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
明文海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海巻二百十八 餘姚黄宗羲編
序九
著述
唐詩品彚選釋斷序(屠長卿/)
夫詩由性情生者也詩自三百篇而降作者多矣乃世
人徃徃好稱唐人何也則其所託興者深也非獨其所
託興者深也謂其猶有風人之遺也則其生乎性情者
也夫性情有悲有喜要之乎可喜矣五音有哀有樂樂
和聲能使人歡然而忘愁哀聲能使人悽愴惻怛而不
寧然人不&KR0870;好和聲亦好哀聲哀聲至于今不廢也其
所不廢者可喜也唐人之言繁華綺麗優游清曠盛矣
其言邉塞征戍離别窮愁率感慨沈抑頓挫深長足動
人者即悲壯可喜也讀朱而下詩則悶矣其調俗其味
短無論哀思即其言愉快讀之則不快何也三百篇博
大博大則詩漢魏詩雄渾雄渾則詩唐人詩婉壯婉壯
則詩彼宋而下何爲詩道其亡乎廷禮髙氏選唐詩品
彚其所取博則博矣精未也乃黄觀察公選之加精焉
而又爲之釋斷然後唐人河嶽之精靈歴百千載如在
乎則觀察公之勤奈何可渺小也
宗忠簡公遺草序(張維樞/)
華川蓋忠簡公故里也樞待匱兹土拜公祠下者逾六
春秋每凜然神肅日閲邑乗讀公勸回鑾疏表白日寒
而悲風蕭也輙慨然憤憊不能句因從汝文君索藏草
倡梓汝文曰宗煥自六世祖蓄于金未復舊姓乃每世
無念敢忘宗相與抱遺書而泣媿煥無能光宗祝幸大
夫有意圖之也敢不共役樞既卒業謹序曰自昔豪傑
之禎人國也竪而爲功與甲胄異不得已宣之而爲言
與紳衿異是其始也莫不㝠觀昭曠酌究天人淵然於
𤣥淡之養而洞然於道德性命之奥故一秉羽能開能
格能攘能平一投羽猶能以其匡定經緯之猷爲訓爲
誥爲雅頌夫誰非天子之力臣而兼詣如是良由元本
邃也三代斌斌質有文武嗣後登將壇者鮮不慙德斯
文而獨南陽之梁父不減有莘之耕南陽之二表不減
有莘之訓彼其處則寧静淡泊出則鞠躬盡瘁鼎足雖
分三立何媿嗟乎公之雅意南陽也公自知之婺諸先
進若宋文憲之題公誥王忠公之弔峴山丘壠也亦雷
然南陽許公矣今觀夫留守經畧犖犖節制勸駕表疏
烈烈義胆静居記題超超𤣥悟甚矣公之似南陽也樞
謂豪傑不出世不能擔世不淡養不能盡瘁蜀道不𤣥
悟不能盡瘁汴京有本者言如是武功亦如是苐公之
捍汴京也比南陽更瘁當南陽居茅廬時上結魚水下
駕熊羆及末勢始鬱於仲達之甘受巾幗若公所事何
主也建炎狃偏安而忍淵聖北轅雖累表二十四疏猶
左徒之問天此一瘁也南陽鼓即出糧盡即還宫府中
誰敢營窟公外有尼雅滿烏珠輩百戰之勁敵而内有汪
黄二䜿之鼠狐一手獨拍疇爲喁和瘁二南陽之許驅
馳也日在晹谷神王氣舒揮戈尚退三舎公頭顱種種
始提孱卒摩堅壘䇿夸父步而馳&KR1735;嵫雖心之長何及
於髪天肯以尚父鷹揚之年假公不瘁三以是三瘁也
淚安得不枯而背安得不疽嗚呼方事之猶可爲也其
君相沈湎於花石聲色公﨑嶇一倅車耳迨二主䝉塵
肉食者羣拜敵不暇公獨能壯汴爲金湯而撫揚進王
善契丹兒輩爲爪翼臣有白首備百瘁不愛肝腦以衞
社稷君相忍掣之肘乎雖然磁州之駕公實挽之武穆
之命公實活之誰挈天下半還宋者公耶公呼雖苦公
目可瞑今遺草具在樞不遽訓誥雅頌公直拊心而指
之曰是猶龍之吟而氣呑金人之餘魄也華川自不乏
文武夫亦知所本乎其人手此編然後可習俎豆而行
軍旅矣
周易參同契解後序(張維樞/)
參同契一篇後世談𤣥家多宗之然淺者至不知其爐
鼎鉛汞龍虎丹候爲何物而其詭而䙝者復迂術于彼
隣如道光致虚輩明犯輕敵喪寶之戒至于侮聖而侮
經是且不足供祖龍一炬胡言解也自宋儒朱紫陽更
爲之註讀契者始知魏師寓言借事隠顯異文其説似
解周易其實假借爻象論作丹之意此于解契正矣顧
猶以儒家證契以非契證契也夫契者虚無安静之功
而宓羲黄老之㫖易不言黄中乎言艮背行庭密藏逆
數乎符不言隂陽相推乎言至静性亷天地反覆乎老
不言有無竅妙乎言橐籥守中深根固蔕乎是魏師所
契而諸註所未盡發者也維樞埋迹案牘何知道而喜
問道間閲𤣥門諸家言有云人身一小天地也天地從
混沌既位無心無爲一任日月漸營如鈞冶焉天地冶
大故生萬物人人身冶小只結一嬰今學丹者不知吾
身中有一種日月火候即天地日月火候而妄謂須取
彼家成丹是謂此天不能生物復籍彼天以生之也其
可乎維樞讀而信之已蚉負霅上屢過𤣥栖山中訪道
于朱大復先生得所謂静有二功其静功與三寶章合
而有功則在調停文武之火令精氣神盡歸土府水土
交維性情還元無生有有入無爲大周天復而又復維
樞心記手錄而益信之謂以𤣥契契以不解解參證之魏
師自當首肯近西秦鹺臺張公委刻西河太翁契註及
大復先生箋維樞獲卒業而謬用管窺也先生閉關青
山十五年謝浮榮而捐雜藝于性命雙修易符老三宗
從杳冥恍惚中昏黙悟透宜其超超𤣥著乃太翁理南
平時簿案之所總集驚江絶棧之所驅馳尚能割棄塵
累出度世維世之見而手爲註非胸具真契不及此公
方奉璽書按鹺吳越懲貪植良清沙飭蠧爲商民請命
尤獨發笥中秘質正先生而以度世維世之遺書布之
國門非仁心爲質至孝錫類不及此因是知太翁貽慶
之逺與公昌厥弓冶之未有艾也昔曹平陽爲齊相聞
膠西蓋公善黄老言避正堂以請得其清浄之教以治
齊而寧一海宇李子堅用忠直顯名陽嘉間而其翁孟
節善風星占二使星向益州分部知使者入益隠德不
耀人莫知之者而報乃在子堅今太翁度世維世之德
且𢎞于孟節而公之以繼志錫類一念印證大復先生
也不减于蓋公之堂精治身而緒及天下悟三宗而補
紫陽所未盡然後歎公家庭間淵源𤣥逺而益見道光
致虚輩之陋也
憶素遺孤跋(周思兼/)
薛敬軒有言聖賢之言簡易而明白異端之語﨑嶇而
茫昧余謂儒家語亦有不易曉者如主一之謂敬是也
余與王以仁交遊二年適將别去偶論主一之義忽有
所契平生不决之疑一旦遂釋然朋友之有益于人如
此或問主一之義云何余黙然無以爲對良乆因以此
册爲喻此冊或大書其前或詠歌其後或敷諸議論而
爲文或托諸丹青而爲圖紛然不齊要之不出於孝思
無第二義也此之謂主一余他日以問以仁以仁曰然
性理抄跋(周思兼/)
余少時與前輩論議至性理之學大率能成誦余每自
媿以爲弗及後遊南北或與諸生較藝每有問罕能舉
其要領蓋近世學者與前輩相逺如此今年秋中條李
子以向時所抄性理節語見示爲之歎服今人誦習帖
括徃徃取髙第至於本領學問視之若第二義然中條
乃能肆力於此辟之問水必窮其源登山必陟其巔可
不謂知本之學哉唐人常言文選爛秀才半當時習尚
與今相似然韓栁一出而陳言一切盡棄捐勿用天下
事未可逆料要之用力於根本者猶可救藥也
詩紀序(張四維/)
右詩紀前集十巻詩紀百三十巻外集四巻詩話及識
遺爲别集又十巻北海少洲馮先生所纂輯也光生以
雋才大雅髙步一時見世之爲詩者多根柢于唐鮮能
窮本知變以窺風雅之始乃溯隋而上極于黄軒凡三
百篇之外逸文斷簡片辭隻韵無不具焉秦漢而下詞
客墨卿孤章浩帙樂府聲歌童謡里諺無不括焉七畧
四部之所鳩藏齊詢虞初之所志述無不蒐焉始事于
甲辰之冬集成于丁巳之夏嵗凡十四稔先生宦跡且
徧四方矣遇通儒博士無不出而訂焉驟見之編郡邑
之載金石之刻無不致而覈焉嗚呼先生之加意斯編
其可謂勤且篤矣方甲辰始事先生時守河中維與分
讐之列兹當告成敢續言于末簡曰詩之道尚矣夫人
哀樂之心感而歌詠之聲發永言嗟歎成文諧音蓋自
結繩之代已固然矣然情以人生文由代變古詩自宣
尼刪後罕有存者其軼文略僃于斯是以質文之變莫
得而詳焉漢風所宗造端蘇李東京揚其流波建安僃
其氣質逮于江左托意虚𤣥繼以齊梁綺縟陳隋輕艷
而詩之變極矣中間作者若張蔡曹劉潘陸顔謝江沈
徐庾莫不虎視蛟騰抗心特異思以駕前賢之逸軌障
當世之頽瀾然而繁音曲節每變益工品格風標沿時
逓下豈所謂聲音之道關于世運者耶代歴既遐流風
寖微後之學者莫得涉其津涯先生于是㑹萃遺失裒
爲成書詩以人系人以代分代以時次火齊明月的皪
錯陳鏞磬柷敔翕如並奏使藝林之士因詩考人因人
論世得以繹祖述之淵源第古今之優劣獵皇王之菁
華而窮性術之變化也豈不偉哉明興詩人承宋元餘
習頗乏逺調𢎞治間北地李先生獻吉始以唐風爲天
下倡一時人士宗之文體一振焉及其敝也株守名家
矜其學步千金享帚斯不逺覽之過爾余故謂先生是
編之集大有功于雅道云
書宋紀受終考後(謝復/)
宋紀受終之事諸老先生辯之詳矣而僕竊猶有疑焉
授受大事也太祖臨崩之際顧命大臣無一人在旁而
又散遣宫人使致疑于斧聲燭影之間此其可疑者一
也君薨大事也史官宜大書特書以詔示天下後世太
祖臨崩之後正史實錄皆不載若爲尊親諱然而見于
簡䇿者徒出于雜説之紛紛迄今卒無定論此其可疑
者二也或者以爲太宗簒弑之禍實太祖有以啓之彼
不傳于子而傳于弟豈誠心與直道哉特一時迫于母
后之私命勉强從之迨其晩年亦有悔心不然授受之
際文武大臣胡不使一人知之卒致宋后有召德芳之
舉此其可疑者三也其崩也或以爲壬于或以爲癸丑
或以爲夕或以爲夜之四鼓况宋后母子託命之言其
辭甚哀其志甚懾而太宗怒猶未怠至于不成后服此
其可疑者四也若改元一事開國之初一時人才理㑹
不得誠有如吾朱夫子之所言者而秦王德昭俱不得
其死雖非太宗手刄蓋以知其無傳位之志故相繼滅
亡此其可疑者五也嗚呼因其跡可以得其心推其顯
可以知其隠太宗至是幾五百年何議者之不一耶爲
胡陳楊貝之説者皆以太宗爲弑石門梁氏畧書之保
齋劉氏力主之若黄文憲公之筆記宋學士之叙畧則
明其非辜至吾篁墩程先生篇爲之論句爲之辯視諸
公益加詳焉其所以明太宗無簒弑之跡可謂詳且審
矣然愚嘗聞之師曰夜思宋太宗燭影之事深爲太宗
惜之人須有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爲之心
方做得堯舜事業不然鮮不爲外物所移者愚恐太宗
不能無愧於此有不待其跡之顯而知其心之隠
矣春秋書許世子止弑其君買原其心本非弑逆
特以其不謹君父之疾而示履霜之戒爾宋太宗
之事其有無俱不必論當太祖大漸之時所謂危
在頃刻為嗣君者宜旦夕環侍而不可須臾離也
顧乃退而安寢一聞王繼恩之召不俟駕而步雪
入宫不待請而排闥直入其志盖在貪位而不在
君也是誠何心哉以許世子律之其能免春秋之
誅乎此則僕之妄意而諸公所未及也極知狂率無
似不足取信于當世大人先生姑筆之以俟後之
君子
楊鐵崖詠史古樂府序(章懋/)
昔者元氏之有天下也治率自用而不師古禮樂
刑政無足稱述獨文章一脉代有作者未嘗絶響
若虞伯生范德機楊仲宏揭曼碩歐陽原功馬伯
庸薩天錫暨吾鄉黄晉卿栁道傳諸人各以其詩
文鳴於時莫不涵淳茹和出入漢唐郁乎彬彬何
其盛也然其時衆作悉備惟古樂府未有能繼之
者于是㑹稽楊鐵崖先生與五峯李季和始相倡
和為漢魏樂府辭崛强自許直欲度越齊梁而上
薄騷雅偉乎其志哉至是詠史則季和毎推服鐵
崖為上手鐵崖亦自謂余用三體詠史用七言絶
句體者三百首古樂府體者二百首古樂府小絶
句體者四十首絶句人易到古樂府不易到至小
樂府則他人不能惟吾能之若此編所録者特其
一體耳成化癸已御史中丞江浦張公巡撫閩中
涖政之暇出示某而語之曰鐵崖先生平日所為
樂府詩最多今僅有存者天官少宰葉公與中曩
為僉都御史出撫廣東嘗得其門人吳復所編若
干首已鋟諸木矣近得此帙于前江西提學黄先
生純之子知州&KR1671;喜其詞古意古可興可觀讀之
使人懲創感發隠然有三百篇之遺風特未得其
全集耳兹將刻而傳之子盍為序某辭不獲命乃
復於公曰自王迹熄而詩亡一鑾而騷再變而選
而樂府而歌行諸作至三變而為律作者徒知從
事聲偶之間而不能馳騁以極夫人情物理之妙
其去古也逺矣獨先生之作逸于思而豪于才抑
揚開闔有美有刺陳義論事婉而微章上下二千
年間理亂興亡之故若指諸掌而其命辭皆即史
傳故實櫽括而成叶諸金石若出自然昌黎所謂
横空盤硬語妥貼力排奡者先生有之是宜公之
甚好而欲永其傳也雖然鐵崖法乎漢魏者也公
且好尚之若是如有國風雅頌之音則其好之宜
何如哉公之于文辭且欲復古而况為政豈不欲
行古道而使今之天下復于唐虞三代也耶斯則
某也深有望焉乃若先生名系爵里與其文行之
詳見於宋太史景濓所為墓誌者已暴于世矣兹
不著云
六書精藴序(魏校/)
嗟周之衰天王之弗考文也久矣秦以凶德閠位强取
文字而同之乃後世惟李斯是師先秦古文則既闕有
間矣其别出者多列國未同之書然則文終不可考與
曰文者非他也心之畫也所以體天地萬物之撰也古
文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心之所同然者何也天然而
然也心學而明也貫若一矣古人之心學大以密倉頡
之作六書也猶之伏羲之作八卦也若剖混沌而開之
其道易簡愚夫愚婦可使與知不知不足以言道乃其
精藴則有學士大夫不及盡知者是故傳久則易以譌
有王者作議禮制度而考文心法同也昔者周宣嘗考
文矣古文之變而爲大篆也史籀所述也文字寖以備
矣開闢而後與有功焉者也心法之微傳與否與今固
弗能知矧秦之斯彼何人兮而其心乃敢曰古亦莫予
若矣兹其萬惡之根矣大篆之變而爲小篆也斯實紛
更之文字則大備矣混沌之鑿也亦多矣秦以吏道易
君道天下日擾擾焉程邈因是以𨽻書代篆書六書亦
墜地矣要之二人者同于輔桀者也校嘗曰三代而上
一宇宙也自秦限之矣秦弗稽古師先王而歴代師秦
以爲故詎惟六書也哉校生千載之後悼斯文之乆湮
欲請于上因古文是正小篆之譌擇于小篆可者尚補
古文之闕多病未遑則爲之贊發大義以闡心法學者
毋滯于書而博之天地萬物毋徒求之天地萬物而反
求諸心天機之不器于物也古猶今也噫天而欲興斯
文也兹其濫觴也已或曰斯無道秦百代羞也請廢斯
篆一洒空之無寧慊于志乎曰斯篆亦詎能盡廢古文
今亦何必盡廢斯篆天王而考文也亦惟祖頡而參諸
籀若盤盂書定而一之斯篆可者取之其不可者釐正
之惡而知其美曠若天地之無容心焉邈𨽻亦必修之
與俗宜之翻篆而楷俾無失六書掃官府之繁苛灰書
籍之叛經離道者復歸民于樸毋或琱琢其天或曰噫
信斯言也古道可還也六書云乎哉
明文海巻二百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