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
明文海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海卷二百十二 餘姚黄宗羲編
序三
文山詩史序(劉定之/)
予少時得宋丞相信國文公指南集讀之慨然聞公在
幽囚中有集杜句詩未見也及官翰林始得見而録之
詩皆古體五言四句凡二百首分為四卷首述其國次
述其身次述其友次述其家而終以冩本心歎世道者
莫如何於人勝天邪害正而有待於天勝人正化邪之
必有日也卷目皆公所自定其先公而後私盡已以聽
天於此亦可以見而俗本或混之今皆為復其初集首
有總序又有小序散於章首其後又有跋尾序跋中有
缺文者指元之君臣宋之叛逆缺而不書使知者以意
屬讀今皆補之而為白字者不沒公初意也不書紀年
者陶靖節削永初之意也姓某履善甫者指南集中所
謂范雎變張禄越蠡改陶朱之意也而其事之難有甚
於指南之時焉者矣小序之末多曰哀哉者公所以傷
其國之亡憫其忠臣義士之同盡慟其家族之殉國而
自處期於死豈待南向再拜引頸受刄之際而後有决
志哉嗚呼孔子不以仁許人獨以許殷之三臣孤竹之
二子余以為若公者文山之隠京口之脱去而不汙矣
巴延拘於江艦𢎞範縶於海舟世祖維於燕獄囚而不
屈矣仰藥於庾嶺絶粒於鄉郡已而殞身於燕市死而
不悔矣兼㣲箕比干之心而為心者其在公乎若乃是
詩之作而豈徒哉麥秀黍離之歌作於其國已亡之後
而其身可以不死也懐沙抱石之辭作於其身臨絶之
際而其國猶未至於亡也身且死矣國已亡矣於是乎
有首陽采薇之歌燕獄集杜之作所謂求仁得仁而奚
怨者也合伯夷叔齊之言而為言者其不在是詩乎以
是心也為是詩也公其可謂仁矣仁者天地之元氣古
今之人極其在上為日月之明風雷之壯其在下為江
河之所以長流山嶽之所以常鎮其混然在中為君臣
民物之所賴以長治久安而在宋之末世為公之本心
在公之死也為盡心有讀而不䀌傷者余以為非仁人
也公同時有曰呉郡張子善者亦嘗集杜句述公始末
大概而疏其事於下方以証之今内相安成彭公純道
得其本以示予遂録以附公詩之後合而題之曰文山
詩史取公序中語也公之宗孫廷珮欲鋟梓以廣其傳
乃序以歸之廷珮又嘗承其父志修祠堂以祀公可謂
賢後裔云
本草綱目序(商輅/)
舊本草三卷藥分上中下三品凡三百六十五種盖炎
黃時所著實不刋之書也梁陶𢎞景增藥為七百三十
種書為七卷唐蘇恭又增藥為八百五十四種書為二
十卷世謂之唐本草宋開寳中詔取醫家嘗用得效藥
凡一百三十三種附益之命李昉扈䝉等重加刋正乃
有詳定重定之目蜀孟昶亦嘗命其臣韓保昇等以唐
本圖經㕘比為書稍或增廣世謂之蜀本草他如徐之
才之藥對陳蔵器之拾遺與夫楊振之杜善方陳士良
日華子㓂宗奭諸人逓相增附互有註釋於是删繁性
事食性衍義諸書出焉蜀唐慎㣲又於本草圖經之外
增藥六百餘種益以諸家方書及經子傳記佛書道蔵
凡該明乎物而効用者各附於本藥之左為書三十餘
卷名曰經史證本草至為明備舊有解人龎氏得其善
本中更兵燹所存無幾後平陽張存惠因龎氏本附以
宗奭衍義增多藥品為之板行惜傳之未廣今山東按
察僉事茂君彪曩以御史出按平陽購求得之珍重有
年適副都御史原君傑奉命巡撫山東見而善之謀諸
左右布政使雷君復葉君冕按察使李君裕副使劉君
敬命工重鋟諸梓以廣其傳都憲因提學僉事周君濠
來京以序見屬予惟疾之所恃者醫醫之所恃者藥或
君臣佐使之不明甘苦寒温之莫辨雖欲療人之疾其
可得乎上古聖人開物成務制為醫藥以救无妄其功
不可尚矣後世明智之士游心方技率先注意本草盖
人於藥之性味既明斯於疾之治療弗誤用能成功當
日垂聲後來此本草之書所為有補於世也歟今兹板
刻既新傳之必廣庶幾起死回生之術有賴焉噫都憲
之用心仁矣哉敬為序諸首簡
題革象新書後(岳正/)
占天之學本聖賢大事業載於堯典盖有由也自慎竈
之説行而儒者始術之矣其氛祲祥𤯝周官雖具至甘
石星座其曰騎官羽林丞尉之類襲用秦漢名稱愈疑
後學者不屑用力焉殊不知經緯天地首務明時時茍
不明終不能撫五辰以播四政矣革象談異十無一二
皆為厯設學者所當究心者也苐以邵子之書不堪作
厯致可疑焉皇極經世天厯數用宋人雖有此談西山
蔡氏以為書不盡言者蔵諸用也又曰以當時日月五
星推而上之得堯即位之日是即逆推法而不著其法
者豈非蔵諸用乎且數家以毫釐絲忽積而十百千萬
如因影求形無具可隠况康節數學直繼孔子程子嘗
言厯法主于日月其他皆可推洛下閎作厯言數百年
後當差一日何承天因立差法攤其差於所厯之年以
驗分數竟亦不審獨堯夫於日月交感之際以陰陽虧
盈求之差法遂定可謂冠絶古今此非虚語也又按邵
學伯温不與而傳王豫豫歿書殉蜀道士杜可大購得
於發塚之盜以授廖應淮由是邵學復出近世祝祕傅
立齊琦皆傳邵學者本朝宋學士先正最號博洽其序
此書曰傅立極敬畏縁督謂其能發前人所未言不知
立時曾見此説否也又論耶律西征庚午厯精妙絶出
及元許王郭陳鄧諸公相與訂定授時厯可法萬代曾
無一言及邵近舜江人余誠者為予言邵學内外篇已
見傳書而祕傳書又有内外集具天地人三元之學其
天元所論厯數極為精簡意必具逆推法或伊川所謂
冠絶古今者耳惜乎吾不得而時讀焉因併書之以為
有志聖賢大事業者告
六書音義序(張詡/)
六書音義一書致政郡守豐城芝軒涂先生所輯其冡
嗣憲副卿儀刻之以傳者也其為卷十有八其為門十
有三其為部五百十有四其為字總若干萬其真楷主
洪武正韻而附之以古文篆文籕文其音切亦主正韻
而兼取玉篇其釋義雖本説文凡涉穿鑿者悉刪去而
兼采他説文字正而無玉篇之雜音義正而無説文之
鑿可以左右正韻而備一代書學之製與昔之玉篇廣
韻韻府統諸書並行於世無疑也先生自登仕版以來
四十餘年無所好獨好儲書將踵鄴侯之富政暇手不
釋卷暨歸老於劍江之上也日惟從事於著述此其一
焉憲副公擕之入廣刻已屬走也一言以引諸端嗟乎
結䋲廢而書契生書契之初作也依類象形謂之文形
聲相益謂之字而著於竹帛則謂之書也周禮小學保
氏教國子先以六書六書者象形會意指事轉注諧聲
假借是也書必有音宫商角徵羽是也音必有義訓詁
是也音失則䧟江左之偏義失則蹈荆國之妄而六書
於是乎失真矣此六書音義之所由以輯也皇明大一
統文字無寄象鞮譯之殊然惟章奏用正韻公移劵課
程碑板之類往往尚沿舊俗習豈非由昧文字體用源
流與失音義之所在故與是書一出啟初學醒羣䝉其
有功於書學也不少矣若夫含性情於顧盼蓄血氣於
典策沐之以虚圓不測之神浴之以浩然剛大之氣去
睢盱側媚之態回熈熈穆穆之風使閲之者神和而氣
融此則又音義之外有别傳焉所謂神而明之存乎其
人者也抑聞之穆叔立言不朽之説詩孝思維則之訓
先生之立言固足以為不朽圖矣而憲副公思章親美
其孝思必足以為錫類之勸也走也故於序末表而出
之
周禮重言重意互註序(張詡/)
先儒謂周禮一書自周公廣大心中流出大包宇宙細
析毫芒成一代之治體為萬世之準䋲故當時治效至
於囹圄空虚天下太平海不揚波四裔賓服嗚呼盛矣
後世之為君臣者心學既失徒敝精神於儀文度數之
末若類稚子弄影之為者不幾于戲乎故跡其治效髙
者或僅致小康下者視桓文為不及又焉有所謂郁郁
乎文者也何也心非廣大則於天地之心為不合矣於
天地之心為不合則於天地之用為不肖矣况乎明良
相逢尤不易也唐太宗深信矣而無其輔王通篤好矣
而無其時劉歆有志矣而昧於所事宋神宗刻意矣而
失於所任彼宇文之於蘇綽似矣而又以智力簒魏若
是者雖其人品髙下相與夐絶然所謂心學或不能知
或知而不能擴充以至於周公之廣大無怪乎三代之
治寂寥數千載而莫有繼之者非三代之治卒不可復
也無三代之君臣故也非不可以為三代之君臣也無
三代之心學故也中庸曰文武之政布在方䇿其人存
則其政舉其人亡則其政息程子曰必有闗雎麟趾之
意然後可以行周官之法度此之謂也詡少時閲書目
有所謂周禮句解者集傳者註疏者又有所謂纂圖釋
文或問講義詳解要義解義攷工總義訂義會元復古
者其句解集傳註疏則見之所謂纂圖以下則聞其名
至於重言重意互註則其名亦未之聞也侍御上虞尹
公徳容蚤嵗留心禮學遂以是經取髙第厯顯官持重
而居寛盖有得於禮意者以奉命清兩廣戎政偶得是
書於西藩士人家喜其考究之精援引之當於聖經有
所裨也擕至東藩出視廣郡守袁君景輝俾刻而傳焉
屬詡為之序方今聖治百二十餘年正符魯兩生所謂
積徳之説傳心學而契周公之廣大世豈無其人於焉
光輔聖人制禮作樂以追繼成周之盛斯時也公當攄
其平日所得禮意者逐諸賢賛至化而是書盖可復矣
詡也卧病丘園深愧無可為世用者儻天錫以犬馬餘
年雖無似尚能擊壤以歌太平之盛
白沙遺言纂要序(張詡/)
儒有真偽故言有純駁六經四書以真聖賢而演至道
所謂言之純莫有尚焉者矣繼此若濂洛諸書有純者
有近純者亦皆足以羽翼乎經書而啟萬世之䝉世誠
不可一日而缺也至於聖絶言湮著述家起類多春秋
呉楚之君僣稱王者耳齊桓晉文假名義以濟其私者
耳匪徒言之駁而無足取也其蓁蕪大道晦蝕性天莫
甚焉非蕩之以江海驅之以長風不可以入道也故我
白沙先生起於東南倡道四十餘年多示人以無言之
教所以救僣偽之弊而長養夫真風也其恒言曰孔子
大聖人也而欲無言後儒弗及聖人逺矣而汲汲乎著
述亦獨何哉雖然無言二字亦著述也有能超悟自得
則於斯道思過半矣然則六經四書亦剰語耳矧其他
乎而世方往往勸先生以著述為事而以缺著述為先
生少之者盖未之思耳今則詩集出焉而人輙以詩求
之文集出焉而人輙以文求之自非具九方臯之目而
能得神駿於驪黃牝牡之外者或寡矣詡誠懼夫進修
者復溺於無言以為道也因摭先生文集中語倣南軒
先生傳道粹言例分為十類而散入之其間性命天道
之㣲文章功業之著修為持治之方經綸幹運之機靡
不燦然畢具輯成名曰白沙先生遺言纂要凡十卷云
庶觀者知先生雖尋常應酬文字中無非至道之所寓
至於一動一静一語一黙亦無非至教盖可觸類而長
焉由是觀之先生雖以無言示教而卒未嘗無言是以
言焉而言無不中有純而無駁其本真故也是可以佐
聖經而補賢傳矣
論孟或問序(張詡/)
論孟或問世多聞其名而未獲覩其書乃今出於數百
年之後與大學中庸或問並行於世使學者有所考據
得以益廣其知識開其聰明而為斯道之碑也是書之
出也詡固竊為天下後世喜也雖然予欲無言孔子甞
以是為子貢啟也故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
天何言哉盡信書不如無書孟子嘗有所感故曰吾於
武成取二三册而巳矣夫誨人不倦聖人之心而欲無
言六經萬世所尊而孟子猶有所擇自古聖賢指之的
擇之精不徇跡而任真不貴耳而賤目也如是使學者
深悟而自得焉則論孟本具胸中雖無論孟可也况或
問乎不然溺意筌蹄留神糟粕吾恐認浮雲而迷太虚
知識多而大智昏聰明作而太樸散卒為斯道之障也
是書之出也詡又竊為天下後世憂也先儒著述之富
未有如文公先生者盖當時欲矯陸學之偏故耳在文
公則然在我學者不可以不之覺也御史君某近得善
本將刻而傳之夫流布賢傳以上翼六經下惠來學甚
盛舉也間屬詡一言且語之曰是書得尹楊諸老全書
撮其語分註於辨欵之下尤為明備耳今姑刻之以竢
後之成人之美者補焉嗚呼聖賢隠沒正道將沉凡聲
利得䘮足以敗道而䘮心者其為迷也顯人猶知之至
於溺意旨逐影響其為迷也㣲而覺者鮮矣詡誠無似
因御史君間屬僣一言之不敢不置不腆之辭於先賢
著述之末而因之以聲其一得之愚焉盖足音之喜固
不勝其杞人之憂也
厓山新志序(張詡/)
厓山在廣之新會邑南八十里與竒石山對峙如門故
又名曰厓門山環以大海潮汐升降吞吐由之在昔樵
蘇登眺者絶至恣蛇虺麋鹿所宫者盖不知其幾千百
年矣自宋祥興幼帝浮海始創行宫其上而楊太后與
文天祥諸臣鏖戰死節之始末皆在焉慨夫六飛赴海
大風覆舟之後貞烈忠憤之氣鬱而弗伸者又二百餘
年於此矣至我國朝始表章焉成化丙申邑人白沙陳
公甫先生與僉事鬱林陶君自强議上請創大忠祠以
祀文天祥陸秀夫張世傑三公又十有六年為𢎞治辛
亥同今兵部尚書華容劉公時雍時為右布政使泛舟
厓門議創慈元廟以祀楊太后又九年為庚申與僉事
晉陵徐君朝文議請入祀典制曰可特賜廟額為全節
祭品視古先聖帝王而祀之之期則先大忠一日也於
是乎兩厓巨浸之間英魂義魄貞烈忠憤之氣勃然與
雲厓争髙鯨波争濬海月山日争耀於無窮而香火四
時弗絶有司嵗仲春率一祭牲牢酒醴俎豆玉帛襍然
前陳往來部使暨騷人墨客登臨弔酹播諸篇章不一
而足徐君一日顧謂詡曰厓山宜志而未有志之者盖
闕典也盍留意焉詡謝不敏而君意益固伏枕之餘因
與門徒博采羣載次第編輯首沿革次形勝次里域次
景致次帝紀次詔勅次事蹟次列傳次祠宇次祀典次
碑文次題詠次紀異次雜著次題名悉筆之所以寓褒
也其前元張𢎞範李恒之徒列傳及刻石紀功之作悉
削之所以寓貶也編輯既成名曰厓山新志凡十有八
卷云嗟乎世之治亂國之興亡雖曰有數然未嘗不由
於人事之修廢有以兆之也姑以有宋一代論之使當
時君臣有古帝王之學以修其身則出治有本決不至
於議論多而成功少矣有古帝王政教以新天下則治
具畢張決不至於聲容盛而武備衰矣何播遷之有不
幸而至於南渡茍㫁㫁乎以興復為務而勸講和者必
誅忠藎如李如岳必任之而勿貳奸佞如秦如賈必去
之而勿疑則中原決可復而大讐決可雪矣何敗亡之
有詩云迨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綢繆牖户今此下民
或敢侮予則宋之失於南渡之先者既可慨矣孟子曰
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茍為不蓄終身不得則宋之失
於南渡之後者尤可痛也嗚呼此志之所以作也夫豈
但為為人臣妾者忠節之勸而已哉
玩畫齋藏書目録序(姚翼/)
天下之物莫難於聚而其聚也莫貴於不散余嘗觀世
之貴游公子往往馳心於金玉珠璣珊瑚翡翠之好而
竭其力以致之間或厭苦世俗而稍務為清虚者則或
竒花怪石或古器圖畫終其身淋漓燕嬉於其中而不
出雖以蘇文安之賢逹長公猶稱其篤於好畫而韓昌
黎畫記亦且自謂得趙侍御小畫一卷百金不願易也
余自少無他好不惟於世俗之所沈酣如金玉珠璣之
類略不以淄乎其心雖花石畫品為清虚之士所崇尚
者亦所欲不存而其私心之所癖而不舍者乃獨在古
今之簡冊然好之雖切而力又不能多致六籍而下九
流諸子旁逮外家雜説僅得二千餘卷嘗自誇其所好
之勝以為世人諸好惟畫稍為近之然以吾卷帖之美
陳之几上已足與其丹青之艶彼此相角而其中上下
古今數千萬年興衰治亂之跡及其義理之精歌咏叙
述之妙雖野史偏記亦可以資多識而廣見聞皆畫中
之所絶無也故雖昌黎文安皆博極羣書而所好旁及
於畫吾猶病其適以玩目而雜心矣况専好於畫者乎
而况所好又出其下者乎雖然吾之好書不特勝於世
之諸好而已也而其聚也又獨難於散何者盖金玉珠
璣珊瑚翡翠之好舉世衆人之所同也而竒花怪石古
器圖畫之好亦清虚之士之所同也好之也同則其物
之聚於吾也垂涎者必衆而况其人所好既終身於此
則為其子若孫者率皆溺於紈綺膏粱鬬雞走狗之事
作業竭而財日匱其末也必不能自給於衣食之需又
無義理以養其心而孝敬之念既衰則於其父祖精神
之萃手澤之遺渺然曾不為之介慮舉而棄之於人以
求免夫一旦之饑寒也如視敝屣以子孫視如敝屣之
心而乗之以舉世垂涎之欲吾見聚之以數十年之力
者不終朝而澌滅無遺矣乃若書之好千萬人而無一
二焉方吾之好而聚之也世之人皆等之土梗弁髦將
羣嗤之不暇焉能更有同好者一人睥睨其旁哉而况
為其子若孫者縱非世世皆能讀父書之人而目染耳
濡之餘或稍稍習其儉素之風以自保且生於詩書禮
義之家非甚病狂不肖當不忍死其親而捐其所甚好
雖欲捐之又或苦於售之不易而中阻然則吾之好書
雖限於力而不能以多致使汗牛充棟以與世之聚他
玩者比隆竊獨喜其可久據以為吾有也故於此二千
餘卷者特齋而蔵之又籍而録之使由吾之子若孫以
傳於世世不但賢而能讀吾書者知所寳愛而或附益
之雖中才以下茍非甚病狂不肖者因此知吾所好之
甚雖不幸而偶不免於饑寒或姑存之而不强售於非
所同好云耳
題如此江山亭詩卷(姚綬/)
呉山故有如此江山亭初不知作於何嵗名於何人末
得廬陵張光弼清集詩遺卷紫芝老人俞和首作籕文
碧巖周氏冩圖清絶可愛足以光斯亭於既堙開後來
之賡和也是卷今為旌徳史𤣥隠所蔵嘗求諸大夫士
題詠多以光弼詩中感慨遂為宋元興亡處致意諄諄
乎如此江山不在江山如此上立論無乃過求矣乎且
古今江山之趣恒得之林下人其於亭館臺榭興之所
到輙以命名就斯亭論之有如此江山可亭矣論亦為
通彼豈以一亭一名之㣲即係以古今興亡之大故哉
但登亭而飲者顧瞻徘徊撫景興感以人非而物在慨
今昔之異同發之性情亦理之自然也則今使有如光
弼輩與客復擕飲斯地求昔之亭已摧沒於荒茆蒼竹
之間久矣又將何如其感慨耶予輩生逢如此盛世歸
田之餘得以優游林下與諸幽人貞士詠歌太平又獲
紹續昔賢之作之後亦幸矣間於一飯之頃亦不敢忘
江湖之憂於如此江山奚足深論哉至若王公貴人志
在行道樹勲業昭聲光於宇宙有弗暇於此或暫得之
亦惟一登眺一賦詠之耳求如林下人之趣不可得也
𤣥隠蔵之尚伺有暇於此而或一登眺賦詠者出而諗
之何如予和詩贅末
唐詩分類精選後序(桑悦/)
右唐詩分類精選二十卷凡五千餘首四明吕侯尹吉
水時所選將繡梓以廣其傳其子尚清過予西昌之栖
雲軒求一言於後予嘗注意三百篇而知其意古人之
詩運意而已辭略㸃綴而意自明往往餘意出於句字
之外如愛召伯則云勿翦其甘棠則見其子孫臣庶其
愛可知如作樂以合祖則曰我客戾止永觀厥成先代
之後有聞樂而感泣則和洽神人又何待言説耶且興
起無情而難接比雖有影而斟酌難類所易作者直賦
而已而其言之厚薄又直闗於氣化之盛衰如正風正
雅皆作於周之盛時是時詩人皆飲天地之和以發聲
故其辭盎然太虚摹畫無迹九罭伐柯諸詩略申情志
其風遂變矧風雅變之之極安得不憤激風雲而氣撼
山岳哉就以周公所作論之大明東山之間又自不能
無升降矣况其下者乎繼而離騷之作比興略備真有
三百篇遺意盖原之詞本為愛國畏讒鬱抑不平而作
又安得不馳騖於變風雅之末流哉如九歌中心不同
兮媒勞恩不甚兮輕絶最為善語而使原當文武之世
兹言何為而發就使文武之世之詩人當原之世吁嗟
騶虞人之好我示我周行等語又豈可鑿空而妄出哉
風雅變中之變又不可専委之人也自秦而漢去古未
逺五言之作古意猶存如唐山夫人樂章鳴漢之盛與
頌彷彿而靈芝揺蕩等語漢之風雅又日變矣降至魏
晉亂日多而治日少則能詩如曹子建阮嗣宗張茂先
陶淵明輩將何所飲以發和平之音耶大抵三百篇以
後取其詩之上薄風雅當味其意之淺深何如不可専
論其辭之平不平也曾南豐曰自文武而後又千餘年
而有太宗之治唐詩之和順清適太宗之治釀之其盛
中晚之外又唐業隨之可考也就其中傑出者四家曰
陳子昻氏曰李太白氏曰杜少陵氏曰韓昌黎氏間有
數詩略存漢魏比興而頗解古人用意彀率然一篇數
十言中其意不如風雅中之數言則又似唐之制度文
為足以凌駕三代而先王之真徳實意僅存絲髮也詩
可以易觀耶然後世學詩之士多舍四家而他師豈不
以王摩詰劉長卿韋應物之流皆意隨句絶而平順易
見哉詩猶海也三百篇為其蓬島漢魏晉為其弱流而
唐則猶其中之亶夷諸洲學操舟之士至海門而震疊
茍望洲之畔岸心意俱飽更何有希冀者乎吕侯之選
此詩盖翦其荆棘去其旁岐誘人至止是洲而予申以
是言又欲過此而往直遡弱流而至蓬島也况我朝治
隆唐虞尚何古之不可復哉侯名烱字文昭以名進士
出為今職政通人和歌謡載道拯物之餘留心文事不
易得云
韻學集成序(桑悦/)
練川章先生名黼字道常别號守道平生隠居教授不
求聞逹著韻學集成十二卷凡收四萬三千餘字每舉
一聲而四聲具者自為帙二聲三聲絶者如之乃别為
直音篇總考其字之所出前此未有也先生沒後十餘
年其子冕將鋟諸梓時閭陽呉公克明適以名進士為
兹邑令一時大夫士咸祈其成呉公難之曰洪武正韻
一書革江左之偏音美矣盡矣萬世所當遵守者也奚
他贅為僉曰是韻正所以羽翼聖制也古今以韻名家
者不一廣韻梁棟也韻會榱桷也我朝正韻一書擇衆
材而修正之廣居成矣兹又益之以龍龕諸韻外衛之
以城郭内實之以竒貨覆庇後學之功不淺淺也且正
韻之修太祖髙皇帝運其成規授之宋濂輩以竟其事
觀大聖人之制作誠度越千古而無間然矣帝王以萬
世之才為才有臣於數十年後以濂自擬克遵成規少
加張皇亦何尤哉呉公曰然遂募好事者經營其費適
欽差提督水利浙江按察司僉事呉公廷玉案臨兹邑
又力賛之人樂於助不數月訖工僉求予言弁諸首先
儒有云為文宜略識難字南山詩三都甘泉等賦誦之
多箝人舌弗克屈伸果字有異哉人異其字也是韻一
出向之商敦周彞化為竹根康瓠入耳不嵬入目不懾
何其快哉雖然字何從起乎起於聲韻也厥初天地未
生聲韻具於太極天地既判聲韻寓於天地一陽之復
聲韻萌也四陽之豫聲出地也聲韻既生形象亦著蒼
頡之制字不過因其迹耳然制其一遺其十理之必然
也千古而後惟邵子有獨詣之識其著皇極經世書以
天聲唱而地音和之天聲平上去入地音開發收閉如
多可个舌是有其聲而有其字者也古甲九癸是有其
音而有其字者也開宰愛下之○為入聲吉向仰下之
□為閉音其○其□有其聲有其音有其字哉而無其
字吾不得而悉字之邵子不得而悉字之蒼頡亦不得
而悉字之也而其聲與音終不亡也寄之喙焉喙相禺
寄之竅焉竅相于或可辨或不可辨孰非全露未成之
字者乎極而至於●於■然後去天地之體并聲音與
字俱無而復歸於太極矣執其圜則律吕之原在我由
是精神通造化智識侔鬼神實易易也嗚呼非知道君
子孰能識之學者能盡識先生已韻之字而復求夫韻
書於天地間則有得矣先生得於天者厚獲上夀乃終
其著是韻也苦心焦思積三十餘年始克成編不得呉
公為令以傳之又將付之烏有豈不深可惜耶天之暫
屈呉公所以永伸先生也呉公文章學行俱懸羣衆小
試為令恒以六事自責以公生明以㢘生威邑用大治
此特其一舉手投足者云
跋唐詩品彚(桑悦/)
唐人好吟咏傳凡三百餘家真有盛中晩之殊唐業隨
之可考也楊仲𢎞等所選俱得其柔熟之一體唐人詩
技要不止此國朝閩人髙廷禮有唐詩品彚五千餘首
雖分編定目有正始正宗大家名家羽翼接武正變餘
響旁流之殊要其見亦仲𢎞之見是詩盛行學者終身
鑚研吐語相協不過得唐人之一支耳欲為全唐者當
於三百家全集觀之
重刋舊唐書序(文徴眀/)
嘉靖已亥呉郡重刋唐書成書凡二百卷本紀二十卷
志三十列傳百有五十石晉宰相涿人劉昫撰初御史
紹興聞人公詮視學南畿以是書世無梓本他日按呉
遂命郡學訓導沈桐刋置學宫工未竟而公以憂去及
是書成以書來屬徴明為序按唐令狐徳棻等撰武徳
貞觀兩朝國史至呉競始合前後為書百卷而柳芳韋
述嗣緝之起義寧訖開元僅百餘年而于休烈令狐峘
以次增緝之起建中而止於大厯元和以後則成於崔
龜從厥後韋澳諸人又增緝之凡為書百四十有六卷
而芳等又有唐厯四十卷續厯二十二篇皆當時紀載
之言非成書也晉革唐命昫等始因舊史續成此書然
五代史昫傳不載此事豈其書出一時史館而昫特以
宰相領其事耶然不可考也或謂五代搶攘文氣卑弱
而是書紀次無法詳略失中不足傳逺宋慶厯中詔翰
林儒臣刋修之自慶厯甲申至庚子歴十有七年成新
書二百二十五卷視舊史削六十一傳而增傳三百三
十有一别撰宰相方鎮及宗室世系宰相世系四表續
撰儀衛及選舉及兵及藝文四志所謂其事則增於前
其文則省於舊實當時表奏之語而第賞制詞亦謂閎
博精覈度越諸子良以宋景文歐陽文忠皆當時大手
筆而是書實更二公之手故朝野尊信而舊書遂廢不
行然議者則以用竒澀為失體刋削詔令為大畧固不
若舊書之為愈也司馬氏修通鑑悉據舊史而於新書
無取焉惟周益公稱其刪繁為簡變今以古有合於所
謂文省於舊之論而劉元城謂其事增文省正新書之
失唐庚氏尤深斥之乃極言舊書之佳其所引決海救
焚引鳩止渴之語豈直工儷而已自是一代名言也然
則是書也其可以無傳乎雖然不能無可議者段秀實
請辭郭晞有吾戴吾頭之語新書省一吾字議者以為
失實是矣而舊史秀實傳乃都不書夫秀實大節固不
以此而此事亦卓偉可喜栁宗元叙事尤號竒警且鄭
重致詞上於史館若是不得登載則其所遺亦多矣甚
者詆韓愈文章為紕繆謂順宗實録繁簡不當拙於取
舍異哉豈晁氏所謂多所遺漏是非失實者耶甚矣作
史之難也心術有邪正詞理有工拙識見有淺深而史
隨以異要在傳信傳著不失其實而已今二書具在其
工拙繁簡是非得失莫之有掩焉彼斥新書為亂道誠
為過論而或縁此遂廢舊史又豈可哉此聞人公所為
梓行之意也是書舊嘗刻於越州卷後有教授朱倬名
倬忤秦檜出為越州教授當是紹興初年抵今四百年
矣其書復行而公又出於越其事豈偶然哉先是書久
不行世無善本沈君僅得舊刻數十册較全書才十之
六七於是遍訪蔵書之家雖殘編㫁簡悉取以從事校
閲惟審一字或數易厯三寒暑乃克就緒其勤誠有可
嘉者因附著之
何氏語林序(文徴明/)
何氏語林三十卷吾友何元朗氏之所編類倣劉氏世
説而作也初劉義慶氏採擷漢晉以來理言遺事論次
為書標表揚㩁奕奕𤣥勝自兹以還稗官小説無慮百
數而此書特為雋永精深竒麗莫或繼之元朗雅好其
書研尋演繹積有嵗年搜覽篇籍思企芳躅昉自兩漢
迄於前元上下千餘年正史所列傳記所存竒踪勝跡
漁獵靡遺凡三千七百餘事總十餘萬言類列義例一
惟劉氏之舊而凡劉所已見則不復書品目臚分維三
十有八而原情執要實惟語言為宗單詞隻句往往令
人意消思致簡逺足深唱歎誠亦至理攸寓文學行義
之淵也而或者以為摭裂委瑣無所取裁骩骳偏駁獨
能發藻餙詞於道徳性命無所發明嗚呼事理無窮學
奚底極理或不明固不足以窮性命之藴而詞有不逹
道何從見是故博學詳説聖訓攸先修辭立誠畜徳之
源也宋之末季學者習於性命之説深中厚貌端居無
為謂足以涵養性真變化氣質而究厥所存多可議者
是雖師授淵源惑於所見亦惟簡便日趨偷薄自畫假
美言以䕶所不足甘於面牆而不自知其墮於庸劣焉
爾嗚呼玩物䘮志之一言遂為後學深痼君子盖嘗惜
之元朗於此真能不為所惑哉元朗貫綜深博文詞粹
精見諸論撰偉麗淵宏足自名世此書特其緒餘耳輔
談式藝要亦不可以無傳也是為序
嶺南耆舊遺傳序(王漸逵/)
予嘗讀管幼安王彦方傳乃知漢末猶有斯人使生於
孔子之前必不居於三仁之後矣而或者猶以未嘗立
言短之夫言者文也道以文顯亦以文散是故予懼夫
道之在於人而文之耗之也夫天地未闢而日月星辰
河海山岳之文固在也而謂無文可乎君子之道本諸
身徵諸人雖無事於文而文固在也而謂少文可乎君
子之道譬諸木則根焉行則枝幹焉文譬則萌甲花蕋
焉故木之生意至萌甲則盛花蕋則衰矣故花蕋也其
盛之極而衰之始乎三皇者道之根也五帝者道之幹
也夏商者道之枝也周道之萌甲花蕋也故文至周而
盛道至周而衰於是言詞興而太樸散矣予鄉先輩生
居海濱龎氣未漓淳徳懿行間出於世而近者後生聰
慧彬彬迭興崇餙詞藻咸致疵焉此世之所以漓也予
用是懼乃以幼所傳聞於耆舊者裒為實録以示後學
俾知道為本文為末而鄉之先輩懿行之昭乃文之至
而非後進之所為文也嗟夫天地淳龎之道有漓有復
其在於時與人乎是故道嘗漓於春秋戰國矣至西漢
而復漓於南北朝之亂矣至李唐而復漓於五代矣至
趙宋而復漓於元季矣至我朝而復故國初之耆舊其
遺風流俗猶有存者吾尚及見之也今天下之漓亦甚
矣能反其樸而革其漓其惟賢者乎若猶以文言是則
予之所滋懼也
七雄䇿纂序(穆文熈/)
余生長趙魏之間乃蘇秦氏約從六國於洹水上謀仰
闗而攻秦者也北首燕路東指齊疆西南臨黃榆馬陵
為韓地七國五當其衝四豪有其過半今其人與事雖
往而遺跡尚存故余於耕壠之暇間取國䇿讀之參驗
合否久之淹貫其事抵掌可悉乃隨意所至輙櫽括數
語捭闔從衡判其得失總約之以正道而又取縉雲鮑
氏西山真氏元人呉氏諸評國䇿語綴集其上析為八
卷名為七雄䇿纂於是開府嶧山賈公見而檄梓澶淵
而呉郡金君新至乃竣其事余序之憮然曰文之顯晦
盖亦有時云夫以國䇿所載皆䇿士傾危之術漢惟子
長孟堅劉向氏治之而唐以下至宋元士皆諱言之故
有譚蘇張之説者則人皆視之為魍魎魑魅而不食其
餘故其書歴千百載皆秦灰遺燼豕亥魯魚半居其間
而無善本晦斯極矣迨至我明𢎞正間乃刻於大梁而
李獻吉序之為始顯近刻於金陵為再顯今賈公復刻
兹集於澶淵則其書愈益顯矣夫國䇿自秦至今如故
也何始之晦而今之顯也夫其晦之也以人習從衡之
名而不知隨時變化之道者也其顯之也則以從衡之
術貴在善用故為儀秦而儀秦反覆詐偽黃金相印逐
逐然日役於利兹孟軻氏之所謂妾婦也為仲連而仲
連却秦帝下聊城辭千金而蹈東海則太史公之所謂
天下士也又使當其時有明王在上取一時䇿士而隨
材器使之以無忌樂毅為大帥以聶政荆軻朱亥為偏
禆以甘羅樗里子張孟談為奉使以觸龍虞卿知果郗
疵為輔導則固不必借才異代而治道可登於上理矣
夫遺刄亡鏃戰鬬之具皆良材也斑鑑紋琴塜中之物
皆珍器也而何必戰國之士不可用哉矧其文詞變化
無㣲不入事有難言一語立㫁而其色蒼然其氣沛然
又猶虎豹之皮可以為君子之容而蛇珠犀角象齒翠
羽足以華服御而助觀美者也而摛詞之士又何可不
手一編乎善乎蘇洵氏有曰比干有心而無術蘇秦有
術而無心使有其心而兼有其術而又以其緒餘為文
顧不大善也耶自洵為此説而人遂謂蘇洵從衡者也
今余纂其書而又為諸䇿士解嘲人之謂我其又如何
為人序宋論(楊循吉/)
治亂興衰之際君子不可以不深識之也自漢以來得
天下者多矣其興也必有自其亡也必有為其間起滅
代謝不勝多故而考以人事則可以即初而知其後用
起而知其成而不難見也盖天下之大勢有緩有促有
大有狹而其為勢也不出乎在上者之仁暴在下者之
賢否也盖天下之勢或成乎上則其在下者不能奪也
或成乎下則其在上者亦不能奪也盖嘗就其勢之所
成者而隨之以為輕重故明君在上則民俗於變佞人
留朝則主權下移此其勢之所必至也故讀史者必深
識天下之大勢而後可以與論興衰治亂之間也宋有
天下三百年其間凡三大變其始也君明臣賢故興而
趨治其中也賢不肖襍用故治而趨衰其末也純任不
肖故衰而趨亡而其大勢之在下而不可奪者則以成
於王蔡秦賈之流而分於遼夏諸國也考宋所以至此
者盖其立國也本用仁厚而其削弱亦率由之國勢然
也而其當時進退廢舉幸不幸之事則有不勝其可喜
可歎可悲可痛者焉
春秋輔傳序(劉繪/)
國子助教陳道夫著春秋輔傳自言辛苦所得示予請
序之予睹其辭乃多合予之謬見者嘗作春秋論因畧
語道夫論曰古之注經者務簡後之注經者務煩古之
注經者務簡而經益明後之注經者務煩而經益晦六
經之注莫不皆然而春秋為甚夫聖人之經廣大無垠
能㑹其趣引以旁通何所不逹然私者恣意以戾旨鑿
者深求以倍義冗者纎文以尚苛誣者摭辭以崇惑古
今傳春秋者於四病往往蹈之近世胡安國潜心二十
年學士無不謂之専邃其傳盡本程頥程頥傳不槩見
於世大抵程氏兄弟著書於晩年多不自滿或蔵匿甚
至焚棄此望道未見之心是以學者於所著多不得睹
其全自胡氏之説行天下皆宗之不求經而求傳故攻
經文之意畧攻傳文之意詳於經文則不能舉其辭於
傳文則日夜苦誦之猶慮其不能堅是孔氏之經以簡
而人故畧之胡氏之傳以煩而人故詳之詳者愈熾而
盛畧者愈㣲而衰信傳之弊乃至於此盖科目以之取
士士不得不奔之也昔孔子西觀周室論史記舊文興
於魯而次春秋特據諸國赴告之辭筆削從其簡便其
不赴告者不復徵之列國無干褒貶之義多直書其事
而義自見其有書國書字書人者皆事闗大義明示其
文無所隠秘然於進退予奪好惡是非咸合乎人情之
公彼列國赴告一時善惡或出嘉歎或出懐憤已燦然
在人聖人因一時喜惡隨其赴告之辭約其文著其義
以見賞罰此七十子所不能賛一辭者孔子掲其綱左
氏列其目其纎細無闗世道彞倫綱紀畧而不叙故丘
明常於經文之下别有附録皆此類也經之作大都發
憤於五霸為其假尊王以遂私圖挾雄詐以愚天下後
世乃明著其功罪如王者在上示其法誅其意纔有無
王之心即皆亂臣賊子不得餙文諱奸以逃筆下之刑
戮天下茍有賢人君子聞孔子之筆必興慨歎以為王
者不作幸有孔氏使奸雄之意戚不得肆莫不拊心嚙
吻自快於岩穴之下故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
行也今世殊事易萬世誦其文追其事猶悵恨於當時
况其目睹者乎予讀五霸之文至葵丘城濮當周東徙
之後秦襄公作西畤臚於郊祀諸侯蔑視洛邑久矣及
桓文糾合列國責楚大義平日諸侯懐不軌暴戾窺伺
於鄭衛之墟者莫不折心寒骨以赴盟趨會王綱可得
而理矣孰知葵丘因侵蔡而始事城濮為釋宋以興師
皆橫有私意所謂轉禍而為福因敗以成功者也聖人
惡楚流毒中國乃大書以彰其功經於葵丘因侵蔡而
書遂於城濮因救宋而書及若曰皆私意及其事而遂
有功也至於不請命與正義明道五霸皆犯此義則又
於書法見之焉仲尼自言曰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
史其義則丘竊取之矣是以書法多在五霸然皆直書
而無隠文使無五霸春秋可不必作邵堯夫謂皇帝王
霸繫於天數理或然哉其他則本國重事諸小國赴告
繫於勸懲所謂一字褒貶而為榮辱則皆從直書而義
自見聖人豈如後世經生曲士刻削於一文一意為竒
哉鄭伯克叚于鄢玩經文則莊公失孝友之義自著何
必以克為必勝必勝者襲公羊殺之則曷為言克穀梁
曰能殺也皆有意也經義本明正此恣意戾旨類也春
秋為含説曲刺矣楚殺其大夫得臣得臣違君之命以
䘮師楚子明法誅之書官與名所以深明子玉之罪左
氏存子西孫伯二臣謂楚殺得臣晉侯將喜其莫予毒
此敵國常語耳聖人曷嘗惜子玉而責楚子之與六卒
又何暇論晉再克楚再敗此深求倍義類也春秋為逆
臣懐憤矣莒去疾自齊入于莒莒展輿出奔呉此展輿
為弑君者立無所容于中國其罪明矣齊納去疾順羣
公子之情納而無求大國之禮也經於小國事之大者
乃書然皆直文以見功罪今於展輿繫國氏為責諸侯
與立者則煩文餙苛類也春秋刮垢索瘢矣僖公十年
冬大雨雪十一年秋八月大雩皆順時以紀災見有國
者當知畏爾許翰以為先後陽穀之應若此則天于列
國降鍳出政亦勞矣至文公星孛入於北斗天之應逺
遂據内史叔服之言則摭辭崇惑類也春秋假天設畏
矣故曰四者之病胡氏仍襲諸家而攘除廓清之功猶
有缺焉自科目取士亦争取諸近而不及逺探前踪而
逺者為近所揜蔽故何邵公曰講誦師言猶加詆嘲又
曰賈逵縁隙奮筆以為公羊可奪左氏可興悲夫悲夫
後之議前亦誠易矣然經之義當廣而旁求取決於一
夫之見則陋甚矣予以為科目宜隨士人之意或取諸
各家或發自已見於經有所著明而文辭鬯逹者即為
通經之士使聖人闢乾闔坤之論不拘拘於老生曲士
之手非千古之快哉今庠塾少年有中明經科於古傳
註俱未及覽嗟哉魯春秋自三傳之後惟鄒氏鐸氏出
最先其後董仲舒石渠論與劉向京房書多不見於世
自何休賈逵迨晉杜元凱范武子唐啖助趙匡則卓卓
有可考者程正叔作傳儒紳多歸之故有胡氏安國當
宋南渡學士懐發憤而言若劉敞孫復皆不信傳而自
注嗚者紛紛著文焉
書金石例後(張汝弼/)
孫子曰聲不過五五聲之變不可勝聽也色不過五五
色之變不可勝觀也味不過五五味之變不可勝嘗也
而文章亦然其常可言其變可勝言乎蒼崖先生金石
例舉其常而該其變誠有功於學者然其意欲使人以
類推未必例盡於此外此皆非也盖以諸家嘗有者為
例偶未及者則弗備也如碑誌無書子婦例設有以子
尚主而受封錫者子婦可不書乎凡書不書視所宜爾
然又有有例而不可為例者如栁子厚馬女雷玉李卿
外婦誌不足垂戒徒以長惡可為例乎醇儒莊士當有
擇矣是故例雖有常變而其變也亦惟不戾其常而已
不戾其常者義之當而已茍義之當何屑屑於例耶噫
天下之事盖莫不然豈獨文章云乎因書卷末以諗觀
者
明文海卷二百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