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
明文海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海巻四百八 餘姚黄宗羲編
傳二十二
氣節
吳思齊(宋濂/)
吳思齊字子善處之麗水人祖深有竒才永康陳亮以
子妻之遂來家永康父䆳武學博士官至朝散郎知廣
徳軍思齊少穎悟倣邃為古文即可誦季父國子監丞
天澤器之悉授以所學遂用辭章家知名尋由任子入
官監臨安府新城稅鎻㕔試漕司中舉上禮部不利後
從常調為嘉興縣丞㑹令以言去攝縣事縣獄多留繫
思齊坐獄户讞問凡株連疑罪悉簡出之死刑多平反
事有檢覆得實郡首吏持之上下承望不敢動亟聞部
使者黜之郡有盜殺其黨于貨獄蔓延不決下思齊議
思齊曰盜攘盜貨與民科殊獄久不斷者由吏教囚以
贓累民爾若正其殺人罪置寄贓不問則得矣慮囚者
如其言民有育人之子者恒出入父母家一旦忽不知
所往其父訟求之思齊召父母至庭一訊而情無隠卒
白其事提㸃刑獄洪起畏辟思齊類曰吏或謂通籍可
立致思齊曰斂怨以干禄非䇿之上也辭尋監户部犒
賞酒庫起畏時守鎮江復檄入幕府起畏議築城思齊
諌曰京口以長江為天塹城之何為即城徒厲民耳其
役遂輟賈似道䘮母上將以太常鹵簿臨其䘮禮部侍
郎文及翁欲上疏言懼禍且中止思齊曰叱嗟而母婢
也公不可黙也未㡬遷饒州節制司準備差遣監察御
史俞浙以論謝堂為太府少卿留夢炎當國言堂有勲
籍浙劾之過思齊曰公宅百揆畏勢家而屈臺論天下
其謂何似道丞相堂貴戚力能生殺人思齊以小官中
其諱惡不虞宣泄人為危之而思齊弗顧也俄不願仕
請監南嶽廟流寓桐廬婦翁方登嘗知饒州以思齊賢
每謀以自近思齊不樂依婦勢避去性好施與兄弟孤
女無歸者嫁之比隣娩女欲殺者食之死無以斂手足
者棺之宦㳺十年田無半畮之増後值宋改物家益艱
虞至無儋石之儲有勸之仕者輒謝曰譬猶處子業已
嫁矣雖凍餓者不能更二夫也中遇寒疾耳失聼交㳺
苦其聾語未畢馳去獨婺方鳯粤謝翺陸方夀劇談每
至夜指畫手書傍觀咄咄而畧無倦意先墓在麗水不
能數歸省嵗時必遥望隕涕因自號全歸誓不失身以
病父母也思齊天性直慤雖行人所難坦然不見崖異
心知有是非不知有毁譽禍福學者尊其行爭師之方
鳯評思齊之為人如徐積陳師道君子不以為過大徳
辛丑年六十四手編聖賢順正考終之事曰俟命録録
成賦詩别諸友遂卒臨卒神明湛然無怛化意所著書
有左氏傳闕疑擬周公瑾平荊州碑魏司馬孚賛䟦杜
詩集陳亮葉適二家文選又倣真徳秀文章正宗輯宋
一代詩文巻袠多未就子三人翼之拱之成之拱之蚤
卒
贊曰濂㳺浦陽仙華山問思齊舊㳺處見其石壁題名
尚隠隠可辨故老云思齊與方鳯謝翺無月不㳺㳺輒
連日夜或酒酣氣鬰時每扶携望天末慟哭至失聲而
後返夫以氣節不羣之士相遇扵殘山剩水間奈之何
而弗悲若思齊者其知事君不以亡存貳其心者歟士
有哀思齊者云睨碣石其如巻兮鉅海簸而不移其言
信矣哉
方鳯(宋濂/)
方鳯一名景山字韶父其先出唐元英處士干干曾孫
傳字輔卿始自睦來遷浦陽仙華山傳生招招生文遇
文遇生資字逢源中嘉祐八年進士第歴官知真州未
上卒贈金紫光禄大夫資生揚逺字遐舉疏雋慷慨以
文章震耀一時亦中元祐三年進士第以吏部侍郎出
為河北轉運使有能名上屢降詔寵諭之歿贈大中大
夫揚逺至鳯凡七世鳯有異材常出逰杭都盡交海内
知名士將作監丞方洪竒其文以族子任試國子監舉
上禮部不中第主閤門舍人王斌家教其二子大小登
斌與丞相陳宜中為親晜弟鳯因得見宜中三以策告
宜中雖不能聽將奏補為初品官既而宜中走海南事
遂寢後以特恩授容州文學未㡬宋亡鳯自是無仕志
益肆為汗漫逰北出金陵京口南過東甌海上類皆悼
天塹不守翠華無從顧盻徘徊老泪如霰一日復㳺杭
有人自海上來見鳯伏地泣起相抱持鳯問故則曰予
大登也自從陳丞相乞師南海不得還遂為暹國臣暹
盖古者文單盤越屬國泛大海至泉南始逹岸今為其
奉使上國重過丞相故府無一人一馬可識不意復得
見先生也言訖乂泣鳯亦泣因欲與俱行人勸止之鳯
善詩通毛鄭二家言晚遂一發扵咏歌音調凄凉深扵
古今之感臨殁猶屬其子樗題其旌曰容州示不忘也
宋季文弊鳯頗厭之嘗謂學者曰文章必真實中正方
可傳他則腐爛漶漫當與東華塵土俱盡巳而言果騐
性不喜佛老讀唐傅奕傳壯其為人自摭奕後闢異教
者數十事以擬髙識篇題之曰正人心書尚未完他所
著詩三千餘篇曰存雅堂稿樗字夀父亦精扵詩無媿
扵鳯云
贊曰世言杜甫一飯不忘君今攷其詩信然鳯雖至老
但語及勝國事必仰視霄漢凄然泣下故其詩亦危苦
悲傷其殆有得扵甫者非耶鳯常與閩人謝翺括人吳
思齊為友思齊則陳亮外曾孫翺則文天祥客也皆工
扵詩皆客浦陽浦陽之詩為之一變思齊以父任入官
為嘉興丞宋亡麻衣繩履退隠深山中翺雖布衣尤忠
憤鬱鬱或被髪佯狂行嘯扵野或登釣臺慟哭以酹天
祥酹巳復作楚歌以招其魂皆可謂氣節不羣之士而
獨與鳯善豈易所謂同聲相應者耶
于介翕(凌翰/)
于石字介翁生于宋宋亡乃髙尚其事鄭栢賢逹傳載
其從王定菴㳺接聞諸老緒論學有根據世變來遂一
意于詩則其人可知也世逺人遥無從考據故世之尚
論者或缺焉雖然不仕元一節非其據乎以先生取富
貴掌上耳乃甘心肥遯托吟咏扵寂寞之濵可不謂賢
乎粤宋南渡中原文獻悉趨扵浙故金華有小鄒魯之
名不獨道學云爾如月泉吟杜一唱百和盡集兩浙之
賢皆故宋遺材也斯人者流名節礪其志忠義激其𠂻
視元人不啻仇讐而敝屣其爵禄故養髙林谷以待天
下之清也時移事變不幸沈淪多矣其傳流固自有在
耳
奉議大夫南京大理寺寺丞仁齋趙公(吴中行/)
夫世之愛憎予奪至難必者人也而福善禍淫施報之
常所可恃者惟天耳至扵天且不足憑而紛綸糾錯莫
之窮詰宜禍者富貴夀考宜福者并其年而嗇之此其
權衡或自有與世隆汚不可圖度者若天之報施趙大
夫何如哉作趙大夫傳
大夫諱應元字文宗别號仁齋陜西涇陽人也性亢直
不善脂韋蚤嵗以明經舉進士筮仕令蜀之華陽再令
洛之郟著績繫思二邑百姓至以天呼而尸祝之徴入
為浙江道御史按遼陽無何以憂歸起改河南道按湖
廣湖廣柄國者恬寵擅權勢焰熏灼望頥承㫖者如雀
之叢蟻之羶也公一切裁以法無所假借持斧行部縣
有令一人貪肆不檢法當罷以善事柄國者為奥援莫
敢誰何公首論之去柄國者巳銜之矣㑹柄國者戀位
蔑倫杖戍諸上疏者舉國洶洶越明年暫假歸所過州
縣無不髙厰清道望塵負弩矢以迎即中丞侍御藩臬
長有脇肩夾轂而趨者無論逺近咸枉道旁午㑹塟悉
如期無敢後先公是時竣事還朝遇諸塗柄國者私語
曰先人事當借重公公正色應之曰御史以復命行無
廻車返境之體輙謝之去柄國者益衘之矣公行次汝
南埋其輪引疾乞休疏云臣既不能秉公持正扶國柄
于倒置之日又不能黜奸嫉邪報聖明于多事之秋意
盖有所指也臺長某希柄國者指劾公有所托而規避
竟削秩歸里公固忻忻安之居數年杜門課子而巳柄
國者敗諸附柄國者以次罷詔起言事及被抑諸臣復
公官河南道而予亦蒙恩賜環始與公識及一再與公
語踈節勁顔絶無昵色縟禮至于議政務辨官材則娓
娓不休而抗直之性不以既困少貶也且謂千載一時
思所報稱即有牴牾不復顧忌㑹諸附柄國者驟失所
憑依朝攻暮刺蔓引株連人心皇皇而國體傷矣公疏
請以大計付之内察聽之公論去留定則紛紜可息當
事者不諒公謂公欲借此復睚眦逞胸臆疏上格不行
而其為比附藪者更深銜之矣公先在臺中積資著望
久既從田間起謂當以不次待公而公復以抗直不善
脂韋故囘翔偃蹇始得陞大理寺寺丞又南京也命甫
下而公竟以寒疾卒時傅公應禎以名御史忤柄國者
從戍所起久之晋秩如公官居無何亦卒與公事略同
嗚呼豈非天哉豈非天哉予獨嘅夫世之人博驩干澤
至舍巳以徇人曰人顯榮我也不然一失路輙尤人曰
人擠抑我也而柄國者又且以勢能齮齕權足升沈貪
天功以為巳力曰某我所用也某我所舍也凡此皆闇
于天人之故者也以予所論著趙大夫事自通籍就列
二十餘年其抗直不善脂韋盖其性然也一不合則罷
斥而不用再不合則淹滯而不得大用彼柄國者之所
為頓挫趙大夫者獨官耳若其時不與我天不假年命
甫下而身逝此亦豈人力也者而乂何所尤乎夫藎臣
正士以身殉社稷社稷茍利身不皇恤亦求仁得仁存
順沒寜耳視富貴夀考真不足以當一瞬然其身之進
退存亡有闗運數可卜隆汚故帝賚則嘉靖殷邦夭夀
則保乂王室盖佑助忠賢即其佑社稷豈不尤大彰明
哉趙大夫之可以用而不用既用矣而復不用人也天
之未定者也無足怪也即不用亦可以不死乃竟死非
人也天也天之宜定而不定者也烏可測也嗚呼柄國
者獨能以爵禄予人奪人榮人辱人而亦豈能必天之
生死人若曲徇其意而巧合之也此可以破尤人者之
惑矣雖然天亦何嘗不定哉趙大夫遇合甚竒而以坎
壈終然垂聞不朽取數既宏予不肖再起再廢為世所
指斥所欠者死耳公幸盖棺予方銷骨乂安知夫死者
非天之完其名而貽以安也乃其子慷慨慕義文采足
自表見不逺數千里而長跪授簡屬予傳大夫事此其
意嚮固非隨世趨者有父風矣趙氏之裔其昌乎語云
天之報施不于其身必于其子孫予姑論其未定者以
俟其巳定者而巳矣
明文海巻四百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