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
明文海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海卷四百二十三 餘姚黄宗羲編
傳三十七
物類
石丈人録(楊維楨/)
宋元祐中韓相國玉汝帥長安築通津大石梁督責有
司急鉅石無所出忽夜夣一文面人自薦曰吾可應命
詰其所來曰吾青州石氏丈人也居某所以齊封人辱
吾文面之垢若干年矣倘起吾泥塗磨洗吾垢與今相
國任津梁以濟世之病渉者非吾之至幸歟明日抵某
所果見一穹碣在泥中丈尺應所科磨其刻轝至津所
柱於津而梁落成
楊子曰唐人弔剡藤氏以世之惡文辱藤也五季末有
弔青之石氏而石丈人自伸其辱予録其事以慶丈人
之獲湔而重悲藤者一汚而不可再雪也噫丹霞翠琰
屈於汚豈直青州一丈人哉明天子今使得磨洗砥輿
梁與民堂大厦丈人之族不羣然自薦者吾不信矣
三義傳(周是修/)
一義者吉㤗和鳯岡胡如林之犬也有元初胡為㤗和
巨室如林胡氏之傑然者也富而敦詩書重交游喜射
獵常入山以所畜愛犬自隨防虎而射之冥搜抵絶壑
中卒與虎遇機未及張而為虎所攫仆地將噉之犬見
主危亡命以赴縱囓虎尾虎棄人而從犬則退走喧叫
聲動岩谷虎復攫人犬復以死進囓如是者屢故虎不
暇噬而如林已魄䘮不省矣既而旁林之樵者訝犬聲
之異羣趍而視之虎稍驚卻犬奔伏主身若覘其傷者
樵者知為如林併力逐虎如林移時乃甦迨歸賞樵者
樵者辭曰公所以得免於虎者是犬之功也如林感其
義撫愛不下所生數日犬以駭膽而殞如林慟之具棺
歛以人禮葬焉君子聞之曰勢廹主危去死一間為畜
犬而能捨生赴救勇黠若此卒脱主難死以義稱為人
臣食君之禄而有不憂社稷市私賣國臨難苟免貽唾
罵於後世者嗚呼可以人而不如犬乎
二義者滁陽野湖之鴈也洪武丙子冬十月予從王子
朝京師經滁陽去周道里許有湖方百餘頃鴈鶩之團
沙以居者不翅萬計王子令將校縱名鷹擊之鷹發而
鴈起蔽空如雲鷹竦身直上拳擊一鴈還墜湖沚間鷹
據鴈爪嘴各肆其鷙鴈殆而音甚哀羣鴈皆廻翔喧呼
不去俄而一鴈下赴以死敵一鴈繼赴之其敵尤力又
數鴈下赴之皆殊死鬭鷹㡬不支以走免於是始受擊
者與諸赴救者俱定神理翮而舉空中羣鴈亦喜舞下
迎嗷嗷嗈嗈相唁相勞而相慶焉觀者莫不異之君子
曰義哉斯鴈乎同類和處一罹於禍則勇敢者爭先赴
難格鬭若此之力世之人為兄弟為朋友平居懽洽自
謂魚水之不若蘭金之莫加一朝勢窮利盡或變故卒
至則紛然解散視曩之同契顛連困踣倉皇而失措者
曽不動心一相拯援甚者至於投之井而又下之石焉
者比比有之於斯鴈寧不大可愧乎
三義者陜西長安蒲陽里晏氏叟之烏也叟性慈仁而
無子夫婦獨居行林中見雛烏為風雨所墜螻蟻&KR1882;之
叟惕然不忍取而救之歸養以筠籠閲月而瘡痏瘳羽
翮稍稍然長馴擾眷戀有感恩慕德之意叟竒而釋之
由所之烏乃留止庭樹旦暮去來愈相親狎叟益竒之
名之曰黒兒聞呼輙至止叟几席懐抱間以為常一日
啣金釧泊叟膝上作啞啞聲若伸其報臆者久之求一
雌為耦結巢庭樹育子而孫歴二嵗詵詵以十餘皆馴
狎如黒兒之習叟婦或近出呼黒兒以䕶家即謹守於
門人至則噭噪摶擊拒不容入婦還哺以所携則忻躍無
任婦忘一髢求之弗獲呼之曰得非汝輩啣置巢中乎
少頃啣髢至婦前以獻又二嵗而叟卒晝夜哀號於庭
率其類啣土以益塚封又嵗餘始去庭樹莫知所之焉
君子聞之曰世降俗薄兵凶荐臻士子有流離而失據
顛沛而無告者幸遇長者收而畜之寒以衣饑以食病
以藥凡可以成全而保愛者無所不至及其免於患而
賴之以壯且强也其不忘不悖眷眷而不去切切以圖
報者㡬何其人或思故里而欲返其初或因小忿而輙
昧其本邈然無情飄然棄去者徃徃而是皆是烏之不
若也
周子因三者而歎之曰古人皆云人而無禮無義則與
禽獸奚擇是果可以一概論哉麟鳯龜龍為聖世之禎
至若虎狼之父子蜂蟻之君臣騶虞之仁關雎之別皆
性中之天無間然矣又若晉之義馬唐之義象義猴俱
著名傳記不可誣也今泰和之犬則能捐生以赴其主
之危滁陽之鴈則能奮迅以救其類之急長安之烏則
又能馴慕以念其人之恩犬鴈烏禽獸也其於狥義且
爾况稱為萬物之靈者乎况讀聖賢之書習先生之道
而名為學者乎傳其事以為流俗之戒且勸焉犬之事
予聞之先師渚樵胡先生先生如林之至友也鴈之事
予親見之烏之事聞之郢府紀善周添禄氏添禄嘗教
諭長安於叟為鄰比云
倉庚傳(楊慎/)
梁武帝代齊籙居齊宫後庭稚齒在潘余之亞者損之
又損尚溢乎百數郄后心妎焉帝閒居一日覧大荒經
云倉庚食之令人不妬遂下令虞人收捕此鳥絡野籠
山佛首爭獻者盈軒墀乃勅中庖以為宫膳旦旦不繼
他肉后與帝食而甘之帝心冀其術之速騐試問后曰
此餘甘可以分諸夫人乎后即輟箸不食帝曰荒經曷
予欺乎其諸食力尚淺耶將盡脯其餘倉庚中有老而
慧者鼔&KR2180;作人語而稱曰余西裔之羽臣也余祖逮事
庖羲氏庖羲氏之佐有鳥鳴者主建福是釐百羽命余
祖曰而仁鳥也其司春候繇兹以還奕世載育及周文
王邑於岐山西申有鳯鳥者覽其德而下之羣鳥皆徃
從之萃於岐下維時風翔者露翥者雨舞者霜嘷者朝
嘲者夜㖡者以萬計復有巴人之比翼蜀山之文翰方
山之孔鳥善芳不昧翡翠華首咸集宫樹王及後宫不
之竒也而余族獨著彤管焉其詩曰維葉萋萋黄鳥於
飛為其有助於徳象也二號髻戲引弓飛土而逐之后
曰非所以養童心也戒勿彈周公白文王命羅氏境内
特貰不捕焉今帝不欲為文王則巳欲為文王盍赦微
軀帝曰爾曷知周文王試為我言文王后妃之德何如
庚乃喜而躍曰鵹知之鵹知之匪后妃之德實文王之
烈日者天之明月者地之紀夫為妻綱象日明使婦從
夫放月紀日載魄於西由媵以升嫡月載魄於東由嫡以
逮媵帝笑曰禮失乃求諸鳥乎為我説之庚引脰曰鵹
何知鵹何知月之朝也君以視朔不近内焉后亦辟焉
月始魄左媵六人迭御三夕象微陰也月成魄右媵六人
迭御三夕象漸陰也月成弦三夕而世婦迭御焉月成
采三夕而御妻迭御焉月之㡬望后當一夕陰將盈也
月之端望后當一夕陰極盈也月之后望后當一夕陰
不終盈也自是三夕仍降而御妻三夕薦降而世婦三
夕還降而左媵三夕復降而右媵及月之夕也君以掩
身不近内焉后亦避焉象日以進象月以退授銀環告
進也正金環告退也施元的告辟也鳴佩玉告節也由
媵以升嫡本微而著盛由嫡以逮媵自盛以下微勿使
陰厭陽勿使柔乘剛嗣續以昌壽命以長此陰禮教六
宫而頌聲洋萬方也又公此制於天下諸侯有副宫大
夫有側室士有妾當夕侍夜倣是為節當此時豈伊無
險陂王制鰌之妬亦何能為周制之蕪久矣而欲委罪
於微禽變性於纎羽不亦異乎且荒經之誕非神農之
述也帝而信之是不知也沈昵之專非周文之制也帝
而行之是不仁也負此二愆不可以君羽族而况君江
東乎帝聞庚言𢥠然側席郄后聞之懨然無色乃命冩
其言於斧扆行其制於永巷郄后幡然更為逮下之行
庚之力也帝喜曰徒信古陳編不如倉庚言乃放之不
殺封為金陵郡公唐世有號金衣子者即其後也
異物傳(張昇/)
有物如小龜土色雜灰土以居蠕動而歩速好居柱礎
下或墻壁下鑚軟土而入畏雞食之生育亦蕃至冬時
穴土取騐之始見三時散居不知食何物人傳能食白
蟻至盡吾鄉王家嶺下李輔字良佐故家豁逹人也嵗
辛未暇日過余坐談曽經撫州金谿宿饒泉大姓郭氏
堂中地未潔乃譴從者净掃之方設榻其人再三戒曰
吾家新創室屋不意嵗被白蟻傷食梁棟内空無如之
何有人教以徃求川中物如小龜者寘於礎下灰土中
今數年來白蟻皆盡棟柱俱空叩之逄逄然了無一蟻
存若令人掃地及有懸縁壁上遇此物幸為保全勿傷
之余聞能食白蟻必竒物也問良佐以名良亦不知也
許為致之閲再嵗六月二十一日午合挈而見余啓其
合祗見雜以灰土蟲亦同色大不盈寸塊然不動少選
蠕蠕然稍行蔚有生意其數五枚良佐𨗳余僕置於園
亭右小房中皆鑚土而入曩言此竒物今果致之良佐
信人也噫天下物類何限人不能盡識余備檢古書並
不見有此物良深歎愧此物乃有益於人能去害而存
材豈𤨏𤨏小物哉惜不知其名宜名之曰蟻虎請更質
於博物君子
烈象傳(楊師孔/)
事有以一着係安危一物閲成敗居恒視為平平而識
微主幄者尤必謹之蚤焉嵗乙丑當霑烏聨水藺大舉
憤兵再出雞聨四省震驚六詔目中視昆海一盃不足
當飲馬矣懐山彌壑峰峰撬帳雲連夙將名王望前鋒
惴惴不敢輕試賊騎分三路下東南一路尤鋭鋒不可
當時陶兵象馬初到有陸姓小將鋭若初生犢主者置
之此路非無意也鋒刅未接各營面面無人色主帥叩
天誓師三單振奮賊果先以東南萬騎奔突排山倒海
陸將兵不滿千幸陶有名象一隻象奴馭之素得神機
深伏小壍鼻中飲水泥數斛賊騎恬不知奔騰而下象
突出咆哮號吼躍起丈餘萬馬辟易鼻中水泥噴作雲
霧直搏賊鋒勢如猛虎舉足踏賊人馬俱如糜復用鼻
捲一悍賊抛向天墮地踐蹙皮骨無完陸將引兵乘勝
追逐喊聲四起馬奔壑人潰野器械山集揮刀發鋭我
兵刀劔盡敵肉溪壑漲賊血十年來滇兵之㨗未有如
此勝者大且速且全者抵暮收兵象尚勃勃具餘勇焉
龍通城百姓携壺漿蒭食望象稽首百叩以謝次日創
發病通體出箭簇計三升餘鼻中一矢毒甚遲又日象
盡瘁矣嗟乎據三酋惡燄六詔兩迤只拉枯朽中外汹
汹不可保得此一象滇雲數百萬生靈轉危為安易亂
為治間不容髪孰謂象之功可冺耶嗟乎設使象知有
人我知有衆寡知有趨避必憧憧於勇怯即忘人我衆
寡趨避矣藏伏不深沈機不豫敵必因變設竒勝敗不
知誰属所謂無心合道善藏為勇不意於一象見之也
馬龍人業己封塚立碑余代庖守安普聞見最真特表
出之以告黔陽臣子之畱心封疆者捐軀報國必先忘
人我象一物且竪大功矧具七尺靈萬彚者肯出此象
下耶
義虎傳(祝允明/)
荆溪有二人髫丱交壯而貧富不同窶子以故晏安無
他技獨微解書數妻且艷富子乃設謀謂言若困甚盍
圖濟乎窶告以不能故富子曰固知也某山某甲豐於
賄乏主計吏覔久矣若才正應膺此耳若欲吾為若䇿
之邪窶感謝富子即具舟費并載其艷者以去抵山又
謂言吾故未嘗夙語彼彼突見若夫婦得無少忤乎一
忤且不可復進留而内守舟吾若先容焉計也窶從之
偕上山富子宛轉引行險惡溪林中窶胼胝碎破血出
被裸踵不巳至極寂處乃蹴而委之地出腰鉞斫之隕
絶富子謂死矣哭下山謂艶者若夫君嚙於虎矣若之
何婦惟哭富子又謂言哭無為吾試同若徃檢覔不見
乃更造計耳婦亦從之偕上山富子又宛轉引行別險
惡溪林中至極寂處擁而求滛之婦未答忽虎出叢柯
間咆哮奮前嚙富子去斃焉婦驚定心念彼習行且爾
吾夫其果在虎腹中矣不怨客轉身而歸迷故途順塗
而哭倐見一人歩於傍問故婦陳之人言爾勿哭當返
諸舟可歸爾舟在彼遂𨗳之返見舟而滅蓋神云婦登
舟莫為計俄而山中又一人哭以出遥察之厥雄也婦
疑駭其夫鬼與夫亦疑婦當為賊收矣何尚獨存哉既
相逼果夫果妻也相携大慟而甦各道故夫曰彼圖淫
若固未淫若圖死我固未死我則我可置我憾也婦曰
吾苦若死若固不死圖報賊賊固自得報矣我憾亦何
不可置耶於是更悲而慰哭而笑終歸完於鄉
祝子曰視賊始謀時何義哉巳乃以巧敗受不義之誅於虎虎
亦巧矣非虎也天也使婦不遇虎得理於人而報賊且
未必遂遂且未若此快也故巧不足以盡虎以義表焉
可也
庭鳩傳(陳鶴/)
余舍後有屋數椽巋然環峙楹欄宛委控引不斷人登
而望之不異庭榭然其守僕性愚無能每客去惟箕踞
就睡雖撻之不能改乃置數鴿庭廡下令養之手水糓
旦夕鴿或飛翔空中僕奔騰上下掌求而口召之惟恐
失鴿所也及至必伺宿於闔籠然後自徃畢食夜則夢
寤惕惕慮畜有傷鴿者居數月習勤成性雖欲復箕踞
就睡不能矣庭之後即龜山山常多野禽栖樹間有二
三鳩每見其鴿出入山澗聽其鳴同也視其羽文喙爪
亦同也鴿日與鳩隨逐鳩亦無疑也遂同散漫林薄或
馴行庭堦含食而吐哺比翼而歡呼意若得其羣而樂
焉者一日鳩隨鴿亦飛翔空中值野鳩群而過之鳩視
鴿覺大相殊也其視野鳩而鳴同也而羽文喙爪同也
於是忻然隨其群而去焉於鴿若無所顧念者鴿乃望
其鳩而疑之曰彼或非鴿耶否則何遽爾去栖無名之
林以自卑耶抑為羣所惑且徃之而後返耶山之南有
樵者見之因笑謂鴿曰爾何一愚至此哉彼鳩之與爾
不過羽文喙爪之相同也爾見而輙愛之與之同庭廡
同啄食徃來相樂而不相離者是爾之仁也彼得其羣
而徃焉者鳩之性也似亦有所厚薄其間鳩亦不自知
也世有同類之人偶言笑之相契衣食之同情一見之
即與之遊然究其心之所謀我則於義也於彼則利也
而路之相去不亦逺甚矣雖朝夕共室樽爼嬉嬉苟當
利之所在縱死生而骨肉者則將拂衣長徃而亦有所
不顧矣吁是亦無足恠者夫人之不相逺者性而大相
殊者欲也彼溺於聲色貨利而忘道義者非一日矣適
或值其欲則翕然從之有若火之得薪水之襲土而孰
有能禦之者此彼之所以去者亦性之欲也宜也彼鳩
之性而猶人欲之不若者今則舎鴿而隨其群尚何疑
焉
二猫傳(程可中/)
祝給諫無功嘗館於溧水武家武家蓄小猫瑩白而馴
善捕䑕有小童雲寳不以畜畜之必滌魚腥飯汁為飼
臥則編蒲為窩中加枕焉察視摩捋備至猫見雲寳亦帖
耳摇尾就其懐得䑕輙啣弄擲戯待雲寳命而後敢食
武有壻髙淳人見猫靈乞攜登舟去雲寳走哭如喪猫
亦閉目絶不食壻憐其不食且使人日馳二百里籠還
雲寳迎喜若獲其喪猫亦帖尾就食如故焦太史弱候
舊居近成均珍珠橋之東河遶其門踰東隣數十家有
猫善竊防少疏輙為啣去一日享客俄而盤中失鵝首
遂減客驩主人怒甚釘其四足於板棄之河中猫受釘
順流下痛苦號叫踰西隣百家收得之者為㧞釘養之
良久無恙遂絶不竊惟多捕䑕食其家愛之謂猫性馴
靈如此奈何主人戕而棄焉殊不知猫之有所懲也後
年餘猫主人過其家見猫臥榻上手捋其尾謂其家曰
此殊類吾家曩時猫其家方申其故而猫躍起嚙主人
㗋急解勿脱至用利刄斷猫首抉齦㧞齒扶歸竟用病
㗋死人言人靈於物不知愛憎之過之猾其靈也猫犬
去人差近徃徃有異予覩二氏猫亦駭矣人惟能置恩
怨而後為君子今猫反以是見詫此其所以為異類也
歟
明文海巻四百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