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
明文海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海巻四百九 餘姚黄宗羲編
傳二十三
獨行
王進徳(方孝孺/)
王進徳者名敏台之寜海人其上世多為儒以進士官
于家而從兄璞字藴徳尤文而賢進徳兒時從長兄竊
觀縣庭見縣令威儀甚盛歎曰吾豈不足為彼耶從兄
聞而竒其志因令入縣學為諸生同舍治經為文辭者
易進徳年少問其文法靳不以告進徳憤而奮兼日夜
攻習不休踰年輙出其上進徳氣剛有亷隅不與人為
欵狎其所為事每欲異恒人其家固貧當其為學饑渴
歸取杯水飲休休然若飫梁肉者人非其類雖欲飲食
之不能也嘗與友夜讀空舍中夜半隣女叩門求宿甚
哀其友欲納之進徳叩門厲聲罵曰吾在此誰敢入此
門因疾呼使聞于外其友愧謝不敢出聲女逸去後學
舍諸輕蕩士指目進徳相戒不敢為非義或飲酒歡笑
聞其欵歩即皆畏避始易之者至是皆歎服之㑹太學
徴郡縣士遂貢于京師試列髙等廷議遣太學生分教
北方賜衣陛見以行進徳得太原時天子方注意太學
學中少年被寵頗異甚入預近事外官見諸生秀才從
京師來奔走伺候若貴戚重臣其分教者亦多驕横奴
視吏民不為禮進徳獨以禮自約束如平時不復過涯
分守令敬愛退相語以為儒者不可媚犯藩鎮主將苦
其清介異巳欲試其所為召使飲酒床幃婦人于偏室
酒酣内進徳其中鑰門以去進徳入見婦人大呼排門
取廐馬乘之逃還主將驚謝稱之以為難後徴分教諸
生還京師郡邑恐其入奏發巳罪多賂以金錢貪者受
至數百千緡進徳一揖辭父老即行無毫髪私奉㫖監
收嘉興新城糧後督舟運糧輸蜀峽江悍急行者多舍
運舟陸行為自全計進徳坐舟中不顧曰王事君命也
死生天命也祇君命以俟天命何以陸為後自全者多
以失舟獲罪進徳拜監察御史旬日以例免歸再起為
刑部司獄坐㣲法輸作赦歸暴疾五月以洪武十五年
五月初八日卒于家年三十有一進徳容貌端偉有威
重愼交與不挫屈于人而善事父兄得孝敬意其所從
為學從兄藴徳方進徳卒時為紀善于燕王府還書與
弟琦相弔極痛惜之琦有文章謹操行有名然常語人
謂不若進徳葉伯巨居升郭濬士淵皆竒士伯巨以上
書論封事死濬亦言事後以它事死二人皆負豪氣不
服人至稱進徳則自謂弗如也
贊曰金華胡翰先生髙介人也嘗與余論獨行士自言
于衢得一人曰汪瓘余昔至京師見瓘故嘗仕斥不用
敝衣繩履間纍然卒以窮死然其論議犖犖不少貶而
進徳亦喜瓘為人古所稱方以類聚者進得與瓘之謂
耶跡進徳操持可謂篤義君子矣而所遭乃如此子罕
言命其以是夫
貧堅子(王直/)
貧堅子廬陵忠節坊人也自祖父時以貲聞鄉里其後
以多故失之至貧堅子有室一區圃數畦薄田㡬百畆
在泰和山中頼其利自給無所求于人所居當郡城南
門之衝凡仕者冠葢騶從呵擁出入相屬于門而貴㳺
子弟豪俠之徒負其所有遨嬉上下裘服相炫耀輿馬
相雄髙不絶于路花時月夕長筵廣座笑歌而管絃不
在東鄰在西肆貧堅子處乎其中漠然無所慕其于朋
友雖汎愛而獨喜從賢士大夫遊唯恐不得當其意與
之文則謹藏之自謂金玉不過也予嘗與處而别去者
久矣去年予從京師還故鄉貧堅子數訪予不獲見今
年七月索租來㤗和布袍草㡌徒歩將入山忽遇之于
途遽前執予手曰子豈忘我耶視之乃貧堅子也相慰
勞久之問其年與家事對曰吾年則長矣而貧猶在也
前四五年有子足任事今巳死矣予貧其有巳乎邀予
坐其故人家相與道舊故忽記予所為文朗誦而起曰
此非子所作耶憶予年十五六時浪㳺郡城中方以跅
弛自奇貧堅子請止其家簞食豆羮相對不厭也一日
大雪貧堅子沽酒飲予歌呼大笑以為懽時其弟方結
姻醉求予作書予援筆立就貧堅子驚喜絶倒以為竒
至今能道之然予亦不自知也方是時心壯氣銳視諸
事皆若不足為唯酷好逰覽浮屠老子之宫及青原螺
子諸山無不到遇清泉白石長林茂樹輙終日忘歸貧
堅子亦忘其貧而與予樂也于今二十餘年貧堅子將
老矣而予齒益壯貧堅子猶念之不忘則其意氣之盛
可知矣既乂曰吾堅守吾貧而貧亦不吾棄庶㡬有終
始者子能不棄我為我傳之庶㡬後世知有貧堅子也
昔太原王霸貧居以自樂不求人知有故人子擁騎造
其門霸之子見客沮怍不能前而霸亦甚慙之霸之節
㡬變矣所以克終者其妻之助也士大夫晚節保守之
難如此貧堅子其慎之歟貧堅子劉其姓士𢎞其名
疾退子(楊士竒/)
疾退子者吉之西昌人鄧氏鄧故西昌儒家宋神童復
之其五世祖也兄子方及弟子靜博學雄文為鄉碩師
號二鄧其伯父父也國朝四川鹽運司經厯崇志以文
學徳操與楊子淵羅子理齊名稱楊羅鄧者其兄也疾
退子名學詩字崇雅有孝行元季之亂安成冦猝入西
昌恣殺掠母劉氏老病不能行負之走避隘巷空舍中
踰日冦窮索獲之解所懐金得免繼復有獲之求金巳
盡矣斮之㡬斃繼乂有冦至見老母哭其傍甚哀憫之
予善藥傅創乂解衣覆之久乃蘓起負母走避逺處道
遇渠冦詢知其儒者憫之予酒肉乂為詩嘉之遣其下
導出城渡河使逺去疾退子少好學負材具有用世之
志謂功名可以俛首取其父母亦驚詫其不凡曰是必
復振吾宗者皇明既定天下御史劉昭先知縣事以材
舉江西行省留為宣使則慨然嘆曰士當局促效奔走人階
庭下哉即謝病歸無㡬縣復舉送于朝授固陵稅課使
忻然曰乗田委吏可以行道到官持亷施寛商賈爭欲
出于市所入貲羨舊額數倍秩滿徙平陽持巳愛民如
固陵甫再嵗兩目發内障䘮明郡以聞命致仕歸則戚
然傷其命之窮也自號疾退子疾退子耿介修潔氣岸
軒豁不屑意生事為文章長于詩蚤䘮妻無子既罷官
歸輙貧無侍養者是時里中故人親友及好義長者往
往多在知疾退子生平抱負爭延致之疾退子挾僮奴
日東西往來飲酒談笑相懽時為歌詩以自適縣令丞
皆知而禮之疾退子亦數出直言以禆其政之闕故疾
退子雖廢于盲而其所適于中者猶不廢也歴三十餘
年向之故人親友及好義長者或死或逺出在外里後
生晚出雖以士名有不能究知疾退子平生矧令丞乎
于是疾退子巳八十餘氣力益衰貧益甚冠帯垢敝十
數年不得易衣薄歉歉嚴冬不能出門户然其所操執
益堅不屈人片語不合拂袖去不顧不肯一毫脂韋淟
涊徇人以求所欲孔子云歳寒然後知松栢後凋疾退
子非其人歟建寜陳士希為縣文學獨愛重疾退子官
滿將去念疾退子將無以為終也倡率素所還往者為
備歛塟之具廼去自士希去知重疾退子者加鮮矣今
有人焉猝起日暮之間其勢鉅貲厚足以葢一鄉不必
其有徳即一鄉之人奔走阿附之恐後至于疾退子則
漠然如秦人視越人之肥瘠何趨向之異乎古哉葢又
有以盛衰存沒為戚疏而施諸其同氣者非獨于疾退
子然也然疾退子之為人世其可少乎
孫僉事(石珤/)
孫博字約之河間景州人也倜儻有志節通毛詩博極
羣籍尤精語孟酣飫沈泆著為論說深得聖賢之指諸
儒競傳誦之釋褐為歴城教諭登進士授禮科給事中
論事不避強梗聲振鎻闥成化庚子汪直用事立西厰
宻令左右親校覘察公卿以下官得失輙注考語乘間
聞奏有所黜陟或徑自捕繫考鞫内外恐忷里巷細人
爭詣厰汚衊官吏權柄下移謁私門行苞苴者益大起
博上疏論直盜弄國柄作福作威使君相廢職漸不可
長疏入上令毁西厰直大恨之㑹北兵冦雲中直與都
御史王越保國公朱永受詔北伐將團營軍五萬人出
山後直乃奏用博紀官軍功隂用中傷縉紳危之博曰
論諫吾職也榮辱生死命也將安避乎遂行既扺雲中
敵勢猖獗每出戰輙令紀功官隨行營博雖書生意氣
峭㧞兜鍪繡袂彎兩石弧馳突萬衆間如徤將時或聚
議機務益侃侃雄辨指畫利害不少挫衂直始心敬之
越亦從旁時時救䕶得不死師還論功陞山西按察司
僉事博既禁闥舊臣乂襟韻疏暢居法司鬱鬱不得志
㑹當道時欲有所指摘遂乞致仕還鄉里茅茨蕭然未
嘗有戚色日役蒼頭課田園或遇故人賔客觴咏不倦
凡仕宦至景州者猶時時勞問𢎞治甲子知州馬某貪
虐毒民博諫之不懌遂以事侵之博發憤詣京師論其
罪惡及人命十餘事得賜詔獄問且遣使者詣景州覈
實知州度不可觧乃佯為謝罪置酒毒死聞者莫不憤
歎初公且死囑其夫人曰吾以孤直不容于朝幸奉先
人之業得休息田畮敎誨子弟百無所恨今乃為羣小
所害命也夫我死勿埋吾屍庻幾朝廷覺悟得為百姓
除暴去亂吾且含笑九原矣遂死馬後竟伏誅
太史氏曰先子按察晉陽嘗與孫公為寮宷珤兄弟又
嘗侍几杖質問九經親見其為人卓犖開爽有古國士
之風然慮事不欲為太深又不設城衛故始以此立節
中以此去位終以此致死語云直如弦死道邊其信然
哉
何奉祠公(陳昌積/)
夫遺寵利脫屣功名之士何可易也掀揭建立輝煌經
綸表人楷俗之事必薄世俗希羨忘積習狎溺而紛華
不撓于内者乃克堪之固非沾沾進退顧此惜彼者之
可任也漢班固撰人物表置介子推母子于智人之列
與方叔仲逹等同品豈不以鴻性鶴舉視附龍鱗而成
駿業者俱命代之才伯仲之能也惟各如志遂命以適
于所乘之㑹爾然咸聲施于後世能不絶假令介子推
踐方叔之位則其所著于廊廟亦必如詩頌所稱方叔
元老克壯其猷云惡肯僅僅成就餘力而讓能耶故曰
人有不為也而後可以有為余傳何奉祠公遺榮之事
知公藴藉甚逺因歎班固評擬之㫖㣲㣲而核焉奉祠
公諱某字某其先鳯翔人父諱某仕元任四川廉訪使
過閬中縣覩其俗質直可居解官居䦘中遂為䦘中人
閬中四川轄縣公以故吏與編氓雜處見父老行輙執
卑處羣從怡怡如梓里項輩閬人至忘其為故吏公亦
不自知其寄寓也課勅子弟毅甚每讌見輙條家行所
宜為督以躬行故諸子恒凛凛為慤循奉祠公最甚公
當少小時昕夕不敢離父母所眡父母舉指察其情所
安者倣習不替廉訪公手所閱經史受之公刻行細讀
暗乙其詞㫖精切者撮為私淑雖兵革衝斥竄避亡虛
夕然必袖書自隨行坐諷誦久之融貫徹繹操紙治文
根經串史詞意邃茂于是川中諸儒自以為植經規行
不及先生矣明興太祖髙皇帝首建太學詔天下各選
孝弟博聞之士及香才通一藝以上充弟子員受業祭
酒閬中推擇公以應詔公就學益力裹火炊糗寒則注
沸水于壺納卧被下熨足以乙書雖遇勝節放假坐號
舎理常調自如數年足跡不履成賢街外其刻苦如此
是時碩儒壊材咸集國學獨推先生行藝為冠首積分
升率性堂生員洪武九年上念北平為山陜堂奥思建
壯王以綏轄之察諸子中惟成祖文皇帝聖仁天錫文
武具禀宜鎮雄畿特册封于燕即今北京云尋令祭酒
擇上舍生經術通明器識老誠者備官屬從徃祭酒以
公名上詔授燕府奉祠者禮官也專典祠事其慎重非
他王國臣云公慨然曰半爵一職即足以自獻所患不
忠勤爾何唧唧計寒顯而自限也營職務甚勤每遇月
祀嵗蒸及禋望之事輙先盥祓入坐齋室預習升降獻
奠儀度爼器等物皆袒韝自浴日一躬省養犠香幣靡
宻檢䆒不遺遇同列執事者預舉上所頒戒詞戒之有
不曉解亹亹指喻無敢一人慵渙以故祠事常秩甚當
上意上雅重之常宣至帷幄屏人咨議公具以質對不
可則力諍于上前曰臣下求訢合于主固其常情若逆
知其不可而謬順以攫榮恐不旦暮而伏斧鑕矣固何
敢上察其無他腸又能以惇恂長者處官親洒翰為忠
恕二大字賜之公稽首謝曰臣愚經術淺無能賛助宏
謨殿下寵臣甚盛飛白賜臣教臣為臣之方臣之子孫
與臣誠當身先犬馬以報公感殊知退為忠恕銘以自
盟且以策諸來世其辭贍核可紀云其後成祖入靖内
難承繼大統踐皇帝位藩邸諸臣各次第登朝廷茹常
為兵部尚書張玉丘宗等各封公侯餘膺顯秩者不可
勝數公獨稱疾固不起以奉祠終于家夫榮寵爵級世
之龍斷所決性命以必趨者也彼披褐結履伏衡引軛
之羣或以賤技角抵之戲曾蒙人主一瞬或以奉葢屬
車提引厠窬之役備末𨽻于左右非有大因縁之資也
一聞飛龍之㑹逺者累趼擔囊賂眤臣以通故近者當
駕伏蒲自陳說其出身其乏因縁者則連疏聯紙摭假
借之事飾麗美之辭援旁證曲傳之故務聳九重聽聞
而動其舊憐百出秘刺削首領而營之不得不巳此無
他葢欲承日月之盻以發越其門戸爾幸而蒙右眷位
膴貴則坐髙輿披賜服操呼吸風濤之勢以恫愒薫赫
人使趨巳不暇視黼裳玉紱為生賦世襲之具晝忖宵
摩以覔持保之術茍可媒購不辭臧獲婦寺語態而甘
心之甚則叙感訴昔簌然出無情之涕固要上意有組
刖之所不為而為之矣嗚呼朝廷之士入而不能出又
何惑其然也奉祠公躬被文皇帝寵知有年國邸羣臣
鮮出其右顧棄槖嚢之富貴而甘遯丘壑舍魚水之君
臣而與牧叟為伍殊異乎世之嗜習矣豈聞介子推之
風而興起耶抑所托𤣥㣲不可測度耶昔漢憲王聰逹
有才宣帝奇愛之㡬代儲者數矣既出封淮陽帝懼其
習驕欲諷以推讓之臣念韋𤣥成陽狂讓侯兄經明行
髙特起廢為中尉憲王卒賴其風導以寢異志此有備
無患之明騐也向使公不樂畎畆進序朝請上重公耆
行或簡相漢藩施其温克抑畏之規自然消其携心必
不至自蹈非常以貽大戾公之功名烈烈與𤣥等無疑
矣而乃去彼取此其志誠深逺難測哉世傳成祖能容
仗節髙尚之士培治世精神以故公得竟行其志云昌
積曰揚子雲有言君子徳名為㡬蜀嚴湛㝠不作苟見
不治茍得久幽而不改其操雖隨和何以加諸然實蜀
之産也古謂蜀多大隠之士以奉祠公觀之詎不然耶
公托素人主又非若嚴湛㝠乏平生于巖著也棄華而
就髙尚尤不其難哉
萬崖黄公(耿定向/)
余覩士競紛華閭閻日瘁仰思古人不可得見時為之
噓唏嗟嘆焉乃一再見萬崖黄公始爽然坐銷鬯然愉
快自慶庶㡬猶及見古人云憲副黄公諱巻萬崖其别
號也由嘉靖己丑進士官比部出補山西僉憲晋陜西
少叅巳晋憲副即解紱歸歸年才四十五耳公敭歴中外
嘉靖辛酉余被命往廵西夏由秦嶺道經商洛間因止
郵亭覩壁間多公題咏知公曾宦此中㑹父老祇迎者
百十數予訊之曰汝等猶識黄公耶僉對曰是我黄青
天也拊循我民如子去之㡬廿年矣徳猶一日也言時
哽咽欲涕焉即此証之迺孫所述宦績似猶未盡狀也
公歸葢即真明農云春夏間家衆悉驅之田作而獨與
其配操杵臼炊釡作飲食躬荷而饁之嘗假農具鄰舍
鄰舍子欲舁送之公曰毋此何時也假我具即徳厚矣
奈何又妨汝務遂自肩之如田焉公性故孤介悃朴而
趣興甚豪雅嬰情山水間域中山嶠水浚靡不遊至或
乘敝輿或䇿欵叚或曵杖躡蹻翛然咏嘯飄飄若仙也
家去城邑四十里而近經嵗不一至至則市童撫掌歡
呼相指曰黄公來矣葢騐其輿敝陋云公居常好客客
至座巳徐起臨庖服犢鼻衣治具具無兼味治畢乃盥
手更衣出即新婣上客率以為常余一日偕元孚同進
士候公公歡甚縱談名理因及疆場時事奮然有請纓
之志移日不輟巳有婢從屏間禀曰烹鷄且熟矣請割
公曰少需葢劇談方適無間也有頃婢禀如初公又曰
少需如是者三而公談益劇乃命婢曰汝姑自割既共
饌出胾肋狼藉不為意也公間起入室余從之闞其室
一榻蕭然不啻僧舍巳余時若泠然噓以清風灑然沃
以瓊漿也退謂元孚曰吾與子今幸遊羲黄世矣相與
嗟嘆不置云
耿子曰夫世約其躬為苦節行者類多齷齪迂滯不能
事事彼葢矯飾為名髙者也其真漓其性牿矣公率性
之真從心之安孟子所謂人有不為可與有為者非乎
藉今世誠重用之請纓之志計能酬賞不虛也余又嘗
聞里中前輩若鄒劉周李董阮諸公其風軌大都如是
顧所覩記者惟公因憶父老相傳宣正成𢎞間里中民
物殷盛閭巷熈熈有以也乃今里中身有完服面無菜
色父子兄弟相聚而無愁嘆聲者盖鮮曷故哉吏治之
曰媮也吏治之日媮則士節之不立也士節之不立則
古道之寖㣲而紛華之為蔀甚也即吾一鄉而天下可
類知巳嗟嗟孰謂公履為細謹哉公葢古道之碩果矣
余兹重有慨焉爰拾公一二淺事為外傳云
黄忍江先生(耿定向/)
余束髪為諸生偃蹇黌序葢十年所更庠師凡六七大
都如出一型其不為子雲所譏刺者尠矣嘗觀里中諸
寒士擔簦徒跣為俯仰計良苦辛也嵗時矉容聚族而
謀則又以無能修儀為楚或稱貸拮据以往至學宫前
頭岑岑加重足儃儃不敢前既候之署閽人預探有贄
巳乃出見見則往往以怒容盛氣臨之巳納贄則手受
納袖中黙以指度腆菲稍如意始漸降顔色相遇否則
怒益熾設諸難督過若責償夙逋然諸低徊逡廵曲辭
窽說第得免譙訶以出則自幸矣乃富室豪族子弟至
則輙欵狎杯酒交歡甚至謔浪媟䙝無復夷等而富室
貴族子弟出則揚揚捫腹都騶奴横行衢街間覩朋儕
旁若無目流視之而巳余每慨然太息焉不謂禮義相
先地而陵夷至此極也乃晚而始遇忍江黄先生先生
故未嘗為嶃絶竒異之履恂恂然貌若不勝衣言若不
出諸口中介而氣和色温而語簡與人無封而中鍳井
井余友彭公輔故孤寒士先生一見輙器之謂余曰彭
生有仙風道氣子得友矣先生遇余两人至輙留坐竟
日談亹亹無倦余兩人亦樂聽先生語每至深夜忘歸
也先生嘗謂余曰吾初授官命下時一夕念之不寐竊
謂官以訓導名豈漫哉即字義從言從川朝廷欲吾諄
諄以善言與諸生相切劘也而導字又從首從辵從寸
則乂欲吾首躬行以倡諸生不可踰尺寸矣非徒言已
也顧名思義厥任為艱耶先生故愽洽多聞從先生游
者咸虛往實歸欣得聞所未聞憶余嘗病先生為述范
仲淹示子書曰青年何苦多病豈不以攝生為意耶時
時為余稱引其鄉先正若虛齋之操履次崖之風節淨
峯之長厚其行事甚詳竟日無一庸俗談也維時邑庠
士餘五百人賢者孚不肖者格貧寒者依依若怙而貴
富驕蹇者亦戢戢歛飭先生故未嘗一厲聲色也僚胥
鄙且悍日爭腐鼠相詬閧而顧獨嚴敬先生不忍忤一
日有緇衣欲葺梵宇持籍丐助于先生先生曰嗟吾亦
孔氏之守祀也吾目擊吾孔氏之宫不足以妥靈而不
能謀吾時心惻矣而顧為若謀耶邑令聞之感乃亟為
葺理殿廡先生言不辯而中類如此尋先生陞海康掌
教行邑之士紳弟子不戒而追送者無慮數千車馬塞
途先生瀕行留衣一襲遺代已者寓相傳意尋代先生
者雖不能盡繼先生志然亦感先生意指待諸生不為
虐矣先生陞任後越㡬年而余弟子健補弟子員弟時
猶髫也釋莱歸而邑邑無歡余詰之曰父兄覩汝髫年
得泮游為榮矣而不色喜何也弟曰吾向以學宫仁義
府也而今殆異所聞矣吾始偕諸士謁先師繼升堂伐
鼓拜揖禮成庠師儼然升座吾儕肅而侍意初筮必有
發教吾方延跂以聆乃庠師旋從中座起掀髯信眉而
揚聲曰若等公堂幣金尚不具何也今而後不辦者視
吾夏楚諸士慄然而恐吾為之赧然汗下矣若斯而謂
仁義府耶游之不足榮矣余曰咨小子後矣惜未得侍
余忍江先生也先生任海康凡㡬年聞海康士徳先生
如余邑相率建祠生祀之後先生思告歸余時典學南
畿也聞之寓書部使者屬遂先生志先生歸而婣友周
元孝氏來督學元孝故亦出先生門者鄉人士相率屬
元孝當優遇先生聞元孝之校士于泉也敬謁先生先
生儼然以師道臨之更不一語及私元孝以此益欽先
生余鄉人士相傳以為美談云余茲承乏來意先生尚
無恙將操几杖而秉度也居無何而先生之訃聞嗚呼
悲哉余少年盛年聞先生諸緒論憬憬奮起私心謂即
不敏當亦少自樹不負先生乃今髪種種然而齒纍纍
而猶然支離悠謬若此不已重負先生哉嗟夫悲矣先
生諱傑字一貞泉之同安人學者稱為忍江先生云
朱貧士(馮從吾/)
朱藴竒字子節西安右䕶衛人家貧甚僦屋而居妻子
織網巾為生讀書古東嶽廟嘗併日而食宴如也聴講
寳慶寺寒暑不輟一日其子因差徭下獄㑹天雨四日
不食氣息淹淹待盡矣時嶽廟有大戸收糧米者黄冠
憐之因取其米少許為粥以食藴竒知其故心計以為
此官米何可竊也曰死即死耳豈可以臨死改節竟不
食而亦不明言其故同舎生素誚藴竒迂矯至此始深
服其節操以為不可及因出其食食之藴竒曰此可食
也由是始得不死而劉孝㢘必逵聞而義之因白于衛
官始出其子于獄當路諸公及士大夫有髙其節而周
之者必擇而後受一毫不肯妄取先是嘗之市途有遺
網巾二頂其子拾之藴竒曰彼之失猶我之失也使我
失此二網則舉家懸磬矣即命其子追而還之其人感
甚欲分其一為謝藴竒竟謝不受父早喪飬母曲盡其
孝母沒毁㡬滅性人死多用青烏之説秦俗當于某日
某時避殃殃謂死者之魂来辭家而家人或庶㡬見之
者也而見之者㓙以故當避此其説幻妄不足道而秦
人多惑之藴竒曰使果有此殃也吾猶可藉此一見吾
母使果無此殃也吾又何為避之伏棺痛哭竟不避而
卒亦無恙人稱其孝秦俗之惑由此少破年五十一以
布衣終盖已酉八月十八日也生平苦節篤行一步不
茍人共稱之歿之日貧無以為殮葬聞義而賻者㡬數
百人始克襄事有子五人貧㡬不能聊生長安令修齡
楊公為搆屋三楹居之仍匾其門曰髙士藍田令思軒
梁公祭之以文學臺青巖段公亷憲祥宇李公各捐金
優恤其後段公匾曰處士李公匾曰懿行範俗聞者莫
不咨嗟太息以為為善之報而諸公之髙誼尤近世所
罕覩風世勵俗功盖不小云
馮子曰學問之于人甚哉朱生操行如是固天性使然
亦講學之效不可誣也生每赴余寳慶之㑹見衣敝履
穿人或誚之以為貧至此不聼講可耳余聞之應曰如
此是聴講者皆當鮮衣華服以飾觀美矣誚者語塞嗚
呼死生亦大矣朱生死且不貳天下又何物能貳之哉
傳云見利思義見危授命若朱生者亦庶幾近之矣
明文海巻四百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