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
明文海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海卷一百九十五 餘姚黄宗羲編
書四十九
出處
上楊太宰書(王雲鳯/)
近聞執事晉位太宰竊為天下慶而不敢奉問者非敢
效劉元城不通司馬公書之義也以時事多端每一把
筆輒長太息而止近于咨文中始見陞少保益慶位之
愈崇而志之可大行也山中屡聞忠讜之言近者留王
昻一疏尤為人所傳誦不聞唐介初貶之時潞公有此
舉也執事于是乎加人一等矣然介雖貶數月之間兩
轉未乆而復其殿中侍御史今王昻既不獲還之青𤨏
則推薦超陞在執事筆端焉耳他日秉史筆者書此一
行豈不足照耀今古哉每恨李文達近稱賢相然惡羅
倫淪落以死擯岳正坎坷終身而極貪之陸布政反得
峻擢今文達之富貴安在哉一時快意可略也前輩影
樣之多後人是非之公可畏也一人之私情可略也天
下指視之嚴史氏紀載之公可畏也一身極榮極貴極
富可略也且用舍之間士風所繫扶持正人則善類慶
而士風一振奨進邪人則善類黜而士風以頽竊恐有
奔趨富貴舚舕利逹之人相見之際非稱功頌徳之詞
則乞憐求官之語未有以直諒之言逹于聰聴以古人
功業望執事者故某敢布其愚焉某迂陋孤蹤疊辱薦
藁委以巡撫重寄乆病殘喘豈堪任事向者臨歸寺中
拜别妄有看不得幹不得之言此某之本心也況今兩
耳全聾調治不痊只當耕田納税為畎畝之餘民養親
攻書忘嵗月之不我與豈有夢寐更著冠束帶耶惟俯
垂憐念縱猿鹿於林莽之外投魚蝦於浩渺之中使各
得其性焉則其未死之年皆執事之賜也倘執事他日
解重而南某尚當杖竹跨驢候門下於待隠之園或隨
杖屨登金山之巔把酒酹江以弔千古之豪豈不快哉
與王中書論致仕書(周叙/)
某致書益夫中書相公足下早間同列中能言本院有
人駁張僉都及吏部所劾不能致仕者之事一時聴聞
未暇悉其為誰扺暮有傳奏詞見示者乃知足下之舉
也張僉都矯枉過直近于激足下泛引曲證近于諛非
賴朝廷明㫁則未免于紛更矣縁前此掌銓衡者年老
不知止足之道凡應謝事者曲為囘互復任庻已亦得
安其位遂致亷恥之風盡喪故張僉都有言以矯一時
之弊然已分輕重矣今之掌銓衡者從而振舉之所以
為士君子出處進退之大閑也朝廷固已是之足下所
引漢唐宋諸公若申公之徴不過崇儒胡廣之留何益
政治張柬之有匡復社稷功而昧于明哲保身郭子儀
以身係天下安危非可例論文彦博再出再入雖有相
業豈免時譏惟孔戣累疏乞身韓愈上章留之不聞其
不懇求去位而留也而㡬亦果終留乎若夫漢唐宋輔
佐守成之大臣魏相丙吉蕭望之宋璟張九齡裴度李
沆韓琦富弼范仲淹歐陽修司馬光諸公其節槩勲烈
萬世之下所共仰者在當時果皆不能退乎足下不以
古之數君子待今之君子而援引胡廣輩何其薄哉夫
士君子行已立言必求近道而師古不可以意見輕徇
時勢而為之足下自以為斯舉有禆助國家優老忠厚
之風有匡扶大臣逸老不去之力而槩以中道揆諸古典
果何如耶若曰其果耆徳碩望老成之臣聖主所倚毗
誼不容不留而張已言之矣至其間代為推度隠忍不
敢明言求去等語此又何也得非所謂近于阿附迎合
者哉雖然足下所言盡始終全美之意養老尚賢之心
察言者之可否罷糾劾之新例此亦不為無見足下年
富學勤往日謬嘗從區區游欲相與勉進于道而思慎
重守正也故輒此奉瀆燈下草草恕察不宣某致書
上王天官書(夏鍭/)
鍭愚人也能自信而已故嘗見之自負而多失之信乎
某之為愚人也某自十七八知自别于人而人已臧之
矣至于今二十年矣自顧其身無不與者矣一旦至京
師用是以自負傲而不求以踣子大賢君子之門今而
後始知自信太過獨立無助者之不可也且以當今之
世論在位之賢則宜一數而及公舉在下之士亦宜有
我是二人者韓子所謂事勢相資者也豈可相應荅以
傲而一不相求也哉公不求我則我當求公于此不求
吾恐失于大賢君子之門終以逺去沒齒抱悔于無及
然則宜何如其求之也曰求退可也求進不可也自獻
于前為求進自獻于後為求退某今者不復噤矣得發
口矣某于明公知有罪矣知自失矣前之意誠以謂大
賢君子者任天下之望退處于家有司馬相公在洛之
形今皇帝即位首念而起之置之大官之長又似商周
夢卜之事職無不兼而知賢求士當其先又實行其事
而有其名若是其必知我也雖無實而有名未必不徹
于大賢君子之聰也而其也又或作為文章以相慕而
具于天下昭昭乎而以稱遥遥乎而以談天下幾人知
之矣傳之後世後世之人又将知之某之于公逺而天
下後世将無不知況近而至乎公之身也哉是故不勤
一跡不泄一字将以待人不欲自見愈望而愈不求益
不敢出有似于傲故曰傲其實乃非傲也今而後士固
自出矣大賢君子誠始知矣明見而實覩矣非向之所
謂出于意料而未可必知之也又非若傳聞于人而以
入乎耳也今而後惟恐其情之不足察其志之不欲伸
也今而後吾知求歸而得歸矣欲終養而終養矣大賢
君子者能容士者也豈復更求其罪以破其歸而以止
人之行孝乎然則大賢君子其不欲待我也如欲待我
固無不及古人曰亡羊而補牢未為晚也某今者實有
望矣大賢君子者宜早擇矣
答薛君采書(張治道/)
治道白君采足下治道僻在千里逺惠徳音把玩數日
有踰骨肉窮逹異路親疎匪乖又自感矣切怪情懇意
違未盡相知在他人則面受陽諾不復論其可否僕于
足下豈容緘黙僕畧而陳之惟足下擇焉来音以仕事
相勉呼其北上且曰君子之道無在不可行也此誠君
子濟物之心友朋忠告之良道也然僕無約矢降城之
功豈敢為離人蹈海之事祇以負性孤獨持行狷介不
能與一世同其可否故脫綬秉鑱避毁離憎以自全耳
豈有如足下所言者耶且事有所獨知不可一一與人
告然又終不敢隠于君子之側者亦恱已為容之意也
惟足下亮察之昔僕為秀才時飭操厲躬動期古人舉
足蹈孔庭發言凌孟軻自謂蕭韓之事不足為仲産之功
不足立也詎意畧試功為輙遭口語飬譽招䜛砥行速
議仕事如此尚復容心吾今而後可以知矣昔僕為令
時凡所施為冐不顧身竊見世之從仕者曲行隨俗以
求容枉已順上以保譽心甚怪之執亷守介以立功耽
善從直以違衆心甚樂之故去嫌逐好飬獨戾同欲使
中道不廢不同流合汚也豈意志未酬而怨恨己隨行未
立而謗毁已至使立功之心不興遯世之情轉放昔讀
載記見閉門踰垣之事以為一節之福行非君子濟世
之𢎞規自今觀之誠超世之見盡理之行非後人所能
到也來書又曰流俗是非終有辨析之日是則固然靜
言思之終違古訓見幾明哲之義嘗聞衆口同歸則堅
金可鑠偽言三至則賢母投杼是非眩人自古為然俟
其辨析葢亦迂矣況嫌疑之中明哲擇術疑似之間君
子不處若欲飭行以葢前愆則已涉違道以憎多口況
負毁延譽含垢求潔人豈信之哉昔在縣齋持法太嚴
假借不行微弱懐徳高門抱怨報施之理固在今日今
日指瑕議疵之人乃前日俛首頌徳之徒被摧遭抑之
人也嗚呼怨荓之蜂迴螫固宜䝉叱之犬反噬則當今
之嘵嘵何足怪耶又曰不須以高蹈為潔僕豈敢若此
祇以進退者士君子之大節進則立功退則修已今古
一揆賢聖同轍二者不明他何足貴昔孔子栖栖于春
秋孟軻營營于戰國未嘗不欲濟世立功以表正當世
及至女樂饋而聖政妨臧倉進而吾道沮雖孔孟用世
之心亦不得不為接淅窮日之行若此者非矯世絶俗
之為中行之道不得不如是耳僕雖不敢望孔孟之為
進退大閑亦不敢不勉也夫豈以高蹈為潔哉又曰意
今家居讀書著述必甚適意但乆之必厭不若出而行
于四方資山水朋友之樂亦可快也僕非不知空言無
補歷試多效自思意量淺狹不能涵情廣慮以免流俗
之言則發其狂惑者屢矣于此弗止猶夫營營速謗招
禍蹈難厯危所謂不有内患則有外憂者也諺曰失途
不逺尚可迴足若一向冥行則乖違殊甚累羽沉舟積
毀銷骨可不慎哉韋杜之南僕有舊田一區舊廬一㕓
終南在前少陵在後潏水瀯于西龍渠遶于東又有牛
頭華巖興教諸寺太乙杜渠諸宫以資其隨喜登眺又
有太乙玉案金華諸峰以資其瞻望閒則弔杜甫之墓
尋何将軍之故墟悶則引水修竹決渠灌花此亦一樂
事也何必珮玉結綬然後備大丈夫之事哉所籍文藝
之好死而不輟但恨不得常在左右以圖進益倘不鄙
愚䝉數示徳音則治道幸甚餘惟順時保愛以慰鄙懐
治道頓首
寄聶雙江(羅洪先/)
今嵗不數數得執事書前兩書率易有請皆甚謬不足
入覽聴盛使貴二持十月所寄書儀高文華卷厚幣重
觴茅屋窮窗照耀赫奕犬馬之齒倐及五十衰矣分與
糞草同委山野稱借之過錫賚之蕃何以堪之對之幾
至掩泣愛之深不自覺其惠之傷固如此也感愧豈言
可譬将來日月稍餘敢不自勉求少進以副期待耶執
事功業寵渥日盛此不獨知戚之喜謹列状稱慶别紙
見論當道欲以軍旅物色荆川與生者極力說阻恐終
不免聞之且愕且喜荆川命世之傑也其行峻潔其學
精進其志堅剛其精力壮健世不用則已小用則小益
速用則速效而又無擇于遲速小大之間此世道之賴
也故可喜若生非其倫也非其倫而槩求之故可愕願
執事為我圖之也往年銳意功名以為人生不展拓則
已立乎其位務使君享其成民被其澤然後奉身以退
斯無靦顔即使卑官下僚無所厭悔不幸殺身碎首亦
當談笑從之故嘗高魯連東海之節壮少游馬革之語
葢得之天性固然不自解也歸田以來攻苦茹澹凌冐
寒暑躍馬彎弧身習馳突考圖觀史曲盡險夷意謂任
其職庻幾即有其具不至束手擁位而已庚戌之冬警
報疊至當是時目不交睫者月餘已而病作幾于不起
兩年以來齒落二三鬚已半白稍近書册則頭眩目病
夜廢熟寝即飲食不甘乃自悲曰吾其不復久於人間
世乎則又自反曰使吾無身若復何為則又自反曰使
吾有身又有所為于性分亦何干涉性分不有大于此
者乎于是囘顧向之所嗜慕者蕩如飄風澹如嚼蠟脫
如振槁雖妻孥相對如處深山收視歛聴坐以待盡一
切章句見解世俗技能甚若傷我不能復親葢緩急輕
重之辨其勢然也執事知我者豈不以為誠然哉知其
誠然聴人之求而不為之所何也違期之罪在近例不
過為民而止拚為民即可無事第不免形迹怪異驚動
耳目故莫若豫計而黙寝之彼此為兩得也執事豈謂
當道姑以軍旅行召旋復他移或還舊物其職不過供
應入直講讀諸務殊不妨碍此在少年可耳以向衰之
年俯首筆硯竭心思儌寵利未見其可至于假途躐榮
累資待次尤其所不欲聞也者憐其早嵗登第立朝不
踰再期枯槁山林不無可惜此特待之大卑爾吾儒名
教所守何事退不失已進不尸位其道同其責同且性
分固有真貴存乎在我外物何得而與哉古人有迫于
饑寒苦于僕債不得己而為之者矣生幸有薄田百餘
畆嵗入可給饘粥弱子多疾福量輕淺正不欲以厚藏
美業累之雖近日移栖多所稱貸二僮販易乆亦可了
吾何求哉且仕非為貧而吾之官亦非為貧者所宜居
也夫子有言邦有道榖恥恥之于人大矣生不幸得之
天性者恥心最重稍有違拂輒憤憤恨不即死自其少
時已不能被華袪新與羣兒競侈其後取科名官翰苑
他人以為至榮也每旦候鐘入朝坐史館書公㑹出則
垂鞭緩韁歸舍偃卧對食嘅嘆不能甘飽誠不欲以此
身為豢養物爾及被罪歸禠服乘蹇出大通橋行道指
目有可憐之色自顧此身若釋重負夫翰苑無政事之
煩有儲養之青使當時低徊俔伈守其常度積日累月
位可序登然人競進而已顧思退人競榮而已甘受辱
此其不能自解者亦其福量輕淺之驗也昨得書歸語
之婦亦曰不做罷無若往年被罪恐嚇人也嗚呼婦人
之見何遽至此哉彼相從于患難見其害不見其利又
深知吾平生所安故能以是相勉也聖賢逺矣東方朔
避世金馬門汲黯願出入禁闥趙充國請擊先零彼三
人者所業不同然皆視天下如一家知其力足以任之
故皆無所嫌避如此天之與我者何如哉茍得性分之
真出其緒餘以委曲當時大小必有所濟三子者何足
道哉顧其所不能者有四學問空踈高之不能善世利
物性氣悻直卑之不能諧俗同人識見淺陋内之不能
追陪&KR0591;御筋力綿縱外之不能効死封疆上負聖主知
人之眀下負諸公知已之愛亦竊以此自悲卒莫如之
何也已人之置身有如置器其安其危定計于早大要
由已者可以進可以退由人者進亦難退亦難故衰者
不可以語勇病者不可以逺謀何則在已有所不足也
生豈不知長往不返者為苦節為我自私者為末志而
與時消息者為中行譬之飲酒有數升而醉者有數斗
而醉者有一石而醉者及其既醉不可復強亦性分則
然也故量已而進進則不辱非力而取取必為災生自
決乆矣去嵗與荆川别湖上論及出處謂之曰兄不可
不出吾則終老山林耳荆川不甚許可彼葢足以任之
故其見與生稍異執事聞之得無又以為希高慕大好
竒喜新矣乎生年五十縱有希慕時已不待虚名無實
于我何有然而云云然者亦稍有見于性分之真不欲
負其平生也天果有意于我乎必不令其多疾而早衰
天如無意于我乎相知雖衆何能為我果有聞于道乎
舍之不足以為損我如無聞于道乎用之益非其所宜
已矣已矣幸勿復言長林邃谷一介不通瞑目委形百
念皆弛考其言無一編之書責其實無尺寸之效冺冺
黙黙以還造化豈于性分遂有歉乎哉望執事成之不
爾終為聖人罪人耳事有關係故不避諱惟執事不以
為迂幸甚
與王堯衢書(唐順之/)
抱病懶慢乆缺書問知執事不謂我疎簡也春來卜居
陽羡此中山水絕清無車馬迎送之煩出門則從二三
子登山臨水歸來閉門食飲寝夢尚有餘閒復稍從事
于問學然詩文六藝與博雜記問昔嘗強力好之近始
覺其羊棗昌歜之嗜不足饑飽于人非古人切問近思
之義于是取程朱諸先生之書降心而讀焉初未嘗覺
其好也讀之半月矣乃知其㫖味雋永字字發明古聖
賢之藴凡天地間至精至玅之理更無一閒句閒語所
恨資性䝉迷不能深思力踐于其言焉耳然一心好之
固不敢復奪焉此類之書皆近世英敏材辨之士以為
老生爛語至束閣不肯觀雖其苦心敝精于文字間而
竟不免老而無所聞有可痛者僕之自陳其愚葢過不
知量亦欲執事同所嗜好也何如何如近日當事者所
去取投閒之臣僕已先知其去取之必如此矣不足為
怪且平生亦頗能自為主張不敢跟人哭笑不敢以鴟
鳶之所爭蝸角之所戰以動吾心而累吾守此亦執事
所素鑒無待僕自明而猶自明云云者有説也父子至
情恐以此上累吾父之心須吾執事解喻耳當今之士
隠居篤學修名砥節如湖州唐子平涼趙子輩者凡若
干僕之駑駘十不及其二三然此輩皆淪胥流落淹滯
已十數年少者壮壮者且老以衰或餒凍無以存活又
其初皆以盡力國事誤觸網而抵禁非如僕之自以私
罪去也此輩尚不得為當事者所與則僕得與此輩同
陸沉焉固無憾也豈復有所覬乎此人出處利鈍數固
不偶始言官謬相薦時僕固知終必且棄去以為萬一
不棄去則僕之自為處亦有甚難者何也若使僕復如
舊時隨逐行隊進退以旅趦趄囁嚅于明時無粟粒之
補則将毀平生而弁髦之且向惟不能為此所以甘心
去官而無所悔耳不然則柳士師所謂何必去父母之
邦者也若使不如此而如彼守其愚戅固陋而不變恐
日月漸乆積嫌積忤自作禍孽更有甚于向時既不能
為邯鄲之步竟當匍匐而歸耳是以終夜思之進退狼
狽乃今得自脫于此固可謂之幸而不可謂之不幸也
古人有言人各有能有不能懸釜帶索枯槁丘壑雖窮
死而不肯悔者僕自謂能之隨逐行隊進退以旅以儌
幸于衣錦乘軒之華僕非不欲勉強學焉恐竟不能也
僕自生齒以來百種嗜欲頗少于人亦絶不知人間有
炫耀顯赫事獨不能淡于飲食乃始痛為節損或四五
日不食肉始而苦之乆且甘之矣間飲食于富貴之家
腥膏滿案且噦之而投筯矣所以苦身自約如此者以
為既不能改于其固陋以狥時好則貧賤自是此生常
事諺曰畏水者不乗橋恐其動心也且夫自處不當違
其所能而強其所不能處人當成就其長而䕶其所短
安知當事者之非深憂我乎僕幸未衰敗茍自不樹立
則已耳若夫假之以二三年孜孜早夜敏行而不敢怠
則子輿所謂獨善兼善與退之所謂行道為書化今傳
後或者不能兩讓矣豈有不得于進又不得于退者乎
執事知我故不慙大言且非此無以解吾父之懐也吾
父之所以戀戀于僕者亦非以今時富貴人望僕也王
良有言父子情深或意僕之以是為憂也而亦憂焉耳
僕固不憂也又或者以自少教之讀書不忍遽見其廢
錮于聖世矣乎雖然成敗得失且當要之乆逺毋遽為
僕戚戚也望吾執事早晚間曲為寛慰則數千里外人
子懸望之心亦稍安矣是執事之賜也客居無事二三
子時時以舉業文字強相問訊亦殊妨静坐與讀書但
念此身為宇宙中人其于塵俗奔走縟禮煩儀之事既
以其溷擾而獨避之于此不當更有所厭耳舍妹并甥
女想皆康吉餘懐不盡生平最懶作書更懶作真書書
又多差與執事書既不可假手于人又不能不差又不
及更錄輒以呈上并希亮之
復秦少說書(朱察卿/)
一别更時升沉異路誨函三及慰喻綢繆知足下㫖于
宋𢎞之言矣足下勸僕復修故業舉進士重以骨肉之
誼激以榮辱之詞是足下相馬忘其疲知其必能騁足
長途愛玉掩其瑕謂其可以肖形圭璧也足下念僕深
矣媿未能絶纓伏劍以報知已如古燕趙慷慨之士也
僕家世業儒代不乏仕竊自附于冠族而别于蓬戸桑
樞之子也舊矣今巷無結駟門可羅雀豈不欲出舉進
士結綬于人主之前高議于王公大人之側承先人之
業而新衆望哉但僕有不能者三願足下察之僕生九
嵗先人物故内乏父兄之嚴外鮮師友之益肆情逋蕩
夏楚不加里中之夫謂僕隤其家聲矣及知向慕皷篋
傳經外侮相傾莫可支禦勉強問學僅游學宫雖資等
中人才踰下乘曽無焚膏繼晷之功寧知唇腐齒落之
苦學未通博蓺不精専烏能爭長俊人見知有司哉僕
之不能者一也僕屢嘗挾䇿上都校文多士不克先登
退無觖望知干将之璞而不淬鋒礪鍔必難㫁蛟剸犀
理固然耳故帯經慕乎倪寛下帷懐乎董子閉戸謝客
側席事師自謂可雪曹沫之辱而成孟明之功也豈期
島夷難作鯨鯢怒號邑里成墟伏尸蔽野僕奉老母擕
病妻播越他郡以保首領斯時也莫不挈㓜襁老狂奔
盡氣屠者亡其刀漁人舍其舟矣僕也獨能顧其鉛槧
哉遭時不偶已知天之于僕已矣時流離寄命喘息未
蘇太守來議脩城交興兵役六館諸生畚築是務僕素
承清白更值中衰不免典先君之裘帯鬻煨燼之室廬
盡力徃役以答太守之議也嵗屢不登家復多故二妻
未葬三男未婚催租者排戸入室收責者毀瓦畫墁雖
未至于糝藜懸鶉亦庻乎家徒壁立者矣僕不免旦夕
奔走衣食樹立門户入對妻孥出視臧獲揚眉吐氣而
不可得也烏能復修故業以畢平生志哉僕之不能者
二也僕有志記覽不善帖括嘗讀六經秦漢諸書心志
暢懌精神爽朗有若庖丁之于牛造父之于馬若討論
章句之㫖誦讀程式之制則扞格不通苦難畏退未嘗
不掩卷長嘆廢書増悲矣性復疎狂不喜檢束每于知
已之㑹稠人之席衆方帣鞲鞠&KR0957;僕已脫巾徒跣睡魔
卒至有聲如雷故嘗高嗣宗之放賢叔夜之迂恨不得
與此人同時也又復嗜酒好歌間喜吟咏興至愁來無
可遣謝或解帶于傭保或寓書于王孫指酒索嘗立盡
一石厭厭無歸燭滅不散若有鄭女當壚呉姫行斚聞
激楚之音對陽阿之態則箕踞長歌頓足起舞醉則據
長者之席卧羙人之股塊視三山杯看五湖雖催租者
在前收責者在後大笑而却謾辭而謝矣豈復知貧賤
之足恥僕性如此又烏能奉足下之教哉僕之不能者
三也夫僕進不能振鴻漸之翼退不能離燕雀之羣徒
自沉欝憤懣欷歔忉怛求奉先人之丘墓保老母之餘
年而不可得真與腐鼠為伍絶物是類矣嘗聞接輿避
世魯連辭禄薛公藏于賣漿季主隠于卜肆嚴光以布
衣而傲萬乘君王符以縫掖而重二千石此時危道尊
身退名成者也若侯嬴捐軀于期折首田光以死而謝
燕丹豫讓亡身而酬智伯此以節義為聲任俠自喜者
也若左丘記事于國語馬遷垂言于史記相如揚雄振
藻漢庭士衡安仁摛辭晉室此又以翰墨為勲績詞賦
為君子者矣使僕能通先哲之高衢窺墳索之長圃或
可以侍賢豪之門牆見先人于地下也今年已四十無
所成名亂心志于野馬邁日月于隙駒此所以俛首無
聊撫心於邑也噫伯樂不作絶足等于凡馬鍾期已逝
流水入于新聲僕之悲哀益不能止矣裁書叙心敬白
足下
奉柬黄柱(史符錫/)
某頓首子中先生有道執事下僕錫一委巷士耳間者
蹔出忽枉驄從之辱童子以告輒惟其故僕始而疑中
而思終而釋然以慶葢始者自顧荒譾間自臺省名公
一二有知僕者未敢輕造其門況于執事里居雖近傾
仰雖切而實未有一日之雅奚所聞而至于斯邪既思
聖明聿興輿圖輻輳主上高拱公卿大夫居常守易無
所待于側微之士其來尚矣抑豈無閎大寛綽不計踈
逺而忘分彼已者出于其間是不可知也是用釋然以
慶何者不意古道之復見于今而發之自僕惜乎僕之
委𤨏陋劣而不得夫魁偉特達之士使誠其人有足以
副執事之望則其待之不知又何如也既而腆顔修刺
再䝉禮接氣温色和令人鄙恡頓釋且復詢以出處之
故適有他客懐未悉展雖然出處亦誠難言也葢僕自
七八歲時讀大學書即知聖賢教人修已便當治人不
徒自善而已奈何性本庸劣學無統緒又不能刻意程
式之文以是雖忝鄉薦而卒困踣至此往來憧憧謂能
不媿于所生亦誠妄矣況今老父年躋八袠家貧無以
為養而犬馬懐切又度不能乆違以資斗升之禄徒爾
眷眷者縁以父子世荷聖明成就之恩不敢遽為自便
之計以此擬受一官邇之可以終養逺之可以圖報僕
之初心庻幾畢矣或者顧謂覆盆之私難以仰覬日月
之明萬一得一逺方州縣辭之不可就之為難子将何
以處之或者又謂入仕之門畦徑已别何若少遲嵗月
以竢再舉是皆過于愛僕者之情繆為相親重之道也
夫豈不知刖者之不能前而馮婦之不可復也至若蚊
&KR0008;不能厯階序騏驥之一日而千里則僕亦知之稔矣
且科目之設自漢以四科取士然猶首之孝悌力田唐
承隋制而後進士之科始重公卿之選一由是出浸尋
于今極矣比者新進浮靡之士又相競為竒詭綺麗之
文大抵文日巧而氣日漓考之經㫖或無合附之時事
亦已繆此亦極重漸不可返之機以宋之歐陽子不能
抑一劉煇使之不第也其如椎朴蹇懦之人又能改度
易轍與之較一日之長期于必㨗也哉古者論士之品
三上焉者直取公相次者由薦達次者由科目以今薦
達之途亦窒矣科目不可謂不重而得人不可謂不多
也直謂科目之外九州之廣必無一二賢者足以偹公
卿之選應緩急之求似近誣耳夫耕莘築巖釣渭之叟
誠不可望然而閉門讀書明出處之道慎取與之義以
聖門學者自期其視飯牛扣角朝秦暮楚之徒差亦竒
矣然卒未有振而舉之延頸巖穴之間激昻青雲之上
使天下後世知聖明之代豐芭之澤兔罝之野猶有用
而不盡之賢豈不浚明矣哉比者若臨川吳公南海陳
公斯亦庻幾一時之望猥來徵辟之勤雖未究其始終
至今使人生氣然聞當時好事者猶爾藉藉二公亦果于
不仕矣豈非盛名難副抑亦造物者之所忌耶乃今學
者又欲私立門戸飾言行以矯名一時吾恐其去古益
逺其不犯衆怒而取訕罵亦難矣有識之士方且為之
寒心寧敢復蹈其故轍也然而今者有人于此其勢窮
迫無聊又将入山之深入林之僻激衆怒取訕罵而有
所不敢避者可知其心非故欲為是踽踽之行也此僕
之拳拳所以欲聞執事之教而終昔者顧問之意夫既
知進士之不可復舉而就選以有老父又恐切中或者
之所料量且将犯兹不韙進退之際斯誠難矣履霜氷
至去留之計似亦不可緩矣語曰識時務者在俊傑又
曰士詘于不知已信于知已若僕今者不偶于執事為
知已不復有知已矣復不自媿録上舊所為文數首併
以為獻執事倘不鄙棄而賜之觀采其必有可以見教
者狂斐干冐惶恐待罪嘉靖癸未仲秋十有六日潁江
錫再頓首
陶周望宫諭(袁宏道/)
去年入匡山今年入太和天目洞庭直魁丘耳兄真解
官去弟來春當之西湖偕遊天台鴈蕩便了却武夷普
陀諸約新其所常見而證其所不至亦快事也㑹胡大
六知社中兄弟之益精進弟謂諸兄純是人參甘草藥
中之至醇者若弟直是巴豆大黄腹中悶飽時亦有些
子功效也家父迫弟出而弟懶于世事性僻而疎大非
經世材料弟又生計減少數椽殘茅十畝秫田已付之
妻兒管理身口自足無庸勞心仕途弟客寄村廬四方
道侶分餐而食雖親戚朋友亦不責弟以常禮及告以
風水田宅往來酬答之事弟公然一方外人也然弟尚
以為苦出門雖敝衣踉蹌人必指曰某官人數日一見
妻子或告曰某籬落壊兒子某廢學黨中有不解事者
至言及鄉里間不平之事未免動念若一離家併前數
事亦無眼中得不常見爛熟人雖俗亦快也靜虛兄恐
已歸所云頓除漸修大非弟指不知以何為修若云蔬
食㫁腥是修則牛羊鹿豕亦蔬也若云長夜不眠是修
則馴狐蝠䑕亦不眠也若云一念不起是修則無想諸
外道亦不起也若云騰騰任運不著不滯是修則蛙鳴
鳥語亦騰騰任運也楞嚴經云一迷為心決定惑為己
身之内凡六根可攝持皆身也可分疏悟入皆身見也
所云漸修不知當從何處著手靜虚若未去幸以此字
示之
明文海卷一百九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