粵西詩載
粵西詩載
欽定四庫全書
粤西文載卷三十
桂林府通判汪森編
記(宫室)
栁州東亭記 (唐)栁宗元
出州南譙門左行二十有六歩有棄地在道南南直江
西際垂楊傳置東曰東舘其内草木猥奥有崖谷傾亞
缺圯豕得以為囿蛇得以為藪人莫能居至是始命披
刜蠲疏樹以竹箭松檉桂檜栢杉易為堂亭峭為杠梁
下上徊翔前出兩翼馮空拒江江化為湖衆山横環嶛
濶瀴灣當邑居之劇而㤀乎人間斯亦奇矣乃取館之
北宇右闢之以為夕室取傳置之東宇左闢之以為朝
室又北闢之以為隂室作屋於北墉下以為陽室作斯
亭於中以為中室朝室以夕居之夕室以朝居之中室
日中而居之隂室以違温風焉陽室以違淒風焉若無
寒暑也則朝夕復其號既成作石於中室書以告後之
人庶勿壞元和十二年九月某日栁宗元記
邕州栁中丞作馬退山茅亭記
冬十月作新亭於馬退山之陽因髙坵之阻以面勢無
欂櫨節棁之華不斵椽不翦茨不列墻以白雲為藩籬
碧山為屏風昭其儉也是山崒然起於莽蒼之中馳奔
雲矗亘數十百里尾蟠荒陬首注大溪諸山來朝勢若
星拱蒼翠詭狀綺綰繡錯葢天鍾秀於是不限於遐裔
也然以壤接荒服俗參夷徼周王之馬迹不至謝公之
屐齒不及嵓徑蕭條登探者以為歎嵗在辛夘我仲兄
以方牧之命試於是邦夫其徳及故信孚信孚故人和
人和故政多暇由是嘗徘徊此山以寄勝概廼塈廼塗
作我攸宇於是不崇朝而木工告成每風止雨收烟霞
澄鮮輙角巾鹿裘率昆弟友生冠者五六人歩山椒而
登焉於是手揮絲桐目送逺雲西山爽氣在我襟袖以
極萬類攬不盈掌夫美不自美因人而彰蘭亭也不遭
右軍則清湍修竹蕪没於空山矣是亭也僻介蠻嶺佳
境罕到不書所作使盛迹鬱堙是貽林澗之媿故志之
桂州訾家洲亭記
大凡以觀游名於代者不過視於一方其或傍達左右
則以為特異至若不鶩逺不陵危環山洄江四出如一
夷奇競秀咸不相讓徧行天下者唯是得之桂州多靈
山發地峭竪林立四野署之左曰灕水水之中曰訾氏
之洲凡嶠南之山川達於海上於是畢出而古今莫能
知元和十二年御史中丞裴公來莅兹邦都督二十七
州諸軍州事盜遁姦革德惠敷施期年政成而當天子
平淮夷定河朔告於諸侯公既施慶於下乃合僚吏登
兹以嬉觀望攸長悼前之遺於是厚貨居甿移於閒壤
伐惡木刜奧草前指後畫心舒目行忽焉若飄浮上騰
以臨雲氣萬山面内重江束隘聫嵐含輝旋視其宜常
所未覩倐焉互見以為飛舞奔走與游者偕來乃經工
庀材考極相方南為燕亭延宇垂阿歩簷更衣周若一
舍北有崇軒以臨千里左浮飛閣右列閒館比舟為梁
與波升降包灕山含龍宫昔之所大蓄在亭内日出扶
桑雲飛蒼梧海霞島霧來助游物其隙則抗月檻於廻
谿出風榭於篁中晝極其美又益以夜列星下布顥氣
廻合邃然萬變若與安期羡門接於物外則凡名觀游
於天下者有不屈伏退讓以推髙是亭者乎既成以燕
歡極而賀咸曰昔之遺勝概者必於深山窮谷人罕能
至而好事者後得以為已功未有直治城挾闤闠車輿
歩騎朝過夕視訖千百年莫或異顧一旦得之遂出於
他邦雖博物辨口莫能舉其上者然則人之心目其果
有遼絶特殊而不可至者邪葢非桂山之靈不足以瓌
觀非是洲之曠不足以極視非公之鑒不能以獨得噫
造物者之設是久矣而藎之於今余其可以無藉乎
蒙亭記 (宋)李師中
桂林天下之勝處茲山水又稱其尤而在城一隅荒穢
不治若無人知者數千百年間豈天秘地藏不以示人
意必有仁智者然後能樂葢性情自得之也經略吳君
嘗為諫官以言事罷不復遂來殿方既安邊静民而後
及此師中覽而壯之又因斯民之樂名其亭而繫以詩
詩曰凡物之䝉在人亦昧既有見焉其迹難晦斯亭之
成景物來㑹江山之勝相與無際鳬鷖在水或在於潯
中洲蒲蓮迤邐静深嵓壑沉沉雲氣長隂自公以暇來
燕來臨同民之樂而無醉飽之心嘉祐七年八月二十
日尚書户部員外郎直昭文館知桂州嶺南路經略安
撫吳君上石是時師中以度支員外郎為轉運使
五詠堂記 孫 覽
桂林為郡千山環秀而井邑之内一山峙立狀如冠冕
凡州堂臺亭榭開戶相倚清輝可掬玩之無斁游者忘
歸名曰獨秀山山復有嵓可容十許人蕭爽虚凉坐却
煩暑宋顔延年出守是邦來遊嵓間讀書為文以自娛
名曰讀書嵓葢紀於圖志者其畧如此歴大厯中李昌
□為桂管觀察使因建學其下建元間御史裏行鄭叔
齊為之記脫落顔延年事而獨載昌□之事景平建元
相去視今為未久不應頓失其傳觀叔齊文字猥陋非
愛奇博古之流亦不能考尋前載也余元祐五年被命
承乏於此視事累月聞斯嵓名嘉延年好尚不凡訪求
故迹而荒崖斷石榛莽蕪穢殆不可見乃命寺僧芟夷
營葺之創為堂軒以靣嵓曲而唐人名刻猶有存者因
鑱其旁曰顔公讀書巖延年才髙性偏放蕩不羈前後
見斥於徐羨之劉湛軰不能無怨嘗著五君咏㫖味閒
淡推重一時然亦以此取怨當路故又榜其上曰五詠
堂五詠雖非延年在桂所為而乃平日自况也并刻之
左右嗚呼士之負才不羈而趨世尤疎者其大足以殺
身滅宗次或流離困挫不能自保者踵相躡也如延年
文采江左以來葢一二數少與謝靈運齊名辭氣軒揚
凌傲當世亦畧相似靈運竟以僇死而延年獲免葢幸
矣後之來者遊其嵓觀其詩足以想見其平生大概云
䝉亭記 黄邦彦
紹聖改元秋八月天子以龍圖閣胡公帥桂林公素負
才業敭歴中外所至有聲故治桂凡再期邊境告寧乃
得游山水間訪其昔所嘗聞今所未見者則伏波嵓之
䝉亭出焉先是嘉祐中經畧吳公即嵓之左以為亭名
䝉漕使李公記之而鑱於嵓之崖亭久埋廢記亦湮滅
一旦憲使梁公出其家舊所藏䝉亭記以觀焉由是益
知其亭之詳嵓在城東北隅茂林修竹間有徑寂然而
幽循山而轉石門燈道迤邐趣雅如在壺中却立仰視
嵓石崒嵂歴乎江水之湄洞宇嵌空可以容賔從而列
豆觴亭遺基僅存公斥基而新之凡此皆前日之荒凉
岑寂隐晦而蔽䝉今則變而為超絶殊偉之雄觀䝉其
顯矣
八桂堂記 李彥弼
湘水之南粤壤之西是為桂林秦以郡置唐以管分遙
制海疆旁控谿峒宿兵授帥衿喉二十有六州巍然為
㑹府葢承聖宋之御圖也堯仁舜恩覆被無外黠獠効
順師徒弗動而邊境自拓斯民樂其業而安其生喜見
太平官府故桂邦之俗嵗時載榼提醪口簫腰鼓以遊
遨燕賞為事然而郡山蜿蟺環輳郛郭幽嵓邃壑窮欄
宻檻多栖於烟嵐風磴之外不足以容邦人車葢之盛
輿情患之龍圖閣鄱陽程公自紹聖五載擁旄開府今
閱五春矣公淵淪胸襟恬淡壇宇闔開權謀不運聲氣
而威揚澤霑瘴塵消廓卧鼓邊亭於是裘輕帶緩時為
逍遙遊因欲以豁邦人鬱紆之情乃度州治東北隅有
隙野焉蘭臯蕪原陂陀軒霍萬景獻秀可以圃而堂之
爾乃薙莽斸榛掃除猩猱鼯鼬所以嘷風嘯雨之區而
為穹臺曲榭峥嶸瓌麗之觀獨秀屹其孤伏波嶪其偉
前繚以平湖為菰蒲菡萏之境中闢以廣庭為車騎樂
舞之場右峙迎曦以賔朝暾左開待月以呼夕魄山川
滿目桃李成蹊鋪遲日以采蘩激光風而轉蕙而對植
丹桂為蒼蒼之林散蟾窟之天馨飄薄於几席之間是
為八桂堂也輪吸清漪筒奔迅注泛蘭舟而載雕觴環
嘉賔而算醇醪是為流桂泉也鑿芳沼而聳中洲叩淺
欄而數遊鱗翛然有濠上之趣不減惠莊之真是為知
魚閣也因岡為臺憑髙徙倚蘸波影於簷楹潄灘聲於
眉宇而峻以青瓊盪空而嬉士女喧咽心醉物華不知
珥墮而簪遺是為熈春臺也公乘休暇則驅貔貅抗幢
斾引賢士大夫而來遊相與傲清晝擷芳鮮酌桂漿之
金波浮先春之玉乳投驍壺而敲芳枰西晷頹光鳴珂
而歸夾道之人仰公髙致邈在物表謂公雍容燕衎坐
鎮數千里於樽俎之上若將與民相忘者雖山季倫之
醉習池羊叔子之登峴山風流之敏妙僚侣之英華未
足多謝彦弼乃招稠人而語之曰爾知公之所以遊乎
夫君子長者之於人未有不先同其憂而後同其樂者
葢數炊秤㸑足以享巳而不足以享人此小知之士所
以長見笑於大方之家公之帥桂也明政事練甲兵銷
患未萌而人無駭輿之變此先同其憂也公之闢圃也
敞扉通途無隔塞之禁而不忍擅一身之私此後同其
樂也惟憂樂與斯人共之是為公所以建八桂之意歟
於是衆口嗟咨感公盛德謂山石可泐川湍可涸斯堂
之景豈有既乎雖然景則無時而盡公則有時而去一
日歸拜明光宻侍嚴凝則吾人思公之心亦豈有既乎
願得公之文以紀無既之景垂無既之思僕曰公手植
八桂於堂之砌異時公歸在朝爾邦之人擁翠榦而培
深根徘徊撫翫於濃陰之下想風采而詠芳馨期為勿
剪之千齡則是真甘棠之思也顧吾之文亦何與哉謹
記
湘南樓記
上登位之明年以直龍圖閣詔寵桂州經畧安撫程公
所以奬忠勤厲勲閥也公初以新天子即大號未及陛
見仰窺清光而逺守藩城廼嬰嘉命德上之賜頓首感
榮惟是庶幾夙夜恪共厥職而公於府事無問巨細咸
與區處邊陲晏休鈴齋多暇顧無足以攄胸懷者而公
黙恢逺慮謂桂西南㑹府所以為襟巒帶海用兵遣將
之區然自皇祐中儂賊噬邊朝廷始大城桂故其隍池
樓櫓之列有瓌鴻侈麗之勢閱嵗滋久城東之門柱攲
綴頽棟桷腐撓卑陬褊廹甚非所以為邊庭壯觀也公
廼因舊基而鼎新之運修城之金裒羨戍之卒搜山庀
材以其心匠授内殿承制兵馬都監和議俾董厥功惟
議精覈經營贊明巧思初無擾紛土木告辦興於建中
靖國之秋成於崇寧初元之夏下拔峻墉上聳麗譙霍
若雲興峩而山峙驤簷牙以掛斗傍縈欄楣以躍林杪
頳糊丹綺與朝日争輝髙牖疏櫺與游氛襲氣觀者忡
愕謂是功不訾矣工既落成文武賔士咸列在席飲酣
公舉觴屬廬陵李彦弼曰兹樓掲孽崘囷壓百雉之紆
餘爽豁空濛睇千里之超忽平開七星之秀峰旁搴八
桂之逺嵿前横灕江之風漪後湧官府之雲屋環以羣
山叠衆皺而昻孤騫若神騰而鬼趭若波駭而龍驚兹
亦勝概之絶倫者矣昔之賦客詩人咸指桂林為湘水
之南嘗試以湘南命焉子其為我摛藻而碑之惠兹樓
為不朽可乎彦弼敬復公曰昔李太白人中仙才而以
不識韓荆州為羞韓退之天下文伯而以不到滕王閣
為恨葢慨夫心賞之難遭也今僕之來藉碧幢之餘䕃
踵珠履之後塵時為髙明之遊寫凡襟而寓遙矚闗飛
動而接混茫摻毫振英與山川淑靈相為友朋斯豈尋
常之遇哉夫氣象之優嘉此亦造物之所深惜也然其
有所謂神農之洞淵真仙之窟宅名山巨川往往出於
遐州眇邑之陋幽林哀壑之荒軌迹不得而經者此亦
物象之不幸者也今湘南之景駿騁雄張環輳城郭而
雲烟之變化風月之朝昏千態萬狀惟公以一樓臨之
倚檻轉瞬之頃盡得於眉睫之間則雖使造物欲韜光
匿奇秘藏而惜之烏可得哉公識量虚明禮賢揚善髦
俊之士翔集府下號為冠葢之盛則公之睠睠於兹樓
豈造物者特所以露怪變之象而侑觴詠之樂哉因復
系之以辭云偉桂林之通都兮邈三湘之嶺南控蠻陬
而轄海疆兮儷帥居之潭潭矕昌黎之髙篇兮江山羅
帶而玉篸繄銜命而來遊兮若仙登而鸞驂遘我聖朝
之天覆兮烏奔猱讋而亂戡戢戈甲而蠲氛埃兮曾弗
勞於韜鈐嘉龍閣之程公兮擁藩旄而笑談叠清威而
抗稜兮洗蠻饕而律貪浹五春於蕃宣兮承皇流而布
澤涵奢樓觀以壯厥武兮屹飛甍之耽耽壓城椒而四
瞰兮籠景象而錯參搏翠壁而攬秀色兮駭造化之剜
鑱駟蒼螭而駕青虯兮歕層穹而仰巉穴來風而嵓隐
龍兮悚靈窟之空嵌羌連拳而蔽虧兮憑七星而掎神
擔墉峻脚以挿紫洲兮匣清漪於玉匳捫太虚而梯天
兮超惚恍於囂凡雅風餐而雲卧兮灑蠛蠓於栱簷羅
賔尊而虹吞兮醺簪裾而醉酣仰我公之興復不淺兮
躡風御而薄氷蟾媿無倚馬之仙標兮為我公翻墨海
而搜潛排閶闔而掀滯淫兮剖鬱紆於前瞻雖越吟楚
奏而忘異鄉兮仲宣依劉而知恬寄窮通於塵垢之外
兮探虚無廣莫於周𥅆嗟景物之戀賢牧兮遑䘏主人
之留淹望堯雲於慶霄兮接何時而晝三兾我公之横
槊兮拱凝旒於邃嚴風流千載兹樓兮桂人志德以無
厭
翺風亭記 鄒 浩
昭州荒僻纔數百家無餘屋可以寓人余之來也偶得
進士王氏拾青閣居焉前俯樂川後倚寳山修竹髙松
環作清奥非初望所及王氏馴馴類有識者特為規山
腰松竹最深處築亭以避暑余題其牓曰翺風亭客未
喻請所以名意余曰此漢王褒語褒對詔有所謂恩從
祥風翺者聖王時如是是之取耳曰引古明今厥意安
在曰余罪多矣不可以一二數余罪大矣不可以赦宥
除前年竄新州去年放永州今又廢棄於此委親弗得
養委家弗得顧舉世言忠孝者莫不以余戒也今天子
孝弟尊奉先烈拔一時之英豪而亟用之以昭好惡以
正是非以嚴網紀以沛膏澤如天地焉無不覆載如日
月焉無不照燭問之萬民萬民有不樂其業者乎問之
萬物萬物有不遂其生者乎問之蠻夷戎狄蠻夷戎狄
有不安其所而不願為臣妾者乎至和薰蒸鼔為祥風
恩實從之以遊以翺昭雖逺邦固已動化於其中矣余
既獲全餘生又居此土登此亭導迎此風以延致蕭爽
以袪逐炎歊瘴氛不能侵邪氣不能襲一旦仁聖哀憫
刋石丹書還身故里老老幼幼怡怡愉愉歌詠時雍為
太平幸民則是上恩之翺未有如此其遭遇者此余所
以名亭而見意也客欣然離席曰敢不傾耳而聽拭目
而視指日而造門為先生賀客退書為記
清華閣記
余以清華名閣有見美者曰紫薇瑣闥公之所翺翔也
丹墀文陛公之所陟降也天光玉色公之所瞻承也深
謀宻議公之所獻納也公年齒方强志氣方盛固已自
致其身而歴清華矣今居是邦能不眷眷於非常之遇
乎忠不忘君與悻悻以自絶者異矣有見譏者曰方仁
聖在上之時彼乃廢為平民方英賢並集之時彼乃竄
投荒裔方凌烟紀功之時彼乃名掛黨籍方人子榮親
之時彼乃久虚祿養彼求歸未獲從便未能固已不慎
其身而失清華矣今居是邦尚奚戀戀於既殘之夢乎
迷不知恥與逐逐以徇物者類也有聞其說而折之者
曰夫子之來居蓬門常闗苔徑弗掃日惟焚香燕坐誦
詠經典而已與一切聖賢異體而同心殊方而共處其
容湛湛如水無波瀾其目烱烱如鏡無將迎其鼻間栩
栩如天地隂陽交通而成和氣榮辱損益之分固已間
之而不得矣然自我觀之與其有榮於其外孰若無辱
於其内與其有益於其偽孰若無損於其真墨韜束腰
不便於環金之帶乎蒲團叠足不穏於被械之馬乎夏
屋未必如茅屋之可安鼎食未必如簞食之有味是則
前日之清華人間之清華也人故得而取之今日之清
華物外之清華也物無得而傾之其為清華誰愈哉二
人又何知或者以其詳來告予應之曰響中求聲影中
求形没世窮年未見其有得也議者又烏知余意余之
寓兹閣也樂川清寫於前仙嶺髙擁於後越王佛子龍
岳魏壇峯巒百千森聳而周圍之日月之晦明雲烟之
舒卷朝朝相尋乎空曠寥廓之中而江山氣象變化無
窮此邦之人仕者効官居者營業雖深好其景而不暇
遊樵者執柯漁者布網雖深造其景而不能賞惟余棲
息其間越一年矣妙萬物而常新貫四時而獨見殆真
宰以此寛余恐懼修省君親之念而不余秘也昔之隐
君子有以泉石為清華者余嘗愛其言遂以名之耳議
者又烏知余意且余一名閣而衆竊竊焉議其後况有
大於此者乎此余之所以來也老子曰知我者希則我
貴矣信夫
止止堂記
釋氏三乘之别猶吾儒上中下三品之不同將聖有言
曰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可
語而不語失人不可語而語失言智者不失人亦不失
言而况聖人乎空谷無心於響響隨聲而自異止水無
心於鑒鑒因形而自殊聖人無心於言言為人而自不
一故性與天道子貢不得而聞不能如顔子之無不説
一以貫之子貢以為多學不能如曾子之唯而已吾無
隐乎爾而二三子以我為隐豈足怪哉㣲妙難思之法
佛為發大乘者説為發最上乘者說非小乘下根之所
及也非小乘下根之所及而概為說焉是載鼷以車馬
樂鷃以鍾鼔非徒無益而又害之矣昔舍利佛有請至
於再三而佛言止止不須説亦至於再三特以聲聞在
㑹故也夫以言乎慈悲則莫若佛之大以言乎方便則
莫若佛之功宜其一視而同仁曲成而不遺乃特於聲
聞如此亦猶吾夫子之為人耳然則佛說法時孰知其
未嘗說佛不說時孰知其深説之乎興安唐叟元老遊
塲屋為名進士遊諸方為善知識人學亦學人仕亦仕
其衣冠純儒其容貌類釋其心則釋儒之所莫能分也
嘗於其私第為燕處之堂而以佛止止之語名焉余嘗
問曰君果誰止邪君之戶外閴無隻履君之庭下蔚有
深草出則人不避路坐則人必争席君雖有喙三尺自
不得不黙尚欲誰止邪將君之口必無妄言之失而欲
自止之邪將君之心不無喜言之意而欲自止之邪君
之所以止與佛之所以止果有辨無辨邪試以語我來
元老曰止止
梅園記
嶺南多梅土人薪視之非極好事不知賞翫余之寓昭
平也所居王氏閣後半山間一株圍數尺髙數丈廣䕃
四十歩余杜門不出不見他植何如問之土人咸謂少
與此比然此株正在王氏舎東穿其下作路附其身作
籬叢篁榛棘又争長其左右余久為之動心顧王氏拘
隂陽吉凶之說不敢改作頃遇花時但徘徊路側徙倚
籬邊與之交樂乎天而已欲延一客飲一杯竟無班草
處一日坐閣上聞山間破竹聲䇿杖往觀焉則王氏方
且遵路增籬以趨嵗月之利欣然曰時哉時哉諭使闢
路而回之徹籬而逺之視叢篁榛棘而芟夷之環數百
歩規以為圃曾不頃刻而梅已顒顒昂昂拔立乎雲霄
之上如伊尹釋耒而受幣如吕望投竿而登車如周公
别白於流言而衮衣繡裳西歸之日前瞻龍嶽回矚仙
宮左盼魏壇右盼佛子其氣象無終窮悉在梅精神之
中矣夫天地昔之天地也山川昔之山川也而俛仰之
間隨梅以異梅果異邪果不異邪梅雖無言余知之矣
昔之晦非梅失也時也今之顯非梅得也時也人以時
見梅而梅則自本自根自古以固存故雖壽陽之粧不
以為濫傅説之羮不以為遭而况區區管窺之異又奚
足一吷於其前姑與客飲酒
得志軒記
仙宫嶺下有塘數十頃曰木梁塘塘外有峯數千仞曰
龍岳峯面峯枕塘有屋數楹則一國之善士張雲卿夢
立之居也居有小軒余嘗縱歩造焉是時碧岫歸雲青
天飛鷺蓮芳極目鮮風郁然余與夢立相視而笑不知
誰為賔主也莊子曰樂全之謂得志古之所謂得志者
非軒冕之謂也謂其無以益其樂而已矣顧軒未名乃
以得志名之而告之曰莘野一犂伊尹之得志也磻溪
一竿吕尚之得志也陋巷鼓琴顔淵之得志也緼袍歌
頌曾參之得志也方其志之得也果有志乎果無志乎
果有得可得乎果無得可得乎天自髙也地自厚也日
月自明也寒暑自運也萬物自不同形相禪也而吾之
志果得矣其樂果全矣樂全之謂得志亦强名耳彼軒
車大馬中紺而表素欣然自以謂莫巳若者烏知寄之
去來不可得而擅之乎此子貢入環堵之室聞原憲之
語所以逡廵有媿色也他日夢立坐軒上試即無窮之
蓮而諦觀之若華若葉若卷若舒一一色香一一境界
有妙法出焉而悉以與人轉盼之間忽然而契則心且
不㝠而㝠口且不黙而黙知余之言葢有未嘗言者而
未嘗不言也知古之人所以得志而無得而名焉者自
古而常今也由此而處可也由此而仕可也由此而軒
冕亦可也既告之已又書以遺之以為在在之筌蹄云
拱北軒記
拱北軒者所居對堂之小軒也昭人屋向皆東南獨此
居面北軒又正在北方先聖言北辰居其所而衆星拱
之故取以名焉因竊自念君者北辰也拱者也羣臣者
衆星也拱之者也今在内為輔弼為侍從為六曹寺監
之屬拱北可也在外為監司為守令為諸路郡邑之屬
拱北可也而某則名除於仕版身廢於炎荒既已隕墜
而為石矣尚何麗天者之擬哉又竊自念所除者名耳
拱北之心未嘗除也所廢者身耳拱北之心未嘗廢也
夫未嘗除而自除之未嘗廢而自廢之非某所忍為也
某於是軒朝夕焚香稽首再拜上祝皇帝壽千萬嵗長
與天同久與地並拱於内者輔弼盡輔弼之道侍從盡
待從之宜六曹寺監之屬盡所以為六曹寺監之事拱
於外者監司盡監司之分守令盡守令之才諸路郡邑
之屬盡所以為諸路郡邑之務上下相承如源流之一
水先後相應如首尾之一形自京師而環矚之雖逺在
蠻夷戎狄之外猶且四時序萬物遂重譯效貢拱我聖
人而况九州之内乎和氣浮於上則景星見慶雲飛和
氣動於下則芝草生醴泉湧凡是祥瑞之物莫不紛紜
畢至祖宗之功德由此而彌光社稷之安榮由此而彌
昌前古以來未有太平若此其盛焉亭之所以拱北在
是而已且既以為石矣亦必有觸之而起者始自膚寸
遄充太虚於時滂沱未必無助然則區區素定之心又
安敢自棄而莫之篤歟又竊系以詞曰七曜兮可西五
嶽兮可移我心湛然兮如初時我不見窮達得喪之殊
途兮惟拱北之知噫髙無私兮日監在兹
天與堂記
昭州四邑惟恭城士人最多合平樂立山龍平之數而
校焉曾不足以當其半自御史周公以來以力學知名
以決科入仕者每每不乏方朝廷興崇庠校聘舉賢能
以紹隆光烈為宗社無疆之計而恭城之士獨於此時
中上舍者二人貢辟廱者二人南方之人䇿之齊君惟
一乃試上舍而中焉者也余省愆於此三年齊君踵門
不知其㡬聽其論議觀其志氣參以鄕評而質諸師儒
可謂善士矣知其必以行義貢於辟廱䇿於軒墀而飛
聲於青雲之上余遷漢陽且行齊君乃見訪而言曰惟
一居山谷中相去四五里嘗規其勝構屋讀書命之名
而訓之言敢以請於左右余以其誠可嘉也使掲其前
曰天與堂取老子所謂天道無親常與善人之意也齊
君善篤於身而譽馳於人固已為天所與矣更能務逺
者大者使内無媿於寸心外無媿於名教不惟獨善而
已後進有志之士亦以此善導之庻㡬一邦悉為賢能
上副明天子長育之賜則天之所與又豈可以淺智測
乎余雖與齊君逺别猶能於耕牧之外詠歌太平之暇
指日而俟傾耳而聽將聞朝廷之上縉紳先生之間欣
然笑曰孰謂南方無人
率齋記 孫 覿
左朝散郎象州太守陳公容德以率名齋隨所寓書榜
掲之坐右以朝夕從事於率者余謫居象臺容德大度
長者不以羈囚見遇余心安焉一日過余言曰與公同
年又相好也敢請公文以記吾之率余曰象臺在嶺南
去京師六七千里孤城巋然出於黄茒白葦之中異時
置守多南海間人習夷居之陋一切草創官寺民廬城
郭道巷與夫左右使令用器之物無一可人意者容德
以文學知名徧更内外學官之選而辱居於此無留滯
戚嗟不遇之歎下車未㡬黜政之疵順民之欲築二橋
於州治之東以便往來聚土伐木横亘兩溪之間為屋
覆其上宏麗堅壯可支十世而蕞爾之國葢將為嶺右
名邦矣容德為政如此豈真率者乎然天資簡亢不立
崖岸遇人無貴賤戚疎輙輸寫腑臟聽訟如家人使各
盡其説無不厭滿而去客至飲酒賦詩飯脱粟羮藜藿
隨所有無豐儉不常歡不足而適有餘兹其所以為率
者也嗚呼末俗忌諱益繁士大夫倒行而逆施之懼讒
逺害救過不暇低首下氣惴惴焉不敢出一語視所居
如傳舍也視吾民之休戚如秦人越人之肥瘠也視國
家之緩急如塗之人掉臂而不顧也隨波上下汎汎然
如水中之鳬全吾軀而已豈吾容德之所謂率者乎容
德治率齋不擇地無常處無誅茅薙草之勤無塗塈丹
漆之節無吹竹彈絲之娛泉石臨聽之樂也出而從政
則約已便民檢身律物凡所操舍問三尺如何而不自
已出退事一室則茫洋乎不知寒暑之交晦明之接與
鳥獸為羣與木石為偶與天為徒與造物為友流行坎
止若不繫之舟此殆莊周列禦冦之所為邪世之君子
當為此不得為彼於是併記之以風吾黨之士云容德
蒲田人諱大和容德其字也
栁州待蘇樓記 許新申
凡遊觀者必䇿杖躡嶠嬰翔勃崒胸中無廟堂而有丘
壑者然後足以盡山水之樂若夫役徒御盛輿服以勢
臨之則雲霞亦將偃蹇隨去而不與我較矣此朝廷之
士所以與山水相反者如此龍城山水之秀多在水南
而州治在水北其宦者雖有登臨之興而限於大江非
輿與舟楫不能以至焉其間治簿書決刑獄興來而為
俗物之所敗者多矣此古人所以有仙山不屬分符客
之歎也予為州之明年民事稍簡每欲寓目江山以暇
日廼於州治城之上得飛宇焉鑿垣以通之為戶北向
由是水北諸山雜然並出不煩跬歩可見於几席之上
左臨翠埠右盼石壁更栁侯祠直其東天慶觀直其西
古木森然短堞繚繞綵雲晝舒淡烟曉留清風時興毒
霧氷釋登而翫之無不動心滌慮矣因榜其額曰待蘇
葢取杜少陵之詩也夫炎荒之地温寒不時一乖其度
則五疾間作藥無良劑醫無良工有不幸而死者矣幸
而不死豈非𤣥㝠飛亷之功乎若乃饑寒廹於身勞苦
見於外則人之所以待蘇者又不特瘴癘而已也余才
謭德薄效用故不能以及逺姑樂是之雅淡簡古不煩
輿與舟楫之勞而得山水之勝也於是朝而登登而飲
飲而歌歌曰北風之凉吾民之瘴兮有美酒跂予望兮
而不見使我惆悵兮
皆山閣記 楊萬里
衡湘以僻在南荒逺於中州而亦以山水重天下故天
下有山水而衡湘無山水非無也無地不山水也然其
聞者在道曰九疑在永曰浯溪曰澹嵓在衡曰祝融曰
石廩在潭曰嶽麓而止耳予嘗南望九疑北登嶽麓是
數者固奇矣而其他深林寒谷窮崖怪壑盖有名不爼
豆於九疑嶽麓之班而其美不減焉不加少焉然則前
軰之蹤迹於衡湘間果皆能徧邪山水之不立於四通
之衢者果皆無奇邪如賢人君子之於世其聞焉者幸
而遇也其無聞焉者不幸而不遇也以前軰之所見參
於予之所見其遺者已如此以予之所見推子之所未
見又可數邪全州清湘令安侯圭紹興三十有二年春
閏二月十二日以書遺萬里曰吾邑雖陋而山特奇吾
於縣治之旁擇面勢之最宜於山者作一閣焉既成獨
上四顧則四面之山皆凑於几席吾取於醉翁之語而
名以皆山願為予記其說萬里曰人於山常厚而山於
人常疎非山逺於人而人逺於山也其病一曰俗二曰
貴世之君子誰不以一丘一壑自許哉然衣有京洛之
塵面有康衢之埃而欲與夜鶴同夢白鷗同意難矣至
於王公大人酣醟於富貴而荒浪於聲色乃始欲與山
為方外之交自煎袚其昨非固以為失䇿矣而山何事
焉今清湘之民既得賢侯以為之撫摩而山水又得賢
主人寵光之獨非幸歟侯試掲予言於閣當有見之而
怒生癭者矣當有首肯而三歎者矣惜也賢主人予未
識之山則予未見之也雖然予神交其間他日登而賦
之予也主人也山也其亦歡然傾葢也哉
粤西文載卷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