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
明文海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海巻四百二十四 餘姚黄宗羲編
傳三十八
雜傳
中山盗録(楊維楨/)
客有言中山某氏者聚亡命為盗往來江淮間未嘗掠農
舍鷄犬賈舶子女必廉某州某郡吏之沓而狼戾者中夜
至其家擒其主反接于柱盗坐堂上令持刀者刲其指肉
反啖其口問之曰痛楚乎主哀吼曰痛楚痛楚盗曰汝割
剥民膏痛亦爾貸其妻子使野處悉取其財置諸通衢使
民爭取之訖殺其主焚其室楊子曰繡斧不聽沓吏也久
矣而盗能之殱其魁而不逮其孥仁也窮帑藏而還之於
民義也嗚呼盗而仁義謂之盗可乎不盗而不仁不義謂
之不盗可乎堇之毒能殺人亦能治病醫之良者使之盗
能殺人亦能攻盗亦顧其使之者如何耳吾聞晉文公用
中山盗而伯於城濮之盟也非文公能樂收而亟用者乎
吾故志其事使用才者聞知勿俾吏者不仁而盗者仁也
天刑生(蘇伯衡/)
天刑生者名闕天刑生其號也生生而病兔闕因名闕
而自號闕翁及年壯更得盲瞶拘攣病生傷目之不明
也耳之不聰也手之不能執也足之不能履也曰類若
吾矐吾薰吾攭吾&KR0898;者孰為之天也天何刑我酷也吾
殆有隱慝乎古之刑幾而吾今具四刑悲夫以此更今
號曰天刑生云或曰生嘗坐族子徳修乾没内庫物簿
録其家就逮南京今天子燭其非罪卒還其家財而縱
之歸天子即天也今天子不忍生罪而謂天且刑生孰
信之或曰生大父父仕皆不大顯未嘗竊主柄作威福
倚法報復鬻獄而漁色滛刑而黷貨亦未嘗武斷而兼
并極奢窮欲而暴殄天物生又讀書循理未嘗多行不
義事熟視生不得所以致疾狀而生乃有斯疾信隱慝
致邪夫天於人也隱慝猶且察之而矐之薰之攭之&KR0898;
之如此則陽為不善者又當何如人之竊主柄以作威
福者倚法以報復者鬻獄漁色滛刑黷貨者武斷而兼
併者極奢窮欲而暴殄天物者多行不義事者可劓可
刵可刖可戮者何可勝數不於彼是劓是則是刖是戮
顧乃隂矐生目薰生耳攭生手&KR0898;生足不既失刑乎所
謂福善禍滛者非耶或曰天人曷嘗相干生者生死者
死吉者吉凶者凶天何與焉而生乃謂天刑之不亦厚
誣天也歟哉或曰若生者而信天刑之則亦天之未定
耳天定且將以刑生者而刑其可劓可刵可刖可戮者
善者可怠而惡者可肆耶生俱弗之答驟然歌衛人之
詩曰已焉哉天實為之謂之何哉生姓潘氏金華人其
先世仕宋中書舍人黙成先生最顯後六世而宋亡又
二世乃至生生通經能詩文而詩出語尤絶人生口吃
然喜面臧否人是非得失期期言不已喜怒一弗顧人
以此嚴憚之有隂事惟恐生知之而發之見生輙趨避
之去生今杜門不復出遇事猶輙作詩風刺向令生不
以廢疾詔起文學儒生且首推上生使生得如汪何輩
拜御史亦且諤諤如乃祖而生竟以疾廢矣君子皆為
之太息曰不幸不幸云
論曰天道無親常與善人若潘生者得不為善人乎而
其疾患至於此則夫善人天何與之之有哉仲尼而不
得位顔淵而短命死冉伯牛而有疾子夏而䘮明聖賢
且如此獨潘生乎人皆謂生之自號為激察其言乃可
謂能自反者莊生云知其無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者其
潘生之謂與
都城故老(李東陽/)
傳曰民函五常之性剛柔緩急音聲不同繫乎水土之
風氣者謂之風都邑之人習見閑熟大抵尚通而寡執
此世之恒言然不可㮣論也國家定鼎順天幾百年發
甲科躋宦途著見功澤在人耳目者固不俟論己或居
小官或終布衣抱一節守一善違衆離俗以求自遂亦
非無足稱述者顧偶無所憑藉其名與姓不白於世以
死豈不重可惜哉予生也晚竊聞先祖父言遺民故老
之名行幼騃不能記幸所及見亦既彫謝無餘矣恐從
此遂冺没略舉一二為後進君子道之庶他日有續焉
劉志字景仁順天人通經史為近體詩有警句性謹朴
言若不能出口毎論禮必以朱子家禮為的為某國公
府教書訓導某公欲遷其嫡母之墓而以生母配葬請
具奏草志禮折之某公强焉志曰以若所為非獨悖理
且不免於法某公乃賂他訓導錢暄者草疏以進英廟
震怒責某公究所為謀者枷暄於市人皆服志之有識
志又嘗勸某公毁銅佛以鑄器某公不肯强之乃從後
志年未五十得竒痬被面以死人指以為毁佛之報嗟
乎志所存一也幸而免於禍則服以為是不幸而得病
以死則指以為非世俗之溺人如此哉今異端之說愈
久益熾殆無以易天下如志者尚可得哉悲夫路貴字
秉彞順天人粗涉經籍少為童子師性抗直不匿人過
母䘮發引倣家禮去旛幢鼓樂用人為方相市兒爭譁
笑之尤不喜神怪嘗有降鸞者人各獻香楮貴脫所趿
雙鞵置案上曰吾無他物聊以供神觀者縮頸貴大笑
而去後以壽終徐本字以道姑蘇人籍京師嘗出入楊
文貞公之門及見諸老能道前朝典故氣棘棘好面折
人過徐天全兄呼之本殊不相假言輙中其肺腑曰吾
史筆也一時名徳如葉文莊岳䝉翁輩皆禮為上賔素
習家禮士大夫家有事斂殯請之必徃然非禮致不輕
造訪訪亦不俟茶而出獨嗜書毎得一書手自披對缺
板脫字則界烏絲欄紙乞善書者補之笑謂人曰吾猶
老鼠搬生薑勞而無用也年八十餘乃卒其自號曰竹
軒所輯有竹軒詩一巻陳謙字士謙姑蘇人居京師能
楷行書專效趙松雪華媚可人時染古紙為作趙書猝
莫能辨購書者踵接戸外勢家貴人毎酬以金帛用是
起家年七十餘卒家所蓄古書名畫其子并其屋盡鬻
之人多傷之賀道字士完南京人世醫家常居善藥人
呼為賀生藥然能通文義尚儒雅有聲士大夫間其行
余不能詳大抵名勝輩也余所及知者止此其樸茂無
文片言隻行幸中而偶人者瑣瑣不足録已又有趙某
者順天人本楊姓鬻醬為業人呼為醬楊天順初迎鑾
之役武官胄士爭乗勢納賂以冒官賞至累千數百人
或以語某某搖手謝曰我粗人無食肉相財帛非所惜
恐反蹈禍機耳不越嵗冒官者事敗盡革職任或遭貶
竄人始曰趙某不若也某尤好意氣其女夫刑部朱主
事鐸貧而有守某毎遺錢榖以助其廉朱病卒子又死
某歸其女俾不失節暨某壽終某子敏贍其女弟以居
至於今存焉蔡通者府軍衛籍也既老而代毎步行匝
皇城見其甎石垝壊黙數之自某門至某門凡損幾千
幾百有幾傭善書人具奏疏赴通政司上之請命工修
葺事下工部寢弗行越數年復然又寢之又數年欲復
奏其子諫之不可其妻苛止之索傭書錢弗得乃潛脫
銀簮具疏竟上之項郎中文泰惡其瀆也送法司訊治
之既贖罪費家貲數兩其妻若子交怨不置通已老病
遂鬱悒以死當具疏時通素不識字習讀其章對客口
誦累數百言尺寸一二無少差失及遭沮抑輙嘆曰朝
廷養士嵗糜官禄數十萬孰肯計及此者或以為此細
事惡足計則應曰自某年至某年已加損若干數矣久
而不治必大壊極弊所費何可勝計哉嗚呼通所見誠
小譬之以管窺天天雖小乃真見也以庶人計此亦不
為細彼所謂有官禄者不能觸類而長計直而事而顧
笑且抑之獨何心哉獨何心哉
治溷生(童軒/)
治溷生不知何許人始來京師僦屋以居其妻子頗知
書懵然無為嘗謀諸婦曰京師甲第連甍高者翬飛低
者鱗次皆有匽舍其中吾顧無他能將求治溷以為業
不識可乎婦曰唯唯生乃置溲器二臿一恒冠幘曵履
負器荷臿日往富貴者之門為之治溷治溷一輙取錢
數文人見其巾幘類儒生也因呼為治溷生生聞而喜
曰甚善名我乃益勤其業日治數溷得錢數十文雖身
䧟淄汙顔面淟涊須眉穢濁亦不少惜也莫則以錢市
酒肉施施從外歸相與婦子醉飽酣歌以為樂旦則復
出莫歸復如之如是者累年將以為起家之業子孫可
世守而弗易也有見而哀之者曰汝何至為是也汝冠
儒必且知書要必博古今潛道徳抗浮雲之志礪清風
之節以與古之賢人哲士照耀後先斯於儒服為稱審
不能焉則必吐竒出策樹立功名以與時之忠臣義士
爭雄並馳斯亦無愧于儒也又不能焉則求老農老圃
而往師之亦足給以自活汝何至為是耶且古之君子
敦廉潔之行明取舍之分雖以朝夕不食飢餓不能出
門戸苟非道義其視千駟萬鍾若將凂已而不顧視況
汝之䝉不潔觸穢臭困惾中顙如是使其人見之必將
掩鼻而疾走矣汝何至為是耶生聞而笑曰吾業非汝
所知也且子謂博古今潛道徳吐竒出策樹功立名非
勞心者不能也農圃之事暑雨祈寒終嵗勤動非勞力
者不能也且勞心者道徳之傳必繫乎天功業之建必
因乎時彼欲强而行之人皆罵為迂虽者耳至若勞力
農圃苟或水旱不時則饑饉相仍卒至困窮轉徙是則
道之不行不免招尤而速謗農之不穫不免啼饑而號
寒孰與吾之治溷内不勞於心外不勞於力負吾器荷
吾臿窺甕小大淺深從而鍬鍩焉從而陶宂焉少用其
勤則剰獲其利歸而持酒肉而吾婦子又醉飽嘻嘻視
彼勞心力而無成者真所謂迂蚩者耳子何足以知吾
業乎今夫駢拇枝指縣疣附贅固出性而成於形也子
又何以能使吾改其業乎童氏曰治溷之事其視道徳
功業固不待辨雖五尺童子亦皆知其薰蕕高下也然
生方視以為得計反指勞心力者目為迂蚩而不為何
其言之狂悖若是吾聞古有逐臭之夫豈其人耶不然
則惑於厠鬼而為之也於乎廉者不飲盗泉之水賢者
不受嗟來之食況欲治溷以求其活耶
張風(夏鍭/)
張風天台山中農家風貌惡善為優盡得於笛能以鼻
成聲用是不欲蓄其家其家固傳視焉日食於富人之
館聚少年晝夜謳弄或讙沸達旦旭入無一食之儲出
有終身之饋故凡邑里之為燕㑹鼔音席上必有風雖
不召風風固且往自得之出見富人大廬輙止廧下振
管踑踞冀徹室中以曉富人小子羣走環之以入曰五
且入就食矣未嘗潔其言為不欲狀風之為人如此或
以笑而賤風風曰人飽其欲誰不如我我固易盈而鄙
人耳彼謂之則曰士大夫乃得而貪焉此為利其惡有
紀極哉且若是而閉焉匿焉則能不失一語不見一跡
以示於人齒舌至引神鬼相證設禍福應子孫以求其
蓋嗚呼吾何故而為是也於此吾有求必以在於口吾
心之未往足已舉而加之矣放而隨之不蓋而益彰之
吾是以處世而人不我貴則世固有夢而不寤者也又
曰吾持身以食於富貴之人富貴之人或以利敗有方
貧賤而以植徳興去其一而存者猶是也去其二而存
者猶是也敗者相屬而患不及我吾常得食焉他日遇
其人於道路見項而趨之其衣履甚不似也顧而見我
自若焉曰始吾為富而有今日子以貧而守某常吾乃
以後不敢輕子矣嘻子見晚矣雖子前日庸得乎乃今
其固也吾嘗客於子子飲酒亦飲酒子持梁亦持梁吾
求子不能勝我也且衣冠加於子之身而視於吾之目
積榖如山金錢布地傳子而守不使子用子之身憂且
勞焉子行其勞而以得食也我棄其勞而亦得食焉子
食我而以其憂也我食於子而不與子之憂焉子用其
名我用其實是子嚮也幾不見為吾賣顧猶可追而傲
我耶嚮也吾固以目子矣而子不知則子亦夢也赤城
居士曰是為夢固然矣風蓋處其地因而夢夫人風亦
幸也然吾得其言而思之吾亦有夢於此而不知也世
之夢多矣為之傳以告夫寐者而自取焉
憂心四傳(馬一龍/)
(有毁孟河子者或請以自白乃作憂心四傳/因時觀己而質諸古之聖賢也庶幾可見乎)
且吾
且吾見毁於人也幸哉此盛世之事君子進徳之助也
必也君子在位小人不得趁矣以不趁之志肆無稽之
言故有毁使在位者非君子彼小人方且盤縁締結各
與其黨如豺狼犬豕咆哮蹢囓以爭路胔奚暇從容造
言隂為中傷之計乎嘗讀易見君子處泰之貞傾否之
喜是有幸於今之毁也君子小人之道消長繫於時時
天時也易曰天地交萬物通上下交其志同泰也否反
是時泰而泰時否而否君子也小人亦然是故君子在
上則順時而知化為拔茅之征在下則蔵器而知命為
包桑之繫小人得志不能察時幾在上則肆不得志不
能安義命在下則怨非擠排善類必謗訕吉人故毁出
於小人不得志之時世道之盛衰可觀矣君子聞毁而
惕然以懼俛然以思考諸其身以盡巨細隱顯之故無
一如其言退而益以檢飭不遺不已進於是乎君子聞
毁而惕然以懼俛然以思考諸其身以盡大小隱顯之
故無一不如其言或不如其言未能邈乎與之相去也
豈不刺心芒背若䝉不潔遇蝮虺澡濯遁逃之不暇不
亦庶幾免夫
何忌
何忌於人而毁我者之言日至乎古之人如文王如周
公如孔子徳盛而人歸位高而勢逼道隆而望重忌之
招也而後有樊虎臣有管霍有叔孫武叔如某者上無
文王之業中無周公之才下無孔子之名人不歸已勢
不偪君望不重於天下其在朝也大人雖見知非其實
也其在野也小人雖不欺憐其愚也言不足以文身學
未嘗以經世退然山澤之間更多病不能强力學問區
區飭身勵行不過求為鄉里自好者而已何有忌於身
如古之人不得免於今之毁乎但生平竊慕古道其志
必堯舜君民於斯世然後為足故居家欲善於一家建
祠立宗以明一本睦親叙義以著一體修禮定則以觀
一機損吾過積其餘去吾太得其平庶幾斂發高危滿
溢以為恒久不已之道謂可推之一鄉如吾家推之一
邑如吾鄉推之天下如吾邑不逺於此而得之耳或是
以務也氣剛而峻言危而激行迓而難從他無竒術可
以致盛名取高位樹大澤矣何忌於人而毁我者之言
日至乎
隂巫
宋有隂巫者能以面目機發為神為鬼鬼者神者皆造
焉因所造而施巫異或張目被髪而噪若狂或屏氣斂
容舒徐而恭若賢柔聲如女子欬若翁啼若嬰惰若病
怒如殺神者見為神鬼者見為鬼隨其指使意欲無弗
從以巫而致積或然之曰子之術儀秦不如然名不稱
於大賢君子行不道於王公貴人聞有明道先生者其
徳望尊出其門見禮於人殊巫者走見先生先生終日
端坐如泥塑人居三日而巫者病退而語諸人夫子土
梗耳天生耳目口鼻手足以為吾用也狐之涉也以善
聽不濡兎之營也以明眎三窟鳥喙而啄象鈎而食申
陽援扳韓盧疾走禽獸之資生各用所長而況於人乎
而況於夫子乎夫子目不視耳不聽口不言鼻不嗅手
不持而足不蹈也直土梗耳窮餓死耳以夫子之望備
諸身者盡吾所謂長而集焉濟之以吾術探天下富貴
何求不得何所欲不遂哉或告之曰夫子非不視視不
流非不聽聽不滛非不言不動不敢不以禮必子而後
可子何以為夫子謀曰夫子習焉能如欽明思譯則可
已不然有華氏者古之醫聖也其法能置心腐脾剖而
出納之有許氏者古之仙人也其法能伐毛洗髓出其
腸而吐易之夫子求是法也割耳劓鼻剜目鑿齒斷手
足取吾所謂長者如狐兎者而集焉備諸身濟之以吾
術探取天下富貴何求不得何所欲不遂哉噫此忌其
言行異已而得名也而欲殺之也禽獸之也欲殺之也
以絶異己之望欲禽獸之也以免勝已之加不復顧其
言之無稽矣假令一旦集所長致富貴如巫言不違若
毁易其身為禽獸愚者弗就況賢如明道者哉為之類
者信之而君子以為巫也
陽虎
史記孔子貌似陽虎虎得魯國政為暴魯童謠曰虎貌
丘季子囚丘貌虎終得魯虎聞以為不利於已欲害孔
子而畏魯國不與將假手於路隂使人謂孔子柳下大
夫賢矣跖之為弟也魯之君臣莫能改其行憂其為亂
於他日君曰子之徳跖必從之孔子往虎已先私於跖
跖不從而返乃譖言丘攝相君郊不致膰焉乃憤然往
而就跖跖之暴也魯人無能後加丘之智以趁君其如
何魯君懼而疑之問諸朝朝之卿大夫皆曰求富貴而
不得得之而無厭足者斯與跖矣丘也嘗在衛南子欲
相之明日遂行是非欲貴也寧與跖問之野野之氓曰
求富貴而不得得之而無厭足者斯與跖矣丘也嘗在
楚王欲封之田而不受是非欲富也寧與跖魯㑹虎作
亂囚其主季平子竊寶玉大弓以逃魯君怒知虎之跖
而欺已以禍丘致諸邑而僇之噫此忌其形體類已而
賢也而欲跖之殺之也孔子之不與跖亦幸哉使魯之
朝野有一跖焉孔子不跖於朝則跖於野矣故孔子不
得跖扵魯君魯之朝野無跖焉虎也者然虎亦愚矣哉
知孔子賢之而忌之何不為孔子使已且踰之知跖之
惡可以殺孔子而不虞已之跖也以自殺
董大理(黄佐/)
董大理名恬字世良上海人也其先居汴宋南渡初徙
家吴㑹里世多隱君子至父綸仕為御史公初領鄉薦
入太學為司成林文安所知歴事承運庫手書進呈揭
帖孝宗見其字類沈度欲官之中書左右諭上意公辭
乃已𢎞治九年擢進士授工部主事分司徐州洪約束
漕舟公私稱便滿考改刑部歴員外郎郎中明習律例
有族子二人同毆殺叔母公謂法當叙服制重輕司冦
不從擬以同罪果為大理所反始悔不用公言十八年
秋奉勑録囚浙江平反死獄六十餘人減釋徒流以下
數千人無不明慎人人感泣至有圖像奉之者事竣還
朝時逆瑾干政凡復命者必往謁又無所賂遺大拂其
意乃摭公踰限罰米二百石餉邊正徳三年吏部以歴
俸十年已上練達刑名晉大理寺丞又明年始遷右少
卿時中外多故公兩署印參駁明當㑹審大獄折以片
言具得其情吴僉事廷舉被瑾逮繫止坐以枉道陶給
事中諧劾瑾謫戍肅州家人至都黨禁方嚴公獨周旋
其間卒獲保全他多類是凡事涉危疑展采錯事以身
當之以是受知閔莊懿許㐮毅二公獨深屢以奉讞忤
瑾意奪俸三月㑹瑾敗言官謝訥論康修撰黨瑾因及
公猥謂驟遷由是落職家居久之始上疏略曰臣本東
海編民材質庸劣遭遇先帝明聖列官郎署臣待罪工
部者三年刑部者八年陛下俯從廷議㧞臣於淹滯之
中擢官大理恩數踰分然祖宗用人著在令甲如臣循
資遷轉者亦常有之而言者以為驟方逆瑾憑寵肆虐
時罰米奪俸回話待罪挫辱百至而言者以為夤縁臣
實寃之臣身為執法既不能誅討元惡又不能乞身求
退罪深責薄放歸田里臣復何言但禮進義退人臣之
節不可不明乞勑銓曹覈臣履歴及推舉事由明臣心
迹以禮致仕俾臣素節得白於後世即死無憾矣事下
吏部不報今皇帝即位覃恩詔以章服閑居嵗有薦辟
皆辭不行居常娱情書史意興所到輙發為歌詩客至
惟以觴奕為樂不復問人間事嘉靖六年八月九日卒
年七十有四予蒞南雍公子宜陽嘗受業至是具狀及
太宰朱懋忠先生所為墓碑銘來請曰先公年五十七
而始生不肖孤不肖孤生十八年而先公沒顧遺行雖
表表宜陽亦何能悉獨念先公浮沉常調晚始一奮人
方謂淹也而乃以驟去一斥不復齎志以歿此馬遷所
以抒情於少卿栁子以之哀鳴於京兆者也宜陽歴觀
傳記所載自昔賢哲困於多口者衆矣屈平譖於上官
伍員毁於宰嚭賈傅短於絳灌董相沮於公孫千載而
下心竊傷之先公有昔人之行而不幸同其跡先生倘
覽其事而悲之為傳藏之名山俾後世知有先公獲附
諸張釋之于定國之後以並託不朽乃宜陽又何憾焉
予於是大書其事云夫國史考見得失之迹以傳信異
代乃不盡然都縁愛憎翻衺正以故論建失真予在史
館閲實録見謝給諫彈事㑹吕仲木至問徳涵何如人
曰直節人也致孝於親且篤交義嘗拯獻吉於死獄然
性度高邁偘偘面斥人短坐是致怨比在留都馬伯循
為余言獻吉下獄時瑾欲殺之急乃書片紙出曰徳涵
救我家人往告康康即上馬馳至瑾門門者不為通呼
曰我天下魁人也汝公乃我鄉里瑾素聞康名常冀一
見不可得聞之即攝衣迎康康遽上坐瑾留飲康談笑
睨瑾曰自古三秦豪傑有幾瑾愕然曰請先生見教康
曰昔桓溫問王猛三秦豪傑何以不至猛捫蝨而談世
務三秦豪傑舍猛其誰乎何温闇若此哉瑾面發赤疑
其譏已因問曰於今三秦豪傑有幾康黙然屈指曰三
人爾昔王三原秉銓衡進賢退不肖今則有密勿親信
秉大鈞者意蓋指瑾也瑾轉發喜色因復問曰尚有人
其先生乎無謂王猛在前而我不識康曰公何謬稱海
也此一人乃今之李白也海何能為後瑾固問之則曰
海不敢道海不敢道昔曹操憎禰衡假手黄祖殺之奸
雄小智李白醉使髙力士脫鞾可謂輕傲力士力士脫
鞾而不辭容物大度也瑾俯首思曰先生豈謂李夢陽
耶此人罪當誅康即起辭出曰海不敢道者此也瑾謝
曰敬聞命矣明日即赦出其後獻吉反嫉害徳涵優伶
至為中山狼雜劇以刺獻吉然徳涵未嘗讐獻吉也由
此觀之黨耶非耶大理之寃可類推已論曰先王慎罰
不聞株連諺有之曰戈必有鉍縑必有匹給諫儕大理
於康子以其倫也嗟乎康子信豪傑哉余聞伯循言愸
寘于耳而宜陽述大理孝行縷縷且其天性卞急坦直
無他腸絶與康子類當逆瑾毒痡薦紳大理必有拯救
人不及知者乃得齊名青史稱康董焉辟諸日月相焜
燿于無窮嗟乎偉矣
明文海巻四百二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