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
明文海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海巻三百五十二 餘姚黄宗羲編
記二十六
記事
十月十九日記事(郭造卿/)
戚令公班事自建昌營至唐家庄有九十老叟帥聚落
人伏謁道左公問何言對曰邊境昔罹患甚而我人無
寧居幸自令公至享太平一紀矣今秋大舉我人實岌
岌藉令公安堵敢叩馬而謝盖深幸老得見此而喜不
自勝也令公過之命起某不起而瞑矣余自後車至妻
孥聚哭輿歸而彼衣冠儼然莫不深憐之夫夫也不知
其何如人但是死道左不必牖下矣自薦至縉紳䝉首
就戮何限無如司命何籛殤不免一也昔之老羸願少
須臾毋死思見太平之盛其見而瞑可知己今夫夫也
知令公保障之德而帥鄉人從之謝必懐忠而倡義者
豈謂蚩蚩之氓也耶然令公振旅造次使人沒齒而甘
心焉則當鼓舞出師孰不願為之死者宜乎其居十三
年而邊境享太平如此余讀元人紀事灤陽驛東北有
雙塜世傳久戍而不歸者其父求焉遇之大笑極喜而
死遂葬于此名以喜逢今謂喜峰口矣或以為傳聞之
偽何邪然則今無久戍之苦它闗喜逢而死其誰夫夫
當葬于死所而為孤墳以表之焉庶乎人傳大明盛事
季世視之何如哉
書時大彬事(徐應雷/)
犀象金牛之器非不貴重商周彛鼎非不甚古余性不
能好也自余來陽羡有客示以時大彬罍甚小而其價
甚貴余心惡之曰必擊碎之為快而所謂時大彬者必
屏諸四夷為快一日遇諸楊純父齋中其人朴野黧面
垢衣余問純父渠何以淫巧索高價若此純父曰是渠
世業渠偶然能精之耳初無他淫巧渠故不索價性嗜
酒所得錢輒付酒家與所善村夫野老劇飲費盡乃已
又懶甚必空乏久又無從稱貸始閉門竟日摶埴始成
一器所得錢輙復沽酒盡當其柴米贍雖以重價投之
不應且購者甚衆四方縉紳往往寓書縣令必取之彼
雖窮晝夜疲精神力不給故其勢自然重價如此渠但
嗜酒焉知其他余近遇雲間康季修談之更詳余于是
欲盡擊碎其壼而足其酒終身焉嗟乎吾呉中祝希哲
草書唐伯虎畫並稱神品為本朝第一又並有文章盛
名然其人皆日坐松竹間散髪祼飲其胸中翛然無一
事當盛暑雖以臺使者之重造門迫之不屑也今觀時
大彬一藝至微似不足言然以專嗜酒故能精而以成
其名况于書與畫而况于文章而况于學聖人學佛者
也
義虎記(王猷定/)
辛丑春余客㑹稽集宋公荔裳之署齋有客談虎公因
言其同鄉明經孫某嘉靖時為山西孝義知縣見義虎
甚竒屬余作記縣郭外髙唐孤岐諸山多虎一樵者朝
行叢箐中忽失足墮虎穴兩小虎卧穴内穴如覆釡三
面石齒廉利前壁稍平高丈許蘚落如溜為虎逕樵踴
而蹷者數徬徨遶壁泣待死日落風生虎嘯踰壁入口
銜生麋分飼兩小虎見樵蹲伏張爪奮摶俄廵視若有
思者反以殘肉食樵入抱小虎卧樵私度虎飽朝必及
昧爽虎躍而出停午復銜一麂來飼其子仍投餕與樵
樵餒甚取㗖渴自飲其溺如此者彌月漫與虎狎一日
小虎漸壯虎負之出樵急仰天大號大王救我湏臾虎
復入拳雙足俯首就樵樵騎虎騰壁上虎置樵擕子行
隂崖灌莽禽鳥聲絶風獵獵從黑林生樵益急呼大王
虎却顧樵跽告曰䝉大王活我今相失愳不免他患幸
終活我導我中衢我死不忘報也虎頷之遂前至中衢
反立視樵樵復告曰小人西關窮民也今去將不復見
歸當畜一豚候大王西關三里外郵亭之下某日時過
饗無忘吾言虎㸃頭樵泣虎亦泣迨歸家人驚訊樵語
故共喜至期具豚方事宰割虎先期至不見樵竟入西
關居民見之呼獵者閉闗柵矛梃銃弩畢集約生禽以
獻邑宰樵奔救告衆曰虎與我有大恩願公等毋傷衆
竟擒詣縣樵擊鼔大呼官怒詰樵具告前事不信樵曰
請驗之如誑願受笞官命至虎所樵抱虎痛哭曰救我
者大王耶虎㸃頭大王以赴約入關耶復㸃頭我為大
王請命若不得願以死從大王言未訖虎淚墮地如雨
觀者數千人莫不歎息官大駭趣釋之驅至亭下投以
豚矯尾大嚼顧樵而去後名其亭曰義虎亭王子曰予
聞唐時有邑人鄭興者以孝義聞遂以名其縣今亭復
以虎名然則山川之氣固獨鍾於此邑歟世往往以殺
人之事歸獄猛獸聞義虎之説其亦知所媿哉
明文海巻三百五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