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
明文海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海卷二百八十四 餘姚黄宗羲編
序七十五
贈序
贈錢懐白驛宰序(陳有年/)
余讀春秋外傳單襄公過賔於陳以候不在疆為蔑官
齊桓㑹葵丘陳王政亦曰無㤀賔旅未嘗不歎先王秩
官之宻而立政之周也我國家疆宇海濵天下交逵都㑹
軫旋檣集之所率為置驛驛有丞即古賔候意曩嵗余
以使事道燕魯厯楚越見負弩者驅授館者飭簡書不
壅旁午皆給以為盛世當如此然其流蠧宿弊亦且不
可勝較何也夫往者之風固淳矣邑無三逰人無侈觀
居則勤植出則裹糧傳舎之間無事而食者十不得一
風㑹漸流詐偽萌起故有餙其都從舞其利巧以捷出
不意然猶有還忌也傳舎之間無事而食者十不得三
既而幟立景從百詐總至或稱權家或假兵檄或暨無
賴者為市狐掩狼脅以與王官公馳若為固然也傳舎
之間無事而食者盖十過半矣且世必有上下之辨而
後可定民志故公不給私負不乗器韋藩過洛則故不
渝寜獨為財用惜抑有深教也今交逵都㑹軫旋檣集
之所使小人與君子伍決上下之防不之辨何以定民
志示天下觀此余所為太息也驛冗丞微説者謂丞亟
𨗳送視徒役畢矣然國制往来詐冐丞得訊察之饔廪
應否得操約之載在令甲可按也夫分所不得為而欲
為者曰侵分所得為而不為者曰曠惟時以冗微視丞
丞亦以冗微不自立是以朝趨夕避坐使小人與君子
伍若㒺聞知曠孰甚焉此余所為太息也吾邑錢子授
荆之潘溪驛為丞将行以余有鄉戚之雅過辭而乞言
余故得以曩所感嘆者具論如此客有聞而歎者曰君
奚異於丞夫紆青結紫而曠焉者皆以官為傳舎者也
君又奚異於丞余聞之又爽然失也此其言雖激要未
為無見然余於錢子之乞言義不容舎所得為者而他
吿云
贈柱國大都督東湖陸公序(董份/)
明興設武進士之科試步騎射革而復命儒臣策之取
其文辭以進及其為督率大臣則又尊寵以柱國保傅
侍宴間備機宻而贊謨謀所以並用文武兼攬股肱而
佐成治化也自承平既乆間者諸邊警而吿急将帥之
人或言武科專步騎射革足也欲坐籌當大将之任秉
麾授令策全而制百勝者非有文者不能欲秉忠義大
節内持國家之重而外繫安危履廟堂之上不戰而坐
勝者則非深於文武而有得於道者尤不能也使專以
步騎射革則如斯人者何從見之以予所見今都督東
湖陸公實其人也公嘗由武科進稍見擢用方上南廵
以展大孝駕衛輝蹕公扈心動徬徨瞻星象依斗杓而
趨繞庭而不輟夜過半行宫火作驟及寢殿公望見遽
走負上衝火光出而是時親扈貴近之臣以行道困或
寐或驚起或駕出而不知倉皇相亂而公躬捧赤日懸
於九天盖舜烈風雷雨弗迷武王火流王舟而不動固
大聖人之度遥想其百神擁臨恍惚閃爍其間若有使
之者公以精忠適與神謀翊戴扶衛其功烈亦奇巳而
貴近恥其不與忌其形已功遂不録然上亦由是知其
才且忠而益用之俾掌錦衣衛事錦衣者領諸校詰隠
伏而察非常其事甚秘受詔獄而親復於上其委甚專
其專且秘有司不敢難而一切文法不得繩也故諸校
有所緣而為奸民亦得賈校以售利公曰是不可不痛
懲艾乃立取大豪多交通倚有勢根株堅而難治者一
日收論發奸賍巨萬黜賈校立盡上下股慄審條法之
不便者立更之衛中肅淸其所受詔獄壓如太山震如
雷霆公皆以身當之得不靡碎摧折諸所苦心為地而
用保全者不可勝數也其振飭綱紀勇於屏惡衛善類
如此當是時勢家側目以視公而公持節淸白絶嫌遠
㣲人無投隙抵釁之便竟以服公上益知公任事不避
難委身無二慮愈益用公天下知不知皆以公之自持
有素絲氷玉之操其事上有斷金匪石之節故内外推
服上下嘉慕其誠信於人者素也去嵗北兵内犯京師
戒嚴盖禍在肘腋而城中蹂藉慮且為心膂之患獨公
坐而鎭之驕軍不敢攘臂而人無動搖遂贊幃幄以資
平定之業非公威名夙著忠義有本者何克堪此故小
人之徼幸有事而乗非心者賴公沮厭其邪雖不待露
聲色而知其難奪也君子之感歎王室而懐隠憂者賴
公壯厲其志雖不待臨事變而知其有恃也公其卓然
許國而為社稷之衛者與盖天下稱公者必以為武科
得人之選而其言武科者必以為公之法嗟乎盛己然
予竊以公所樹立如此士宜不敢復望下風而公數造
請賢公卿大夫間多所引賔客悛悛若有以自下者專
就問天下大計經傳奥指析其疑義方簿書交委應酬
不遑而考德論道心常晏如及客退掃堂廡間下簾據
几左右圗史好為深湛之思必究極其精㣲而上當其
有得陶然也夫内為沉思而外多下士遡其學術之所
發明其淵源逺矣人知公功名之盛而不知其所得實
由於學也然則予所謂忠義大節内持國家之重而外
繫安危深於文武而有得於道者非公也歟昔絳侯入
北軍一呼而安劉綰天子璽而授之帝可謂忠勲之冠
而史譏其少文衛将軍立朝淮南蓄謀至懼而不敢發
可謂為國倚重而人責其無所知士盖少文而不好士
古之将帥之失也多矣惟不學也公其度越古人者哉
且以二子所就卓卓如是而猶不可以無學為人所譏
責孰謂武科得人可不拘以文學非謬論者歟今年十
月為公誕辰西河霍君専閫於浙數来乞予言為夀懇
甚予惟古人年至而後為夀今公强仕且壮而予聞古
之相見其起而贈言以祝者亦皆曰為夀不獨以年也
予與公厚善服公德而知深欲一發其藴寫其行事以
贈公者乆矣而不得其便適當西河之懇西河與公舉
武進士為同榜予因序公之賢使天下知武科得人之
盛實自公始用以為祝
贈王按察伯和序(俞允文/)
夫古之取士必欲盡天下之才而設科不局於一塗天
子仍有徴召之命而諸幕州郡又得自辟或從事能髙
則貢之天子使之受署其於網羅可謂至宻然其時懐
才負志之士猶有齟齬不遇之嘆方今國家之所專任
而最重者唯止甲科而徴召絶不復行其所遺佚難以
比數徃徃至於齒危髪秃偃蹇摧折蓬茨堀堁之下罕
寄一命以攄其所長故士有一隙可以蘄通将無弗為
者此豈士之過哉王君伯和秉沉敏之姿持端雅之度
研幾典籍含咀道腴卓為英詞以希世榮者有日而與
之齟齬改𨽻太學争雄六館之士而卒亦未有合焉㑹
屬者詔下太學生有能以貲贍國即無論年資輒為破
格受職咸以為士之不遇於此而遇誠不世之典也伯
和乃屈已應詔得按察知事其姻梁太學汝掄将往賀
焉而問詞於予予曰漢之文學莫若司馬相如其始不
遇也亦以貲為郎孝友莫若卜式亦以餉邊得至相夫
士之乆困而乍逄其時不當復泥於一途有若伯和之
賢宜以科發而此典特為非常雖非其志殆所謂不遇
而遇矣王大理元美自稱其族之盛登甲科紓組綬者
十有一人而伯和之嚴考光州公固其一也伯和襲其
家聲之大且年志甚壯挾其才以施於政必能亟起名
蹟紹其休聲自出繩墨之外端在於此伯掄執子詞以
徃其誰曰不然己而曰然遂為序而書之
贈汪生序(萬廷言/)
葢聞君子之學在空其心心不空未有與道相當者也
予慨夫世之君子弗思焉而繆言道也紹興汪生問學
而能詩不逺數千里以詩謁予羅原因求一言以别生
譚詩者也昔者子夏因論詩而知學今姑以詩論昔晦
菴先生早年閉門學陶旬鍜月錬句擬聲求宜其似矣
然猶未盡彷彿何也先生顧瞻理道之心勝而立言之
志太早也東坡先生晩年海外學陶洗刷鉛華歛抑豪
邁亦幾似矣然置之陶集猶非一手何也先生和擬之
心未㤀而刻意沖澹之志横於中也二先生學問筆力
精詣妙思豈在靖節之下而詩竟未能過之靖節初未
嘗有顧瞻理道刻意冲淡之心二先生多此一念故也
彼空而此不空也空則靈竅虚瑩機出自然不空則意
見横窒靈機思多强合詩之品殊乎此矣是詩固不可
以不空矣子曰回也其庶乎屢空明道先生釋之曰空
中受道則道之貴空豈啻詩而已哉有志者可以深長
思也雖然吾見其難矣彼詩一技耳視道之大小難易
何如也二先生又千古英賢德意風節與太山長河争
雄並盛視世之蠅蝸蠛蠓曾不足介其一瞬徒以顧瞻
理道刻意冲淡一善念之横未能卒克遂使咏歌之間
少虧天籟視陶差讓焉矧道本至㣲而世之君子又當
紛華靡蕩之際積習薫蒸之乆浹肌膚而淪骨髓靈竅
所窒與一善念之横盖不可同世語矣自非濯以長江
盪以淸風銷頑去穢日汰月鎔盡萬死一生之力其能
令胷次瑩潔光明超躋解脱空其中以受道乎吾未之
聞矣二先生不能空一善念以能其所易吾儕乃欲以
鹵莽之功去薫蒸淪浃之積穢而受其所難亦多見其
不知量哉故惟囬而後庶幾謂其能不遷不貳故也不
亦難乎然猶有難者傳曰心無天逰六鑿相攘是道即
空也未有不悟空而能空其心者空将安悟哉自一身
摩頂放踵皆形質也自兩間際天蟠地皆物象也自一
萬嵗至一息往古来今念念遷流皆實事也君子歛心
俯仰静觀其間空當於何處求之予不能詩而嘗苦心
於學白沙先生有言三十年来學煉空凡身猶在有無
中每誦斯言拊心歎息生其思以起予乎生之鄉先進
龍溪王先生悟空者也幸出此致予請焉庻其終顔氏
之學
贈薛生南歸敘(郭萬程/)
郭子曰余常讀史見司馬子長之文渾浩雄傑若萬宇
之周羅百物無漏缺然迺驚怪之既而讀其所自敘云
少生龍門二十而南逰江淮上㑹稽探禹穴闚九疑浮
於沅湘北涉汶泗齊魯故都孔子之遺風咸周覽焉始
釋然歎曰文在茲乎夫五土殊異風氣偏宜即工技之
徒組纂剖劂雖精緻不殊其物色神采南北之貨頓不
可齊矣秦粤之人生而同聲長而成俗累數譯而不能
相通者其居然也况種藝習文之士非有上聖大賢之
資其聲律風雅能不為居方積習所拘滯者哉吾友薛
生舜選從其尊人司諫先生㳺京師就余治經業三閱
載矣其謹禮嗜道擇地而履雖其素然至於習學文藝
視前𢎞益曰愈不同予乃進而告之曰生知通方之學
多朋之益乎凡生仝業者數十輩交備天下矣山東田
生考祥王生師舜邢生子儀皆吾夫子之鄉人也傳稱
齊魯之俗淳雅敦禮故其發之文依稀乎太和之音陕
西吕生時見豐鎬之故墟文武之遺化也觀其文之氣
槩剛方若逹官大老然人不敢犯之足以興矣湖廣劉
生子鑒子宣其節度慷慨聲文飄灑屈平杜甫之餘風
也安慶之郭生德卿九江之蔡生思善居吳楚之交其
俗勤惕淬厲其文隠約平澹陶氏之化也至於京師之
曾生良錫殷生仁甫吾閩建浦之張生君美雖南北之
風習不可槩言然文物之畿㑹先儒之闕里其品格風
致自不可以偏方之士視矣予與生皆閩落之壤濵海
之習也得多方多士而聚㑹之漸漬化𨗳合備中和之
氣猶長日加益但不自知耳嘻吁幸哉生可㤀所自哉
薛生再拜而作曰方舉之涉江而北也惟見風景士習
判不相為雖日説以眇論有不能速化者比其乆也洋
洋乎渢渢乎備厯廣觀大方體羙得之心終莫逆之者
迺知天下一致而百慮同歸而殊途直所從習之異其
初耳其敢忘數君子之功耶且将别數君子而去我土
得無失所處乎郭子曰夫殊途同歸百慮一致易道也
孔門之訓也生能言此奚但習文藝耶生可以歸矣
明文海巻二百八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