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
明文海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海巻一百六十五 餘姚黄宗羲編
書十七
講學
與方西樵(王漸逵/)
向者夜間造謝門下辱不鄙與進教愛彌至得聞所未
聞虛而徃實而歸夙昔之望深為慰幸伏惟尊丈髙蹈
於樵涵養日久造詣葢精濯去舊見以來新意所解經
義皆發前賢之所未發者然向來蒙所指教尚有疑難
欲即質正以深夜不敢勞於長者遂爾拜别回鄉後捧
誦明訓静而思之終覺未洒然脱悟故不揣謹此奉逹
非有所致辯也學求明諸心而已質之先覺所以求明
乎心也承諭致曲之訓而以夷恵之清和明之曰致其
一偏之清一偏之和而造之各臻其極以至於能化又
曰所謂化者乃一偏之化非大而化也某以為聖賢學
問皆從心性中流出性之未發曰中中者天下之大本
是故聖賢之學具於心原於性藴於中故致其中則天
下之大本立於是一以貫之而萬殊統矣溥博淵泉而
時出之矣未有學得其偏而能致於聖且化者亦未有
聖人心性之學而反流扵一偏者如尊丈之訓則心學
且有二而聖人之所為聖人者其本根節目亦可不同
矣竊謂清和者氣質也夷恵之學雖至扵心無一毫之
私可以言仁然氣質未盡丕變渣滓未盡融液盖亦以
其所學之未全夫中所造之未得其大是以未免堕於
一偏而不能全故發見未當其可耳觀孔子之於二子
皆稱之以賢可見而孟子遽以聖目之則過矣故致曲
之說只作賢人君子希聖之學為是雖曰其次然由教
而入者皆可謂之次不必以此而專論聖人之次也至
於論性而謂性有善惡并舉告子及荀揚韓子及周子
之説證之尤某所未喻也夫以性為有善惡修其善者
為善人修其惡者為惡人則孟子性善之訓為誣而孔
子相近之教不通矣此告子仁義桮棬荀子禮偽之論
之所由起可不必攻也某於宋儒惟取信於明道諸説
若以天地氣質分之則誠於善惡未能判截反堕於善
惡混之中而與荀揚無異矣明道曰性生道也惻隠之
心人之生道也又曰心如穀種仁則其生之性是也此
數言者萬世言性之標的也盖某之所謂性者乃一隂
一陽之謂道道之流行曰命命之著物曰性故性者人
物得之以有生即所謂天地之大徳曰生又曰生生之
謂易故曰人之生道夫人之生也其禀質雖有昏明強
弱之不齊而無與於性非可以善惡論也惟其感於物
則物交物而引之習類生而善惡始判矣故人誠能從
事於學則其為明而強者可以為聖為賢其昏而弱者
薫陶切磨之下雖未能造其全亦不失為敦篤之士若
其習於流俗而不知學也則所謂明而強者適足以為
奸雄滑黠之資其昏而弱者則甘於自暴自棄而流為
下愚之歸矣故孔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逺也曰相近亦
以其質之昏明強弱其初稍有不同耳曰相逺則習於
善則善習於惡則惡如南北其轅不可復得而合一矣
豈不大相逺哉某之管見如此有不合處希不吝再賜
教愛庶山居得以紬繹其義務求必明諸心一洗羣疑
而㑹歸之此平生之願望也某頓首再拜
又與方西樵(王漸逵/)
始初天以道命凝為人物則此軀殻亦是性但以既凝
為體質則塊然為器為物不靈矣其輕清流行主宰於
其中而靈者此真性也故道家亦以為大化流殊常欲
去人為神為性釋氏之不愛四大者亦以其精靈不在
此故耳由此觀之則性為人生生之道猶天之乾元地
之坤元者也軀殻豈得以論性哉程子云人不可從軀
殻上起念夫耳目之欲聲色口之欲味四肢之欲安逸
此軀殻上起念也人當從心性上起念不可從軀殻上
起念然此念頭起處即是已發因有所感而動非是人
生而静性之本然者矣故程子謂纔思即是已發夫人
動此念頭或因物而感或未因物而内自感者葢此心
前時曾因所感留滯不化是以久而復萌故軀殻之欲
或無因而起者此内欲之萌中庸所謂慎其獨是也或
因物之感而起者是外欲汩之孟子所謂物交物則引
之是也故念頭起即是感物而動百孔千瘡皆從此出
乃性之欲非復未發之真矣惟聖人心性常虚明凡物
之感所過者化更無留滯是以内欲不萌外欲不汩真
性常著故於未發則足以立天下之大本已發而念頭
一動即無乖戾撓亂而為中節之和矣然則軀殻之欲
巳是動處乃情之流非性之本也諸家即其情之流而
為性是以善惡之論紛紛卒無合一又曰真性未嘗不
發露但其發露乃自然而然非由意慮所得如入宗廟
生敬墟墓生哀見孺子入井而有怵惕乃真性發露時
也其餘心逐物而動乃軀殻起念非真性也佛氏謂人
性本善直下便是其説又太髙葢竊見其一二而欲誘
吾髙明之士也此所謂黠胡也若直下便是即是天生
自然的聖人然聖人之所教人必在克己復禮者葢古
今間世乃有聖人自大賢以下心之感物未免理欲交
戰真妄相雜茍非敬以閑之鮮有不逐物而妄者若循
佛氏之説卒流於狂妄未有一人成於賢人君子者盖
無踐履克治之功故也僕曾讀象山之門人楊簡已有
此議論謂此心廣大髙明不用察識不入思慮順其自
然往往舉佛為况其流弊至此今陽明之徒又從而衍
之曰克己非功夫無欲是功夫又云此真體一得不用
操持常常照管便是僕自抵都下其説盛行然大抵皆
事講説無一誠篤者以其徒識其光景而下手功夫全
然不著如登髙山未曾跬歩而虛望其巔厓之氣象何
益此程子於介甫有平地説相輪之喻也我朝薛敬軒
吳康齋二先生曾觀其書真以踐履為實地一步一步
做去故卒成名儒於此可以見儒釋之異可見釋氏誘
人之深可以見吾性雖虛靈汨於人欲不可無澄治之
功也因論性并以近代之學上聞於左右乞不以多言
為狂妄則幸甚
再與方西樵(王漸逵/)
某自讀書識訓義以來便參究此性遍求之古訓近考
之宋儒皆未有所得又沉潛者凡數年復驗之天地推
之萬物反而求之吾心審其動静測其寂感乂數年而
後豁然始有㑹通處葢嘗妄以巳意論之天地之道除
生人物則無所見一隂一陽以生人物者則謂之道指
其道之流行不息則謂之命人物所受以生則謂之性
人在其中乂禀得斯道中正之全故人為萬物之靈是
以人之有生其心性即道也道有統㑹有散殊具於心
則其統㑹發於四支百骸則其散殊也然天地之道至
中至正全體兼備到其散殊萬變而不可測識則乂不
同故人雖得其全而於禀之清濁強弱之分又不能無
異是清濁強弱者道之變化為之也道之變化為之故
人之禀是道亦如之葢中正者乃其常變化而不可測
識者乃其流動處雖聖神亦不可得而知之非惟聖神
不得而知雖道亦莫知其所以然也故曰雖聖人不知
不能天地之大也人猶有所憾是也某之鄙見如此乂
以此意而復推之則以為性者人之生道生道至善而
禀質有清濁強弱之稍分所謂相近也何嘗有善惡善
惡者習後乃見指清濁強弱而為善惡則不是若以清
濁強弱而遂為善惡之分者益非也不揣謹此請教惟
吾丈不棄再賜教愛幸甚某再拜
再答方西樵(王漸逵/)
前日小价回接得手教論性之㫖可謂明盡無餘僕之
鄙見亦是如此乃觀尊丈來諭反求諸心益見明暢通
逹此論一出則天下後世語性者不能外矣但僕於此
少有贅焉天道命之性人得之以生然既落在軀殻則
其渣滓之凝結者也渣滓凝結是以不能無清濁強弱
如地之初亦是此道之渣滓凝結故有四方水土各各
不同然即夫坤元之道流行於其間則無不同也人之
禀於軀殻雖其有清濁強弱不同然天以此道付於人
而為性其精靈一㸃統具於心貫屬於四肢百骸者則
無不同也其昏濁者但為軀殻混汩掩蔽不得露其精
靈之體耳非惡也若人從事於身心之學静而有以養
之動而有以察之不蔽於外物以逐其軀殻之欲則心
志安閒神氣凝定躁妄之思以息嗜欲之火不燃而復
其真静之本故精靈内照者不汨不撓其統㑹也既有
以存乎一心其散殊也又有以攝乎百體由是而存之
不息則道義出而可以為聖為賢矣故曰性者人之生
道而無與於善惡也若張子謂氣質之性是指其軀殻
而言非性也故孟子所謂性善指其精靈統貫者言之
也孔子之所謂相近指其所受之多寡言之也(此多寡/是人始)
(受於天所得五行之性之多/寡故有多於仁多於知之别)若不能事於學則人欲蔽
之於先習類染之於後軀殻之欲無涯莫之止極其不
流於大惡之歸不已矣僕謂以此訓於天下後世使人
皆知人生而静乃天之性但物感之後始生軀殻之念
性之欲乃流耳茍能反躬則惡可克咎可補不至以人
化物也書曰人心惟危道心惟㣲曰人心以其感於人
者而言感於人則有軀殻之欲故在精而一之則中性
著矣諸説皆以善惡論者葢泥此渣滓軀殻而不知吾
身至精至靈之性統㑹散殊常與天地相流通而為人
生生之道初非軀殻之謂亦無與於善惡也僕請不以
氣質軀殻為性而從本於道命生生不已之間言之則既
有合孔孟之㫖而有功於由教而入者不既多乎未審
尊文以為何如尚容侍教面正不具
答王龍溪書(王漸逵/)
别後兩辱手教逺及足見吾丈與人為善之心不以時
忘不以逺遺葢恐此道之或晦於天下故與天下共倡
而明之衛道之功切矣諷誦之餘感激當何如某僻居
山中與城市邈隔今嵗春間出省下得㑹郡侯胡公始
接來札又㑹推府駱公乃知吾丈復解官東歸時事如
此可嘆可嘆雖然賢者出處闗乎世運盛衰固非偶然
安以俟之而已來教所謂致良知之説以僕之質性魯
鈍學力粗淺固未能窺其㣲奥然以是稽之孔門反之
吾心殆尚有可疑處夫今之學者多主於白沙陽明二
先生之教白沙之學在於求孔顔樂處陽明之學在於
致良知二者固聖賢法門但以此為教恐學者流於漭
蕩無實下手得力處夫孔顔之樂大矣必有躬踐實際
而後可以契其樂之真良知之體明矣必有涵養操持
而後可以得其明之用不然則所謂樂亦虛談其光景
之可愛而於獨知之地但凝之於静而不能不汨之於
動融之於心而不能不滯之於事者多矣某嘗以論語
一部真千古聖賢入手之要訣何也其㫖在乎心與事
合一而已矣以心而貫於事物隨處致力隨處照管故
心事合一鍜錬純熟打成一片然後謂之真境實際方
無走作乃有受用處茍或𤣥想於胷臆致測於景象徒
抱夫虛靈之體而昧夫流行之用以之資講説則可以
是而求聖賢之實學則未也故某亦以孟子先立其大
者之語為立言太寛然必以集義為事乃見入手脉路
處今之學者往往流扵孟浪無依皆以其守心太過而
畧扵事為是以心事岐而為二支離渙散而不能相合
失孔門隨事致察之訓以至於此此其所以髙者流於
禪定之歸而下者則混於理欲之無辨而認賊作子者
多矣故丹書之戒以敬怠言之盡矣而又以義對欲言
易大傳敬以直内可矣而乂必以義以方外徳始大而
不孤皆隨事致察之明騐也夫平地而説相輪與由階
級而直造其頂者其所見何如也某逺處遐陬無明師
友講習之益其所得所聞如此吾丈以為何如人便不
惜再示教愛尤為望幸
答洗少汾書(王漸逵/)
鳶魚一章言其上下察也云察字無昭著之義須以心
察之某謂講書先要文義通若文義不通徒率以立已
説恐不是若謂以心察之則於文義不通矣盖見鳶魚
之上下又却以心察之乃見天理流行則反贅矣此鳶
魚即是此心此理而流動著見於天地間者彼此相觸
何等洒落何等活潑潑地此時乂一心以體察之則抑
而滯矣母乃贅乎故程子謂活潑潑地正指此以喚省
人意不作兩項㸔冼白沙之學以自然為宗僕終有疑
焉其所謂自然者全欠下手功夫漭漭蕩蕩無所捉摸
使學者空為臆度其不流為老莊之自然者㡬希矣雖
程子云勿助勿忘不用絲毫人力然既曰勿助勿忘便
是下手𦂳切功夫始有頭腦下落若只説一箇自然何
所指乎明道以明覺為自然盖謂吾心虛靈之本體如
是也與此所謂自然者又異矣請更詳之 天地之性
落在氣質中恐未然夫一隂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成
之者性一也何嘗有二只因男女搆精萬物化生後乃
有此禀質此所謂形體也此禀質乃是渣滓非可言性
若夫隂陽之道落在人心所謂生生之理則是性也此
性何嘗有善惡夾雜自漢唐宋諸儒不深於性學乃有
指禀質為性者是以善惡之論紛紛可嘆可嘆明道云
心如榖種仁則其生生之性以此言性聖人復起不易
其言矣孟子云先立乎其大者則小者勿能奪也孟子
不以禀質為性甚明張子亦曰氣禀之性君子有弗性
者焉亦畧見得但乂以天地之性分之却乂錯矣 學
莫貴扵真知固也然知後又要常常照管得到如云戒
慎恐懼此照管之事也此心之良知如主人翁當其逐
物扵外如主人翁在外不能照管遂生許多弊節然主
人翁雖在内不能一一照管使家内不嚴肅齊整是習
於懶慣而忘亦是失扵照管亦生弊節也故主人翁在
家乂能照管方得是以古人於真知後復有誠意一闗
誠意一闗即是慎獨即是照管功夫若夫真知便了如
知毒物之不可食則今人食河豚而不顧其死者夫豈
不真知而不能戒懼照管是以失之耳古人下一敬字
最是盖敬者即此心之惺惺主宰時能照管者也幸為
思之何如何如 只整齊衣冠尊嚴威儀便生敬亦是
倒説盖心有主時始能有所收斂如此若待衣冠威儀
時乃生敬則不知要作整齊尊嚴時誰為主宰也 若
斷家事即至親到但令子侄待之覺得此心無擾亦甚
快活此亦偏扵静處易云言天下之至賾而不可惡也
應事接物一有厭惡便是病根便未見得動静合一處
故動亦定静亦定乃見所養陸子静亦云在人情事變
上用功此正心事合一處須着如此做去 吾道至大
至博無所不有無所不該皆本扵隂陽中來儒與釋皆
囿扵吾道中則釋之道亦道也但所見有偏處失其大
全中正之體耳陽明云道一而已仁者見之謂之仁知
者見之謂之知釋氏之所以為釋老氏之所以為老百
姓日用而不知皆是道也説得甚周遍圓活道惟聖賢
乃見得中正全體其餘非聖賢則不能無偏如仁知釋
老皆所見之偏處觀扵中庸所謂賢知即此仁知釋老
者也所謂愚不肖即此百姓日用而不知者也又何怪
其同與不同 為人後者所以後大宗非宗恐不宜置
後此言良是良是盖禮云為人後者孰後後大宗也乂
云支子不祭殤與無後者殤與無後者祭於宗子之家
既曰後大宗則小宗亦不置後矣况其非小宗乎既曰
祭宗子之家則不為之立後矣禮文如此明白不知後
儒何故乃有此支離議論盖大宗若絶無人統理衆族
人故只得扵族中取一人以聨屬之如府縣長官缺則
當銓一人以補之餘皆祭扵宗子之家則立後出繼之
禮古所無也自此出繼之説行使人子舍其親而事他
人之親天理人情必不安矣自此禮不明陷了古今天
下多少人於不孝不仁不知泉翁又為此説何也 天
地萬物皆有自然之理任其自然則胸中自有樂地故
白沙之學以自然為宗盖本諸此張子亦云如太和中
容萬物任其自然亦此意然必先知箇入手門逕然後
可以語此白沙亦云若不從事扵孟子勿助勿忘而驟
語以曾㸃之樂一似説夢則白沙下手門路亦不以此
為先矣只因後人誤認白沙之學為自然功夫乃有此
議論使白沙之學不明扵世而天下咸以老莊目之可
嘆可嘆 又曰君子素位而行不願乎外不怨天不尤
人無入而不自得此即白沙所謂自然之意然必戒慎
之功到乃有此戒慎之功即敬也程子云勿助勿忘中
間便是敬古人只説一敬字便是功夫簡易明白後儒
自立門户又别求一箇入手脉路以教人皆失其真切
之𣲖使天下學者漭然不知入手而卒流扵𤣥虛髙逺
之歸無一人克履其實境者此皆後儒支離之説悞之
也
答項甌東論陳白沙(王漸逵/)
向在李三洲處得見來書以陳白沙為禪學摘其數條
而論之所舉雖是然白沙非禪者也白沙學扵吳康齋
康齋深得孔顔之樂白沙求而未得歸卧陽春臺静後
數年然後得之其學則求諸心其功則得扵静似禪而
非禪者也夫所謂禪者棄君臣父子夫婦之倫絶中國
禮義衣冠之教者也故謂之禪白沙事母甚孝出處甚
明教人甚切理義甚精問學甚苦多得扵静處有之故
每以静中養出端倪教人又云去耳目支離之用非去
耳目也去其支離之用爾其不事著述而欲歸扵無言
葢見宋儒議論太多故矯之云爾其用心亦誠為過當
也至扵禪之一字吾嘗論之葢禪之説亦吾道中之所
有也夫吾道之大也知者見之謂之知仁者見之謂之
仁佛者見之謂之佛老者見之謂之老百姓日用而不
知聖人之道大矣故暗為禪之説者吾亦且恕之至其
附扵佛之教則不可不深斥之也今有人扵此盡倫理
施政治明出處慎取予則雖終日談禪吾不忌也何者
其道盖吾之道也但窒而礙終扵不通使其知而反之
變而正之則善矣今夫天下之物其草木禽獸之相類
者甚多或一物而至三四至六七者有之然自造化之
道視之則皆物也今夫異端老佛莊列之書類亦多矣
然各一其見則各一其説自費隐之道視之則皆道也
但聖賢之道中正而大全諸説之道皆一偏而有泥故
君子之扵異端惟明吾道以勝之不必闢焉可也至如
白沙之學求之宋儒如此類者甚多司馬文正吕晦叔
劉元城謝上蔡陳瑩中張子韶楊龜山陸子静往往得
扵禪學改頭換面處有之然扵身心國家皆無愧歉天
下後世皆尊仰之此禪學之變正而非禪矣何可怪乎
白沙之學多著扵静固有偏處而其本根節目則同豈
謂之禪乎雖然禪而歸扵正則可恕禪而附扵佛謂佛
為西方聖人欲隂附其教則有大害於中國宜在所痛
斥而不少假借焉可也盖佛者西域之人其法西域之
法是故西域之法毁綱常滅人道遏化生之機傷天地
之和其風聲氣習一入扵中國中國受之則生變亂如
厲逆之氣行扵一鄉一鄉受之則生瘴疫驗之古今皆
然觀晋之名流卒歸於老佛而以師禮事之遂有劉石
之擾唐之文人宰執皆冩誦經典崇尚齋醮遂有五代
之亂宋之諸賢皆譯佛偈談真空而亦明尚齋醮暗師
頭陀迄於金元之代今之士夫乂宗之矣棄聖賢之言
而事禪佛之説隐義謎辭互相倡和以無為為上乘以
了悟為宗㫖其風聲氣習漸染將半矣是故天下之亂
又可憂也故吾不憂夫禪之附正而憂夫佛教之害世
名人逹士從而和之大亂之兆也又將有(闕/)
公亦嘗思及此乎容異日圗㑹面領教愛不具
上霍兀厓宗伯(孫存/)
日蒙手翰以所與涇野先生寅清之暇商𣙜古今之正
論諄諄訓誘某何人斯與聞斯教夫涇野醇乎醇者也
夫子強哉矯者也以涇野之醇與夫子之矯陶鎔變化
扵大聖之域發之而為論議措之而為事業其必灼知
乎善惡之機而擇守乎時措之宜自不至扵賢智者之
過矣而豈愚不肖如某者所能賛一辭哉頃以門下辭
受之嚴僅市婺之朋酒以獻而適得敗者遂使夫子有
感扵以名取人之難焉嗟乎某獨不類是耶若以言獻
安知非婺之敗酒乎然是酒之初市扵蘭也價甚㢘其
不市偽明矣而顧若此則中途所與同處者薫蒸之氣
敗之也嗟乎士修扵家而獻扵天子之庭其所與同處
者可不慎乎是酒也必一敗一不敗今偶酌其敗者遂
并其不敗者棄之毋乃未盡酒之情乎果然則天下多
棄物而瑜皆得以瑕掩矣縱使二酒俱敗而蘭産之正
味則未敗也他日更取其味之正者不敗以氣之惡者
而酌之則可以薦神明酢賔客而奚遽以一敗遂擯不
使前乎使當其方敗而改作之否則别用之或以為酸
醯或以滌藥物或以濟道暍未甘委之溝壑也存不幸
實類扵是夫道之中也猶酒之有正味也賢智之過則
酒之釅而過扵正味者也愚不肖之不及則酒之漓而
失其正味者也書曰若作酒醴爾為麴糵糵多則甘好善
之深者似之麴多則苦惡惡之嚴者似之以某觀扵夫
子其酒之苦者乎苦口者利扵病惟量之大者能受之
涇野其酒之㫖者乎式燕而醉扵心則量之小者皆受
之矣若以涇野之糵與夫子之麴損益適中以釀之則
甘苦調而人皆知酒之正味矣古人有體道之言有知
道之言某不能釀酒而知酒之正味伏惟舍其前日之
敗許今所市之真取而酌之則酷暑之氣可敵嚴寒之
天可温而和氣可致無妄之疾勿藥有喜矣若夫投之
江以醉三軍賜之食馬者可以化暴而為忠良助又其
餘事耳
寄陽明先生(黄綰/)
初春鄉人歸辱手劄并祭徐曰仁文令人悽然益念斯
世之孤不知何日得從陽明之麓以畢此生也綰領教
入山頗知砥礪邇來乂覺向者所謂静坐所謂主敬所
謂静中看喜怒哀樂未發作何氣象皆非古人極則工
夫所謂極則工夫但知本心原具至善與道脗合不假
外求只要篤志扵道反求諸已而已夫篤志扵道即所
謂允執厥中是也扵凡平日習染塵情痛抉勇去弗使
纎毫溷扵胸臆日擇日瑩隨其事物之來無動静無内
外無小大無精粗無清濁一皆此理應用故無時而非
入徳之地無事而非造道之工昔者孔子自十五志學
至七十從心不踰矩進退無已只此志之日篤也故語
顔子使之欲罷不能既竭吾才至扵卓爾此乃聖門極
則之學與極則之傳也若徒知静坐主敬觀玩光景而
不先之以立志不免動静交違滅東而生西也夫纔説
静便有不静者在纔説敬便有不敬者在纔說和樂便
有不和樂者在如此用工雖至沒世無稅駕乃知篤志
一語真萬世為學之要訣也近世如白沙諸公之學恐
皆非聖門宗㫖宋儒自濂溪明道之外惟象山之言明
白痛快直抉根原世反目之為禪而不信真可恨也伊
川曰罪己責躬之意不可無亦不可留胸中為悔象山
則不然曰舊過不妨追責益追責益見不好又曰千古
聖賢何嘗増損得道只為人去得病今若真見得不好
真以為病必然去之去之則天理自在道自流行所謂
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者也往年見甘泉頗疑先生
㧞病根之說凡遇朋友責過及聞人非議輙恐亂志只
以静黙為事殊不知無欲方是真静若欲無欲茍非勇
猛鍜錬直前擔當何能便得私欲盡净天理純全此處
若不極論恐終為病綰近一書畧論静坐無益亦不敢
便盡言及此向見友生送甘泉序云孔子傳之顔子顔
子歿而不傳惟曾子以一貫之㫖傳之今日恐亦未然
夫一貫之要只在反已篤志而已顔曾資禀雖或不同
其為一貫之傳則必無二鄙見如斯不審日來尊見如
何山亭改搆相知至者皆有賦詠敢録閒覧更望不惜
一言以慰山靈幸甚
復李遜菴(黄綰/)
邂逅京旅獲聞髙論至今不忘邇聞擢憲敝省喜慰無
量數年之間法立仁流誰不瞻仰益知君子之學有本
而師友之教深矣昨蒙惓惓豈勝感激但綰方在告公
居當路非趨見之時故敢以書求益乆不囬示豈以綰
不肖不足領耶抑有難言而置之度外耶近者京師朋
友書來頗論學術同異乃以王伯安魏子才為是非是
伯安者則以子才為謬是子才者則以伯安為非若是
異物不可以同子才舊扵公處見其數書其人可知伯
安綰不敢阿所好其學雖云髙明而實篤實每以去心
疚變氣質為本精宻不雜殊非世俗謗議所言者但未
有所試而人或未信向者公嘗語綰曰凡遇事須將已
身放開一邉則當灑然自得其理綰每誦以為數字符
及讀易艮卦云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然
後知公言之有自實與伯安之㫖無二子才素講於公
學問根本宜無不同蓋皆朋友用功未力好起争端添
駕為疑以致有此誠可慨也昔者二程之學似不同扵
濓溪伊川之言若有異扵明道邵張之緒若不同扵二
程但其大本之同相觀相長卒以同歸而皆不失為善
學他如司馬吕文韓冨諸公雖功名道徳各有其志然
皆為深交篤契為國家共濟豈如今日動輒分離也至
扵晦翁象山始有異辯然亦未嘗不相為重至晦翁門
人專事簡册舍巳逐物以争門户流傳至今盡經纂緝
為舉業之資遂滿天下三尺童子皆能誦習騰諸頰舌
或及徳性即目為禪乃以徳性為外物聖學為粗迹道
之晦蝕一至此矣殊不知古人所謂問學者學此而已
學不由徳性其為何學賢如子才豈宜有此綰知必不
然矣况為學此時不啻曉天㣲星併力共圖猶患寥落
磨冺頺而不振况志之未篤功之未力各相排擯銷沮
阻䘮實乃自壊此事闗繫非細區區朱陸之辨姑置之
可也朱果有益扵此則求之扵朱陸果有益扵此則求
之扵陸要皆自成其身而已辱深愛敢併及此倘得一
言子才只以天地為度各通其志各盡其力斯道之幸
何如
答邵思抑(黄綰/)
近承手翰足見進學之功僕屢致問左右俱不卜沈浮
書中㣲㫖似扵吾人有不察者且吾人學問惟求自得
以成其身故曰誠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實無門户可
立名聲可炫功能可矜與朱陸之同異有如俗學者也
茍求之能成吾身而有益扵得雖百家衆説皆可取也
况朱陸哉茍求之不能變吾氣質而無益扵得雖聖言
不敢輕信况其他哉故曰君子之道本諸身徴諸庶民
考諸三王而不謬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
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吾何求哉求得扵此而已矣若
朱有益扵此則求之扵朱陸有益扵此則求之扵陸何
彼我之間朱陸之得親踈哉且僕扵朱書曾極力探討
㡬已十年雖隻字之㣲必咀嚼數四至今批抹之本編
纂之册皆可驗也請兄扵陸書姑讀之久㸔所得比之
扵朱何如乂比之濓溪明道何如則可知矣世皆以陸
學專尊徳性而不及道問學故疑之曰禪凡其有言槩
置之不考有誦其言者輒命之曰禪不復與論是以徳
性為外物聖學有二道哉殊不知象山每以善之未明
知之未至為心疚何不道問學之有又其言曰束書不
觀㳺談無根何不教人讀書也但其所明所知與所讀
有異扵人者學者類未之思耳僕扵武陵一㑹吾兄即
知吾兄心懐條暢識見髙明甚不易得區區畏愛不淺
故敢肆言至此然門户之分斷非僕所敢望扵吾兄又
聞魏君子才學行絶出僕極傾仰但與陽明時有門户
之馳淺陋念此不堪憂悵惟恨無由一訊其故然求吾
道扵此時真所謂不絶如線海内有志如吾徒能有㡬
人只此㡬人而又分裂如此不肯合併切磋深求至當
往往自髙自止轉相譏刺如世俗斯道一脉豈不自吾
徒壊也陽明素知其心如白日决無此事魏君雖未接
嘗得之李遜菴及見其數書虛已平恕可知亦必無此
竊意為其徒者各持勝心或私有所懐巧添宻勦推附
開合如昔朱陸門人以自快一時却不知此道塞天地
亘古今無物不該無人不同可獨為陽明子才之私象
山考亭之有也吾兄明燭㡬㣲身居其間何不據理一
言以使共學吾兄之賢何如也惟兾始終教誨敢不誠
心領益不既
復王汝中(黄綰/)
辱書諭諸事俱悉但云大學古本註至善之㫖有所忿
懥之説細體㑹終未能盡契扵𠂻僕不敢佞扵此不得
不盡言以告此葢諸兄習聞禪學之深一時未能頓舍
且從來未暇致思聖學故也夫聖學者所以經世故有
體則必有用有工夫則必有功效此所以齊家而治國
平天下也禪學者所以出世故有體而無用有工夫而
無功效此所以虚寂無所住着而湼槃也故為禪學者
略涉作用稍論功效則為作念而四果皆非謂之有漏
其道不可成矣聖學工夫則在體上做事業則在用與
功效上見故大學首章言大人為學之道提出三在字
以見道之所在在扵盡性在扵盡倫在止於至善盡性
盡倫必止於至善故曰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盖盡倫
所以盡性工夫必在體上用體何在在扵人心獨知之
中既有知覺必有思慮思慮略動則必憧憧徃來其
體亂矣不奈其亂故髙者不得不扵上乘討虚静下者
不得不扵下乘求止息此説流傳既久雖髙材明智有
所不免往往互相譏闢而不知皆堕其中凡既涉此雖
是妙説巧持只是禪宗落空扵聖學何與縱使道盡躬
行妙悟雖或七八分彷彿亦决不是動容周旋中禮而
合聖人知止時措之宜也傳之他人决是差誤下稍頭
决是不同此等所在其實似是而非毫釐之差千里之
謬胡安國所謂禪與儒學句句似字字同若扵此識得
許汝具隻眼僕非敢便謂識得只是自少妄立此志亦
嘗聽諸公講論誤入禪學數十年辛勤磨礪乆之始覺
其非偶爾有見故見得止字親切方知詩書所云止字
及大易所示艮卦之義皆深契扵心而有不可以言語
形容者故向因諸兄所論而敢云止字足包至善至善
不可包止字葢心知所止則至善在其中徒云至善而
不知所止則憧憧雜亂而無所寓惡在其為至善也此
僕所以將二止字㸔得明白上止字雖兼體用而工夫
全在體上用下止字專指體而言而貫定静安三字定
者心不憧憧而能止也静者心如止水而能明也安者
心隨所寓而能安所謂動亦定静亦定也此正對憧憧
往來者言所以灼然為聖學之心訣也其云忿懥恐懼
憂患好樂即所謂喜怒懼憂之情者細求人心七情必
不可無今欲無之乃是禪學宗㫖但扵此致精一依天
則使發皆中節方為聖人經世之學是非明賢否别賞
罰當逹道之行通扵天地矣不然空無適莫及至臨事
意從境起不為莊周田子方之猖狂自恣則為墨氏之
兼愛否則為楊氏之為我否則是非不明賢否無别賞
罰不當而天下解體矣將何與扵經世哉此僕血忱之
言惟諸兄其諒之勿徒以虛言相髙而謂僕之好異也
明文海巻一百六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