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
明文海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海巻四百十 餘姚黄宗羲編
傳二十四
循吏
許丞(戴良/)
君姓許氏名原閩人也其父素業儒老為里校師君自
幼傳父學雖樸而頗贍於書多所觀覽為詩與文務達
其意而已疆土入職方有司强起赴鄉選召對吏部授
明州府定海縣丞始至縣人以君盛年未更事易之及
觀君所為始皆大畏服一縣聳然然上之人多未知君
果可以有為也時時有所責君不為動雖捶辱横加未
常一明其非罪亦不以是傷其民於是西北用兵未己
征需尚繁戈甲之攻造旌棨之營置調發無虗日且地
瀕大海嵗修治海舟葢難以數計而官直不時降或已
降而為吏胥所欺隠每事第差民之中次者一二人以
主其出納謂之庫子凡所費用皆令其代輸期㑹促迫
至日受榜笞不恤也以故嵗弊民産恒數十家君惻然
曰是豈為民父母意哉即詣府請其直集里役之長分
授之俾售其物次第歸之庫為召集人匠造之使如法
吏皆不得有所與僅令持筆治文書以防稽勘耳是以
功成而民不知擾鄉之人不憚為庫子者葢自君始也
縣以業海為生自民船不出海所恃以存者惟田租然
當民産之無制里役之無萟都鄙之間常紛然不寧而
民病甚矣君曰救弊之急孰甚於此者乃取其田分計
之受差之家悉準田之多少田多者應重差而不可辭
田少者稱其出而不得以横擾中下無告之民庶乎其
少瘳矣其他宿弊之未除君止正其尤蠧民者餘皆一
聽其自新或有所笞罰雖豪劇吏苟得萌蘖一切摘發
窮治之不恕諸吏視君皆側目至以鄙語目君卒不得
已潛以他計出君俾不久於位㑹慈溪闕令府檄君攝
令事君治慈溪如定海興利除害不一月而大治民以
私鹺被獲者吏受其賕而罪以旁連君㣲行得實卒更
其獄使罪有所歸而受抑者得以伸人至今言之縣久
不雨君禱之白龍潭不應後以䇿鈎致吏之梟狡者大
書其背曰天不雨吏弊為之也既而雨随之縣乃大稔
君色仁氣温言若不出口及見義輒矯矯不可撓忼慨
辨且强也為政去觚角絀雕琢以平易質實為務而尤
謹持其㢘行毎出入月俸必負以自随一身一費必已
出民以飲食進悉却之不聽有私致一肉於舟者則舉
而投之江自奉寡約甚菅屨徒步不問道里逺邇以為
常雖祁寒未嘗御鞾襪衣服僅取其蔽體雖甚垢弊勿
易也日食飯一盂蔬二味非公享酒胾不入口視民如
子女與之語欵欵若恐不得當其意至有甚惡乃始繩
以法有可巳者即不究以故民之愛君亦如子之於父
母君在其位則色喜或以事出則皇皇如有失一日臺
檄下憲府追君甚急老幼聞者咸錯愕比上道號泣而
送者殆千人且慮乏行資無一人不懐金以至自府尹
而下及縣之僚佐與他官之在城邑者亦皆割俸金馳
贈於道左君悉謝遣無所受曰造次顛沛見人之所守
縱死不易吾心矣抵京上之人明其非罪未幾乃還及
還逺近士大夫無不交口稱賀喜其公論之有在後數
月當得代然以父憂去先是父年老不可以迎養留其
妻子使養之居官計日用俸輟其餘以歸為具甘㫖奉
其父然父年益老則念輒悲之此君之事余得于所聞
者也昔司馬遷記前世循吏詳者人數事畧者三事而
已今余所論次君事視遷之所記多矣然猶以為聞之者
少也今所聞者多則其事可勝書耶姑即是所次為君
傳庶使世人知勸焉
論曰詩稱愷悌君子民之父母孔子曰吾未見剛者若
許君非所謂愷悌而能剛者與君以諸生起家始受一
命而為丞其所樹立已卓卓可稱如是使磨礲灌養之
不止吾未量其所至也古語有云天下之寳當為天下
惜之豈謂君哉
竹巖王公(侯一元/)
外史氏曰嗚呼天之生豪傑也以楨幹國家毗輔生民
擁柔良而鋤弗若者也斯其厚之也奚啻麟鳳龜龍哉
故必假之濬哲俾得以鑒精㣲折未萌破拘攣假之特
操俾得以砥頺流滌汙染立準的假之彊力俾得以不
畏高明不搖衆煦不屈威武若漢霍子孟唐郭子儀宋
吕端冦準韓琦者皆其選已豈與夫經生瑣儒銖銖寸
寸稱度比擬者同乎哉在今吾郡則竹巖王公者斯其
人已公氏名世系平生行履具敬亭陳公誌石汀殷公
表西華王公狀無待於余余特傳其大者皆目所擊也
吁可不謂卓犖偉人哉公始從父晚春翁官竹山遂以
竹山弟子員起又以都御史夢竹山大姓藍翁而遂得
迎藍恭人以歸其事皆卓詭不碌碌而余所聞公之為
溧陽也日與其巨室豪貴人相劘以法莫有和調者和
調獨史太常一人以其謙退也於是豪貴日相與伺公
中之有都御史者怒公入其言將擊公乃一夕都御史
先自以罪械去公乃得免故曰天也其召為御史也次
第當得河東差河東差者雍容而有權利人共號之仙
差焉於是人有欲得之者欲公讓公曰何不可盍請諸
本堂於是其人因内閣中貴以請而本堂周公延者堅
正人也卒以公往公往而不復雍容乃日孶孶興利除
害如監司守令然余嘗見其祈雨諸神祠之文焉葢誠
貫神明者也讀之使人&KR0719;然知神之必為公奔走也悉
刷積汙與商民亦遂不復有權利其自奉至菲而過賓
之至亦如其自奉無菀枯一焉於是河東之政為國初
以來第一至其為雲南廵按劾黔國公又追理前巡按
所擊去陳學憲者出之汙泥而升之青雲刷巻南畿悉
破從來文致貧官百千罪贖為大理卿駁買休律與大
司冦一曹為敵之三四事者葢非公之明不能燭非公
之勇不能行也余所謂懦夫者循坦夷而行至峭澗而
慄矣何以言之余曩筮仕即為刑官律固不去手嘗歎
以其文深至殆與經曲相表裏也獨嘗疑買休律以為
今民貧不能有其妻或迫饑寒法網即生訣而去又或
兩不相悦誰則買之民間多有如此者乃其至官即當
以是律曽不思典雇妻妾者兩夫也猶附之婚律今改
従一夫乃獨附之姦何哉然無能為雪之者相沿久也
㣲公則貧民之以良坐姦者與天壤相竟矣此余所目
擊者一也且法固待人而善者也不得其所以法則久
而反為人葘如兩畿刷巻是也本以待大姦故五年而
一行之有則其人雖死其家猶不得免也此其義也非
以為苛細也承平久法網密則大姦去而㣲𤯝存葢靡
巻而不有靡人而不罹武弁以千百計率五年而一鍰
贖焉余之去來留曹前後十餘載所見皆然嘗獨恨之
至公來而痛掃除無一人罹者間獨發大官所乾没權
利以數千萬計劾之使噤伏去此又余所目擊者二也
沐氏之擅雲南久矣與他總兵迥異或曰髙皇帝固私
之土焉而沐之自處亦儼然王也雖以朝使與撫巡相
賓然少不得其意即蠱中之逺者一二年斃矣至其操
利權善翕張先餌後刼葢莫能免者况兩司乎余在滇
雖幸不失職然褊性亦安能無愠哉誠不意公乃顯與
為仇而卒能全也聞公離滇數舎有物動搖其喉下左
右無策公乃自以意取燒酒調辰砂便恣研飲之物則
下搖膈間又飲又下至腹則遂大痛㵼出生血如鼈者
數百千而遂愈嗚呼斯豈偶然之事哉陳學憲者敬亭
公善也為人嚴正而前巡按乃獨擊去之或云亦由沐
也陳公既已玉碎而復全理且前巡後巡例相䕶也公
乃又㧞出衆中專本論其當舉而得劾於是朝議因共
偉其事而遂起陳公至方伯至今海内猶公輔期之玉
雖貴矣然泣之者公也射隼于墉解驂于舂斯又余所
目擊者三也嗚呼斯不可謂之振古之豪傑哉往公之
夀古稀也余葢嘗勸之學焉以為公之詩唐字晉文亦
質而有體誠學也已然衛武公九十而猶日孶孶也公
聞之亦不以為忤由今觀之公之大徳既入於規矩準
繩矣即學復何以加余非所謂進暄于吾君美芹于富
室出璞于周賈者哉故今公没而汲汲焉傳其大者如
此云時萬厯壬午長至前一日
太府鄭公(侯一麐/)
尚觀班氏循良之載豈常際異等之變而樹殊尤之績
哉不過稱政平訟理庶民安而己今世乗平自鬻致位
者何限迺若以純誠治戚然有怛世之心然而遭變樹
績視昔良吏囏難又益甚而曾不得與乗平自鬻者驤
首以驅迺卒用讒言廢嗟乎嗟乎始余誦詩至於青蠅
之構㑹讒慝之生害葢未嘗不中篇而恨也迺于今而
身親見之粺緣疏替絲以蒯易指擿珠纇推求璜玷欲
以免難矣是以使余念彼譖人太甚之毒至於拂膺填
胷屏營傍皇欲控告而無従也迺摭實而為之傳云太
府公鄭氏名某字某起進士初授太平令徴為戸曹郎
擢吾郡守為政務存大體吏民安焉咸稱長者居無何
為嵗戊午倭冦數萬奪闗四入至如熛矢公亟乗城屬
諸大夫鄉大夫分地戒嚴而以身當其衝召賢良文學
廣咨虚納動如轉圜傳令草檄口不輟授手不停書坐
不暖席食不下哺衣不解帶寐不遑假如是者月餘左
右曰公勩甚矣請少休公泣曰吾尚以身為哉益激厲
將士貯積糧餉客兵至親勞饗之又為百姓乘城者峙
薪米若燭給之米嘗騰踊則發囷賤糶民賴不病賊有
従城下民舎隙中狙伏射城上人公使竹牌抵之然城
上亦射賊不能得則令火傅箭縦射焚賊所潛賊頗死
於是欲乗屋縦火以攻我兵即先縦火焚近城居或有
怨公焚民居者衆罵之曰迺公欲焚而室廬乎而不見
賊潛射城上人且縦火迫城尾而攻吾立破矣怨者乃
始赧服去賊又負舟攻城城上下藺石碎之復預布渠
答土中賊辟易狼顧城上善射者數十輩跡而射之於
是賊窘走隠大樹然終悍乘間又蟻附併力攻城城中
兵寡第有白徒公日夜鼔激之盡勇間即縦奇兵出鬬
有死者公哀哭之以故數獲首虜功客請曰願露布上
捷狀公嘆曰待罪一方不能免赤子之荼毒何功狀也
悉列四野焚刼狀客伏前爭曰公既不自為功獨柰何
翻自劾且不當為握重兵公果大恨時又有告變賊?
城中者公下令露索徒得閩工郡民即相與榜擊之垂
死公怒曰而生致之吾自有法寧當若而輩所為今亂
迺懲逮者理出其人於是有謗公賊其邑子故人者矣
冦退公病卧齋中猶孶孶求民隠其年閏七月己亥有
異風黑色三日辛丑火起爇兩廡門大門及館祠畧盡
或曰是火𤯝也公曰不可乃條上火所起某吏若胥主
守當罰作之又不欲費民迺悉覈五縣冗役得若干金
又躬自節縮以佐經費語具余兄記公既亂後工作米
鹽煩碎已勤矣而是時農氓被冦散亡租税積不入而
卒饑則相與脱巾呼噪方憂内潰公又為之康濟補助
日不遑給然遇獄又必推委務得其情空庭中乃退葢
常日晡時忘食也今年春忽以考殿去一郡人無不愕
然余兄為重歎曰嗟夫事刺謬葢至此乎夫計資則公
甫仕課功則公完城稽祿則公垂橐程能則公効職而
考若彼者當不有憸夫讒人交鬭而中公者耶
論曰仁人詘約何獨讒言哉余考其運數亦有天時焉
國家熈洽既久東南冦作被兵連嵗而吾郡小警即罷
直公甫至迺始恣睢奮其滔天毒流四野救死扶傷病
者未起而孽火嗣作土木為沴雖使義方見藻仁效子
來而速謗招尤蓋其漸靡所由來者微矣豈可謂非命
哉然所居而愛去之見思當不愧古循吏並傳矣
清吏(鄒觀光/)
司馬遷傳吏顓稱循理彼誠有見于武健深峻務為嚴
酷者哉故獨取循焉而其言曰夫修身者事乃不亂也
至其傳酷吏乃謂其㢘者可以為儀表既㢘矣奚列于
酷誠懲蒼鷹乳虎之倫雖㢘吏不貫耳夫治各因時而
貴漢治近古吏有酷聞而無賄敗今天下皆以吏為家
貪彌著者官彌髙獨行君子踔踸世塗幸則官詘而名
尊不幸則汶汶耳余取所及察舉者傳于篇
長沙通判陳公(顧璘/)
公名剛字堅逺南京人也其先本建安人宋昭化節度
公申之姪丞相秀國公升之之弟有子澤以言青苗貶
明州遂籍為鄞人國初有名珤者始以醫徴籍太醫院
家南京子某實公父也醫有竒効京師語曰陳君劑何
待二生公頴異太醫公曰兒學醫當復入神公不愛學
醫獨愛讀儒書寓書族伯都憲公濓勸太醫公乃遣之
從儒師金克明授詩經遂舉成化乙酉鄉試舉進士不
第授黔陽知縣公性豈弟治事通大體初至縣稽民丁
税多寡均定徭役招復流離闢磽田數千畆給無業之
民置養濟院衣食兼告積義倉粟俾民不怵荒嵗省刑
抑訟杜吏為奸居一年庭無煩寃野無凍餒公曰民可
教矣乃置社學修孔子廟興孝弟禮義之教楚俗居喪
擊鼓夷歌乃諭歌古哀詞民知向風老者語子弟曰㣲
陳公汝其終于夷乎公曰民可役矣沅湘二江合流縣
城下數决壊民居公作小舟數十舠募民采石甃堤自
南門抵西門亘千丈水乃不溢縣南山間有三里厓路
狹甚石堅不可鑿辰沅諸路軍往戍靖州夜毎墮崖下
死公督郵兵積薪烈之淬以醪醯拓廣其路丈許外繚
以索行者不害掘地得古義士張捍碑及宋令饒敏學
寳山書院碑乃建書院于赤寳山下祀二公於後寢將
圖新縣治忽大水漂木數百至乃底績又建面山草堂
休沐讀書其中以考得失凡興作民如子來知以佚道
使也公病民憂惶禱神雖老羸者亦拜稽竟日曰願以
餘年報公病愈過市婦女望之皆曰公貌得無少損邪
鄰縣猺夷與民爭田不决監司檄公往公開譬切至咸
踴躍服輿公出山嘗過他縣道旁小兒黏雀為嬉問知
公名兒相顧曰公必惡我等戕物命悉縱雀去官滿當
代民上狀乞留監司不許公行駕小舟送于江者數百
里爭獻蔬果公品取少許還之殺羊豕設祖道禮成頒
惠無不扳泣歸為立生祠豎去思碑曰以無忘仁人於
世世拜長沙通判察吏民所苦苛禮冗費悉刋除之决
疑獄出寃民民祠於家監修吉王府程工節用倍省其
費王嘉公忠㢘屢賜金帛皆謝不受議復岳麓書院初
渡江有僧來迎公曰安知迎予僧曰夕夢緋衣使君來
訪書院故址是以來公喜掘砌得故甓識曰陳某造適
同公名益大喜乃白吉王得故殿材成之祀晦庵南軒
二公於中𢎞治丙辰奔繼母喪歸得疾卒長沙人聞之
無不泣下乃請諸監司從祠於岳麓書院公居長沙黔
人嵗遣子弟一人來問安卒之數月鄉人過黔者云公
卒黔人痛哭罷市從邑令以春秋祠山川後一日祀公
於祠嵗為常至今長沙與黔人來南京者多就其家乞
公像拜哭之公弟鏡官亦終武昌通判以㢘謹聞子四
長沂文學行誼並有聞
論曰人常言叔世民誕不可率以徳一切刻深為治何
其薄哉通判公循循守道遲久化行而漸于匹夫匹婦
之心要不可以智襲廟食百世有以也士大夫學道致
身與卓茂侯魯中牟並傳盛矣何必高位哉
高氏譜(高攀龍/)
嗚呼我高氏之起於儒也自黄岩公始矣黄岩公雪樓
公長子也諱材字國文號静成七嵗能作偶句時有誣
雪樓公者公願偕至縣庭令占句試之如響應令大竒
賞與果餌筆紙為杖誣雪樓公者十嵗能文以嘉靖辛
夘舉鄉試其人剛果英邁重名節多智畧邑中有顯者
奴笞一孝㢘一文學於途諸孝亷文學譁甚求直於太
守孝㢘中有最辨口得顯者金中撓之公曰去敗羣者
事乃濟計歸之而後力申大義諸奴皆伏辜既令黄岩
有尚書黄綰有才名家累巨萬侵細民又為良知家言
令至即稱門生惟所頥指紀綱之僕至令庭令為設便
坐訟獄以意左右公初謁尚書尚書謬引上坐公即上
坐公亦謂尚書何以教令尚書曰今學者大患好名如漢
之黨人唐之清流是矣宋之名士盡于史嵩之一毒悲
哉公曰固也即非清流究竟死死等耳以清流死不勝
耶尚書黙然一日其僕大㡌華衣直入令庭言事公曰
若何為者褫其衣笞之民大喜皆起暴尚書諸不法事
得數百牘公束之送尚書自為理盡反侵奪民田地尚
書大窘令其子槖珍寳飾美姬至錫冀餌其家壊之計
卒不行而公治岩訟責主訟者凡獲姦猾數人𨽻之官
詞事一不仇即問誰為此以欺令也訟遂大簡盜責主
捕者盜發過期不獲囚諸捕以次出捕捕盜盡乃出之
盜屏息役責主田者以若干役𨽻若干田計田承役役
乃均一年而庭可羅雀所攜惟二蒼頭圖書蕭然以間
引名士啜茗咏詩而已有顯者奪民地民訟之公驗果
民地也第以二詩批曰一片青山一片金百年人有萬
年心鴻溝未必常為限倐忽浮雲變古今踏遍青山山
轉峩問山不語奈山何若無山下纍纍塚料得争山人
更多顯者慙而還民地一姦胥世掌軍籍為&KR0915;册誣民
而匿其應解嵗衣食之所從來久不可詰公一日忽入
胥家破壁得真册所出入千家公立杖殺胥盡釋誣者
即日清勾無捕軍伍起解大擾民力并焚其册又有無
名册霍御史核之急里胥相連斃杖下公進曰奸弊誠
有之今死杖下者非為奸者御史怒曰如令言何以清
勾為公曰固也非所論于台昔方國珍聚烏合之衆據
兹土髙皇帝惡之盡籍為軍旋散亡此册在永樂時己
不可問徒殘民無益御史愈怒曰如是盡令為政也頃
之部使者魏公至御史告之故魏公曰令言是也御史
乃喜一聽公六邑得無擾於是六邑民皆號公真鐵漢
事不決爭願一得當公而倭且突至岩無城冦至公猶
坐堂皇矢及案公曰去無之死此矣崔丞呼曰以公得
民深出可拯民死掖公後壁出公乃募壯義數格殺賊
公亦數數幾死持數日而兵衆集賊懼遁去公曰吾死
矣而幸生乃今身吾有矣遂歸自公懸車至捐舘凡二
十有四年攀龍猶得十餘年見公不問生産不治宫室
不近聲色不内寢不外遊不接賓客不事博奕不畜玩
好不服華好衣服門不納僧道師巫俳優所居書齋三
楹寢室三楹庭中時植百卉四壁瓶罌纍纍者二泉也
喜食蓮芰芋栗喜吟杜詩喜談古人節義事喜文中子
言敝廬足庇風雨薄田足具饘粥讀書談道足以自樂
時誦之即摩腹長笑訓攀龍輩曰謹以養神勤以養志神
完則志鋭志鋭則學成後攀龍遊海上雁蕩諸山過岩
肅拜公祠祠宇甚治香火嚴祠前居民爭指子曰此高
一合孫也余不解其語問父老則曰噫我公聽斷敏民
以訟至持一合米事竟矣徃有周太守者案無留牘民
褁米半升給一訟人呼周半升而公加敏故號高一合
又曰倭熾時有擒賊數人公訊之曰鮝商也胥奪吾金
又誣吾盜公鞫出其槖千金即取鏹齅之氣鮝也問槖
中装幾何皆符公曰賊刼人金寧知數乎立釋之還其
橐又曰倭去公有罰鍰千八百金吏白曰方多事此足
自衛公曰吾不受人錢誰當受吾錢者悉輸之府又按
察司都吏權最重守令媚事之巖有都吏休沐歸為人
居間公怒曰汝吾民也何敢爾笞之十後公以倭事問
勘適當吏吏乃謂其儕曰此一文不取縣令勿有所冀
又曰台之倭自撤海船始海船者募閩人習倭者備倭
人給異等餼倭平久舟兵卒以間輸倭貨至大姓得直
且稱貸復徃以為常而亦有遂緣為奸刼商舶者監司
遽撤之諸大姓受輸貨見船撤遂没其直不與黄尚書
家為多諸兵無所歸又銜諸大姓又素習倭遂搆倭入
冦我兵格殺倭往往有生擒舟兵者舟兵大言曰黄尚
書令我等來殺高令公爾諸監司皆喜謂公曰尚書齮
公公久此足報矣公曰豈有是哉彼自恨没其直爾尚
書聞之大慚服父老言細事不能悉志志其大者嗚呼
人豈其以聲音笑貌强得者邪
公生𢎞治戊午九月十一日卒於萬厯乙亥四月七日
年七十八祠黄岩名宦葬惠山黄家灣生男子一人女
子三人
大令水公(鄭之𤣥/)
天啟二年余與客部水君並以孝㢘來試京師竊聞客
部君之賢請傾蓋焉既而進士同籍又同門於是誼日
有加凡客部所為生平孤苦成立者予皆得而知之今
嵗復來京師客部則謂予曰先君之棄不孝三十餘年
于茲矣曩固無以為狀也今克為狀矣而無所藉以傳
之無以展不孝之悲是在吾子予愴然無以辭也謹按
公諱卿謨字禹陳别號海若萬厯丙戌進士浙鄞人其
先世自宋叅軍震者卜宅郡之西陬桃源鄉十五世先
正者始入郡城居焉遞傳至鉛鉛生朝佩為閩司理有
子三人仲某某則公之父封丹陽知縣母紀氏封孺人
公少而嶷異初就塾謂公母曰不可不以公服見先生
家人當割鮮祀饗公塾歸母顧謂少需具食公亟飽糲
飯去稍長文采益壯十九補邑弟子員然家日落公妻
父周翁舘而讀焉踰嵗周孺人死董孺人繼之董孺人
賢能承事兩姓翁媪公名日起而貧自如修脯之供不
給饘粥則閉戸凍餒以為常初成進士為寧國令寧故
瘠邑公下車首咨利病大要以譏盜賊詰豪强興教化
勾稽錢糧治吏之因緣為姦者而其大者在於救荒是
時寧水患大劇渰廬舎决阡陌田苗俱盡百姓無所得
食癘疫因之骼胔布野公為民請命出俸錢括倉社之
積益糴以賑皆親稽其極貧次貧而等之與諸大戸約
願輸粟者各貯其處牒本鄉之饑者就粥之病者藥殍
者槥所全活無筭入計以優調丹陽百姓聞之聚族相
與泣曰非水公無有今日奈何去我則又共泣於撫公
之廷且舉五事叩頭請必不得已願公了此而後行於
是當道無以奪也之丹陽又嵗大祲是時天子方遣給
事中楊公某賚賑江南公更為多方勸助單車行山谷
詢問貧民宣布徳意百姓無不感泣而星馳露宿糗糒
不時又厨傳迎謁之煩十倍於寧疽方已而嘔血死矣
諸身後皆倚諸賻者悲夫㢘勞之吏既以身殉其官矣
而死不能斂喪不能歸傷哉乎貧也丹人既相與流涕
祀之寧人去公益久及今而後復祀之公長者之効
也公豐頥睟面目若朗星聲如鐘生平控義自孝㢘白
其先壟之没于豪者諸兄弟之貧者食之同邑子扶父
櫬過丹陽貧不能前厚賻遣之能飲酒至百觥無鮮衣
美食之奉未嘗以一蔬一果累民其居官一意悃愊吏
白以上計積穀當如額者公正色曰乃公日行田間何
穀之積太史全公公同年公挾刺繡服見未嘗手版磬
折與南臺林公某書用平交帖而已全公及吾閩觀察
蔡公兩為客部言其事而嘆尊公古人古人者也
嗚呼吾嘗讀歐陽文忠瀧岡阡表而竊有以悲客部君
之志方文忠父圽時文忠甫四嵗及長而所得於其太
夫人之耳提者其於公父時事一二焉耳然又及六十
年而後能表其阡何其遲也公圽客部君已十嵗能記
憶矣而董太夫人又能為言其在寧國在丹陽者既已
不可勝書然君猶以為未足又復採諸縉紳士大夫之
習與公遊者亦三十餘年而後能為狀而又追恨于曩
時之不能力卻諸賻者以傷先公之㢘故君之志有足
甚悲者焉君自廷評為御史意發舒無所避忌言皆見
用未幾以他事解臺職夷然無所失得一不自明其非
罪此客部所以為賢而公所以為有後也
論曰今仕人之國未離其官伐石而為碑酬金而為祠
其異於古勿剪之義者與何庚桑峴首之多也無徳於
其民而又碑祠厲之然方及其徙則剪伐之者至矣未
有再數十年而思之者也古之祭於社者能為民禦大
災捍大患則祀之冥勤其官而水死稷勤百穀而山死
古人之死于其官非為不幸也公兩為令皆大災大患
捍禦不遺餘力卒之盡瘁以死其祭于二邦之社不亦
宜乎嗚呼必如公者而後可謂之思也矣
明文海巻四百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