曰吾扵道家取其長焉耳吾扵儒家取其
長焉耳吾扵墨家名家法家隂陽家皆取其長焉已耳
其短者吾將棄之已耳所貴扵折羣言之𠂻者不當若
此乎今觀晦翁之書其所評騭千古説彈百家椎擊名
士剥剔羣言不遺餘力矣有曰吾扵某而取其某長者
乎有曰古之學術有在扵是者某聞其風而興者乎各
以其術鳴而同扵一吹目為天籟者乎或曰晦翁自任
之重故闢邪距詖不得不嚴本孟子也烏得以莊生史
談之論道術比予曰嗟乎此所謂殆難與人言者矣且
學術之歴古今譬之有國者三代以前如玉帛俱㑹之
日通天下之物濟天下之用而不必以地限也孟荀以
後如加闗譏焉稍察阻矣至宋南北之儒殆遏糴曲防
獨守谿域而不令相往來矣陳公甫嘗嘆宋儒之太嚴
惟其嚴也是成其陋者也夫物不通方則國窮學不通
方則見陋且諸子如董楊以下蘓陸以上姑不論翁法
程張矣而不信程張尊楊謝矣而力闢楊謝凡諸靈覺
明悟通解妙逹之論盡以委扵禪目為異端而懼其一
言之汚也顧自處扵日㸔案上六經論孟及程氏文字
扵一切事物理㑹以為極致至太極無極隂陽仁義動
静神化之訓必破碎支離之為善稍渉易簡踈暢則動
色不忍言恐堕異端矣夫如此學道烏得不陋昔項氏
父子起江東以其尊號與楚心劉伯升兄弟起南陽以
尊號與更始皆謂授人以柄而後争則乆已出其下矣
晦翁之論以為闢禪而不知其實尊禪矣夫均一人也
其始可以學禪亦可以學儒也謂靈覺明妙禪者所有
而儒者所無何耶非靈覺明妙則滯窒昏愚豈謂儒者
必滯窒昏愚而後為正學耶子思曰惟天下聰明睿知
足以有臨大傳曰古之聰明睿知神武而不殺是豈塵
埃濁物昏沉鑚故紙而已耶雖然翁固未易測也予嘗考
其世設處翁之地而論翁之心其拒禪甚力惡蘇尤深
詆陸太露其意亦畧可觀矣盖南渡之後髙孝二帝極
愛蘓氏文章所謂家藏蘓氏之書人講眉山之學也二
帝又皆好禪故皆内禪以畢其功予嘗見佛照禪師奏
對録而知朱仲晦之不遇孝宗决矣况扵光寜之朝耶
翁忠孝天性剛奮有餘欲復二帝之讐而無一旅之託
其文章議論至扵國勢安危之㡬君子小人升降之際
則芒寒正色恢拓竒崛使人凛凛聽之不倦視其講學
訓解如出二手誠有以激之也陸氏之異則出不相下
所謂明其為賊乃可服之意耳夫僕往之讀朱子大全
之日其論如此乂欲以暇日披覧抉摘取其合者為一
編别為一書以表白諸子凡經朱氏掊擊者明其學之
各有宗也附扵莊氏道術篇之後以繼鄒魯縉紳之論
以闗渉頗大力未必得遽為而止也今讀公所抄若有
意焉故肆發其狂愚不知有合扵公之意否便中幸一
批教焉夫我軰之扵斯世出諸老之後以論學知言為
任者也又遇良友烏得不盡勿外其狂而踈絶是幸適
抱采薪之憂詞不發越不得逹此𠂻曲兾鍳其畧云耳
答大理寺李中溪書(趙貞吉/)
㑹短别長不見公已三十年矣士夫與釋子逰士談公
行事不知其㡬千百俱彷彿耳未若南都遇貞所馮公
見公手翰深説道妙知遇異人又得真悟故自度度人
亹亹不竭如此其説如探物懐中不假搜索又如食蜜
中邉皆甜賛嘆竒特終嵗不盡以遭大憂與貞所别今
二年矣忽枉手札又領所著心性圖説可謂奇特中奇
特元聖秘宻大事因縁滿口道之傾囊出之惟恐人人
之未及知何其慈悲之大也且宗門中自少林單傳以
來皆言語道斷一路不知何事六祖下南陽忠公出一
清源道者有許多圓相宗㫖付與仰山而西方神僧與
小釋迦相見亦以圓相相示故五家宗門獨溈仰一𣲖
入門便打圎相其説至數傳遂絶矣嘗推原其自豈非
伊家三㸃卍字輪相先佛一脉之流傳乎五代時陳圖
南不知何處傳有太極圗而濓溪得之著為説以傳扵
世故道家者流如白玉蟾李和清紙舟冲素輩皆畫圓
相以為鼎器而文始經性心情識意諸説實相符契與
禪宗雖不無一線之隔而源流傳播信秘藏之未嘗絶
響也觀公所著真遇異人而得真悟無疑矣苐援孔顔
樂處以為首楞嚴定此自生諍端也白沙云千古聖賢
如過影何必援以為重耶得無有美名之慕乎願先生
自信自悟不必求世之知我而欲普度衆生亦非意識
著述所能辦也如何如何近日友人問僕以心性之别
僕答之曰心如水如鏡性是其涵光之處心又如劔性
是其利斷處故聖凡同居世而不同生同沒世而不同
死也似與先生之論頗合如何去人倚馬促書不能萬
一又乆荒筆墨不能自書俱希鍳亮便風乞再賜教當
竭其愚今聊發其端耳
與聶雙江司馬書(趙貞吉/)
馳神公所者㡬二十年矣然未嘗修問通殷勤左右此
足明僕之不敏也乃過蒙不棄以為可教前年領訓言
示以乾乾免咎之㫖盖讀之犁然有當扵心惕然有警
扵中無何即及扵罪譴誠服先生之先覺矣兹僕之事
譬之盲子被髪號走以救隣火出門跬步即入坎窞誠
足耻矣過者棄去不復顧眎獨有長者見盲子哀其以
救火故不惜千金之藥大賜盲子令其復明此長者之
恩寜有既乎嗟嗟僕往事念之誠可愧耻若此盲子三
年來親識舊逰無復一字相問乃乂過蒙長者不棄絶
猶以為可教兩度寄問今領後番周二守所賫到誠欲
僕之心復明也已視此長者憐彼盲子恩不百倍耶三
年謫宦瘴癘疾病不啻其心苦耳乃其不肖之身亦已
敝矣然未嘗敢以一字聞扵親識舊㳺亦士之體當爾
非以為名髙也兹則不敢自外扵左右者誠又服先生
之先覺作人長厚慈義之重矣嗟嗟僕生二十年方知
學道初以苫次三年見哀而不傷之體後復閉户習静
乆之雖未凝寂而正念不失又三數年可自娛樂稍以
家貧故出求仕遂荏苒名妄粗狂暴害十六年始及扵
禍三年中悔艾念此則魂魄動而病亦作矣乃其初念
旋以暗濁嗟嗟僕之行履二十五年之間又若彼田舍
郎之積少貲以自殖忽出大都羡其巨麗歸以少貲往
日南朔北朝夕馳騖貲盡窮歸無所扵託栖惶在道復
念少貲有如隔世乂若夢中今先生之憐僕堕盲子之
困而不知由僕動狂賈之妄念始乂如此乃昨讀所恵
三書驚嘆奇作入一悟之門抉百氏之髓前無古人後
無來者依此脩行可以出世可以經世無復疑阻矣僕
悔艾離索之中得此如前貧田舍郎依戴長者寳車圗營
復少貲雖為客作常得沾丐喜慶無既如此雖欲拘小
諒自外扵門下得乎恭惟有道應期以解世紛吾君得
忠靖之臣公卿獲直諒之助士大夫有持論依歸之地
顧僕懐犬馬之心者其於國禎寜不戀企他日稍得慰
倚閭返初服倘不即先朝露當手冩是寳書蔵之眉山
中以諗千古以報知巳未由瞻接肆此緬縷惟頼庇覆
愆罪不以示人萬萬
寄洗少汾書(趙貞吉/)
别乆矣尚憶兄向在都下坐敝舍中論白沙詩法英特
爽㧞人猶在目昨寓胄監廣南諸生携示兄所論辯不
覺喜敬造詣之深修為之實雖從此坐陳子釣䑓稱湛
門宗嫡誰得禦之健羡健羡弟以粗浮之過至勞恩譴
入粤以來毎翹思君子翼之寡過山川修阻惄如見之
近以學不得力猛自省改翻思向者少壯入仕之初天
心初復光景稍露始入靜安之門頗輕諸累之繫當斯
時也祇宜退歩知非檢過畜徳以俟實得而根力輕微
不自禁持嘐嘐多言自蹈淺薄遂生一念欲速之心乃
有凌跨古人旁睨一世之祟令入心腑而諸障種種因
之竊入復樵舂綯汲與祟作家而祟益得志矣蔽以屑
末之雲令不見眉睫之過塞以芥豆之黈令不聞雷霆
之聲祟之能如此昨渉憂患始悟道力輕微又牽疾病
血氣頓减而祟之情狀遂盡露矣何則古人剛柔彰微
之論不震不動安身知本之說身心澄契無一脗合乃
知昔者光景虚浮强陽氣耳烏在其為學哉兄之髙明
敏逹百倍於弟而師友發明日新月煉學問過患似易
察識矣然前所稱祟者毎瞰髙明之家而藏於膏肓之
地遇為所蔽者譬如中魔之人自為䕶魔之說人孰得
而指之耶故不可不精察母若弟之乆為所弄而嘆自
覺之之晚可也
復歐陽栢菴掌科(海瑞/)
承諭聖人無近功速化今日行之明日見效皆伯者詐
術之私而已此說似矣實非孔子言必世後仁至三十
年遲矣然為魯司㓂男女别途豚羔不飾價子貢謂立
之斯立道之斯行綏之斯來動之斯和又未有若此速
者是則何為聖人即此道法即此至誠惻怛之心為之
可以見效於數十年之後亦可以收效於俄頃之前必
世後仁之中自有綏來動和之妙不言其速而自無不
速猶之男耕女織数月而後得衣食遲矣然自此以後
陳陳相因有餘粟有餘布無速無遲而不得徒以其初
言法制未備聖人亦必有以處之非坐而待至數月也
縱商賈傭功場圃夫脚嗣往興來莫非王道亦莫非孔
門事業今人毎鄙書生迂腐無用勇猛能操切吏書仕
宦盛氣於世正以書生知王道之遲不知王道之速也
假如於今賊臨城臨村破滅呼吸乃曰候我去做務農
講武之法來其可乎醫家急則治其標治標亦醫家正
道而非旁門邪術也治標與綏來動和作用不同姑就
速化一端言之富國強兵陋為伯術儒者不屑聖人不
富國強兵耶什一而徹田獵講武富國强兵天下之於
聖人莫是過也謂聖人言義不言利兵非得已天下寜
有這等癡聖人死地聖人耶自謂我為天徳為王道一
謀畫一施行大大小小求之而不可得說為矣而又不
見其出手為之茍且因循日挨一日止是以一件有待
不可速做藉口答人此天下所以厭儒人迂腐無用而
尊孫吴管晏也伯以速道悮天下儒以遲道悮天下其
害一而已矣詐術猶可支持目前腐儒目前日乆俱無
用之世主樂就功利厭仁義之談厭腐儒也無所倚仗
不得不然也今日有真聖人出焉逺過孫吴千百世主
無不樂之樂之非真知徳義可尊而貴也樂其逺在孫
吴之上富國強兵見目前也許魯齋謂學以養生為本
或者以為不知道譏之借口養生為富積計則謬矣朝
聞道夕死可矣天下之人死矣亡矣而後可以聞道耶
賜不受命貨殖顏子庶乎屢空未聞顏子聽其餓死不
為生道計也儒者迂逺而濶於事情無所用之有賊臨
城行冠禮者有一籌不展抱守忠義俯首就戮者聖人
原無此等道理原無此等忠義也吕祖謙謂莫速於聖
人莫遲於申韓莫利於聖人莫鈍於申韓此道此意知
道君子自可得之於其速不於其遲伯道也為其遲亦
為其速王道也天徳也公區區之說不免毫釐之差謬以
千里敬布所見求正非敢為辯也
與王伯安先生書(吾謹/)
往嵗獲見執事於杭城欵領道論深覺灑然自得以為
執事徳噐温粹言議精宻今世之君子論道義者無如
執事惜再往欲竟其緒言而執事行矣悵然而歸至今
且以為恨謹少時嗜釋老之術索其書讀之竟日不厭
悅其清虚髙廣之論見其同而不察其所以異灰心死
形㡬至無救自知夫體用一原之學而僻側固陋之習
已漸埽矣恐厭酣糟粕之餘或未能盡滌其渣瀝時時
發言猶不免踵故習執事於其毎言而疵之曰此禪家
語謹亦安敢自文也哉然以為認虚靈之識而昧天理
之真淫於虛寂之教而終身不知返者則實非謹之所
甘為也執事述程子之意謂纔說性時便已不是性孟
子所謂性善是繼之者非本然之性也是誠足以破釋
氏知覺是性之説而吾儒天理自然之妙有不容辯議
而明者但謹之所謂虛靈不昧乃指統性情之心而言
而非指虗靈之識也夫具衆理應萬事非渾然之心不
足以當之即所謂天命明徳也故至虛而有至靈者存
即程子所謂静中有物者也可謂虛非性乎合虛與氣
有性之名釋氏徒取其氣之知覺運動以名夫本然之
性而程子所謂性乃太虛之名也謹之所謂虛靈是性
亦取張子之合虛與氣者而言也茍以虛靈不昧輙為
釋氏知覺之説則謹之所未及知也若又以虛靈不昧
為但可以言心不可以言性則朱子固以是訓明徳矣
明徳可謂非性乎况心可以兼性故程子以未發之心
為性虛靈不昧固不可謂之已發也幸執事為謹剖之
竊謂世之欲排釋老者大率當如歐陽氏所謂修其本
以勝之不宜呫呫動喙與之角勝負也周濓溪無多言
説讀其書者亦足以知邪正之辨至程子始别之然亦
云不若從迹上㸔故攻其迹則猶可屈之為城下之盟
及朱子乃謂其源頭已與吾儒有别夫辨其源則彼固
有説以扺我矣此朱子不及程子處且楊氏所謂其慟
其喜中固自若而引莊周出怒不怒之言以明之其形
容聖人之心似亦不為害理朱子以為誠如其說則是
聖人當喜怒哀樂之時此心漠然同於木石而姑外示
如此之形凡所云為皆不復出於中心之誠矣此尤可
疑也夫程子固曰聖人之心如明鏡止水矣葢謂隨物
應之如水鏡之照物因物而見水鏡固漠然無所動也
今以聖人當喜怒之時猶不免動其心以應物無乃異
於明鏡止水之義乎若以漠然不動為不出於中心之
誠竊乂以為不然夫渾然在中即天道之誠因其可喜
怒而喜怒之特其心不逐之而動耳尚安得謂之不誠
乎况程子答蘓季明之東亦曰以事言之則有時而不
中以道言之則何時而不中喜怒哀樂之迹所謂事也
而聖人之心渾然全體即所謂道也若徒見其事有時
而不中遂謂其心之應事亦隨之而有所偏倚無乃異
乎此其所謂離於釋老者何耶若楊氏所謂顔子雖夭
而有不亡者存朱子疵之是矣其言曰若曰天命之性
則是古今聖愚公共之物而非顔子所能專若曰氣散
而精神魂魄猶有存者則是物而不化之意猶有滯於
冥漠之間尤非所以語顔子也是所謂任消息屈伸之
往來而廓然與化為徒其髙於釋老之守靈爽知覺者
奚止一等然而人心不死之説與夫圓融無際之語尚
不免掇其緒餘㡬何足以服其心而使之帖然不敢辯
是非哉夫聖人不得已而有言言之多非聖人意也後
之儒者往往得已而不已故時有出入之弊徒足以起
爭端耳往嘗觀横渠之言曰道徳性命是常在不死之
物也已身則死此則常在竊笑以為立言正不當如此
孔子未嘗無言不過曰窮理盡性至命而已今欲攻釋
氏而立為此論不㡬於助之乎謹亦誠知夫聖賢立法
之嚴衛道之至時時猶不免異端襲擊潰圍之弊况敢
身自蹈之以滋天下後世之擾乎徒以為不必與之多
辯明吾儒體用一源顯㣲一致之妙篤於力行以自致
於髙明則勍敵可不攻而破矣執事以為何如由敬而
静由静而虛虛則性矣此謹之思自力者也不知尚有
墮空顛仆之患否幸示教焉若精㣲之論非面䆒不可
兹且未及覼縷惟執事心察之
明文海巻一百六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