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
明文海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海巻二百二十六 餘姚黄宗羲編
序十七
著述
唐詩艶小序(周詩雅/)
今夫名園金谷寳砌瑶林稱華矚矣艶乃在扵夕露晨
流新桐初引粉香㳫雜花氣披靡亦佳麗矣艶乃在扵
苧蘿一嚬逺山一抹熊胹豹臛炙酒行車頗豪嚼矣艶
乃在於軍持之中泠洞山之野馨何也艶未有不從清中
流出者能以其清新者一變漢魏六朝為律絶而古風
則仍其習排律又衍其波使不得初唐之一反漢魏六
朝之為填詞已乆矣斯又氣運升降之微機難為俗耳
說并難為作者觧也予苐近取其清者而艶在其中矣
逰名園對美人御盛饌都向三者之外尋討是余清新
之所寄也知我罪我吾何知或曰古詩言準而唐詩言
艶得無盭乎嗟乎除却新機便是套本心花倐滅筆彩
何傳反之吾心不相準何處再求古詩也準與艶皆以
心言即謂古之準藏艶而唐之艶投準也无二也於是
而選唐詩艶
古詩準小序(周詩雅/)
詩何以準稱也準於古唐虞三代以前立言之㫖也古
無詩而有歌有謡有銘有引氣厚而詞簡詞簡而景生
如山之有恒華嵩衡焉如瀆之有江淮河泗焉如天之
有日月星宿焉如載籍之有十三經而書畫之有鳥跡
大小翮焉淺深曲直不論致鹹酸辛苦不論味青黄赤
白不論色一以真氣為之淵雅停盖漢魏而下有古詩
浸浸乎開風雅之門扇嬌艶之致矣且能以一字抵初
唐人之一句一句抵初唐人之數百句瑰瑋磊落不瀠
苛細新花驟發不留故態摸之無痕嗅之無氣舉我之
曠懐千古血淚丹肝讀之而紙上噴出至若雲雨銷魂
含意未申大都有韵而不奈形容有情而不能言説者得
其一字可以廻想十日得其一句随爾眉眼欲語此無
他氣至而古人之筆研心手皆靈即我之夢寐神魂畢
活也此所謂一心生萬法萬法歸一心能令古人見我
心又令我心見古人而詩準扵是矣非尺尺寸寸工師
量材之說也於是而選古詩準
宋元詩三刻序(周詩雅/)
今之言詩者首漢魏以及唐輒云其道大備至宋以後
無詩矣非無詩也格卑氣弱世運使然噫此矮人觀塲
貴耳賤目之論也今夫三家之村尚有人焉吸月吞風
口吐㑹心之語詎以煌煌有宋之代遂之作者審聲按
律筆操在世之權夫宋人詩之大不滿人意者因諸君
篤于講學以致注訓入之八識田中故徃徃以誠意正
心之譚譜入風雲月露之什其氣詁其色腐何怪好異
喜新軰不借言力古卑今而自文其倦繙踈較之病也
語有之但盡凡心别無聖觧去其詁氣而真者存削其
腐色而新者露其又何患焉即如坡公山谷兩公蘇之
犇流浩放黄之峭激嚴覈雜之于唐且踰晚而中盛矣
何渠以宋迸之若臨川性即倔傲詩政不嫌扵髙深孤
山目無古今意寧復知有晋魏是又可以宋而少之耶
至於元則局少遜於宏遠性不碍夫靈通字句突生偏
饒别響既不以宋而不采又寕可黜元於勿論哉嗟嗟
今之舉口而蔑宋元者舉體具宋元局相不過啜標榜
之猥語欺人耳可嘆亦可憐也予因有感而㸃定刋之
殆有未可深言者在噫
明詩選序(周詩雅/)
我昭代醇厚開基泰符昭乎星日厯聖文明持世天藻
爍於雲霞蒸為運曰離鍾諸人曰賁故夫垂纓佩緌以
及澤釣煙耕之軰無人不詩無詩不麗于運而盤薄以
出之真足接武貞元大厯陋宋元于不足道雖然固不
能無初盛中晚之别焉予妄論之此非闗世代也初盛
豈盡不落中晚之蹊中晚豈盡不能追初盛之躅竊以
為存乎其人其韻坦而平其神闇而深其脉靜且貞此
初之徵也夫見為㳌渫而揚波則其盛也為磊落而英
多則中矣至扵幽響鳴泉而自瀉寒鋩燭斗而孤騫斯
末流屬之總之運授於元氣神氣之旺衰人情以喜情
哀情之大概可觧于古詩訣盡之若一時興㑹之所至
作者不知迨異日賞鑑之所加閲者剔出斷斷無足憑
者也故從古之論詩者俱自寫胸中之詩而何與人詩
即鍾嶸詩品古今稱絶其是非且為後世口實餘子更
復奚贅焉我明首尊髙楊繼推何李以至厯下琅琊盟
壇狎主迄今公安竟陵偏鋒自䧺論者亦嘗取以立正
始中興之案予正以世代轉詩者也詩非轉世代者也
爰搜諸公之全集以及書記之偶存繙獵㡬兩年而得
如干首噫紕漏所不待言且首為鑒而彚為評是猶不
免矮人看場之見要以鼓吹休明借人之賁而表聖代
之離擊壌而歌嗚嗚以相和竊敢附野人貢謡之義云
爾
厯理發微序(朱元弼/)
徃余逰留都最善金陵張子近山者張子冥心内典而
尤邃扵厯其術本之盖天謂天平如掌日月五星浮空
而行渾天之儀制非古也推古驗今得七千二百五十
七萬六千年為一元而以經世篇所紀元㑹運世之數
為未盡其說與臺司逈異先是吳中有星川陳子諱瓖
者精囬囬厯推歩春秋以來二千餘年七政交食躔離
分杪俱合謂國朝所頒大統厯本授時厯以至元辛已
為元迄今垂三百年其冬至先天一百三十五分當釐
正嘉靖末上書闕下下禮官議為一時臺臣所齮齕寝
不行至是余客婁東張子訪余遂得與陳子逰兩君子
者傾盖抵掌如隔世相逢莫逆也因各出篋中帙互相
印可陳子木訥淵思少辨才所出帙積數萬言若懸河
不可詰古厯大都更八十餘家術皆順天求合隨時増
減行之乆而不敝陳子盖契札瑪魯鼎之秘剖秒微定
中氣無纎毫渗漏立萬世法程斯已竒矣張子盡得其
學而明辨過之能發陳子意緒中隠奥其按羲和母子
之法闡容成宣盖之微明天平如水之真形辨日覩如
丸之虚状此又陳子所未悉也至窮厯理之𤣥昉諸易
有太極而以太極為象帝之自命之曰函天地之體盖
與兩儀四象八卦之㫖相發明且叅合竺墳法報化三
身之說及道德内難等經謂無極所生帝象之生無非
隨順羣生被機稱性羣生各具一太極與圓象之體无
閡无别反末歸本在瞬息間此三聖人作易㣲意而張
子契之超于厯家逺矣昔邵堯夫評洛下閎知厯法不
知厯理揚子雲知厯法又知厯理張子未之許也余謂
陳子知厯法矣若張子真可謂兼知厯理者其略在陳
子厯理發微讚中余不及贅
易頌序(朱元弼/)
夫易變易也經首乾坤首六十四卦也其上下非故分
也自有此理不容易耳就卦而兩之原變而引伸之易
理自具也即如卦約乾坤坎離渾身易位而反之者也
大夫婦也水火亦无婦而不相射中男女耳皆非易之
用也易之用特用其少長男女而中自在此有物之固
然無足異者故上經用男每二卦上下易而反之至頥
而男之用窮則變為女而為頥為大過下經用女每二
卦上下易而反之至中孚而女之用窮則變而為中孚
為小過上至澤風見而水火不交下至雷山見水火交
而終以未交何也此既濟未濟結上坎離雖不言金木
而終始無非金木易之所以為至妙至妙者歟故上經
似經下經似緯寔一篇也上之臨觀下之損益卦體易
位其一徵也或謂上用先天下用後天似亦得其概而
未深言之者也余未敢以為然也頌之所以作也
山居日輯序(鄭履準/)
夫人生貴適意富貴何為此知士之格言逹人之佳論
也且百年之間如駒過隙而憂愁抑欝一半相妨風雨
疾病十常八九光隂㡬何而衆患攻之此樂天所以發
白日之歎也僕本鄙人生扵海曲㓜多美疢嬾業箕裘
志學之年即侍親南逰金陵覧龍蟠虎踞之形勢覩王
謝風流之遺踪六朝塵跡四顧凄然北覲神京見羣英
濟濟黼黻皇猷冠盖如雲紆青拖紫而性本庸愚懶惰
無匹竟乏思齊之志所以優游歳月無所成名然復觀
近倖益慕前賢朝為将相暮就誅夷或聲名尚著東隅
而身首已横西市或銓衡再掌未展經綸而囹圄一幽
竟死縲紲其執㦸邉陲荷鋤畎畝死徙廢棄者不可勝
數於是目覩神驚不求聞逹心耑志定決事漁樵矣庚
申仲夏隨父南遷七日之間百口出京酷暑長途僮僕
多病晝畏風波夜虞冦盜始信行路之難難扵上青天
也今髙堂逸豫兄弟怡怡海甸澄清不見烽烟之警雨
暘時若幸瞻禾黍之豐為堯舜之民藉父兄之䕃門枕
流渠茅茨尋尺不羨茂先之一枝良田負郭租稅釡鍾
殊勝留侯之萬戸聚逺樓前不啻千竿脩竹凝雲池面
奚止半畝芳塘一葉扁舟無勞稱貸奚童數指自足使
令禦冬足於大布粗絺可以應陽四體不勤甘㫖自辦
三省不疚愧怍相㤀取諸宫中有伏臘蒸嘗之費反之
心上無富貴利逹之憂起居以時行藏自適佳辰美景
皓月清風設㫖酒具山殽良朋玉立益友清談投壺雅
歌吹笙鼓瑟或登髙逺眺或徐歩郊園坐茂樹臨清泉
友魚蝦偶麋鹿忘機垂釣寓意奕碁心曠神怡陶然自
樂恍疑身在清虚境界初不自知其為塵世中人也且
門無俗客吏不征求獨坐書齋悠然髙臥竊比羲皇上
人而好鳥調歌扵枝上蝴蝶飛揚於華胥竹韻琳瑯輕
風入戶睡足之餘焚香啜茗覧竒秘之書探古今之奥
凡髙人逸士所述所作理生治家之法養性行樂之事
逰觀景象之美歳時風俗之盛與夫詼諧拊掌之書無
不周覧心之所恱手即書之積之既乆所録遂多第分
巻數名之曰山居日輯姑以存之巾笥自備遺㤀不敢
獻之髙明以為談柄也
春秋伸義序(馬森/)
春秋何為而作也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詩亡詩亡然
後春秋作是春秋之經孔子因王迹熄而後作也誅亂
臣懼賊子以正王法孔子之意淵乎微矣孟子去孔子
未逺也其私淑諸人能得孔子之心印者即其厯叙徃
聖見知聞知之實曰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可
以見其自許非顏曽下矣其言曰其事則齊桓晉文其
文則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此三言者足以破
諸傳之惑矣秦漢以來言春秋者不下數十家大抵多
祖左氏公羊榖梁三家之說然公榖在七十子後諸弟
子所傳聞而授之與左丘明親見夫子自是詳略不同
即左氏或疑非是丘明而為當時魯國史官則確也國
史䇿書藏在太廟其簡牘本末孔子非由史官何能得
見趙汸氏謂春秋一經出於史官先禀命魯君而後得
成其事似非臆說今詳三傳獨左氏頗具本末事實然
已不能無文勝之弊若公榖以所傳聞扵諸弟子雜之
已見其所病又豈但亥豕魯魚之訛哉至於義例之論
有求其說而不得者又託為變例以附㑹扵夫子之經
因而後儒諸家紛然異同盖不能不背扵春秋之大義
矣春秋大義尊王黜僣以律諸侯誅亂臣賊子以正人
倫者也今經首元年春王正月公羊曰加王於正者言
大一統也胡氏宗之則曰書元年者祖二帝明三王正
次王王次春乃立法創制裁自聖心不知此元年者乃
魯隠公紀國之元年實周平王之四十九年也以諸侯
之元年冠周天子春王正月是得為夫子創制明大一
統乎否也弑隠寪氏實羽父謀諸桓也經反書薨而為
之說曰隠公見弑魯史舊文必以寔書其曰公薨者仲
尼親筆也古者史官以直為職不諱國惡仲尼削而不
書斷自聖心謂國史一官之守春秋萬世之法其用不
同此非厚誣聖人以不道者哉許世子止親疾不嘗藥
而書弑楚公子圍假問疾縊殺其君而書卒若非魯史
舊文是何深刻扵許止而曲䕶扵子圍耶此可以例其
餘矣陳恒弑其君孔子時已致仕猶沐浴請討况於春
秋明百王之大法者乎此又可以仰窺聖人之心而知
其不諱不宥之必然矣盖春秋之脩皆據魯史舊文而
筆削之並未有特筆變文以増改扵其間也其曰筆者
言因之而書也其曰削者言去之而不書也若外加筆
削而又増改於其中則與孟子其文則史之言異矣其
曰天子之事者非以褒貶予奪屑屑焉扵事事求詳而
托為命德討罪之權也以王者政教號令不行於天下
禮樂征伐皆自諸侯出故因魯史之文竊取其義以正
其失而明之使知有百王之大法焉耳至謂知我罪我
云者我謂我衆人也言天下後世之善惡者讀春秋之
所善所惡若美我刺我者也故曰孔子成春秋而亂臣
賊子懼惟知我罪我故懼也若如後儒之說則孟子又
自與其文則史之言若相矛盾而孔子亦必不曰竊取
以嫌於僣耳今考經所載朝聘㑹盟侵伐戰争兼攻取
侮之類莫非列國之所謂事也編年以著代紀時日月
以敘事録列國文告以登諸簡筴莫非魯史之謂文也有
詳略異同有書有不書者有彼善扵此者或據事直書
而義自見或屬辭比事而義因以明則孔子之所竊取
者也是故以此求之於心而不必鑿之扵文以此攷之
於事而不必泥之於經信其所可通闕其所可疑以經
證經而不屈經以伸傳以傳證經而不屈傳以伸經則
庻㡬於經可以得聖人取善之心於傳可以知聖人所
以取義之㫖春秋大義燦然可求諸家紛說抑亦少訂
矣某也鹵莽之學猶在靣牆未洗心滓固知寡陋不足
以上探春秋微奥而低昂乎衆說也竊自登籍之後曽
兩乞身臥病林間耽玩墳集掇拾諸傳參考見聞輒自
紀録今厯有歳月漫成篇巻名之曰春秋伸義盖取王
仲淹氏論述作而曰吾於道屢伸而已之義也極知謬
妄無所逃罪或縁管蠡一得之愚以俟後之君子冀能
味醇醪於糟粕中焉耳
元城語録序(董後亨/)
元城先生當宋哲宗朝髙節閎議能令權奸膽落間關
新恩瘴癘間頻死弗死晚年居亳士大夫相謂曰過南都
不見劉待制如過泗水不謁文宣王歿纔二嵗而髙宗
南渡宋遂不支然則去就存歿先生盖宋一代安危所
係非僅僅取直名去者也而朱文公名臣言行録不載
先生殊不可觧及閲宋史然後知文公所以不録先生
者大都有三盖先生嘗上疏論程正叔且與蘇文忠交
好又好談禪文公左袒正叔不與文忠至禪則心薄力
距以為寂滅之教者以故不録然周公留相召公不恱
㳺定夫胡康侯皆大儒亦與秦丞相善正叔豈過周公
文忠豈不及秦丞相哉先生寕至不得從召公定夫康
侯後議從末減耶至談禪一節則先生逺竄嶺南時意
非絶欲鮮營不可故稍覧西來語有慨于中以外薄世
縁内完真我夫用之忠君孝親不用之離類滅倫用之
禔躬飬性非用之立教貽訓正語所謂正人用邪法邪
法亦歸正者奈何目為異學而令不得與韓范文富闗
濓伊洛琬琰千載耶嗟乎寃矣寃矣予待罪天雄天雄
即先生故里間召故老問先生墳墓已前化為烏有問
及子孫則不知何許問及祠宇則湫隘頺廢僅遺像存
耳余因低徊乆之最後乃得先生所謂盡言集數卷并
語録三巻行録一巻者受而卒業盡言集本頗善語録
輯扵馬大年行録輯於崔子鍾為觧者所壞且多魯魚
之誤余暇乃即其觧正訂其誤稍掇遺事附其後而列
本傳于首命外黄令刻之蘇文忠嘗上疏神宗朝乞校
勘陸宣公奏議當是時神宗求治太鋭信任非人故文
忠縁此感悟神宗神宗不用卒為臨川所誤醸成靖康
之禍今之時世視宋未諗何似而先生師司馬君實傳
陳瑩中學自不妄語入或于宣公無不及其於近日士
風人才尤對症之藥詩曰髙山仰止景行行止雖未能
至心殊向徃之吁予于先生盖向徃深矣
王氏易序(孫宜/)
孫子曰世有言王弼何晏祖尚老莊卒之亡身而禍其
國者予讀王弼周易注嘆曰善乎弼語簡而義明思近
而觧切要之逹隂陽之故審變化之㫖識乗應之文該
爻象之妙其所述大不詭于聖賢而絶無渉乎老荘晋
魏以下勿論已程氏傳最稱的源乃其善者於弼取資
焉其稍異弼者特敷衍厥辭加詳婉耳夫時有古今人
材因之材有古今著述因之是故兩漢之去古曹魏之
去漢俱稱未逺風氣近厚箋觧疏注之士即其聡明性
識較之後代固自弗倫繼漢而唐抑亦逓相崇減理在
可知故宋儒之闡明道學釐定經術由今品焉誠已超
邁逖絶者然漢唐諸子若馬鄭王何元凱安國頴逹之
流未必咸無所得是以禆宋之全也弼易尚己徃余覧
何晏之奏曰善為國者必先治其身慎其所習所習正
則其身正不令而行為人君者所與逰必擇正人所觀
覧必察正象邪心不生而正道可宏也此其言又豈荘
老虛寂放浪者倫歟夫弼晏論著若此在當時後世徃
徃以二氏目之至謂流禍闗世教罪之為離經畔道者
盖魏晋之俗大率以風流酣暢相髙跌宕不檢而二子
行亦未免焉斯其故必歸之耳然言行殊途君子于言
也㒺以人廢仲尼固已云矣謂弼晏著述類其行者豈
非厚誣哉或曰兹宋儒之說程朱所嘗病者夫言而程
朱也亦不足當歟孫子曰六經者大道之載而天下之
公也天下之公噐則當用衆之公言釋之故仲尼之刪
定贊修也要皆憲徃聖之遺而酌前哲之善未嘗不出
于已而假以自異也其言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
於我老彭後儒訓釋悉罕達此掠美而私長取同而棄
異槩之不揆諸道而惟以其人其時謂無足尚廢之兹
何也挾其勝也夫程子之觧易也其于弼之言用之幾
什五六矣至其教人觀易輔嗣翼之介甫三子首焉而
朱子者述其說為訓非有見于此哉或曰弼言簡切明
近善矣質諸聖人之意未必審若是也嗟夫仲尼之門
游從者三千焉深扵其道七十二人夫七十二人者朝
覿而夕覲面命而口傳者也今考其得所師之精藴而
言動悉不戾于厥真者㡬人哉仲尼嘗曰回也其庻乎
後儒且謂顏子未至聖人猶是心麤夫朝覿而夕覲靣
命而口示也其所得卒若此末世諸儒之生去聖人千
百載乃欲以流傳之徃言臆測之獨見而望其悉得聖
賢之秘有是乎故觧釋牋䟽之法要之在模倣正道而
恊于大義者也夫誠能模倣正道而協於大義則雖徃
意前致不必咸中而亦思過半焉詭凑曲合字軌而句泥
之斯其術不足明聖茍以増紛亂之失長穿鑿之風己
爾奚益乎奚益乎故弼之注成已如所議矣乃程之觧
也即曰深明易道視仲尼之的㫖本趣亦豈敢謂其盡
若所述乎執此盖可以論弼云易凡六巻予徃讀而善
之因手録上下二經他日将刻以傳焉而題曰王氏易
三禮考註序(孫宜/)
昔周公制禮作樂用昭王治紀載條述于是有書今之
周禮是也六經之遭秦火斯亦與焉煨燼既餘散逸漫
漶莫可尋理漢河間獻王得之乃闕冬官一篇千金弗
購劉歆氏校中秘以考工記補冬官之闕及元而臨川
吳澄謂冬官特淆錯司徒中他四官中未嘗亡也牽合
附㑹出而足之自大司空小司空至司稼五十三官皆
司徒官也自職方氏至六官皆夏官也自司氏至薙氏
五官皆秋官也又謂地官之文多在春官故今所定自
大司樂至典庸噐十九官皆春官也自訓方氏至諸子
四官皆夏官也而所存司徒本官惟州長至舞師十一
官云而大司徒掌建邦之土地之圖之職既以歸冬官
矣于是自以意見補之曰掌建邦之教典繼以施十有
二敎以保息六養萬民以本俗六安萬民正月之吉布
政以鄉民八糾萬民歳終致事不可入司空者即仍厥
舊焉又天官以下四官亦率殽雜弗倫于是以春官之
内史外史至眡祲十三官以地官之司禄一官以夏官
之司勛司士二官歸天官以天官之司裘内司服至女
祝十一官以夏官之節服氏至小子六官以秋官之大
行人至朝大夫八官以地官之封人至&KR1066;人六官歸春官
以秋官之銜枚氏至貉𨽻七官歸夏官以地官之胥師
至胥四官歸秋官于是周禮稱成書云孫子曰六經者
聖人之書也其條理倫脊必有妙致遭秦燔燬僥倖僅
存然亦什一云爾全書既亡湊合掇輯之餘厥倫紊矣
茍非有聖人者作則曷能是正而詮定之以復其故乎
而學士大夫淺窺偏據妄意改定即陧杌自擅謂得的
原此豈非厚誣哉此豈非厚誣哉昔孔子之定六經也
可者存之不可者去之務合於道已爾不必其皆存也
不必其遷移竄易而后定也今之學者于六經固非敢
以去取若聖人然其可從者從之不可從者仍之斯亦
用以用世也矣必曰如是如是而可則安知聖人未亂
之全書果即所定否也夫其深舛至訛固已勿論一有
不合罪則奚辭故聖人之學守經以逹變而已後世儒
者不求諸聖人之變而惟已焉師泥滯執抝斯所以膠
固一隅而莫通者也且澄意以謂冬官之文雜五官故
取五官之類者補之謂五官文互雜也各取其類補之
此誠巳辨矣然稽之于理言無定衡惟人所主義靡恒
適視我所偏是故六經之言尚己後儒茍欲穿鑿附㑹
強斷已意則周禮之書即一官一職孰不可以遷移竄
易彼此相通者也而奚獨澄今所云然也夫天官冢宰
之職内及宫壼膳羨謂有深意此固臆説虚辭無可稽
証何則閨房掖闥之禍奢靡服食之淫茍一魚爛癰潰
未聞宰相能制之者周公聖人也其見獨不斯及耶而
為之制乎故曰臆者此也不然則安知他官之形似交
錯若澄今所改易謂某官類某某當以某属者非聖人
制冢宰掌錢榖渉宫閫意乎澄乃扵其臆說則信服而
不能少議而他未嘗有辭者刪定紊亂惟厥己見此曷
故歟而况復有所難觧者六經既遭秦火己書則伏生
之口授孔氏之壁藏詩則毛公之小序大抵非厥本初
至若儀禮十七篇禮記四十九篇皆漢儒揣摩量度文
以已意假以仲尼為之先生之制盖略有見於是云要
亦不可倫次矣澄取戴記補儀禮取曲禮為之觧破碎
決裂曰禮之全經盡在于是孰據乎昔杜祐之為通典
也凡祭祀郊社亦私採摭諸禮言編排秩敘以為之準
不知孔子之聖猶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禮
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其用禮惟從周惡生今而反古
者矧夫末儒淺學取燔熾灰靡之餘文師心任見欲以
律徃古而例當今不亦難哉不亦難哉或曰周禮聖人
治天下之遺法也後世制治者師焉是故茍有為是正
刋定若澄者流猶足備一王之制借以詔天下而俟來
聖不然即欲師倣行之亦莫尋厥緒矣夫澄豈得巳者
哉而予以為任法之善不如任人今後世有興治者即
周禮殽雜弗究彼猶能推其意因其時别其類行之成
一家治否則以周公之制文武盛治之餘成康而下不
三四傳而已廢矣澄獨能以一已之臆合而係後人之
觀聴哉是故聖人之學神而通俗儒之學拘而滯惟通
也故殽可也惟拘也故必變有所不變則窒矣故必就
有所不就則泥矣是書周禮凡十七巻予尚欲取其可
以遷移謂不獨如澄所易者别出之而未遑也若其訓
釋簡而明致而不鑿要不可以盡廢云
三禮纂註序(宋儀望/)
予早歳從父師問三禮同異因臆嘗所辨說周禮一書
自漢恵除挾書乃有獻周官五篇其後向子歆得之遂
以考工記補冬官而不考載官名自歆後賈鄭諸人争
相校讎用力愈勤而大義愈晦宋程朱大儒雖嘗亟稱
然未有折衷迨元臨川俞氏以周禮冬官雜在五官遂
黜考工記更補之王吳丘三氏復増訂焉余竊謂考工
記特記語耳諸君子莫究所屬併其名缺之然則輪輿
桃冶弓車廬梓諸人果官名耶自髙堂生治儀禮而誦
習者五家而戴氏又傳禮記四十八篇其義多孔門諸
人相與發明元晦㓜清欲以儀禮為經禮記為傳以今
攷之周公法天制禮如郊祀宗廟朝聘㑹同禮莫大焉
皆亡逸不可考儀禮止士庻人而王制月令明堂等篇
又雜出傳記中其義舛缺弗倫後之儒者掇拾扵煨燼
互為剖析而聖人微辭奥義欝而弗章闇而弗暢盖三
禮之晦久矣予後以御史在告吴人王應電避難南游
因挾所註周禮以從嘗徃來恩江輙相摭難上察天文
下攷地輿中定官制謂周官止五篇後儒攢補非是乃
按天文作冬官演義其用力既勤而持論甚髙士大夫
争敬信之予謂諸經當漢時始出詩殘書缺禮壞樂崩
非孔子刪定本㫖歆去漢惠又百餘年冬官亡失如山
川邍師虞衡等職雜在别官明矣王子頷之予因作讀
周禮說其略曰昔在文武創造方定禮樂未遑周公以
叔父位冢宰輔㓜主朝羣臣爰稽唐虞監于夏商乗時
竭忠更定法制故六官周禮作焉盖嘗論之王者父天
母地代工宏化責在三公故首立天官冢宰居之有生
林立教養是頼故次立地官司徒掌之四時更運天地
以成故宗伯掌春司馬掌夏司冦掌秋司空掌冬六官
既立百度乃貞故經禮三百曲禮三千於是大備此明
周官典禮非相為二也攷之王制冢宰統百官制財用
故自王朝王宫王内事㒺巨細職兼崇卑厥惟統握而
六卿三百六十屬皆受成焉王者不私盖藏故外府内
府王府非稟于冢宰莫敢出入焉宫中府中俱為一體
故内宰主内宫正主外凡厥細𤨏皆得總轄焉其為慮
逺為義深冢宰之職於斯為大地者配天者也司徒掌
邦教定民數興賢能宏敷式和厥功並焉斯地官之義
也宗伯以下各率其屬宣欝導和以贊助元氣雖佐理
各殊而體統流貫故觀扵六官六職然後知周公之聖
與周之所以王後人攟摭疑似不悉聖人精微之義輒
以已意妄加評駁是所謂遺神髓而弹皮毛也時王子
見之願為更端未幾還吳遂歿去歳冬予行部宣州㑹
東平守貢君安國出厥考翰林汝成甫纂註三禮示之
儀望紬覧連日至㤀寝食然後知貢君于古人微言奥
義多所發明而折衷更定決自胸臆如云以天官之卿
考五官之卿以六官之卿考六官之屬事以類從官以
職别斯其義雖周公復起不能易也至於攷儀禮補傳
義正禮記而又更定王制諸篇以備二禮遺逸斯又其
獨斷也自歆向父子以還考三禮者衆矣有能總挈衆
論更立體要如有用我執此以徃如太史公所述豈可
少哉宣守東莞陳俊雅志好古願亟刋布之東平君乃
走數百里索予為序嗟乎古之聖人上下一體君臣同
心其彌綸贊助如心腹手足共相營救故六官分職百
揆時敘王中心無為以守至正嗚呼斯成周之盛也非
周公其孰能成之或謂貢王二子於周禮奚若予謂二
君皆能以吾之心究聖人之心者也惜也一二同異予
欲與論正者已不可復得矣雖然予又安得以是病二
君哉
讀伯夷傳(徐應雷/)
太史公列傳首伯夷其所稱青雲之士何人也今驟讀
史記者将謂巖穴之士趨舍有時若此類名湮滅而不
稱歟夫古之遯世者若焦先羸孫登黙仲長子光瘖豈
不甚矣哉皆無家属絶人事並不廢身前後名則豈有
抱竒巖穴而名湮滅者耶又将謂砥行立名者非附青
雲之士惡能施于後世哉夫砥行立名者青雲之士也
其附青雲之士者非青雲之士也又何砥行立名之有
已矣哉盖吾未見青雲之士也世人不察猥以仕宦富
貴者當之楊用修曰青雲之士謂聖賢立言傳世者孔
子是也附青雲伯夷顔淵是也後世謂登仕路為登青
雲謬矣楊用修之言辨矣且以楊用修之言辨之不若
即以太史公言辨之也太史公固曰富貴而名湮滅不
可勝數何為砥行立名者翻附之以施於後世乎且又
不若即以顏子辨之也夫季氏魯上卿富于周公顏子
當附李氏而益顯東家丘焉足為輕重乎且又不若即
以伯夷辨之也夫齊景公有馬千駟附之者且當不朽
而何以民無得而稱焉翻不若伯夷叔齊之餓哉此固
不足辨而世人開口輙以仕路為青雲以仕宦富貴者
為青雲之士乃至臨文亦然是故余聊復辨之雖然太
史非沾沾以孔子為青雲之士而伯夷顔淵附青雲之
士也太史公不云乎周公卒五百歳而有孔子孔子卒
後至于今五百歳余小子何敢譲焉故曰聖人作而萬
物覩正義曰孔子沒後五百歳而已當之故作史記使
萬物見覩之也得之矣彼直自任青雲之士諸名在列
傳者皆附青雲之士也故借孔子以自見斯其為太史公
哉雖然太史公沒誰為青雲之士太史公之後若李元
禮孔文舉有位者也郭林宗無位者也其齒頰臧否並
儼然操華衮斧鉞之權可謂青雲之士哉雖然匹夫有
志必不肯附之以成名是故當自樹立耳必欲附所謂
青雲之士者必不能砥行立名者也是故汜毓清静自
守不畜門人彼知附青雲者之非青雲之士也而所謂
青雲之士者必非齒頰臧否之謂也夫李元禮孔文舉
郭林宗豈能以齒頰臧否操華衮斧鉞之權三君子皆
扶樹名教而青雲之士也吾以為三君子又不若孫登
之默視一世而獨與嵇康言然三年而始一言仲長子
光之瘖而獨與王无功對酌酒歡甚其為華衮斧鉞最
嚴其為青雲之士尚奚疑今不能黙且瘖又不敢齒頰
臧否而又不能撰史記則如之何夫立言不如無言而
又不能竟無言無多言耳矣
明文海巻二百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