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
明文海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海卷三百五十一 餘姚黄宗羲編
記二十五
紀事
罪記(陳子壯/)
子壯待罪禮官不日不月憂心悄悄不可殫説念太夫
人甚曰歸不得因為宗才改秩一事輾轉反側茍不至
重罹中心訢然還一官奉老母疏三易草稿成筮之吉
謀諸賀宗伯孔少宰咸賛之屬質成于署中黄宗伯黄
宗伯賛猶賀孔也有間黄宗伯曰大疏如許而遲回不
上非以不佞故邪不佞媿公又不能成公志是重不佞
之媿也為感其意而謝之于是齋沐以十一月十六日
親齎疏上矣時上修省齋居武英殿聽數日傳改票又
聽之數日傳有非祖間親欺罔恣肆字様且下駕帖廷
杖矣是時内閣嚴峻閣吏小有不密者治連未已而票
語乃得傳于予心已異之越二十六日奉㫖宗室有文
武才能考驗換職正宜公同詳議妥確以聽裁奪陳子
壯敢于非祖間親著革了職刑部問擬具奏身叨九列
服事講筵不能仰體聖心至激雷霆是子壯之罪也前
之大臣付刑部者有矣聞以事未聞以言也以言自子
壯始是子壯之罪也㫖内止曰問擬則是蓆藁在寓聽
問擬于刑部也似矣而政府使人謂之曰昨疏入上改
容推案此畨嚴㫖可畏寜小心就獄不為屈辱毋再崛
强後悔無追也予猶記漢史周堪劉更生得罪召致廷
尉帝不省以為繫獄大驚曰非但廷尉問耶然則召致
廷尉即今之刑部問擬也于是繫獄之説定上延輟食
痛泣跪請曰大人公忠許國勞苦若此兒將為大人申
雪萬不得達則擁母至朝房挽閣老之裾哀號十日不
得則號十日必脱父然後已予叱曰童子何知而輕此
言也家書報太夫人乃哽咽不能作字强録上疏之因
奉㫖云云當有歸期以俟後語耳儀司郎中呉君之屏
祠司主事李君焻門生舉人陳之遴内兄監生黄遂來
視以家口囑累之皆揮涕慷慨感動路人提擕兒童送
入圜門夜炊于孫君稍僦一居官監舊有南庫北庫自
官多庫隘彼中牢錮如某某者增瓦以待後入要十鍰
而得數瓦初覺身之大于地也久之身小而地大道家
縮形之法禪家觀想之功于此乎悟則海外神仙極樂
净土亦復如是易曰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
人正謂此矣遂欲取文王以下人事稍著者編為獄史
以劌心不果我思古人名位勲庸赫于當時其言高行
博聲施來者遭此固不鮮也而何有于予鄰壁亦有韓
非子太史公書太白東坡諸詩文隨手覆渉以自遣餘
則彈琴一曲濁醪一杯與劉司空命一詩俞將軍布一
奕而已將軍奕下予二道數比更崛强不降也劉司空
北人操南音悠揚多致有琴歸爨下餘能幾鶴到籠開
傷已多之句字畫兼工皆所謂猶賢乎已者耳或就予
談命之學不應上延曵短短青衣伺候羣邏校于䝉頭
垢面桁楊桎梏中朝而槖饘夜而視寢顔色黄損察其
故歸邸則面牆飲泣時作癎厥入省侍則少瘥黄淑人
又善病上延時其亟則與傳院使謀湯藥瘥則與諸門
生計出父也可謂焦攘一日博平侯郭君振明累屬其
私附耳曰無憂也皇爺宫中問及若事聖母娘娘正色
而言帝欲平治天下奈何殺忠臣至于垂涕帝亦為心
動久之又語老先日下且大喜已而更端有來告者圜
中人因來詢予予抑之曰宫中邃密外人那得知而子
乃為耳食所紿時將届萬夀節又履端節圜中故事是
早齊依官班向天北拜議者一則謂囚服不宜拜節一
則以朝中亦有青衣小㡌拜于墀下者為例予謂君親
夀考無日忘之眇爾罪人庸知改嵗乎于是陳子拜聖
節不拜年節嵗杪家人自鄉來尚不知近耗也奉太夫
人雙綿韈入云擇天赦日手自裁縫丁寜好結以便趨
朝禦凍者嘻噫竒哉天赦不遂讖邪而舉襪泣不能結
兒從旁結之曰大母早知天赦何泣焉正月初九日御
史徐之垣疏曰人臣之事君也以盡言為忠人君之馭
臣也以容言為大皇上破格蒐擇既薦舉及巖穴矣宗
室之英擬行簡擢葢網羅一代之材廣為國用固亦欲
其展慮抒猷非欲取寒蟬仗馬而徒充簉羽也乃禮部
右侍郎陳子壯獨以宗秩換授一疏仰荷嚴譴臣甚惜
之乃者皇上諄諄頒諭惟在諸臣各修職業子壯寵叨
寅清密叅啟沃宗藩大政自其專責則凡杜漸防微私
憂過計皆職内所得言者使言而當則皇上自賜轉環
使言而未當亦必存懲毖之欵譚而恢高深之雅量當
此三陽履㤗載啟宸幃頒寛大之詔恤講讀之勞政惟
其時臣言官也夫亦恃其所當言者冀無失言責惟皇
上俯賜惠聽使天下曉然知聖主本樂受言不至以言
為諱奉聖㫖陳子壯候問擬奏奪徐之垣不必凟陳自
是六科顔繼祖等十三道林棟隆等皆有公疏而吏部
尚書謝陞等太常寺卿李日宣等公疏繼之㫖畧如前
于是三月初五日河南司郎中董嗣樸初七日刑部尚
書馮英左右侍郎朱大啟蔡奕琛兩詣城隍廟鞫問厰
衛探卒環立子壯叩首龍牌供辭云世受國恩䝉我皇
上再生賜環以至今官誓將竭忠圖報妄謂國家大事
職掌所關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一時愚戇自取罪戾就
繫三月深思創艾雷霆雨露莫非主恩總之投誠歸命
于皇上一聽執事之具覆而已不敢復辯問官黙然是
時工科給事中郭君九鼎漳州府通判朱君統鈨各有
專疏工部侍郎劉君宗周户科給事中汪君惟效御史
葉君初春詹君爾選金君光辰刑部主事錢君啟忠條
陳疏申捄不一而劉君宗周以枚卜召入班行義形于
色朱君統鈨以宗籍選授排羣咻而申公議尤人所難
云刑部初擬杖不允再擬徒得㫖准配贖凡五閲月出
獄時丙子年四月二十四日也而唐王聿鍵先四日有
疏叅予議禮不合復啟故違格式反覆數千言欲搆之
重典幸放釋後二日奉㫖陳子壯已經處分姑不究隨
查鴻臚寺得罪諸臣無報名謝恩之例子壯自惟侍講
筵久䝉上眷顧恩且深一旦建議不合草草去國心難
恝然具疏于通政司謝恩略寓忠愛依戀之意家人環
跪沮諫禮部書掾不肯應書諸司官聞之亦咸來相勸
天威不可再試也予弗聽疏上得㫖該部知道乃於前
門行叩頭禮哭不能起前門人擁翼之驢背之上夾路
聞聲嘖嘖嗟嗟不辨為何語遂出潞河登舟矣憶天啟
乙丑遭璫禍距今乙亥端一紀奪官俱在冬月我辰先
定即不上書能無罪邪如之何其弗去也乃昔之去國
門網羅四布門生吏卒逡廵却避邸舍匿止風聲轉厲
視今為何若也可不謂非天幸邪夫大雅明哲之義小
雅萋菲之章又可同日語哉既遘斯難竟以遂歸養母
捄章頻上而不加震謂非主恩之足恃乎故曰不信乎
朋友不獲乎上矣㳺俠貨殖二傳雖廢可也陳生之遴
者為省父祖苞備兵寜逺値予有事遂淹京師先後奔
走甚力門生多推其義提牢月更主事錢君啟忠其一
也獄原自永樂幸丑置行在刑部于城隍廟西今惜薪
司之址正統辛丑改建刑部于金城坊而獄麗焉地窪
如釡淫雨多浸幸不値浸時雖春分草不生燕不來中
有廟祀獄神為臯陶相沿坐繫黄門北寺獄皆祭臯陶
云左祀火神右祀關大帝後又于其旁增供大士廟門
栢樹磊磊井鑿自某年孫主事某名曰洗寃人皆德之
同時則張總督我續劉總河榮嗣陳總督竒瑜練廵撫
國事楊通政建烈鄭吉士鄤呉御史振纓盧御史經張
御史夀祺呉吏部羽文陳吏部觀陽董吏部直愚鄭吏
部鳳來萬户部國孚宋户部開春趙户部秉衡王户部
珍錫倪户部嘉慶黄户部景𦙍曹户部燁郭户部昭封
胡工部璉馬工部權竒楊評事鼎樞申布政紹芳張叅
政耀采申憲副為憲胡提學澥宋僉事之儁戈僉事尚
友鄭僉事寅苖知府自成鄭同知師𤣥湯推官開逺周
推官志昌王通判濟顧通判咸淳孫知縣曰紹賀知縣
儒修梁知縣衡許知縣國佐成知縣徳孫知縣鵬喬知
縣淳李知縣嘉彦李知縣春華牛知縣養傑毛知縣呈
鳳姚知縣庥陳知縣榖宜知縣謙朱勲衛藎臣項揮同
震俞總兵咨臯徐總兵鎭都孟總兵道丘副總磊張副
總應時張副總致雍曹副總九環威都司司宗楊都司
如桐林都司天庚程大使品而宋司禮晉鄭東厰之惠
亦在書官何也罪之各以其官也其因申捄而復職監
紀者湯推官開逺允徒而復職者張副總應時也允徒
而出獄者呉吏部羽文趙户部秉衡允戍而出獄者練
廵撫國事楊評事鼎樞也其擬上而駁者從錦衣衞送
刑部者盧御史經胡提學澥從刑部送錦衣衞拷問復
還刑部者張御史夀祺也病故者張叅政耀采苖知府
自成孫知縣曰紹張叅政病革日見弓吏部省矩焉其
居也乃弓自經之所其故也恰周年正月十五日異也
十二月初四夜有火光大如斗行獄中衆咸驚呼初六
日辰刻日旁有三暈久之乃散正月十五日昧爽月食
三分皆異之可紀者也自予未䝉譴之先觀象者云三
台晦蝕而以予當其應閩人有鄭仰田者以術行京師
人比之管輅就獄中筮予曰疇昔之筮不吉邪而又何
筮為拈壁間畫示之鄭曰畫不宜施此公豈宜至此邪
然公之出獄必盡四月畫字類之矣其言多牽附亦頗
有竒中者一頭陀竟不知其名無冬夏赤脚一衲乞鉢
長安街得則入以周羣犯羣犯因負贓而累嵗不得出
瘐死者不勝數也予擇其贓約者代輸之等而至漸多
則募于諸公力輸而速之出者亦不勝數也是皆失其
名亦不欲名之也
塔影記(夏樹芳/)
萬歴戊午秋八月余擔簦至牛首牛首故懶融禪師道
塲地多勝迹塔影其一事也山自白雲梯而上蜿蜒百
折有浮圖縹緲干霄下有禪房閉户則塔影層層倒瀉
開户則無有亦法喜中一幻形也我江隂興國寺舊有
塔嶻嶪嵳峩一邑中素稱雄刹天啟五年乙丑塔影遂
現於破寺蓮上人之香龕靈光透露旁有古木扶疎參
差涌壁一隙容光幾若大千斯不亦神竒露怪矣哉邑
之宰官長者緇衣道流莫不踴躍讚歎得未曾有葢謂
興國與破寺闤闠幾百餘家影光朗照當不能及且千
門萬户雲鎻葳蕤更僕未易數而何獨見於面壁枯僧
之一榻也亡何余中表弟元楨郁伯子過之謂此江隂
塔影不獨區區一郭中又嘗示現於靖江居民之鄽市
夫以大江南北天塹悠悠計六十餘里而遥而此塔圓
光乃能飛渡於驥渚蛟川之上抑又竒矣詩有之曲水
冷光摇藻井疊峯晴影壓闌干此苐以咏塔影題詩非
謂神光之徧入而互投也按破寺其來甚古云是班輸
手剏又伏禪師寫法華經時臘月嚴寒經成擲筆於池
而層冰之上開妙蓮花載在江隂邑乘一叚靈光法力
可以鞭闥婆而走天龍是宜顯勝徴竒種種不絶也且
也育王造塔一夕而成八萬四千無邊功德庸可思議
乎吾又聞句曲有崇明寺塔影亦數數示現無定一入
其家無不安穏富饒稱吉祥善事此亦元楨向余娓娓
道之非孟浪語也蓮上人葢寺中法器名隆修嘗建冰
蓮堂為伏法師轉輪遂捉筆記此事而復為偈以宣之
其詞曰佛以慈悲故建立窣堵波雀離起妙因鴈落開
靈境芙蓉江上郭縁起冰蓮堂中有一僧伽羯磨師禁
足精意格蘭若寶燄發天門矗入青豆房晴空貫塔影
嵳岈映左右惝怳樹娑婆如一毛端内現出寶王刹云
何得神通止觀生慧故慧故定光生圓明常照徹衆生
得隨喜箇箇妙圓明一光若傳燈轉化千百億繄此一
聚相非即亦非離猶如水性空月來常受影能通水月
觀塔影亦如是
塔影後記始末(夏樹芳/)
天啟三年二月十九日蓮上人禁足冰蓮堂薰修不貳
次年初夏棟壁間牕竇忽現神光一道如錫杖次現大
樹雙株復現浮圖二級杪冬現七級至五年現古梅繚
繞其旁鐵榦蕭疎可摩可畫余隨喜入方丈下一轉語
記之至今年五月十三日百鳥銜花竟日飛翔霎時掩
閉圓光寂然蓮舟持余冊子胡跪合掌告余爾時元楨
表弟共坐蒲團之上宛展向余曰汝可再記之嗚呼此
一塔光閃儵舕睒一何飛越昔何以生今何以滅是生
非生是滅非滅其生也如羲御之躍紅輪其滅也如炎
爐之㸃白雪豈其人世之空華萬刼微塵等於列缺抑
亦如來權教之妙設張弛老婆心切故托阿闍黎逗入
禪闗而倒影滅沒經有之佛出世如影其然乎其不然
乎吾當之以臨濟徳山之棒喝百丈靈光直一拘株橛
咄
明文海巻三百五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