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
明文海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海巻一百九十一 餘姚黄宗羲編
書四十五
忠告
復董潯翁老師(許孚逺/)
伏承惠教纍纍數千言老師之神思可謂太勞而留念
弟子亦太厚矣吾師以頽暮之齡受非常之侮不肖孚
逺辱在門牆素䝉知遇而不為攘臂號呼其間者非人
情也師何以憐之深而與之過耶苐世間萬事總是無
常升沉進退得失去來如晦明寒暑之相尋無異故君
子無入而不自得其見此明審也日中則昃月盈則虧
茍為處盈而中虧昃必有所不免聖賢于此亦以為常
然而順之寵辱不能驚哀樂不能入是其所以異于恒
人者也人或謂吾師髙年履此蹇厄又數十載拮据創
造之艱所為貽厥孫謀者若不忍親見其損缺嗟乎百
年之前吾身且不知所自來百年之後吾身且不知其
所從去而何有于身外之一物其亦何全何缺何少何
多耶川竭而谷盈丘夷而淵實我之所失人之所得未
為不可而况以富貴豢養之子孫投之艱難困苦之景
象使其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又所謂生于憂患禍
兮福所伏者也師之髙明洞然于此豈得絲毫芥蔕如
恒情所云耶洪水滔天此振古災變而大禹惟行所無
事卒收平成之功秦漢之間宇内鼎沸而張子房從容
佐沛公定帝業又旋從赤松子遊委功名于何有古之
聖賢豪傑施為作用類如此師豈難取法之耶弟子非
敢為是迂濶之談實以老師今日全在自處有道完其
天和以躋上夀其諸訟事紛紛一聴令孫處置與有司
斷決可矣惟尊慈亮察幸甚
别徐存齋(張居正/)
居正惶恐頓首再拜上書師相閣下居正即日南發逺
隔門牆未一奉音徽竊念正自寒士非閥閲衣冠之族
乏金張左右之榮弱冠登朝賴相公甄拔厠在下弟子深
䝉鑒奬雖仲舉知深于徐孺中郎倒屣于仲宣未為過
也知已之恩每懐國士之報假令相公興周召之業使
如正者束帶立朝參制作之任或拾遺左右備九九之
數雖不能使惡言不至門人加親然進奮短翮飛翔之
用退效杞梁一介之死正雖至愚敢不勉乎小人命薄
分過災生蒲柳之質一旦溘先朝露則終已無以報知
奬之恩死有餘恨竊不自諒有惓惓之愚秋毫少效于
萬一惟相公裁察焉相公雅量古心自在詞林即負重
望三十餘年及登揆席益允物情内無瑣瑣姻婭之私
外無交關請謁之釁此天下士傾心而延竚也然自爰
立以來今且二稔中間淵謀黙運固非謭識可窺然綱
紀風俗宏模巨典猶未見使天下改觀而易聽者相公
豈欲委順以俟時乎語曰日中必熭操刀必割竊見向
者張文隱公剛直之氣毅然以天下為己任然不逾年
遽以病殁近歐陽公人倫冠冕嚮用方殷亦奄然長逝
二公者皆自以神智妙用和光遵養然二三年間相繼
凋謝何則方圓之施異用愠結之懐難堪也相公于兩
賢意氣久要何圖一旦奄喪誰當與相公共功者況今
榮進之路險于榛棘惡直醜正實繁有徒相公内抱不
羣外欲渾跡將以竢時不亦難乎盍若披腹心見情素
伸獨斷之明計捐流俗之顧慮慨然一決其平生若天
啟其衷忠能悟主即竹帛之名可期也吾道竟阻休泰
無期即抗浮雲之志遺世獨徃亦一快也孰與欝欝顑
頷而竊歎也夫宰相者天子所重也身不重則言不行
近年以來主臣之情日隔朝廷大政有古匹夫可髙論
于天子之前者而今之宰相不敢出一言何則顧忌之
情勝也然其失在豢糜人主之爵禄不能以道自重而
求言之動人主必不可幾矣願相公髙視𤣥覽抗志塵
埃之外其于爵禄也量而後受寵至不驚皎然不私之
心上信乎主下孚于衆則身重于泰山言信于蓍龜進
則為龍為光退則為鴻為㝠豈不綽有餘裕哉公孫𢎞
有言人主病不廣大人臣病不節儉身為漢相脱粟布
被良史稱之夫京師四方之極大臣庶民之表也自頃
内外用竭習尚侈靡貧者䄈褐不完而在位者或婢妾
衣紈綺百姓藜藿不飽而在位者或厮養厭粱肉此損
下益上之尤者也誠宜倡之以儉視之以禮𢎞晏子狐
裘之節覽詩人羔羊之詠庶儀刑百辟易移侈俗也夫
天子有諍臣士有諍友故能動不失則故藥石猶生我
美疢滋毒也端人直士藥石也令色孔壬美疢也然端
直勁而難親令壬柔而易狎傾佞之人未語而唯唯未
言而諾諾較德則擬于臯伊論功則卑乎管晏足使人
志滿情逸受其面謾此髙允所以深疾閔湛謂其所營
尺寸之間而貽崔浩無窮之害者也願相公擇士之端
諒者使在左右資其匡輔聞其讜言亦鴻業之一助也
夫士習者人才之關也自頃士氣頽靡亷耻道喪苞苴
顯于贄雉倖孔多于亡羊乞温逐臭相煽成風豈可令
明主在上相公在位而習弊至此夫爵禄賞鑒所以磨
世也亷耻節義所以建標也爵禄賞鍳不足以激上才
止可以勸中人耳然上才百一中才者多令爵禄賞鑒
常歸之亷耻節義則中才者望標而趨矣迨夫清議已
行士氣己振然後相公鎮之以無名之樸醖之以醇和
之氣即大化薰蒸風俗長厚矣此相公今日所得為者
若夫格天之業致主之功固非末士所與且愚䝉未諳
故不敢言也夫翳薈之翔無以論九蒼之高蹄涔之遊
無以測四溟之深相公德冠宇宙知兼衆哲而下走欲
以管窺之見仰禆髙深不狂則愚且以下賤干非其分
不知者以為預結于左右也然自惟受恩深重茍有效
于涓埃即剖肝裂膚亦所不辭况恤其他乎古人之言
曰近而不言為謟逺而不言為怨今將逺矣不勝感激
縈積鄙懐臨發澘然詞不宣心仰惟相公清閒之燕垂
察狂狷之言幸甚幸甚
明文海卷一百九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