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
明文海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海巻三百八十五 餘姚黄宗羲編
記五十九
紀行
夜度兩闗記(程敏政/)
余謁告南歸以成化戊戌冬十月十六日過大鎗嶺抵
大栁樹驛時日過午矣不欲但已問驛吏吏紿言須晚
尚可及滁州也上馬行三小里稍稍聞從者言前有清
流闗頗險惡多虎心識之抵闗已昏黒退無所止即遣
人驅山下郵卒挾銅鉦束燎以行山口兩峯夾峙髙數
百尋仰視不極口棧嶇崟悉下馬累肩而上仍相約有
警即前後呼譟為應適有大星光煜煜自東西流寒風
暴起束燎皆滅四山草木蕭颯有聲由是人人自危相
呼譟不己銅鉦閧發山谷響動行六七里及山頂忽見
月出如爛銀盤照耀無際始舉手相慶然下山猶心悸
不能定者乆之予計此闗乃趙檢㸃破南唐擒其二將
處兹遊雖險而竒當為平生絶冠夜二鼓抵滁陽十七
日午過全椒趨和州自幸脱險即夷無復置慮行四十
里渡後河見面山隱隱問從者云當陟此乃至和州香
林院已而日冉冉過峯後馬入山嘴巒岫迴合桑田秩
秩凡數村儼若武陵仇池方以為喜既暮入益深山益
多草木塞道杳不知其所窮始大駭汗過野廟遇老叟
問此為何山曰古昭闗也去香林尚三十餘里宜急行
前山有火起者乃烈原以驅虎也時銅鉦束燎皆不及
備傍山涉磵怪石如林馬為之辟易衆以為伏虎却顧
反走顛僕枕藉呼聲甚㣲雖强之太譟不能也良乆乃
起循嶺以行諦視巖塹深不可測澗水潺潺與風疾徐
仰見星斗滿天自分恐不可免且念伍員昔嘗厄於此
闗豈惡地固應爾耶盡二鼓抵香林燈下恍然自失如
更生者噫余以離親之乆諸所弗計冐險夜行度二闗
犯虎穴雖頻危而幸免焉其亦可謂不審也已謹志之
以為後戒
中元謁陵遇雨記(李東陽/)
成化甲辰秋七月中元節例分官助祭山陵予與諭徳
張君啟昭謝君于喬侍讀商君懋衡李君世賢當赴長
景二陵前二日陛辭退㣲雨予與于喬並轡荷蓋以行
出徳勝門土城外啟昭懋衡世賢皆會行數里雨頗急
下馬憇野寺茶畢至清河少霽再憇再作午後至沙河
河橋半圮壅土度馬馬上觀巖壑間片雲起輒雨脚如
注明晦殊状暮至昌平縣學唐教諭玉率諸生冐雨迎
候宿劉諌議祠後堂予與世賢牀于東壁與懋衡于喬
對宿啟昭宿城西别館以詩寄之答焉入夜潦透壁及
我牀下予亦苦衾薄乃與世賢移卧前室雨不止明日
益急都指揮杜侯山來饋食徃訪之遂㑹啟昭入山山
橋危滑馬厯磵度沙礫中暮抵陵廬駙馬蔡公孟陽攝
祀事遣使饋果問其使云比至沙河河漲橋壞舟而濟
予輩愕眙乆之夜半入陵祀已服盡沾濕上馬穿林薄
中厯鄉所度磵水淙然有聲出陵門數里風驟作前後
籠燭數十盡滅晦不辨色遂失道林木雜風雨聲若虎
豹號噭響振山谷主僕朋侣咫尺不相應惟聞墮阬塹
者相屬予與懋衡世賢進退無據自度恐不免時尚餘
一燭隱隱見前騎有躍湍口以度者予輩引馬隨之每
一馬躍首沒波内蹶起勢始定乂數里乃得路入昌平
水深尺餘予先入祠懋衡世賢繼至予誦紀難詩有思
親望闕語二君愀然曰此豈君賦詩時邪是夕于喬啟
昭皆宿别館又明日㑹京府推官薛秉儀官邸酒數行
五人者先至沙河北岸人積立如蟻予與吏部侍郎耿
公好問户部侍郎李公文盛禮部侍郎謝公大韶兵部
侍郎阮公必成刑部侍郎何公廷秀工部侍郎賈公廷
傑大理丞楊公貫之列坐沙際官無舟惟兩漁舟出沒
濤浪貫之募吏泅于南岸呼舟徑濟舟人利索錢呼不
時至至則衆競趨舟舟欹輒覆墮渚水屢覆乃一濟濟
不過五六人人望升舟者如登仙攀企不可及諸公僅
以身濟僕馬皆限岸北予登一敝舟啟昭携一僕繼時
舟己載三人至中流水急甚囬視舟尾有二人竊附縋
著水中舟掣不得濟乘流下數十丈勢危甚前有洲旋
繞若相迓者舟乃抵岸予與諸公坐岸南貫之出梨餅
為野饋忽有一𨽻溺死衆號呼相顧皆慘沮無人色舟
人驚散不復渡予有黠吏以一馬濟復徃取焉予自引
鞚待之少頃又濟一馬予與啟昭皆空乗無鞍靮吏亦
袒跣引馬入村店牖間稍稍見諸公皆獨乗馬過良乆
于喬懋衡世賢繼濟復相賀僕馬猶有未濟者時日己
暮去清河尚四十里予計欲稍前議未决予輒上馬衆
乃追及夜至清河舊館爇火晚食予憊甚徑卧雨猶淅
淅下未絶又明日始霽還至家晝漏下數十刻矣家君
聞水漲殊廢寝食予至乃就食食畢後渡者始至云前
夕赴祀時後堂東壁陡壞蓋昔所置牀處也因以語世
賢更相賀云自予官二十餘嵗嵗四三祀予與其六然
未有若是險者夜行失道險一也移床而壁壞險二也
以敝舟渡急流險三也失道之險啟昭于喬不與敝舟
之險懋衡世賢于喬不與壞壁之險世賢之外皆不與
而予實兼之三者之中惟渡河尤甚其不至於顛躓者
僅一髪而寒饑勞憊之状弗論也夫遭盛時遊近地舉
吉禮而乃有是阨天下事固不可預計哉君子守身莅
事惟所當為不可以夷險易志然亦有義處之夏屋非
巖墻類固無容議獨終祀時若憇陵廬待明發必無道
路之虞渡河時能返駐昌平俟水勢稍殺擇利以涉必
無波濤舟檝之恐此二事蓋有遺悔焉盡人事乃可以
諉天數茍充是志雖行之天下可也因作記以自戒且
諗諸同行諸君子
烏蠻瀧夜談記(董傳策/)
世稱蜀中峽粤中瀧真誠江道巨險即亡論府江險最
甚其在左江諸瀧若烏蠻灘其著者也嵗戊午冬余時
以入戍遡流而渡越庚申秋余從戍所出送家嚴君至
蒼梧出而順流入而遡流合徃還為一渡焉又越甲子
春轅門檄余探海徼倭寇事迺又從戍所出渡蓋七嵗
中三渡險瀧幸無他患苦良嘆竒遭哉良嘆竒遭哉於
時余挾横槎仙子陸生者登謁伏波祠夜泊烏蠻灘上
談漢事笑指岸祠謂曰若覩此公作何状夫逸夫之與
豪傑士未易同日語矣彼所為窮堅老壯㫁㫁赤心報
國真漢竒男子若屬𤣥修逸適無意人世事迺亦過式
斯祠乎陸君曰嘻蠖伏鴻翔誠當其時可矣風流遷客
何遽惱人如是余又笑謂曰若胡乃殊時論耶夫嚴子
陵馬文淵斯二人蓋同光武時然子陵委志髙尚就徵
不屈思以其身挽世靡競之風而文淵垂老功名屢請
出塞至不憚衝炎涉瘴以身殉國夫斯二人雖殊趣迺
其致非繇一轍者與子陵當仕而處以矯貪文淵當老
而出以矯猾世之徼寵避難者視二人宜媿死焉夫談
理性者類擯其人為未學然彼豪傑士顧又莫能效嚬
拾瀋依様畫葫蘆云陸君者王陽明子之徒也聆至此
而蹙額改容余復曰王先生自比伏波既建社稷功猶
不辭思田之役雖委曲招就諸黠酋尚稽正法獨其憂
國奉公効節不顧私良無異伏波武溪事云屬者安南
不廷皇赫斯怒三將軍臨闗按兵承望相指無能當上
任使者然無事後謗忌迺於是益信王先生所為非顧
毁譽計利害者即其學非空譚比矣陸君曰足下不聞
灘聲乎夫今淙淙奔湍聴之若激而覽覩之若飛舞者
彼其中有不能平也然而巨險迫人焉自古功名之際
蓋難處矣故為嚴陵則易為伏波王先生則難走故烏
蠻人敢忘烏蠻巨險哉子休矣談無所用之矣迺相與
假寐舟中明晨北發與之舍而談逸遊事
雷埠石壁記(董傳策/)
霄埠磯在永淳之南去火熖可里許厥石聳突成山廣
袤數十丈㦸而森森者龜背者駝而負者鳯舞而豹蹲
者環旋其左右兩崖相對夾之湍流厥壁峻立如巨障
復突一尖者於江心互其崖石宛成二門粤自横槎而
上諸瀧惟此為險諸瀧之石惟此壁為勝余初入戍渡
此方搜竒時未暇搜及也至是挾友朋出游既得之喜
甚爰告歐陽巡道鐫石顛而歐陽君欲鐫余名余笑謂
名石不名余迺相與假重王陽明子鐫之云董子云余
記雷埠石壁良怪物有遇不遇焉夫斯石壁者余即不
出游雖經一再渡之猶畧而過矧諸未得渡者與然則
其巖石之冺冺荒辟者又可知已雖然石無竒不竒人
竒之即竒茍不竒之亦不竒夫石塊然無問竒不竒其
又奚假余輩名哉
雲陽夜别記(呉時來/)
鬱江之濱蓋有水名伶俐云余嘗詣而覽之因而熟思
曰嗟乎世恒言智者為伶俐謂其愚者不及也茲水殆
非智者與夫水以濟筏楫潤稼澤物溉注不窮其智者
宜居通邑鉅都諸冠紳賈舶接踵之區或注沃壤敏灌
洩籍以滋利品彚滔滔乎矜衒其所長而今乃甘茹孤
寂偃然自處乎僻陬遐壤方且相猶於荒凉揉雜之鄉
淹没頓乎瘴烟屯㳫之所殆㡬乎罔能自表著吾意物
之太愚者宜莫如兹水也夫懷僕僕之跡者每富昭昭
云也董子曰語云别方未定别理千名豈不信然初子
儀舍大江舍彭蠡紆道而來也以二人也而二人舍庾
嶺取永新間道而來以子儀也夫既有所為而别吾能
知有所為之理道不能必其不可蘄之路岐於是呼燭
就艫壺酒叙别明月漸吐白露如珠相與賦詩見志張
子賦江樹夕陽五章呉子賦執手雲陽三章董子賦五
章賦就輒歌歌殘復飲仰視明月已在半天三人者雖
破涕為歡勉相勸酬然而山側水濱雁吟葉落一去異
地詎相見期割慈分手仍復躊躇巳不覺黯然其銷魂
也乂倣古人分衣之義各有贈張子贈呉子董子以廣
葛各一呉子贈張子以一土紬董子以一呉絹二家室
人夜不能登張太安人舟則各以其所績為别張子曰
無復以益我董子曰合以迹迹離即散合以道無離無
合張子曰如其合也須今夜之言以復若猶未須今夜
之言以識呉子曰别不别合不合何常惟初心矢不離
此道矢不間㫁古人困而進徳者多矣吾輩又何難於
此别蓋聞處困莫辨於易吾將以卒業焉張子曰呉子
為學易之説因而曰且需一宿其齋戒蓍之而後行於
是各就舟明日夙興就近恩館焚香告天而筮得震之
豐噫易示之矣敢不勉旃遂别
尋烏石山記(呉時來/)
有山於此不百尺而髙不一里而遠山四面蒼色自遠
而來前有萬頃之滄波晶晶漾漾若隱若見於樹間對
城而廓處野而奥以呉子之好遊將為家於山水間博
採旁問求其愜我意者不可一得此則最愜我意當眼
舉趾經嵗而始能得之斯非可怪耶己未九日返自朗
寧病横人之不麥也將教之麥課兒輩麥於西郊見叢
莽中有若髙丘乃與諸人徒披莽而入棘裂我衣石滑
我步無可見竒明日空齋中望寶華峰不戒僕夫乗興
而往渡横江以風狂興輒盡循西行望烏石山而返又
明日出眺龍起之池又以荒穢意亦不在循西行望烏
石山忽語僕夫曰曷不剪荒伐莽以舒我視果而荒翳
一除有美皆出寶華屏其前古鉢枕其後龍毋二塘迤
邐山下東城西山禽鳴魚躍而嚮之盼望未徃者争獻
於林樹間若有以逢迎我者於是日至又日至焉步既
不厭景亦難窮始怪得之之晩以問之心心既莫知以
問之山山又不答聞古之擅勝必於髙山深谷跡所罕
到後出為竒此乃不凌髙不探深其竒又若此豈以後
出者與我歟如必待至誠篤好舍我其誰且又遲遲踰
嵗若彼其難卒乃以無意得之將造化者秘而不輕其
出歟士君子俛仰宇宙登山觀水夫固寄意焉耳意茍
在巻石勺水自足怡悦茍不在雖牛山瑯琊増慨生悲
噫安知天下之佳山水不有沉埋草莽中不易自見如
此山者歟為記以幸此山之遭又見遊者不遠目前莫
不有佳山水在焉
烏蠻灘夢記呉(時來/)
余於癸卯赴秋試將發前一夕夢一老人深衣幅巾策
杖自里丞相橋而北提杖喝曰若何不拜我而祖也來
前而端拱拜起畢老人曰賈誼傳不可不讀來作强對
色且云這書那有不讀老人曰若曽面識其人乎來曰
願識之顧其人安在老人不應策杖去如飛來隨之忽
然不知何地所厯皆窮谷大川危巒絶塹其間險阻﨑
嶇盤桓攀陟皆非素所曽至地乆之至一紅廟前指來
拜曰此馬王廟也余驚寤夢若無可曉夙起語族父鸞
峰先生先生曰祖告若矣今年題當有賈董事抑或霍
光傳不可不讀意耶乆而無徵余亦置不意中今秋過
長沙經衡永入桂林下府江渡左江諸瀧每至一處動
如已至有疑於心不可憶記及投烏蠻灘謁馬伏波廟
勃然大寤忽焉淚零夢中所謂馬王廟峭石驚磯浮烟
飛沬光景滿眼依如昨遊余兹行以為咎由自執也而
夢已定於十六年之前余祖於出試之初預告之矣豈
非命耶馬伏波廟遍嶺外而烏蠻其著者是來至横之
徵也所指賈誼豈昨經長沙之徵抑不善處窮謂用為
戒耶謹述之以自礪并以告夫後之君子庶其安命易
示知險知阻險阻疇能幸而免哉知險阻不為所遷有
命存焉矣
遊天窟岩記(呉時來/)
夏五董子與呉子為天窟之遊至洞口雨至題詩而還
菊月呉子送董翁返自烏蠻過謝村借燎率羣從徃遊
岩有洞口東向洞中有八景具沈學士與陸同知詩大
都洞中如夾巷長里許不大竒絶惟盡處容光下照如
綺忩有岩乳滴成玉鼎亦如玉笋又如石盆盛獅子箕
踞其中者水冷甚從者掬而食之或取以濯眼焉既周
而出岩居之氓蒸小豚兎子來食且言且笑問之曰以
岩之外不如鳯凰之秀㧞以岩之内不如空洞之玲瓏
呉子曰如玉乳二岩亦有之不氓曰惜乎其㝠㝠也呉
子曰夫吾汝語汝未易吾領不汝語則岩之徳隱而不
彰以為㝠乎其徳昭昭以為昭乎其質㝠㝠吁嗟乎安
知㝠㝠之不昭昭乎今夫人心有窟耳目口鼻人之大
竅也其質藏於人其氣交於天惟其窟㝠㝠故其能受
昭昭出乎耳竅而天聲入之其納之也㝠㝠焉是為聰
窟出乎目竅而天色接之其納之也㝠㝠焉是為明窟
耳目之靈以交乎天也其中㝠㝠焉故能受故君子不
外闗而外不能入不内楗而内不能出沈視於㝠以徹
天明沈聴於㝠以徹天聰其竅常虛天光乃歸其窟常
寂和氣乃出故其治身不竭精神而津津潤焉其治人
不竭智力而明明覺焉安知㝠㝠之不為昭昭乎今夫
人之所昭昭者日中而游正晝而馳目眩於五色而不
自辨其黒白雖然强視其天明昏矣耳奪於五聲而不
自辨其清濁雖然强聴其天聰聾矣處鄉為隙在國為
蠧㝠行飾詐竊竊然雖崇髙據顯而且殖蓬髙也安知
昭昭之不為㝠㝠乎故為善于幽暗之中其光常徹為
不善於顯明之中其中常塞誰令以彼易此乎故天聰
明其體常寂三辰為光不見人有夜秉燭者乎人之視
之以明而彼之視人則暗故居明常暗置明鏡於幽室
其光不發矣得日影而燁然此之謂以暗受明氓長跪
而言曰小人無知不悟君話將歸而告之兹岩之丈人
須臾有丈人仰天而嘯迎呉子曰吾之辭髙明就寂寞
托業於此也有年所矣未有知我者幸子白之既以明
吾徳而又以察人理也哉
明文海卷三百八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