粵西詩載
粵西詩載
欽定四庫全書
粤西文載卷四十八
桂林府通判汪森編
序(贈行)
送方伯沈公赴廣西序 何喬新
予與錢塘沈公克勤相知舊矣始予舉進士公巳為夏
官郎中賢聲奕奕聞于縉紳間當是時士大夫所推以
為端重老成練逹治體者公居其一焉予意公昕夕且
大用未幾公遘憂患淪滯者殆十年今天子嗣位首還
公舊職尋陞河南布政司參政寖寖嚮用矣一時巧於
進取而受知當道者或未一考而遷或未閲歲而遷甚
者一歲中屢遷而公恬然居之踰六載未嘗一毫妄意
於義命之外惟夙夜祗慎以修其職業而已成化丁酉
秋七月廣西缺布政使詔以公往踐其任公既拜命將
行凡與公好者竊相語曰方今岳牧之才且良如公者
葢無幾登之臺閣可也使之宣撫一方可也顧乃任旬
宣之寄於炎烟瘴雨荒遠之陬豈公短於求知而宰相
不足以知公邪予解之曰公之不妄求知則有之矣至
於宰相以甄拔人物為職豈誠不知公耶顧欲屈公以
撫遐裔之疲氓耳廣右比年以來峒蠻谿獠竊弄干戈
戰骴横于野草𤣥鳥巢于林木禾黍之塲鞠為榛莽之
區八桂之間蕭然者十有餘歲矣鳴騶擁葢往莅其地
者不知其幾奏大藤之㨗上平蠻之頌赫然耳目之觀
者葢有之矣而蠻獠益横吾民之病滋甚聖天子賢宰
相惻然傷之思得老成人以綏靖之故以屬公焉是葢
為吾氓計而不暇為公計也孰謂秉鈞者不知公邪公
行矣登桂山之巔泛灕江之流低徊瞻眺追想九齡之
所以安嶺嶠南軒之所以撫荒殘而思嫓美焉異時氛
祲既豁烽燧不驚帶牛佩犢者轉而緣南畮椎䯰卉裳
者稽首以服皇化而昔之疲瘵者謳歌至治於素馨刺
桐之間吾知廟堂之上益信老成練達者果可用也臺
閣之選舍公而誰哉遂書以為公贈
送廣西僉憲武君赴任序
聖天子誕膺駿命之明年天下藩臬暨郡縣有司率職
來朝上念百司舉職者鮮無以保乂我受民乃詔吏部
暨憲臺嚴加考察職業不修者巳之貪黷無耻者謫之
所黜凡五十餘人爰命九卿各舉其才且賢者以補之
又命二三大臣論材德以定其位焉於是大司宼陸公
以刑部員外郎樂安武君廣淵薦遂拜廣西按察司僉
事命下之日士論譁然以謂廉慎如廣淵諳練政體如
廣淵行行焉不可撓以私如廣淵求諸列卿所薦之中
如廣淵者葢不多見使循資而進猶當為方岳之佐也
今舍所當得而位之憲寮之末又處之五嶺炎蒸之域
是獨何哉司政柄者雖家置一喙亦安能自説哉或解
之曰不然廣淵之才且賢孚於輿論也久矣大臣宰相
以明揚士類為職者也顧獨不知廣淵邪今之有小善
名一藝者率寵以美官處之善地彼顧靳於廣淵邪顧
廣右之民彫弊極矣凡吏于兹土者小則為蚉為䖟大
則為封豕為猰㺄民始忍以其父母妻子所仰頼之身
自棄於盗賊泝其流而尋其源司風紀者葢不能無過
焉使得才且賢如廣淵者往飭憲度吾知貪墨吏聞風
解印綬而遁去憑陵谿壑者且將相率投戈請命矣是
則置廣淵于兹者葢深知廣淵也是則謂屈一人以信
一方也是則謂為官擇人非為人擇官也諸君子何異
哉或以二説質於予予莫能決其然與否也雖然大臣
宰相之用舍是邪非邪可訾邪可譽邪廣淵何與焉廣
淵知懋厥職而已先之以秋霜烈日之威繼之以和風
甘雨之仁使蛟鱷逝而寒潭清稂莠耨而嘉榖遂上以
寛聖天子南顧之憂下以副大司宼推轂之意斯可已
它尚何議焉廣淵將行僉謂予與廣淵同薦于鄉同登
進士第同為司寇屬相知最深且厚徵言以贈其行予
不敢辭也因書以贈之
送劉先生序 薛章憲
𢎞治乙卯屬大比天下士廣西藩臬重臣遣使走幣不
遠數千里聘我邑博士番陽劉先生司試事先生卜日
將行邑大夫暨其僚友子弟設祖帳南門外某以賤弗
與執斚之末竊嘗幸望見顔色親教誨有日矣不能無
言先生學博行端好甄進後進士視貨利奚趐土苴家
無留藏焉五筦之士何其幸與昔人言患學弗精無患
有司之不明患行弗成無患有司之不公夫不明局於
藝不公奪於私今先生權度誠切規矩誠端威不得怵
利不得疚幸無是二者之患矣士果精且成吾知其必
有遭也五筦之士夫復何憂哉先生雅善吟詠口占手
綴無不如意竣事之日當能歴八桂登九疑訪柳州之
舊迹覽訾家之遺墟舂容寂寥篇什必多遄歸飲至竊
願寓目焉牓人解維長年奏功暑溽途遠强飯自愛系
之以詩曰藴隆方蟲蟲飛葢隨步屧王事有程期遠道
多䟦涉烏獲重蟬翼離朱詫蚊睫往哉綌方袗歸歟纊
應挾五勝貴燮和燠寒幸調攝
送孫微菴先生赴蒼梧學諭序 朱 衮
我微菴先生分教達縣者九年頃以績右轉將赴蒼梧
時諸鄉大夫士洎諸與游者㑹餞城南或謂衮曰先生
兹行道故鄉奉新寵展拜慈闈宜溢見色喜而今佀不
釋然者豈以其所往絶遠王圻不善于土習疑與遷人
等哉衮曰先生以義處命者而奚憂此借如子言抑獨
不聞失得如所謂塞上馬者乎或又曰職位如先生者
實清而重而今往也若大則都統之尊次則東西藩臬
之尊次則郡將貳倅之尊參承請謁日將弗暇其不得
委蛇偃仰以即所守也必矣先生之意無乃以爾也曰
是益不知先生矣先生才高持養素恭謹前在䕫也亦
日事憲府矣而弗以憂而謂今日邪衮事先生久觀其
言行者甚習每一事至俛首循省憂形于色必其成遂
無壞墜乃已况今重奉朝命當柄用事為國家養材賢
植風化哉居嘗語衮曰余束髮知學頗自勵思齊前軰
以名于世座右之銘實在他日出未知于斯銘何如耳
其夙夕之自許已尒則憂固先生之本志也衮又聞今
嶺南都統以下諸公皆海内名德于人材風化固必有
以同其憂者以先生之才之心與之共事將不有易其
憂而樂焉者乎衆乃歎曰嗟乎子所言古人用世之情
惜也先生之所守者小也或進曰明天子在上今臺諫
試及學官矣他日安知不在先生乎時更起引觴為先
生壽既乃命衮書之
送楊拙菴都憲總制兩廣序 陸 深
夫所謂名臣者有二人焉竢之以歲年試之於中外考
其位不滿其德蓄其才不究其用天下之人惟恐其一
日不為宰輔也夫是之謂望其先世嘗有大人盛德之
士勲著于朝廷澤及于天下後世饗其成則思見其人
思其人則必求其子孫而樂為之報也夫是之謂世二
人者之於人國也所至而功業隨之矣葢養深則發盛
培厚則植蕃故曰皆名臣也雖然才未必望望未必世
是故以賈傅之於文帝迄於不遇而綘灌之屬當國房
杜之於唐勳業盛矣而後嗣之賢者無聞若夫才矣而
望望矣而世兼之豈非今昔之所難者哉深竊觀之重
望世德之臣必出於久安長治之後故孟子之論故國
曰非謂有喬木之謂也有世臣之謂也然則從容養望
以當功名之㑹承藉家閥以引長君子之澤士大夫之
榮遇固也而亦孰非國家之福哉惟我聖明重熙累洽
百六十年於兹矣是宜有世望之臣者出若今右都御
史拙菴楊公固其人哉公建安人也而先太師文敏公
之曾孫文敏公歴相四聖佐成太平名在夷夏事在國
史百世而下思見其人而不可得者也公夙承家學早
掇巍科遍佐銓曹迭貳常僕遭權姦之忌出牧視學迂
廻于外召尹天府遂陟少宗伯復自南都入掌寅清之
職再轉為少司徒總國儲偫繼督餉于西邊方其時天
下之望咸屬公焉凡有要地必以擬公或進擬而未下
及是兩廣總制之臣闕在廷大臣合辭推公上以公為
右都御史賜璽書以便宜從事公上疏辭焉復下制褒
嘉且贊之行天下之人或又謂公之未盡用也刑部郎
中林君德緒合鄉宦之在朝者請為公贈于陸深深無
似嘗於班行之末望公眉宇退而槩於所聞以致景仰
者有年矣其敢辭惟公才無不宜正氣直道不肯少貶
以自徇平生憂國如家所至必重是行也奉上德意以
副羣情之望特左契耳惟我朝土宇之廣前世無比顧
邉防當其西北夷獞雜於東南其事至重也昔太宗文
皇帝親征西北大建廓清文敏公實從之行最多贊畫
今天子又付公以東南之任則是我國家金甌形勝之
固其于楊氏之祖孫尚有頼哉且天地之理有定位氣
化之運有順序故治常始乎西北而成乎東南也深竊
以是為公頌言之且以為國家賀謹序
贈栁州太守李君邦輔序 靳 貴
予讀韓昌黎享羅池文嘗歎民之易使不獨内地然也
夫子嚴父詔婦順姑指此齊魯之民之所難者而柳民
能之雖子厚政善所及而其民俗之美亦不可誣已及
考其郡誌則自子厚以還稱良守者才二三人而止夫
彼所居者子厚之位所食者子厚之禄所臨者子厚之
舊邦也寥寥數百年其繼子厚者才二三人而止則瘝
官者多矣柳民固不負守而其為守者獨不負柳民哉
此其故吾知之柳去京師幾萬里在兩嶺間風氣之陋
與内地殊故為吏部者鄙其地不以賢者署其守為其
守者鄙其民不以善政理其官吏部曰此遐方僻郡也
不可以居賢者而不知遐方僻郡非賢者則莫能理而
安也其守曰吾已斥而官遐方領僻郡矣盡心于民誰
吾知而不知君子之愛民本非以為求知地也朝廷子
育萬國一視同仁未嘗以遠近殊而顧如此可乎冢宰
屠公為吏部之三月㑹柳闕守公以戸部郎中李君邦
輔薦於上命既下朝士之知邦輔者咸譁然邦輔方且
延賔客㑹故舊日講畫治柳事不輟侍御黄君鳴玉邦
輔鄉人也間過予求言為贈且道屠公用君之意在憐
柳州之赤子不得字于慈母也謂邦輔賢者與流俗不
同故屈邦輔以活柳人葢簡而授之非斥而遠之也予
聞今天下之藩郡莫敝于兩廣弄潢池之兵肆跳梁之
侮者在在有之意者守令之不賢致之乎今邦輔以賢
往誠是也然此一邦輔耳使繼是而為守於他郡者亦
以賢者往自守而上者亦以賢者往自守而下者亦以
賢者往則兩廣之民有不盡安其生而易使如柳之昔
時乎雖然屠公之所以賢邦輔者特以其舊占之亦以
其名收之也因其舊以圖其新顧其名以謹其實使公
薦賢之意不衰而遐方僻郡之皆得賢也不無有望於
兹行以為之肇
梧江别意詩序 張 吉
古樂之不宣於今猶古禮之不行於今古法之不用於
今也古之為禮本乎敬恭而儀文度數殷縟浩繁非竟
日不能成事後世習俗卑汚人趨茍簡其能行乎古者
議事以制示禁於民而行之以欽恤後世倚法為治專
務刻深其能用乎樂之不復亦猶是也然魏文侯好鄭
衛之音齊宣王好世俗之樂葢自東周之後業巳然矣
俗好諛則短不佞俗好妍則嫉不容舉世溺於蕩淫哀
怨之風而冲澹和平之音其不競也宜哉然作樂本乎
性情制之禮義豈蕩淫哀怨之風耶固古樂也性情禮
義古今一也而古樂之可復者夫復何疑我太祖高皇
帝受天明命奄有萬國乃作郊廟雅樂以協神人和上
下雖損益咸英韶濩以為一代之制作然復古之明驗
也奈流傳既久郡國文廟之奏寖失其傳歲時崇歆雖
有軒懸之設不過應文備數而巳議者惜之金陵呂應
禎氏舊得奉常之傳乃挾之以遊閩廣江湘間而諸郡
之樂始有可觀者焉是年春税駕於梧俾諸生楊璽軰
從而肄之既越月告成聲協宮商舞應容節觀者瞿然
稱善然則使斯人者知我皇祖制作之盛以遡三代之
遺音應禎之功其可少耶應禎將行與之遊者咸屬文
賦詩以贈而予為序之
送蔣敬之歸省事 羅 玘
敬之之歸上之俞其請也且以寶鏹賚使途有常餼水
有行舟舟有櫂夫關無滯譏清湘纔三千里耳誠無難
至者恩之被也渥哉而前此贈父河西君為編修封母
為太孺人黄焚於丘拜瞻珠翠於慈闈無沗為人子别
十有三年之稚弟突弁郊迎序鴈行之舊慰慈侍之代
授巳試之業無忝為人兄居亡何飛書告于南海令君
誠之其兄也無忝為人弟傾我腹笥于彼髦士無忝為
州里之重客敬之是歸徒歸哉然敬之其官史官也其
常禄之外又益以太官之膳内法之酒也有大燕㑹又
以中士班大夫而坐於門進謝於殿也一日二日講幄
之侍興俯趨走衣袂襜如天光臨發惟簡於帝心也然
則今日俞且賚諸敬之其直俞且賚諸他司而始以例
法也耶夫傭於人而受直倍於俗傭焉用力且與俗傭
等雖其主不寤也或雖寤焉而不知較也亦獨不忸怩
於心乎敬之必不爾為也於其行也不敢以不告者予
敬之友也
送巨川李公陞任廣西僉憲序 張 翰
懷寧李公濟之以四明貳守擢廣西憲僉命至之日郡
中父老惜其去而大夫士華其行大夫士之言曰甚哉
乎持憲之難也非李公其誰實勝之書曰與其殺不辜
寧失不經是法主乎寛也然選愞之士聰明不足以照
才力不足以決譬如敝笱在梁無復防禦奸惡者竊笑
於下而善良受其辛螫法其果可以寛乎哉子産曰火
烈民望而畏之故鮮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翫之則多死
焉是法欲其嚴也然徇名之士以苛為能以察為明以
侮鰥寡虐無告為威一念之私民無所措其手足焉法
其果可以嚴乎哉夫姑息不可以為政而刻深非所以
仁民嚴於防而恕於用肅乎外而寛於中聖賢用法之
道亦若是而止耳李公之為吾四明不期月間而强梁
者懾其威詐諼者憚其察困抑者喜其斷而枯悴者悦
其澤非酌寛猛之宜者邪用是道也持憲于南粤有不
為民生利乎公之澤歛於一郡固不若施于一省况由
一省而天下此又其階也乎夫一郡之澤霈之與天下
均焉將奚惜於今日之去我為也公與予同年進士出
入中外聲跡相接十有七年於此矣葢公始為侍御以
剛方忤于時落職州縣㒒㒒下僚者數年所至盡心民
事焯有勞績雖其心不以崇卑為累而負屈稱於人人
久矣固知海隅之邦非所以久辱公也故於贈行特序
大夫士之説而畧父老之情云
送吴君子悦之任靖江長史序
海陽吳君子悦由南京國子助教遷靖江藩長史將行
六館同寅之士為之請贈言于予予乃言曰近制王官
鮮民事不與世俗相攻取抱冲泊之性者恒樂居之然
事雖簡王躬之修否攸係是非毁譽雖邈不相涉敦本
睦親之化翰藩之寄咸資焉自非博厚端雅之士亦莫
宜為之抑吾觀誼之于梁也仲舒之於江都也皆其上
之推而遠之也雖賢不足為侯王重吳君之任是也聖
天子之遴而陟之也遴而陟之也者天子方鋭意陶唐
之丕績萬邦之和自睦族以始靖江宗室而遠在南徼
宣昭峻德之光華使夷獠承風非夫居王所者之責與
吳君博厚而端雅第乙榜歴鄉校而太學譽髦斯士既
焯有成蹟於以將德意相導左右不足為宗藩重哉漢
章之篤親也東平之仁賢也猶紿璧而獲見靖江嚴家
法安靖弗擾今殿下妙齡淳質而聖天子明見萬里無
近幸之蔽是惟篤慎所先以授吾子職也吳君勉乎哉
風衝水激之無虞姑以宜恬泊之性君之志不啻是也
欝林蒼梧之野不猶有佩犢而游者乎因河間之禮樂
革狼子之心而歸麟趾之化者將於是乎在吳君勉乎
哉
送廣西布政司參議陳君之任序
天地之氣蟠束於西北而䆮發於東南成周而上魯衛
之南遂目為淮夷徐戎而所謂中原者無幾也今也越
淮徐而南人材物産已倍蓰乎向之中原而桂林象郡
百粤之地亦居然與中原等特其所謂吞凌貧弱俘掠
無忌之俗未或盡革而亦有不足怪者自今觀之其地
去京師數千里而遠仕于其間者往往復鄙夷其民而
鮮或既厥心焉平居則經理無法誅討則玉石俱焚夫
奚怪乎民囂而俗悖也今夫震之以威則奸戢懷之以
仁則民安勤而撫之則澤究宻而綜之則事集是故有
箕子則朝鮮可化也有文翁則蠶叢可教也而况今之
南粤非復昔之南粤矣乎陳君子文餘姚之冠族也以
進士授工部主事改南京刑部陞禮部主客郎中皆克
修其職業而其在儀制也尤以文雅詳敏見稱於人人
故今遷廣西布政司叅議命至南都而縉紳之士動色
相慶葢君為人剛而不苛仁而能斷敏而勤寛而宻丕
釐南粤之風去其貪戾而歸之寧壹當不在兹行乎不
然欝林蒼梧之間山川澄秀曷異中土靈氣所鍾固方
與風氣而俱開而皇上綏遠保民之心屢形詔㫖乃於
汰别諸司之餘而授君兹任豈非天人之㑹也哉且今
方舉前代之制以卿輔之任待天下之郡守况藩司守
令之綱而孰能遺之凡我同鄉與兹餞席于吾陳君豈
一朝之知好也盍拭目以觀其成
送唐君出守太平序
瓊山在大海之南其風氣畜而弗宣故其人士往往完
厥才器以克臻實用予所知者若南京戸部郎中唐君
其一也唐君貳守於寶慶踰年而調武昌武昌之政予
嘗見之矣葢居㑹城之内當八藩之衝宗室列焉撫巡
藩臬之司臨焉五方之士民相出入㑹萃焉酬應如彼
其繁也唐君八年於是歴任如彼其久也八載之間所
更監臨之司數十百人伺而察之者如彼其衆也然而
有弗疑疑必問焉有弗勞勞必委焉有弗勸勸必先焉
有弗舉舉必及焉向使其才足以有為而志慮少有弗
實人固將覷其間隙以生異議雖欲保厥令名以及今
日庸可得乎乃者當道知其賢以南京戸部郎中擢守
廣西之太平太平之政予又得而逆見之也葢其地僻
在南徼其風氣猶閟也而厚斯存焉其民夷雜糅也而
朴斯寓焉以君有為之才而仁厚以撫之忠信以孚之
其有不感而化者乎且太平宻邇交阯交阯之不修職
貢于今若干年當道者選擇而用君豈惟以為太平抑
亦將以來遠人乎吾見聲實並懋而超陞大拜之有日
也予每病夫夸誕之悞世而雅有取於唐君之實用於
其行固將張之掌科林先生者君邑人亦予所雅重者
也為之謀所以贈於是乎言
送徳慶州判官蔣君還任序 桑 悦
人不能住虛空餐沆瀣衣雲霞則媺宮室裒冠裳凡米
鹽薪水可周日用之物一不可無官府均民以息爭故
凡民之事皆所當知當為悠然以遐思凝然以靜處高
簡廓落而欲外事以為高離物以為尊不屑於有司之
事否則平明紫閣日晏彤闈又否則南山之南北山之
北方能放情於自得之塲其胸次龡然萬物之表與否
恐非外境如風附大翼能相而使之上也是故夜明以
燭其光在火冬燠以裘其温在毛恃燭以為明假裘以
為燠與㝠與裸相去幾何天光内發丹田常火者果藉
外物為明為燠否耶予自幼習皇帝王伯之學踽踽南
北彳亍弗試後分教西昌倅星沙調龍城自為師儒後
功業濩落而名譽日損自顧生平於有司出納之瑣屑
實有所不樂為者已莅其職而不能修其業毋恠乎人
之尤已也時拙於用大已拙於為小既與世差馳今年
春以公事寓梧慨念歸山有日因訂定周禮六官以見
志細編摩間又以見周公之於天下大而天文地理細
而農圃醫卜無不究精微以立説若糞田種牧之事有
老農老圃專意之所不能及者然後知予向之所不介
意者皆周公之所經心者焉以不介意之我而欲經綸
周公經心之天下就使已志盡行又安能綜理天下之
務而無滲漏也哉孔子曰不患無位患所以立此之謂
歟西廣之清湘蔣君名俊字時英裔出漢先主尚書琬
之後其鄉有二蔣二陳竝同氣縉紳出色二蔣誠之取
風憲敬之職内翰皆君昆玉二陳仲亷任通政仲華為
通政參議皆君師友君蚤游庠序篤志於學成化甲午
以禮經領鄉薦𢎞治六年拜授斯職當道絫委清軍攝
州并封川印俱有治聲去年四月東廣藩臬黎徐翟王
四公並謁今總督都憲鄧公協舉君能鄧公特簡用君
掣鹺於梧鹺利權所在又宻邇三府速侮招謗為之不
易君流通商賈宿弊盡革調一有方衆口無聲今年仲
夏以週歲將歸任一時士夫不忍其别僉求予言以為
贈予因叙已不能吏事之實於前一以羡君之能一以
訟已之不能為君者正一節之空闕而不可謂予之不
屑為也
送開封守顧君左遷全州序 文徵明
余友顧君華玉少負才雋以文學聞於時筮仕宰廣平
又以吏能聞升朝為郎以清强聞及守開封綏懷得情
剸裁靡窒而其聲聞益閎以逹余交其人久竊嘗考其
所為而得其所存葢天下士也或從毁之數其隱過不
遺餘力余始駭嘆考其所為與考其所存無或異也正
德癸酉君得罪中官逮赴詔獄一時人莫不危君而余
竊為君喜巳而君竟被罪鐫三階左除廣西之全州余
乃益信余之所見不妄而君之事誠有人所不可及者
葢人之所為誘於外者不能堅其中而順於道者未始
計其外使君而能周於外以獵譽於時人則譽日益至
毁亦從之身躋膴仕而道斯詘矣君子求信於道而不
必崇其身寧失時名而不受識者之毁言考君之所為
得罪果以其道歟抑不以其道歟必有識之真而辨之
得其實者毁若譽於是乎在而向之毁之者安知其不
愧而為譽乎夫始之毁之不遺餘力將以敗其行也卒
之無益于敗而反以譽焉至其得罪而去人方危之而
余竊以為喜若是則譽毁榮辱皆不足以論君而所謂
文學吏治足以盡君乎哉然余卒以天下士韙之亦求
其所存而已君故吳人而家金陵及是便道過家上冢
以行余得合諸友賦古律詩八首為餞叙其首
靖江春餞序 孟 洋
惟甲戌冬一松周子來自莆至于靖江乃朝覲方伯公
於左轄拜手稽首訟曰欽不肖弗克旦夕承顔若志七
年心惕慄弗遑寧處兹乃奔走圖侍大人之側其少逭
不肖之辜公乃勞曰欽小子遐哉其勤矣乎周子夙夜
篤任子職左右勿怠或曰孝矣周子周子暇日洎賔友
出遊歴於名山勝川喟然嘆曰美哉兹土厥山惟巖厥
水惟湘可以居可以遊吾情乎有間言于方伯公曰不
肖弗克惠彝訓用休于前烈祖𤣥尚幽作癖欽聞靖江
王賢好善樂士招來賔客矧兹風土勝嘉欽不肖欲吏
隱于王官敢請其可公曰汝固樂是乎對曰昔人有言
位崇則怨集名稱則毁來惟顯惟名惟身之刑吾不惟
吾身惟從吾之所願又何不樂公曰欽可以免矣吾若
汝志越乙亥正月周子乃辟靖江王官周子夙夜恭勤
于王王乃懌咸曰賢矣周子王從容謂羣臣曰古昔典
籍邦之寶也兹弗輯何貽我邦國之鑒圖惟咸新疇若
予使僉曰欽乎藝哉周子乃承王之命旁求典籍于四
方惟暮春之月周子戒裝維舟東江之上衆客咸集祖
于水濵周子執爵而言曰諸君其教我乎予夙靳固弗
仕兹來省吾父殉吾性也王官清散亦吾志也顧西念
吾母于莆今將歸故鄉可以緩吾思兹遊三獲吾私願
欽何幸焉諸君其教我乎客曰語不云乎順理而行無
往不獲夫仁智理之㑹也仁者不忘其親智者不忘其
身順兹往矣何不獲之有終爵而别無涯子曰方伯公
仁人也故昌厥後一松哲士也故善其身
送楊郡博宣成書院講易序 顧 璘
夫聖人之道廣矣大矣孔子雅言詩書執禮又其言曰
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春秋實
所自作孟子曰春秋天子之事也由是觀之六籍者豈
非學者本始哉經解别其教昭昭矣後世儒者往往盛
推其功用自漢以來列之學宮各立師授有以也故學
者博識詳説不考信於六藝謂之不經國家以經取士
積習累葉旁暢曲逹言義理者析秋毫矣而通辨之士
乃或掇華廢實茍罔資位仕宦績效日替于前有道者
以為懼巡按廣西監察御史莆田林公按治之初偕藩
臬大卿議集師儒講五經同異於宣成書院于時聘經
師五員召諸郡成材生員至者三百人甚盛舉也全州
學正楊君葦以易師聘且行予唯六籍之教修身以達
之天下匪徒以文已也師儒之職傳道解惑育德達材
正之以行糾之以刑率三年六年視其成否以進于王
國其法具在周禮大司徒亦非徒以言已也君兹行萃
諸生俊秀者相與繹羲文周孔之道以求其心斯古之
教也蠲故習圖新功俾底于大成至當以無忝于學士
其為國家利博矣哉如此則我林公亦懋有休澤以流
于粤之人以光副天子之寵命唯君等惠其或恃言以
設教飭位而鮮功則諸郡邑之學固完而奚取道路之
僕僕乎吾知楊君必不然也為我語諸君與諸來學之
士舉大者不安小成否則名囮也又徒言之不若幸朂
之庶幾有成焉
贈鍾君一元之任恭城序 湛若水
增城西洲之涯有鍾君一元者其從叔母甘泉湛子之
從姑母也兄弟也鍾君選於天官得尹廣西平樂之恭
城人曰鍾君若有不懌然者或疑之曰夫郎官應列宿
宰羣姓喜則一邑之人樂怒則一邑之人懼何不懌之
有或曰彼鍾君巨族也學于增庠十餘年而舉于鄉又
游太學十餘年氣正而才充然後選于部今恭斗邑也
其為里者一其為糧者僅三千而盗賊多于里之民其
東西掠者多於里之數此鍾君之所以不懌乎或以告
於甘泉子甘泉子曰吾請見而釋之揖鍾君曰子以為
任職者與任擔者何以異曰無以異也曰今之謂官曰
任者得非取諸任負之義乎曰然曰任負者惟其力今
有人於此力能勝百鈞者付之以十鈞則彼將怒之乎
曰否曰力能任十鈞者付之以一鈞則彼將怒之乎曰
否曰否則雖以子之力任恭也民之少也易以治糧之
少也易以徵而吾子之不懌也惑矣又曰今有人於此
任一鈞者與十鈞者同其直則將喜之乎曰然任十鈞
者與百鈞者同其直則將喜之乎曰然曰然則恭城一
里之禄入其視諸數百里者之禄入均耳夫輕若負重
若直而若不懌者焉吾不知矣鍾君乃欣然而喜莞爾
而笑曰願聞子之所以教清者甘泉子曰吾與之矣吾
與之矣夫民寡而心衆是故一之以簡糧少而困多是
故恤之以寛盗繁而心同是故化之以不欲夫簡以臨
下寛以御衆不欲則不竊聖人豈欺我哉子其行矣夫
力優而治有餘又行此三者則朝廷將有大任付子矣
贈靖江長史吴君序
吳君子悦潮之海陽綵塘産也生五十年口不敢妄言
心不敢妄設泰常毅齋黄子曰賢士也甘泉子亦曰賢
士也吾觀之冑監舊矣其言若訥訥爾其心若恤恤爾
其言訥訥爾則言必思行也其心恤恤爾則行必思言
也其斯以為賢乎七年冬子悦由助教擢靖江王府長
史黄子曰盍贈諸甘泉子曰篤爾初擴爾知斯贈而已
矣孟子曰古之賢王好善而忘勢古之賢士何獨不然
樂其道而忘人之勢何謂善何謂道天理而已矣子悦
察諸天理有而樂焉斯賢士矣爾樂斯賢賢斯聖聖斯
天天斯神則乃王慕而好其善好之無巳焉好斯篤篤
斯有有斯安安斯樂樂斯賢王矣爾夫如是則東平不
得專美於前而吳君之責畢矣是不足以贈乎黄子善
而書之以光行李
送南京户部尚書蔣先生致仕歸全州序
古之一門並顯者固不少獨稱二疏為賢稱二疏之賢
者無他見惟以其決去為高而二疏之去也無他及惟
以並受尊顯為嫌夫大臣以道事君不可則止故周公
留召公曰襄我二人聖賢之存心於國家者如此故大
臣之進退去留視道之行否何如爾不係乎他之故嫌
之避也是故或去或處或進或退歸于道焉爾矣茍合
於道雖周召之留吾信之矣茍未合于道雖稱二疏之
高吾惑焉使非惟道之同而相引去以為高此新進之
士不得于君相者之所為而謂二疏以保傅之責為之
乎廣右之全州有二蔣者同氣而出同榜而賔興同時
而為公輔其德性同温克器識同深沉其學同博雅故
其施于事業也同為有聲其伯曰梅軒先生者今為留
都戸部尚書吾受知于南海再見於古䖍吾信之表裏
若一其尹南海也清戎荆楚也守汝寧也有聲其藩閩
浙撫南贑進侍郎為尚書也有聲其仲曰敬所先生者
今為少傅吾僚于舘屬于閣吾信之表裏若一其為史
局為講官也有聲為輔相𢎞濟于難鎮靖于家邦也有
聲其視二疏同顯一門其賢也何如耶梅軒先生今以
年至累疏乞骸飄然而去天子為優禮許之粟月三役
歲四表殊數焉然則公之去也豈二疏之意乎其必有
慰留敬所公以輔理非若二疏同去為高也乎其亦召
公之意也乎其必有不可而去也乎公之意其有未可
知者耶惜乎未見有如周公者留之以襄明天子之治
理也然則公之去葢有與二疏異其徳業亦異其委重
於其弟與二疏一朝偕去以為高者尤異夫以六同而
兼乎三異將俾后之傳勝事者以為美談而二疏不得
專於前矣昔人所謂邦家之光非特閭里之榮也於是
楊太常與鄉人賢之皆稱歎而咨嗟之咨嗟之不足俾
史氏若水書之
送梧郡陳司馬蘭砌游勾漏序 徐 棻
夫宇宙無窮勞生靡極塵容俗狀都來巖岫之譏潄石
枕流誰負烟霞之癖是以一丘一壑至人自具深情而
勝地名山高士每勞延想矧兹勾漏尤號丹丘連都嶠
以嶙峋故有金銀三島跨欝林而透特遥開翠黛雙峰
何勝地之不常乃於君而獨往挂帆湘浦初疑郭泰輕
舟躡履梧山正擬王喬舊舄捫蘿扳磴行行直迫諸天
挹露凌風去去獨窺靈岫入眼芙蓉欲滴雲傍人生摩
空翡翠横披山從面起青蒼盈袖恍然蘿薜初衣金碧
滿懷宛爾霓裳羽舞應接如山隂道上低徊豈闕里祠
邊於是君本頴人頓舒懷抱一聲長嘯鸞韻驚飛半壁
長唫蟬琴答響俯視一氣不辨皇州仰面千尋别有天
地窺扶桑而眺北海㝠㝠氛祲全消騫大翼而起南溟
隱隱波濤迅發探珠宮之玉笈子晉班荆拾瑶草之金
光羡門貽佩白雲怡悦弔仙令於千秋𤣥麈居游遲美
人於一水不復聞雞犬之音矣豈更怜牛馬之走哉維
時僕留滯下方棲遲客路仰勝游於天上何殊濁水清
塵懷幽賞於風前不啻河山咫尺無縁縮地羡颷發之
長房祗哭窮途作猖狂之阮籍萋萋芳草既憶王孫落
落風萍復覊游子人世之扳躋有幾山靈之把臂何時
猿鶴多情君自此遠矣江山有待予將日望之聊索枯
膓狂歌短韻懷人天末從今誦白露蒹葭送子江干向
後阻暮雲春樹别離何足歎山水有清音歌曰風蕭蕭
兮白苧衣水湯湯兮蘭棹飛訪丹砂兮玉露晞駕赤虬
兮㺯朝暉車轔轔兮山鬼窺倒接䍦兮送將歸采金光
兮不我遺
南京户部尚書梅軒蔣公致仕序 王 縝
嘉靖初元昭德更化百度聿新天下咸仰望明天子治
化之成維時南京戸部尚書梅軒蔣公拜尚書甫半載
即上疏求歸葢年七十三矣廷議僉以公新膺簡命思
留之用佐新政其仲氏少傅敬所先生念公為都御史
洎侍郎時乞骸疏至六上未得如請志益決不可復留
矣乃力言於上允之賜敇褒寵聽乘傳以歸命有司月
繼粟歲給役希濶之典也於是鄉黨仕於南都者設張
江東門外餞之又各賦詩贈之以序屬縝常觀天道惟
實故時序順歲功成地道惟實故山川寧品物亨君子
所以任重致遠而保厥終全令名者亦惟實焉耳矣非
獨三代之英也由漢以來能當大事定國是不動聲色
而措天下以安率歸之天下稱為長者非以實為之本
耶縝於公之行有徵焉公平生真實初登進士出宰南
海平易近民不事鉤距嗣是守劇郡晉廉憲入掌邦教
擾兆民一以實行之未嘗作福作威而自守益固以故
自筮仕至解組三十六年間人無瑕疵之者公於君子
之厚德大臣出處之大節可無愧矣昔楊巨源歸京師
相率送詩為榮韓子叙而張之韓魏公歸勒詩於相誇
為晝錦歐陽子紀而美之至今傳誦若前日事古今人
豈相遠哉公今歸湘内閣師保諸公部院卿大夫士能
詩者無不以詩播揚赫赫在人亦足以垂不朽而楊韓
二美不得專於前矣豈但鄉人之詩之情而已哉將使
後之人有所矜式幼則學學有實行壯則仕仕有實政
老則休休焉有實美焉庶幾能體天地之道誠如敕諭
所謂完名全節光前裕後者矣而豈徒以歸為榮以閒
為樂直與桂山湘水爭高潔為哉縝辱公交且久於其
行也不能無言以舉其實以為當世告
贈修齋王君之潯州序 鄒守益
潯之人惡饑而思飽惡寒而思燠惡勞而思逸與中華
同乎曰將無同曰潯之人喜孝弟而厭乖爭喜和睦而
厭侵鬭與中華同乎曰將無同曰以惡饑寒之同也則
利害無異可以治矣以喜孝弟之同也則是非無異可
以教矣以利害是非之同也則曲直無異可以聽矣而
子又奚疑焉聖門之論行也曰忠信篤敬參前倚衡則
州里蠻貊無不利有攸往子之治平山四載而民以為
惠教單縣五載而士以為臧聽訟司寇六載而衆以為
允是道也果從敬信出乎抑有所增補於外乎昔在衞
武訏謨遠猷之學慎爾出話敬爾威儀以謹侯度至于
不愧屋漏故可以惠朋友可以及萬民可以灑掃庭内
可以戒戎作而逷蠻方是無衆寡無大小無遠近參前
倚衡巳試之方也修之則貞而吉弗修則匪貞而有眚
子其敬修其可願而可矣
送黄敬夫先生僉憲廣西序 王守仁
古之仕者將以行其道今之仕者將以利其身將以行
其道故能不以險夷得䘮動其心而惟道之行否為欣
戚利其身故懷土偷安見利而趨見難而懼非古今之
性爾殊也其所以養於平日者之不同而觀夫天下者
之逹與不逹耳吾邑黄君敬夫以刑部員外郎擢廣西
按察僉事廣西天下之西南徼也地卑濕而土疏薄接
境於諸島蠻夷瘴癘欝蒸之氣朝夕瀰茫不常睹日月
山獞海獠非時竊發鳥妖蛇毒之患在在而有固今仕
者之所懼而避焉者也然予以為中原固天下之樂土
人之所趨而聚居者然中原之民至今不加多而嶺廣
之民至今不加少何哉中原之民其始非必盡皆中原
者也固有從嶺廣而遷居之者矣嶺廣之民其始非必
盡皆嶺廣者也固有從中原而遷居之者矣久而安焉
習而便焉父兄宗族之所居親戚墳墓之所在自不能
一日舍此而他也古之君子惟知天下之情不異於一
鄉一鄉之情不異於一家而家之情不異于吾之一身
故視其家之尊卑長幼猶家之視身也視天下之尊卑
長幼猶鄉之視家也是以安土樂天而無入不自得後
之人視其父兄之於已固已有間則又何怪其險夷之
異趨而利害之殊節也哉今仕於世而能以行道為心
求古人之意以逹觀夫天下則嶺廣雖遠固其鄉閭嶺
廣之民皆其子弟郡邑城郭皆其父兄宗族之所居山
川道里皆其親戚墳墓之所在而嶺廣之民亦將視我
為父兄以我為親戚雍雍愛戴相眷戀而不忍去况以
為懼而避之耶敬夫吾邑之英也幼居於鄉鄉之人無
不敬愛長徙於南畿之六合六合之人敬而愛之猶吾
鄉也及舉進士宰新鄭新鄭之民曰吾父兄也入為冬
官主事出治水於山東改秋官主事擢員外郎僚寀曰
吾兄弟也葢自居於鄉以至於今經歴且十餘地而人
之敬愛之如一日君亦自為童子以至於為今官經歴
且八九職而其所以待人愛衆者恒如一家今之擢廣
西也人咸以君之賢宜需用於内不當任遠地君曰吾
則不賢使或賢也乃所以宜於遠鳴呼若君者可不謂
之志於行道素養逹觀而有古人之風也歟夫志於為
利雖欲其政之善不可得也志於行道雖欲其政之不
善亦不可得也以君之所志雖未有所見吾猶信其能
也况其赫晅之聲奇緯之績久熟於人人之耳目則吾
於君之行也頌其所難而易者見矣
送李栁州序
栁州去京師七千餘里在五嶺之南嶺南之州大抵多
卑濕瘴癘其風俗雜夷獠自昔與中原不類唐宋之世
地盡荒服吏其土者或未必盡皆以譴謫而以譴謫至
者居多士之立朝意氣激軋與時抵忤不容於儕衆於
是相與擯斥必致之遠地故以譴謫而至者或未必盡
皆賢士君子而賢士君子居多予嘗論賢士君子於平
時隨事就功要亦與人無異至于處困約之鄉而志愈
勵節益堅然後心跡與時俗相去遠甚然則非必賢士
君子而後至其地至其地而後見賢士君子也唐之時
栁宗元出為栁州刺史劉蕡斥為栁州司戸蕡之忠義
既已不待言宗元之出始雖有以自取及其至栁而以
禮教治民砥礪奮發卓然遂有聞於世古人云庸玉女
於成也其不信已夫自是寓游其地若范祖禹張廷堅
孫覿高頴劉洪道胡夢昱輩皆忠賢剛直之士後先相
繼不絶故栁雖非中土至其地者率多賢士是以習與
化移而衣冠文物蔚然為禮義之邦我皇明重熙累洽
無間遐邇世和時泰瘴癘不興財貨所出盡於東南於
是遂為嶺南甲郡朝廷必擇廉能以任之則今日之栁
州固已非唐宋之栁州而今日之官其土者豈惟非昔
之比其為重且專亦較然矣𢎞治丙辰栁州知府員缺
内江李君邦輔自地官正郎膺命以往人皆以邦輔居
地官十餘年綽有能聲為縉紳所稱許不當遠去萬里
外予於邦輔執友也亦豈不惜其遠别顧邦輔居地官
上曹著廉聲有能績徐速自如優游榮樂之地皆非人
所甚難人亦不甚為邦輔屈不知其中之所存今而間
關數千里處險僻難為之地得以試其堅白於磨湼則
邦輔之節操志慮庶幾盡白於人人而任重道遠真可
以無負今日縉紳之期望豈不美哉夫所處冒艱險之
名而節操有相形之美以不滿人之望加之以不自滿
之心吾于邦輔之行所以獨欣然而私喜也
送别省吾林都憲序
嘉靖丁亥冬守仁奉命視師思田省吾林君以廣西右
轄實與有司既思田來格謀所以緝綏之道咸以為非
得寛厚仁恕德威素為諸蠻所信服者父臨而母鞠之
殆未可以强力詭計劫制於一時而能久於無變者也
則莫有踰於省吾者遂以省吾之名上請乞加憲職委
之重權以留撫於兹土葢一年二年而化洽心革朝廷
永可以無一方顧也乎則又以為聖天子方側席勵精
求卓越之才須更化善治則如省吾之成德夙望大臣
且交章論薦或者請未及上而先已有隆委峻擢恐未
肯為區區兩府之遺黎淹歲月而借之以重也疏去未
踰月而巡撫鄖陽之命果下矣當是時八寨之猺積禍
千里且數十年方議進兵討罪省吾將率思田報效之
民以先之報聞衆咸為省吾賀且謂得免兵革驅馳之
勞也省吾曰不然當事而中輟之仁者忍之乎遇難而
茍避之義者為之乎吾既身任其責幸有改命而亟去
之以違吾心吾能如是哉遂弗停驅而往冒暑雨犯瘴
毒乘危破險竟成八寨之伐而出嗟乎今世士夫計逐
功名甚於市井刀錐之較稍有患害可相連及輒設機
阱立黨援以巧脱幸免一不遂其私瞋目攘臂以相抵
捍鈎摘公然為之曾不以為恥而人亦莫有非之者葢
士風之衰薄至於此而亦極矣而省吾所存獨與時俗
相反若是古所謂托孤寄命臨大節而不可奪者省吾
有焉正德初某以武選郎抵逆瑾逮錦衣獄而省吾亦
以大理評觸時諱在繫相與講易於桎梏之間者彌月
葢晝夜不怠忘其身之為拘囚也至是别已餘二十年
而始復㑹於此省吾貎益充氣益粹議論益平實而其
孜孜講學之心則固如昔加懇切焉公事之餘相與訂
舊聞而考新得予自近年偶有見於良知之學遂具以
告於省吾而省吾聞之沛然若決江河可謂平生之一
快無負於二十年之别也矣今夫天下之不治由於士
風之衰薄而士風之衰薄由於學術之不明學術之不
明由於無豪傑之士者為之倡焉耳省吾忠信仁厚之
質得之於天者既與人殊而其好學之心又能老而不
倦若此其德之日以新而業之日以廣也何疑乎自此
而明學術變士風以成天下治將不自省吾為之倡也
乎於省吾之别庸書此以致切劘之意若夫期望於聲
位之間而擊情於去留之際是奚足為省吾道之哉
粤西文載卷四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