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
明文海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海巻四百七 餘姚黄宗羲編
傳二十一
髙隠
坦上翁(李黙/)
坦上翁年八十餘常披褐扁舟往來太湖間湖中人不
識也入城郡輙繫舟峴山隠處郡大吏造請不能得予
自浙左轄被召過湖物色遘之則前司空劉公麟也司
空晚居故鄣之南坦不知者輙呼為坦上翁云翁字元
瑞本安仁人先世以武功起家累調南京廣洋衛副千
户世敦徳誼至翁始以經術舉應天登𢎞治丙辰進士
是時外戚張氏貴幸頗驕横骫法臺諫擊之逮治甚急
翁與同年歸安陸崑抗章申救敬皇為之霽威事尋得
解稍除刑部主事進員外郎以才選録畿内囚所疏雪
寃痛無慮數百人老吏謝弗及轉郎中擢守紹興漢劉
寵故處也在郡精核㢘敏甫五十日郡聲大和㑹逆瑾
銜翁出守不修謁猶掇郎中時𤨏細廢為編氓郡人爭
致贐金翁曰勤苦諸君吾治不逮前劉敢蒙一錢恵耶
既去越人肖翁像為小劉祠語在大宗伯王公華記中
時與湖名士吳珫施侃龍霓定交因徙居于湖山人孫
太初亦以覊旅入社湖中風雅稱中興焉瑾誅起知西
安遭内艱去郡其得秦人心與却賻賵無異越時服闋
遷陜西叅政屬關内飢㓂數深入朝遣貴臣督兵將厚
賦軍興諸司莫敢持異翁曰靖邉以為民也飢年加賦
内難獨不可恤耶使者色沮㑹有赴闕陳訴者命與叅
政共圗其便議遂寢翁亦嚴覈侵漁括逋負邉儲竟以
不乏踰年擢雲南按察使謝病歸嘉靖更化起為太僕
寺卿擢副都御史廵撫北畿復引疾章三四上始得請
時論方髙翁才節再起為大理寺卿改刑部右侍郎尋
陞工部尚書水衡泉貨之府髙潔士頗避之翁咨曰吏
部盡選才㢘充曹任仍請築外帑刷四司之財貯之特
銓主事一人與臺臣同典出納上嘉翁意賜庫名曰節
慎自是財無汜出吏有亷名實自翁始凡工部上供率
闗内府所見徴輙淆典式不受覆覈翁條上最甚者十
二事得㫖裁之中貴人用此切齒㑹上遣近璫督造龍
袍于蘇松翁謂尚衣自有常供請停便上以為忤勒令
解職久之猶以顯陵工薄遽奪官追前過也翁既斂徳
嘉遯益逺世紛里中不復知有鉅公其于文能沖泊雅
澹之詞發瑰瑋奇崛之氣要𦕈之音穠織之色皆冥與
神㑹書法宗羲獻以還尺牘片簡人爭寳之至與人談
謔往往出㣲辭臻妙趣雖蒙孺俚生咸樂自近云早叅
𤣥理兼逹天命嘗請浚川王公廷相預作墓銘今聰明
色澤彌老不衰其天全也惟不貪生故能長信矣心慕
樓居無力築作友人文内翰徴明為寫層樓圗遺之常
懸置北壁下命之曰神樓賔至則陳法書名墨以為娛
叩以時事即不答公卿臺僚騰章交薦翁不知也雅性
清約蔬布自喜獨事繼母曳遇異母弟鳯尤篤恩禮先
人田廬悉以委之其不以豐約累志如此初翁僦居溧
陽予嘗遣門人候之翁引至卧内見四壁惟掛書數束
他無長物又二十年觴予於峴山逸老堂了無宿具臨
以乳羊博市沽風雨蕭蕭欣然逹夜惟其真也黙所觀
古今人好名檢者或缺理略富文藻者或寡風節兼之
實難若翁者彬彬文質君子也翁子二牖序克世其家
所著詩文奏議凡若干巻
贊曰坦上翁自為郡守至大卿數棄官以去朝廷慮不
時起輙以右職徴之國家獲尊賢之名士大夫勵恬退
之節天下莫不歌詠盛美葢見索林公俊以來所希睹
也晚節齟齬膏屯未施豈不惜哉黙以為翁掞文似公
幹治罪似士安剛分不撓似器之至于亷約省素家無
貨積位列三事以功名始終此與東牟劉祖榮何以異
哉世稱二劉不其然乎
百花主人(陳鶴/)
主人者姓滕氏山隂人也性好植百花百花亦以人為
主云主人故世家嘗以經術求仕逹時尚推移故其業
亦淹落不進主人志益勵尚益髙逺而其行益不能隨
人上下一日主人嘆曰世道何紛更且今昨即不相似
耳然卒相似者非眼底百花誰邪于是主人始闢圃聚
花得名花數百種遂陳列次第為王為魁者羅之中庭
妖而奴者列焉因蔓以為屏聚卉以為砌髙而實者為
林短而羣者為籬品繁而色異蝶欣而鳥疑四時一春
香艷不斷主人暇則帯書坐花下琅然髙誦四顧落落
惟百花與主人傾心相笑若黙解主人意者時或雨霽
或月出天上客必携酒扣主人門問百花孰為先開否
主人亦指㸃一一客一一皆滴酒稱賞相樂抵醉不復
知主賔為誰也主人常具席邀詞友蕭柱山朱東武陳
海樵楊秘圗栁少明徐天池六子過㸔花時秋暮菊綻
黄紫纍纍主人乃携樽集籬傍少明子舉杯謂主人曰
天道當蓐收造物何復相泄而華衫畢見豈若是富哉
主人曰非也我種花因得夫造物之理矣凡物生禀氣
氣淺者而用先之故感于春者皆燦然而興霎然而&KR1048;
耳惟吾菊得其厚者焉乃能含元抱貞歴寂待時有若
嬰處胚内混蒙而無覺也一值其候始蠢焉具萌各出
夫造化之所授羣聚林立嚴霜不能變其芳寒飈無以
挫其質有若吾類後時進榮功施而節崇又如善與之
士合久而義者是菊之積于始而顯于終也豈子所謂
違天道而泄造物邪秘圗諸君皆欣然進曰主人論菊
而闡造物之𤣥因𤣥喻道而得成人之義然則主人之
愛花葢混其形而俱化者夫豈托物而逃焉已哉主人
聞其言拍掌而笑諸君亦就醉别去明日各為文記主
人天池有菊花牡丹諸賦少明有生香不斷序柱山東
武有詩歌吳長洲文太史邑大夫劉司馬汪諫議聞而
皆寄詩嘉其事海樵子既為歌而復作其傳曰余嘗觀
世之人矣一凡性有所之則好惡不得以並用也樂其
𤣥者妬其素尚其黄者遺其朱天下皆是也而豈若所
謂百花主人哉顧世不恒遂斂跡甘淡逍遥百花之中
同風一臭萬象而皆春不以黄紫易其視不以盛衰二
其心逹四時之化與造物相周游順時候委枯榮樂天
真而不疑吁若主人者亦足貴矣吾知風垂後世賢逹
繼作其必有叙述百花主人之事者焉
玉峰子(王漸逵/)
玉笥山在大江之西新淦之東其北漫為閣皂又其北
之北為麻姑皆道書所謂洞天福地者也諸山惟玉笥
最髙最竒勝實為仙靈之奥神明之區也世傳黄帝采
玉于此山遂以名其下有八竅南竅惟羅浮勾漏其東
竅惟武夷金華諸山西之北曰廬阜曰大小酉北之西
曰太白青城八竅各為一宫鎮于四維惟玉笥居中其
上多白璧其下多琪草玉芝靈鳥異獸其陽多丹藥其
隂多神瀵道人玉峰子居之玉峰子貎癯而神朗外若
朴野多遊於羅浮羅浮道士咸不識之久之又遊于燕
京燕京之人復不識之後賣藥于穂城市上兒童見之
皆狂笑愚弄之玉峰子不為改焉嘗過於廣之大夫士
家大夫士疑其有道相與間而求焉玉峰子終不言嘗
嘆而笑曰世所謂海上三神山亦大謬也洞天福地皆
在人間金丹大藥俱集吾室舍常以求異背耳目而探
幽杳世之方士誤之也茍泊而求之冥而遡之虛其心
實其腹不入煩惱離諸苦毒自清自静萬物自正何慮
何思神明自期夫無事即仙也城市皆隠也故物物不
物扵物神神不汩其神是之謂真人旹聞者亦不知異
然而喜而狎之其所賣藥市之者往往竒効好集古物
人玩而持去亦不吝或邀之遊即隨至旬日不倦未嘗
以事辭故人亦重之愛之玉峯子姓程名堯卿字良佐
玉峯其號也青蘿王先生曰予見玉峰子扵穂城觀其言
語冠服飲食悉如常人未始異也獨好焚香兀坐室内
汛掃必净嘗與登青蘿頂夜半盤膝石上仰天大笑若
有㑹扵懐者問之弗應可謂竒矣然其闢諸方士謂蓬
閬三山皆世所謬傳其歸要扵絶欲去妄復其虛静為
仙道之本殆與廣成老聃之言合為世開一大障誠有
道之士也然混扵市㕓人未之覺所知者獨其迹焉聃
氏所謂被褐懐玉者其謂是歟其謂是歟
漢逸民(周祚/)
前漢書無逸民傳後漢書則載向長逄萌周黨王霸嚴
光井丹梁鴻髙鳯韓康法真龎公沒其名則有野王二老
漢濵老父陳留老父諸逸民皆出後漢書考其人實多
前漢所遺前漢立國二百一十餘年培植生養風氣民
俗猶足復三代不散之淳故其時率多髙士非如遭秦
虐焰士類化為豺狼少有智識莫不奮庸走佐髙祖其
不屈僅見四皓二生要其出先秦之上而非秦之可抱
持者也漢遭新莽奪國不甘之心難辱之節一何多耶
出而少仕徃徃有梅福龔勝薛方髙蹈逺走視新莽之
爵祿真若狗豕之餘食唾棄不顧雖至於死而不悔不
可得仕而深山窮谷之中大海長江之濵又有周黨嚴
光之諸賢亡其名者又有野王漢濵陳留之諸父吾於
是而推當時不可得見并亡其辭又豈無有如野王諸
父而止於三人其名迹不能上達於天子下顯於郡邑
又豈無有如周黨嚴光之儔而止於諸賢下可同於諸
父又焉能知其必無哉夫士甘於隠逸其傳不傳固不
足為士惜也然思西漢祖宗培養之厚方欲遺子孫以
見其得士之效其為子孫乃不能用而反棄之如隨珠
卞玉委置沙泥荆棘之間而人不知誠可惜也嘗觀氣
之為也其始也未嘗不暢及其次則平其後也未嘗不
鬱及其甚則激故漢之養士其惠文之時則暢武宣之
時則平逮其哀平之時則鬱至於後而范滂李膺諸人
則鬱久而激是亦勢使之而誠氣為之也當周遷之時
王政不立然而文武之禮樂政教猶有沾濡浸漬之潤
故孔子有曰逸民伯夷叔齊虞仲夷逸朱張栁下惠少
連猶有丈人接輿晨門耦耕猶有荷蕢傾蓋當時逃遯
不復孔子有不可得見者抑必復多其人而不止於是
也降自戰國乃始縱而激蕩而髙甘殺赴死真若得聖
人成人之㫖若激湍走海圓石下峻欲障之有不可得
其亦氣使之固然也書曰嘉言罔攸伏野無遺賢詩曰
衡門固非士所甘也上無堯舜之君則寧肥遯考槃不
以有盡之身而試無益之死此天下不可無賢士而可
無逸民不可無逸民而可無義士多義士則必戰國之
末東漢之衰世益有不可為矣故為范滂李膺猶不若
嚴光周黨然其氣之必致於是者盖有人力不可以囘
也孔子之道相傳於子夏子夏後流而為莊周源逺本
䘮道衰弊生固其然也予深有感於漢之逸民焉
三逸士(邵圭潔/)
粤逸有三焉一曰雋逸言乎才也二曰豪逸言乎情也
三曰遺逸言乎遇也余所論三逸士者盖人兼是三者
焉言才則可憐言情則可思言遇則可憫余所親知不
少而兹三士者真逸儔也齷齪猥瑣充斥行路而三士
者乃皆露晞栁凋不可作矣傷哉乃述其畧為之傳
吴子諱某字致之名臣文恪公曽孫父某官至大理少
卿抗疏諫毅皇南廵貶滇中有忠直聲致之其季子也
致之少從宧遊毎所經處輙紀覽其山川形勝自束髮
即厭呫嗶讀古人詩刻意吟詠復臨摹晋唐書法紙筆
山積日揮灑千葉不如意者火之自是所作詩篇書法
清邁遒勁多可傳者出則&KR1455;衣駿馬詩囊酒榼不離左
右人爭慕之匪謂其貴公子也一日少卿翁遊於西郊
别墅方會客飲有仇家者集家衆聚薪環其廬將加火
焉翁覺之莫禁也一僕從竇潛出還報時致之兩兄皆
遊學京師致之獨號呼入縣治攜一尉䇿兩馬倩徒百
餘人疾徃觧之執其仇之為魁者以歸撲殺之竟構成
獄致之坐是以死死且曰吾為報父仇至此無悔也
王某字于成祖某仕為工部主事父某考城令于成少
失母多病父憐其弱即輸貲入太學父亦早背家故稱
雄漸以税役就落于成悉力以支諸異母弟俱孤幼訓
之若子父殁後治其室廬墳墓益加整闢園亭植名花
卉蓄鼎屏清玩入其燕室觸手可愛賔至轍留連旬日不
忍釋所出茗饌悉精絶園有古梅廿株枝極扶疎花時爛
如瑶林月暗之夕懸燈如星集所知愛歡賞達旦家且依
山遇佳辰未嘗不擕客遊遊則舞裙歌扇班草盤石性少
飲然飲必沾醉醉後有吟亦清峻可誦家人以多累墮門
戸勸之仕乃不得已授興國州判官未行卒年四十有一
顧某字汝隆邑之宛山人界於無錫又為無錫人顧在
錫稱鉅室汝隆祖某父某復再振貲甲于里中汝隆少
有異質臨文揮翰清敏絶俗性倜儻豪邁不憚費情或
有所種義或有所激即揮千金無難色與人處開襟期
傾動無曲腸遇當意即濁醪粗糲歡笑絶倒不當意雖
羅珍列鼎亦褰裳弗顧家御過侈聲伎常左右供設惟
其所擇念父逺宧建保親塔於宛山之顛費以千計闢
怡老園待父之歸中列名卉竒石廻廊複閣飛甍刻棟
費以千計所蓄法書名畫牙籖錦囊庋置几列費亦以
千計談議風生土苴富貴漬技方友延納無倦性喜飲
興至輙盡一斗醉則浩歌長嘯或頽然藉草而卧達旦
客散則綺羅金玉狼籍不問也後抱心疾揮霍不如意
輙裹足謝客自托於酒竟以是病痿卒
邵子曰逸非中行之謂也乃君子亦有取焉宣尼之思
狂士莊周之貴達生夫是類也
程山人(四谷山人侯一麐/)
侯子曰自昔通人介士曷嘗不並列天壤乎今時俗尚
通而畸人則靡述者何也以貴耶則裋褐有常貴以安
耶則章甫多後責彼楩楠中䂓矩樗櫟棄繩墨中也者
貴也棄也者賤也卒之所貴有不受䖍斵者乎而賤者
以全且君子得時則大行不得則龍蛇榱棟而不異廣
莫嵁巖而不異廟堂則奚貴奚賤哉以余所覩程山人
則隠而見身賤而道貴者也有以自列於後世豈與彼
枯槁寂寞者同乎哉傳曰山人程氏歙人也世家臨河
之上名誥字自邑幼負竒氣不肯為諸生曰今仕道如
吾身焉用是百骸臣妾我也去讀書慨然曰適吾適足
矣且吾寧能萬斛之舟而浮於江湖乎不能也然則併
木之泭以游乎溪渚之間真吾所宜於是人從而稱之
泭溪泭溪云山人既自詭以為昔賢逺遊肆力其文常
寓諸山川於是泛錢塘道吴門淮南以厯宋魯之都却
棹荆郢泝沅湘經粤與閩以歸卧山中久之又起適汴
西抵秦晋登太華賦詩出大梁持謁空同李先生一見
語合先生曰子之詩異時以散置名家不别矣自是海
内士争序論山人詩而山人亦益從横作者之塲矣又
二年遊武當出漢襄漢襄棗陽王賢下士山人奉書踵
門曰江左布衣竊聞大王之髙誼善文章且夫南面稱
孤而不挾貴以卑天下之士天下士莫不願摳衣秉篲
大王之門者其服膺久矣嘗以為男子生而弧矢志四
方故毎聞竒山水輙不逺萬里而命駕天下九州涉厯
其七所在瑰竒文儒之彦畢造討究指歸况兹際風雲
之㑹乎伏謁待罪殿下昔梁孝之於鄒枚陳思之有儀
粲單詠瑣語猶足耀當時駭後世大王盛惪越梁陳逺
甚儻不以長揖拒某或其人也王即延山人入禮之上
客明年山人遊蜀蜀士皆禮敬山人有飛霞子韓懋者
瀘竒士也致書山人甚恭山人答其書千言畧曰某放
浪不羈人也從遊名山今二十稔自惟小局於管窺大
拙乎瓠用計乃在選長林卧大壑撰一家言以托不朽
使隠𣆀窮卿不專美於前廼區區素抱也蜀中由是益
竒貴之山人家故饒遊既久則盡糜其囊金貲落而窶
也意度自若與所善鄭𤣥撫十五人結社於天都詠愈
豪天都者黄山最髙峯也常有霞縈焉則又稱霞城山
人居十六年而安平故人朱君曰藩投書願割田資山
人使耕射陽墟中山人嘆曰吾計息肩是矣廼復當就
食射陽之墟乎然山人髙朱君為一徃至則延之涇上
之園居九月會淮漲田半湛溺嘅然曰曩吾志固不在
是因謝決去依黄山云山人性方直與人語必達其志
然頗擇交寡耦非深知山人山人不為之盡詩集若干
巻傳於世
論曰觀山人自遜於舟檝而汜泭嘗曰我猶有瓠之慮
也其拙於用大明矣及讀其賦又何感憤之深也與語
上下古今泓博流宕固瞷於世故將非知其大而守其
小知其巧而守其拙者耶余家海上習見漁者逺浮至
不虞即欲膠其舟而不得廼知山人非乏濟勝才也而
夷猶於卜居者意念深矣
逸老(侯一麐/)
夫古之逸民謝帝臣而樂野處去富厚而甘賤貧者可
不謂性哉余緬想其人未甞不咨嗟之也廼今日而觀
周先生行年七十餘家貧不為茍得賣藥都城之市口
不二價雅善鼓琴知琴者咸以絶倫坐者視先生未嘗
鼓而音出手間盖忘其為琴者也海内士大夫鉅公翕
然歸之或造閭或屈先生至其邸舎頽然也當武皇帝
之南廵先生時甫弱冠一日詔善鼓琴者中貴人舉先
生至帝前從容拂絃跪奏曰臣願上禹㑹塗山曲夫禹
後堯舜而王萬國執玉帛㑹塗山無非事者先生亦欲
因此悟帝意帝聽其音亦喜且令待詔從至北都縉紳
士大夫知之多欲引薦者先生力請乃放還嗟乎以蓬
戸編氓未嘗見天子一旦望清光七校之前而能不震
慴而又發揚其音以動帝意既合夫人亦孰不欲乗時
邀富貴然卒辭而返此與古逸民何異哉或曰先生之
返以思母也其平居常痛父不逮幸而逮母而又不幸
貧獨恃所入藥錢以供蔬菽必夫婦親之時一撃鮮而
恨不常有也朋友徴召遇甘㫖即惕然念母終不敢嘗
主人恠問之亦竟不言也必為母具厚味乃徃母後聞
恚曰兒何乃專口腹養我耶晨夕必盡敬毎旦焚香祝
天畢既拜其母乃出返而囬游有方如是者三十餘年
母壽八十八乃終循行如一日云
侯子曰夫逸民髙蹈豈必一跡哉菽水而腴於鼎食斑
斑之衣而不以金紫易蟬蛻乎囂埃鴻飛乎㝠𡨕賢矣
夫賢矣夫
膠東二髙士(周思兼/)
周子守膠東之明年以政暇遊覽諸峯觀大澤之雲酌
潄玉之泉登雲臺之麓挹聖母之水喟然而嘆曰美哉
此古膠東之國也山川靈秀之氣萃於此矣意者其必
有竒傑雋偉髙出世俗之士生於其間乎吾願得而
師事焉王生懐祖崔生廷楓對曰膠東僻處一隅無
有也不然其張公鉞乎然張公貴矣不然其梁生萬
斛乎斯人者庶乎其公之所謂髙士耶周子曰張公
之髙奈何王生崔生對曰張公昔嘗為清苑令大有
亷名監司器重而旌異之因戒之曰爾信亷然能保
其終乎夫汲水於盎其始非不澄且澈也久之鮮有
不腐者爾信亷矣盍思保其終乎張公抗聲曰水可
腐鉞不可腐也監司為之大慙公性剛愎與物多忤有
請托者非特勿聴且加罪焉人以是多怨公七年入考
績或奪公之輿訴于銓部發公輿得荳石餘他物無有
也銓部曰嗟乎張令賢若是耶此固吾之所願見彼訴
者奚為者耶由是罪訴者而愈益賢公遂入補郎署尋
出守常徳厯官三十年家無餘資周子又問梁生之髙
王生崔生對曰梁生初遊庠校每試常為多士之冠膠
東守劉公重其才聘為子弟師供之酒食梁生弗食饋
之禮梁生不受劉公怪且異之而弗能彊也無何丁母
憂哀毁甚得疾久不瘥家益貧棄舉子業業鬻蔬有憫
梁生之貧而多與之值者梁生輙怒罵不受或誤多與
之梁生曰爾與我直多吾不受也吾還汝有熟識梁生
者或遇梁生於途其人貧賤人也梁生立與語少頃去
其人富貴人也梁生輙避弗見或時鬻書則題其上曰
是書值若干如其數與之則梁生受之或多與之梁生
輙怒曰吾鬻書人也非梁生也爾多與我是凂梁生也
梁生不可受也急還之久之人皆知為梁生梁生入市
攜其蔬謂人曰是值若干人輙與若干知其不貳也梁
生之圃不為藩人亦弗盜有憐梁生而為之治圃者梁
生輙與之直或不受則梁生怒曰爾更無治我圃由是
鄉人之父老與郡之大夫士咸思所以厚梁生而莫敢
致也是梁生之行也周子曰斯人也是吾之師也夫夫
陳仲子郝子亷吾始以為戰國人也秦漢人也今之人
無有也廼今復有斯人耶使天下皆得斯人者為之也
天下其有弗治耶吾幸待罪於膠東也而又聞斯人之
風焉吾於張公師亷焉於梁生師介焉膠東其有弗治
耶斯人也是吾之師也夫然則梁生安在王生崔生對
曰梁生之居去郡四十里其土下其地僻車馬弗至也
夫子必欲造之則弗使知之知之彼必避不見也周子
從之辟儀衛造梁生之廬梁生聞之先期遁去周子曰
嗟異哉此何人耶其所謂泄栁歟叚干木歟其有所慕
歟嗟異哉此何人耶吾不圖膠東之僻而有斯人也吾
待罪於膠東而獲遇斯人焉兹又幸也雖然使斯人生
於秦漢時則必與泄栁叚干木諸賢並稱使斯人而生
於通都大邑則必名顯天下使斯人生於膠東也而膠
東得賢守則亦能揚斯人之名惜乎膠東之僻而生斯
人也而守又余也斯人雖賢其孰知之於是周子仰而
嘆王生崔生皆嘆周子因題其壁曰靖修髙士命王生
書之歸而作膠東二髙士傳
明文海巻四百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