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雅正
古文雅正
欽定四庫全書
古文雅正卷九
禮部侍郎蔡世逺編
段太尉逸事狀 柳宗元
太尉始為涇州刺史時汾陽王以副元帥居蒲王子晞
為尚書領行營節度使寓軍邠州縱士卒無頼邠人偷
嗜暴惡者率以貨竄名軍伍中則肆志吏不得問日羣
行丐取於市不嗛輒奮擊折人手足推釡鬲甕盎盈道
上把臂徐去至撞殺孕婦人邠寧節度使白孝徳以王
故戚不敢言太尉自州以狀白府願計事至則曰天子
以生人分公理公見人被暴害因恬然且大亂若何孝
徳曰願奉教太尉曰某為涇州甚適少事今不忍人無
寇暴死以亂天子邊事公誠以都虞候命某者能為公
已亂使公之人不得害孝徳曰幸甚如太尉請既署一
月晞軍士十七人入市取酒又以刃刺酒翁壞釀器酒
流溝中太尉列卒取十七人皆斷頭注槊上植市門外
晞一營大譟盡甲孝徳震恐召太尉曰將奈何太尉曰
無傷也請辭於軍孝徳使數十人從太尉太尉盡辭去
解佩刀選老躄者一人持馬至晞門下甲者出太尉笑
且入曰殺一老卒何甲也吾戴吾頭來矣甲者愕因諭
曰尚書固負若屬耶副元帥固負若屬耶奈何欲以亂
敗郭氏為白尚書出聴我言晞出見太尉太尉曰副元
帥勲塞天地當務始終今尚書恣卒為暴暴且亂亂天
子邊欲誰歸罪罪且及副元帥今邠人惡子弟以貨竄
名軍籍中殺害人如是不止幾日不大亂大亂由尚書
出人皆曰尚書倚副元帥不戢士然則郭氏功名其與
存者幾何言未畢晞再拜曰公幸教晞以道恩甚大願
奉軍以從顧叱左右曰皆解甲散還火伍中敢譁者死
太尉曰吾未晡食請假設草具既食曰吾疾作願留宿
門下命持馬者去旦日來還卧軍中晞不解衣戒候卒
擊柝衛太尉旦俱至孝徳所謝不能請改過邠州由是
無禍先是太尉在涇州為營田官涇大將焦令諶取人
田自占數十頃給與農曰且熟歸我半是嵗大旱野無
草農以告諶諶曰我知入數而已不知旱也督責益急
且飢死無以償即告太尉太尉判狀辭甚巽使人來諭
諶諶甚怒召農者曰我畏段某耶何敢言我取判鋪背
上以大杖擊二十垂死輿來庭中太尉大泣曰乃我困
汝即自取水洗去血裂裳衣瘡手注善藥旦夕自哺農
者然後食取騎馬賣市榖代償使勿知淮西寓軍帥尹
少榮剛直士也入見諶大罵曰汝誠人耶涇州野如赭
人且飢死而必得榖又用大杖擊無罪者段公仁信大
人也而汝不知敬今段公唯一馬賤賣市榖入汝汝又
取不恥凡為人傲天災犯大人擊無罪者又取仁者榖
使主人出無馬汝將何以視天地尚不媿奴𨽻耶諶雖
暴抗然聞言則大愧流汗不能食曰吾終不可以見段
公一夕自恨死及太尉自涇州以司農徴戒其族過岐
朱泚幸致貨幣慎勿納及過泚固致大綾三百疋太尉
壻韋晤堅拒不得命至都太尉怒曰果不用吾言晤謝
曰處賤無以拒也太尉曰然終不以在吾第以如司農
治事堂棲之梁木上泚反太尉終吏以告泚取視其故
封識具存
段公忠義明決叙得懍懍有生氣文筆酷似子長歐
蘇亦未易得此古峭也○先殺十七人而後見晞事
似太爽快近危道公葢知晞可與言者又不如此而
先見晞恐不足以彌之然公是時義激于中生死總
不計及不然笏擊逆泚豈自分不死耶
唐陸文通先生墓表 柳宗元
孔子作春秋千五百年以名為傳者五家今用其三焉
秉觚牘焦思慮以為論注疏説者百千人矣攻訐狠怒
以辭氣相擊排冒没者其為書處則充棟宇出則汗牛
馬或合而隠或乖而顯後之學者窮老盡氣左視右顧
莫得而本則專其所學以訾其所異黨枯竹䕶朽骨以
至於父子傷夷君臣詆悖者前世多有之甚矣聖人之
難知也有呉郡人陸先生質以其師友天水啖助洎趙
匡能知聖人之㫖故春秋之言及是而光明使庸人小
童皆可積學以入聖人之道傳聖人之教是其徳豈不
侈大矣哉先生字某既讀書得制作之本而獲其師友
於是合古今散同異聨之以言累之以文葢講道者二
十年書而志之者又十餘年其事大備為春秋集注十
篇辨疑七篇㣲指二篇明章大中發露公器其道以聖
人為主以堯舜為的苞羅旁魄膠轕下上而不出於正
其法以文武為首以周公為翼揖讓升降好惡喜怒而
不過乎物既成以授世之聰明之士使陳而明之故其
書出焉而先生為巨儒用是為天子爭臣尚書郎國子
博士給事中皇太子侍讀皆得其道刺二州守人知仁
永貞年侍東宫言其所學為古君臣圖以獻而道達乎
上是嵗嗣天子踐阼而理尊優師儒先生以疾聞臨問
加禮某月日終于京師某月日葬于某郡某里嗚呼先
生道之存也以書不及施於政道之行也以言不及覩
其理門人世儒是以増慟將葬以先生為能文聖人之
書通于後世遂相與諡曰文通先生後若干祀有學其
書者過其墓哀其道之所由乃作石以表碣
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而作春秋陸氏葢知此意
以求其道法之原非若他家莫得而本者也此文醇
深峻整雖西京藝文志殆不是過○文通字元冲本
名淳避憲宗諱賜今名所著春秋三種兼採啖趙時
益以已見啖趙之專家久不孤行其所存者恃此而
已○解春秋者三傳之外有唐三傳啖助趙匡陸淳
三家是也始能繹經而不專信傳最得春秋體要宋
程伊川胡康侯劉原父最善余尤喜原父之説宋末
家氏鉉翁亦明快宜為文信國所心賞之人
送澥序 柳宗元
人咸言吾宗宜碩大有積徳焉在髙宗時並居尚書省
二十二人遭諸武以故衰耗武氏敗猶不能興為尚書
吏者間十數嵗乃一人永貞年吾與族兄登並為禮部
屬吾黜而季父公綽更為刑部郎則加稠焉又觀宗中
為文雅者炳炳然以十數仁義固其素也意者復興乎
自吾為僇人居南鄉後之頴然出者吾不見之也其在
道路幸而過余者獨得澥澥質厚不諂敦朴有裕若器
焉必隆然大而後可以有受擇所以入之者而已矣其
文蓄積甚富好慕甚正若墻焉必基之廣而後可以有
蔽擇其所以出之者而已矣勤聖人之道輔以孝悌復
嚮時之美吾於澥焉是望汝往哉見諸宗人為我謝而
勉焉無若大山之麓止而不得升也其唯川之不已乎
吾去子終老於夷矣
柳州一斥之悔過不但文章政事殊絶駸駸乎有道
徳之氣矣此序意理韻調俱勝可歌可泣也
答韋中立論師道書 柳宗元
辱書云欲相師僕道不篤業甚淺近環顧其中未見可
師者雖嘗好言論為文章甚不自是也不意吾子自京
師來蠻夷間乃幸見取僕自卜固無取假令有取亦不
敢為人師為衆人師且不敢况敢為吾子師乎孟子稱
人之患在好為人師由魏晉以下人益不事師今之世
不聞有師有輒譁笑之以為狂人獨韓愈奮不顧流俗
犯笑侮收召後學作師説因抗顔而為師世果羣怪聚
罵指目牽引而憎與為言詞愈以是得狂名居長安炊
不暇熟又挈挈而東如是者數矣屈子賦曰邑犬羣吠
吠所怪也僕往聞庸蜀之南恒雨少日日出則犬吠予
以為過言前六七年僕來南二年冬幸大雪踰嶺被南
越中數州數州之犬皆蒼黄吠噬狂走者累日至無雪
乃已然後始信前所聞者今韓愈既自以為蜀之日而
吾子又欲使吾為越之雪不以病乎非獨見病亦以病
吾子然雪與日豈有過哉顧吠者犬耳度今天下不吠
者幾人而誰敢街怪於羣目以召閙取怒乎僕自謫過
以來益少志慮居南中九年增脚氣病漸不喜閙豈可
使呶呶者早暮咈吾耳騷吾心則固僵仆煩憒愈不可
過矣平居望外遭齒舌不少獨欠為人師耳抑又聞之
古者重冠禮將以責成人之道是聖人所尤用心者也
數百年來人不復行近有孫昌嗣者獨發憤行之既成
禮明日造朝至外廷薦笏言於卿士曰某子冠畢應之
者咸憮然京兆尹鄭叔則怫然曵笏却立曰何預我耶
廷中皆大笑天下不以非鄭尹而快孫子何哉獨為所
不為也今之命師者大類此吾子行厚而辭深凡所作
皆恢恢然有古人形貎雖僕敢為師亦何所増加也假
而以僕年先吾子聞道著書之日不後誠欲往來言所聞
則僕固願悉陳中所得者吾子茍自擇之取某事去某
事則可矣若定是非以教吾子僕材不足而又畏前所
陳者其為不敢也決矣吾子前所欲見吾文既悉以陳
之非以耀明於子聊欲以觀子氣色誠好惡何如也今
書來言者皆太過吾子誠非佞譽誣諛之徒直見愛甚
故然耳始吾幼且少為文章以辭為工及長乃知文者
以明道是故不茍為炳炳烺烺務采色夸聲音而以為
能也凡吾所陳皆自謂近道而不知道之果近乎逺乎
吾子好道而可吾文或者其於道不逺矣故吾每為文
章未嘗敢以輕心掉之懼其剽而不留也未嘗敢以怠
心易之懼其弛而不嚴也未嘗敢以昏氣出之懼其昧
沒而雜也未嘗敢以矜氣作之懼其偃蹇而驕也抑之
欲其奥揚之欲其明疏之欲其通廉之欲其節激而發
之欲其清固而存之欲其重此吾所以羽翼夫道也本
之書以求其質本之詩以求其恒本之禮以求其宜本
之春秋以求其斷本之易以求其動此吾所以取道之
原也參之榖梁氏以厲其氣參之孟荀以暢其支參之
莊老以肆其端參之國語以博其趣參之離騷以致其
幽參之太史以著其潔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以為之
文也凡若此者果是耶非耶有取乎抑其無取乎吾子
幸觀焉擇焉有餘以告焉茍亟來以廣是道子不有得
焉則我得矣又何以師云爾哉取其實而去其名無招
越蜀吠怪而為外廷所笑則幸矣
此篇當與昌黎答李翊書參㸔見古人以文章名家
皆由苦心力索之功我輩才不逮古人而用物取精
不能及其一二偃然欲以文章自命不亦深可愧哉
顧其自言曰文以明道又曰羽翼乎道則全未全未
觀其自言讀書苦心不過以為作文之資何嘗有探
討服行之功朱子嘗曰聖學失傳天下之士徒以文
章為事業余更曰天下之士徒以文章為道術也蓋
漢唐五代之際人不知道傑者猶復不免程朱以後
而道始明知讀其書者便知其體段但不能加克已
力行之功究竟與道無與耳然則程朱之功誠不在
禹下深有望於立志者
諫用皇甫鏄程异為相(二人以言財賦幸俄得/宰相度上書極言不可)
裴 度
鏄异皆錢榖俗吏佞巧小人陛下一旦寘之相位中外
駭笑况鏄在度支專以豐取刻與為務中外仰給之人
無不思食其肉比者裁損江西糧料幾至潰亂程异雖
人品庸下然心事和平可處繁劇不宜為相臣若不退
天下謂臣無恥臣若不言天下謂臣負恩今退既不許
言又不聴臣如烈火燒心衆鏑叢體所可惜者淮西盪
定河北底寧承宗歛手削地韓𢎞輿疾討賊豈朝廷之
力能制其命哉直以處置得宜能服其心耳陛下建升
平之業十已八九何忍還自墮壞使四方解體乎
晉公為數朝元老以身繫天下安危如郭令公者三
十年韓魏公論唐室名臣最宗仰之余初意其恢擴
𢎞逺人也讀其奏疏激切乃爾直欲聲淚俱下
論魏𢎞簡等疏(時元稹顯結宦官魏𢎞/簡求執政度上表論之)
裴 度
臣度言臣聞主聖臣直今既遇聖主輒為直臣上答殊
私下塞羣望誓除國蠧無以家為茍獻替之可行何性
命之足惜伏惟文武孝徳皇帝陛下纂承丕業光啓雄
圖方殄頑人之風以立太平之事而逆竪構亂震驚山
東奸臣作朋撓亂國政陛下欲掃蕩幽鎮先宜肅清朝
廷何者為患有大小議事有先後河朔逆賊只亂山東
禁闈奸臣必亂天下是則河朔患小禁闈患大小者臣
等與諸道戎臣必能翦滅大者非陛下制斷非陛下覺
悟無計驅除今文武百寮中外萬品有心者無不憤忿
有口者無不咨嗟直以威權方重奬用方深有所畏避
不敢牴觸臣比猶懷隠忍不願發明一則以罪惡如山
怨謗如雷伏料聖君必自誅殛一則以四方無事萬樞
且過紀綱潛壞賄賂公行待其貫盈必自顛覆今屬凶
徒擾攘宸哀憂軫凡有制命繫於安危痛此奸臣恣其
欺罔干亂聖略非止一途又與翰苑近臣結為朋黨陛
下聴其所説則必訪於近臣不知近臣已先計㑹更唱
迭和蔽惑聰明所以臣自兵興以來所陳章䟽皆是至
切所奉書詔多有參差䝉陛下委寄之意不輕被奸臣
抑損之心不少但欲令臣失所使臣無成則天下理亂
山東勝負悉不顧矣以臣愚見若朝中奸臣盡去則河
北逆賊不討而自平若朝中奸臣盡在則河朔逆賊雖
平益熾臣伏讀國史知代宗之朝蕃戎侵軼直在畿甸
代宗不知蓋被程元振壅蔽幾危社稷當時柳伉乃太
常一博士耳猶抗表歸辠為國除害今臣所任兼總將
相豈可坐觀凶邪有曀日月天鑒孔明照臣肝血但得
天下之人知臣不負陛下則臣雖死之日猶生之年
㣲之與樂天齊名初年直節文章尡耀一代嘐嘐之
志甚是不屑未路困于外郡法曹思得髙官彼非貪
榮者但欲見經濟以展抱負耳不知作相僅三月經
濟未見而失身宦官難免正人之議矣即㣲晉公參
劾亦難自解免世之抱負不凡者尚其立定脚根哉
余讀元相傳最為惋惜屢取與蔡中郎同論以見吾
黨出處不可一毫自茍也
復性書下篇 李 翺
晝而作夕而休者凡人也作乎非作者也與物皆作休
乎非休者也與物皆休吾則不類于凡人晝無所作夕
無所休作非吾作也作有物休非吾休也休有物作邪
休邪二皆離而不存予之所存者終不亡且離矣人之
不力於道也昏不思也天地之間萬物生焉人之於萬
物一物也其所以異於鳥獸蟲魚者豈非道徳之性全
乎哉受一氣而成形一為物而一為人得之甚難也生
乎世又非深長之年也以非深長之年行甚難得之身
而不專專於大道肆其心之所為其所以自異於禽獸
蟲魚者亡矣昏而不思其昏也終不明矣吾之生二十
有九年矣思十九年時如朝日也思九年時亦如朝日
也人之受命其長者不過七十八十年九十百年者則
稀矣當百年之時而眡乎九十年時也與吾此日之思
於前也逺近其能大相懸邪其又能逺於朝日之時邪
然則人之生也雖享百年若雷電之驚相激也若風之
飄而旋也可知矣况千百人而無一及百年之年者哉
故吾之終日志於道徳猶懼未及也彼肆其心之所為
者獨何人耶
韓李並稱韓之外知道者推李氏此篇懇切而出以
蕭疎大堪警世○韓上宰相書時年二十八李作復
性書年二十九讀此二書似韓鋭於功名李志於道
徳要亦隨事而見之文耳然習之稟性較寧澹
祭韓文公文 李 翺
孔氏云逺楊朱恣行孟軻距之乃壞於成戎風混華異
學魁横兄常辯之孔道益明建武以還文卑質䘮氣萎
體敗剽剥不讓儷華鬭葉顛倒相上及兄之為思動鬼
神撥去其華得其本根開合怪駭驅濤湧雲包劉越嬴並
武同殷六經之學絶而復新學者有歸大變於文兄之
仕宦罔辭於艱䟽奏輒斥去而復遷幷黜不改正言亟
聞貞元十二兄佐汴州我游自徐始得兄交視我無能
待余以友 文析道為益之厚二十九年不知其久兄
以疾休我病卧室三來視我笑語窮日何荒不耕㑹之
以一人心樂生皆惡言凶兄之在病則齊其終順化以
盡靡惑於中欲别千萬意如不窮臨喪大號決裂肝胸
老𥅆言夀死而不亡兄名之垂星斗之光我撰兄行下
於太常聲殫天地誰云不長喪車來東我刺廬江君命
有嚴不見兄喪遣使奠斚百酸攪腸音容若在曷日而
忘
考公于翺籍輩每蓄之為弟子二子祭文及詩則以
友待之古人所謂師友之間者原有此種要其推崇
服教之心已極其至非習之亦不能為此文也○程
子辨横渠為表叔非受業者朱子待蔡西山為老友
西山則事之為嚴師吕原明與程子年位相埒首以
師禮事之觀宋儒淵源亦足見韓李之心各有未虚
處
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䇿 劉 蕡
褐衣小生沐浴齋戒伏於彤庭之内謹頓首上言皇帝
陛下臣誠不佞有匡國致君之術無位而不得行有犯
顔敢諫之心無路而不得達尚欲與庶人議於道商賈
謗於市得通上聽一悟主心雖被妖言之罪無所悔焉
况逢陛下以至徳嗣興詢求過闕制詔中外舉直言極
諫臣辱斯舉敢不悉意以言至於上所忌時所禁權倖
所諱惡有司所與奪臣愚不識大體伏惟陛下少加優
容謹昧死以對謹按春秋元者氣之始也春者嵗之元
也春秋以元加於嵗以春加於王明王者當奉若天道
以謹其始也又舉時以終嵗舉月以終時春秋雖無事
必書首月以存時明王者當奉若天道以謹其終也陛
下既能謹其始又能謹其終懋而修之勤而行之則可
以執契而居簡無為而不宰矣臣所憂者宫闈將變社
稷將危天下將傾四海將亂夫帝業既艱難而成之固
不可容易而守之太祖肇其基髙祖勤其績太宗定其
業𤣥宗繼其明至於陛下二百餘載其間聖明相因擾
亂繼作未有不用賢士近正人而能紹興其徽烈者矣
春秋閽弑呉子餘祭書其名譏疎逮賢士眤近刑人有
不君之道伏惟陛下思祖宗開國之勤念春秋繼故之
戒逺刀鋸之殘親骨鯁之直輔相得以專其任庶僚得
以守其官奈何以䙝近五六人總天下之大政威攝朝
廷勢傾海内羣臣莫敢指其狀天子不得制其心禍稔
蕭墻奸生帷幄臣恐曹節侯覽復生於今日矣臣謹按
春秋定公元年春王不言正月者春秋以為先君不得
正其終則後君不得正其始故曰定無正也今忠賢無
腹心之寄閽寺專廢立之權陷先帝不得正其終致陛
下不得正其始况皇儲未建郊祀未修威柄凌夷藩臣
跋扈首亂者以安君為名稱兵者以逐惡為義典刑不
由天子征伐必自諸侯故樊噲排闥而雪涕袁盎當車
以抗詞京房發憤而殞身竇武不顧而畢命此皆陛下
明知之矣臣謹按春秋晉狐射姑殺陽處父書襄公殺
之者以其君漏言夫上漏其情則下未敢盡意上洩其
事則下莫敢盡言故傳有造膝詭詞之文易有失身害
成之戒今公卿大臣非不欲為陛下言之慮陛下不能
用也陛下既忽而不用必洩其言臣下既言而不行必
嬰其禍適足鉗直臣之口而重姦臣之威是以欲盡其
言則有失身之懼欲盡其意則有害成之憂故低回鬱
塞以須陛下惑悟然後盡其啓沃耳陛下何不以聽朝
之餘時御便殿召當世賢相與舊徳老臣訪持變扶危
之謀制侵凌迫脅之心復門戸掃除之役則可以䖍奉
典謨克承丕構終任賢之效無旰食之憂昔秦之亡也
失於强暴漢之亡也失於㣲弱强暴則姦臣畏死而害
上㣲弱則强臣竊權而震主伏見敬宗不虞亡秦之禍
不翦其萌伏惟陛下深軫亡漢之憂以杜其漸則祖宗
之鴻業可紹三五之遐軌可追矣臣聞國君之所以尊
者重其社稷也社稷之所以重者存其百姓也百姓者
陛下之赤子宜令慈仁者親育之如保傳焉如乳哺焉
如師之教導焉今或不然親近貴倖分曹建署補除卒
吏召致賔客因其貨賄假以氣勢大者統藩方小者為
牧守居上無清惠之政而有饕餮之害居下無忠誠之
節而有奸欺之罪加以國權兵柄專於左右貪臣聚歛
以固寵奸吏因縁而弁法官亂人貧盜賊並起即不幸
因之以病癘繼之以凶荒臣恐陳勝呉廣不獨起於秦赤
眉黄巾不獨生于漢臣謹按春秋齊桓公盟諸侯不以
日而葵丘之㑹特以日著美其能宣明天子之禁率奉
王官之法故春秋備而書之法宜畫一官宜正名今又
分外官中官之員立南司北司之局或犯禁於南則亡
命於北或正刑於外則破律於中法出多門人無所措
由兵農勢異中外法殊也臣聞古也因井田而制軍賦
間農事以修武備提封約卒乘之數命將在公卿之列
故兵農一致文武同方可以保又邦家式遏亂畧洎太
宗皇帝肇建邦典亦置府兵省臺軍衛文武參掌居閒
嵗則櫜弓力穡將有事則釋耒荷戈所以修復古制不
廢舊物今則不然夏官不知兵籍止于奉朝請大將不
舉兵事止於養勲封軍容合中官之政戎律附内臣之
職首戴武弁疾文吏如仇讐足蹈軍門視農夫如草芥
謀不足以翦除兇逆而詐足以抑揚威福勇不足以鎮
衛社稷而暴足以侵軼閭里羈紲藩臣干凌宰輔隳裂
王度汩亂朝經張武夫之威上以制君父假天子之命
下以御英豪有藏奸觀釁之心無仗節死難之義豈先
王經文緯武之㫖耶臣願陛下貫文武之道均兵農之
功正貴賤之名一中外之法自邦畿以刑下國始天子
而達諸侯則可以制豪猾之强無踰檢之患矣臣聞晁
錯為漢畫削諸侯之䇿非不知禍之將至忠臣之心壯
夫之節茍利社稷死無悔焉臣今非不知言發而禍應
計行而身戮蓋痛社稷之危哀人生之困豈忍姑息時
忌竊陛下一命之寵哉謹對
制䇿漢推董江都唐推劉蕡宋推文信國兹篇忠忱
憤氣噴薄而出又兼鮑司𨽻言王氏一疏胡澹菴言
王倫一疏而有之魄力洵堪萬古○因原䇿太長節
之以便誦讀要其精處已盡于此
答問兵勢 張 巡
今與賊戰雲合烏散變態不恒數歩之間勢有同異臨
機應猝在於呼吸之間而動詢大將事不相及非知兵
之變者也故吾使兵識將意將識士情投之而往如手
之使指兵將相習人自為戰不亦可乎
睢陽行兵不依古法教戰陳令本將各以其意教之
人問其故公對云云然所云兵識將意將識士情雖
三代仁義節制之師不出是道
弔古戰塲文 李 華
浩浩乎平沙無垠夐不見人河水縈帶羣山糾紛黯兮
慘悴風悲日曛蓬斷草枯凜若霜晨鳥飛不下獸挺亡
羣亭長告余曰此古戰塲也常覆三軍往往鬼哭天隂
則聞傷心哉秦歟漢歟將近代歟吾聞夫齊魏徭戍荆
韓召募萬里奔走連年暴露沙草晨牧河冰夜渡地濶
天長不知歸路寄身鋒刅腷臆誰訴秦漢而還多事四
夷中州耗斁無世無之古稱戎夏不抗王師文教失宣
武臣用竒竒兵有異於仁義王道迂濶而莫為嗚呼噫
嘻吾想夫北風振漠胡兵伺便主將驕敵期門受戰野
竪旄旗川廻組練法重心駭威尊命賤利鏃穿骨驚沙
入面主客相搏山川震眩聲折江河勢崩雷電至若窮
陰凝閉凜冽海隅積雪沒脛堅冰在鬚鷙鳥休巢征馬
踟蹰繒纊無温墮指裂膚當此苦寒天假强胡憑凌殺
氣以相翦屠徑截輜重横攻士卒都尉新降將軍復沒
屍填巨港之岸血滿長城之窟無貴無賤同為枯骨可
勝言哉鼓衰兮力盡矢竭兮弦絶白刅交兮寳刀折兩
軍蹙兮生死决降矣哉終身夷狄戰矣哉暴骨沙礫鳥
無聲兮山寂寂夜正長兮風淅淅魂魄結兮天沉沉鬼
神聚兮雲幕幕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傷心慘
目有如是耶吾聞之牧用趙卒大破林胡開地千里遁
逃匃奴漢傾天下財殫力痡任人而已其在多乎周逐
獫狁北至太原既城朔方全師而還飲至䇿勲和樂且
閒穆穆棣棣君臣之間秦起長城竟海為闗荼毒生靈
萬里朱殷漢擊匃奴雖得隂山枕骸遍野功不補患蒼
蒼蒸民誰無父母提攜捧負畏其不夀誰無兄弟如足
如手誰無夫婦如賔如友生也何恩殺之何咎其存其
沒家莫聞知人或有言將信將疑睊睊心目寢寐見之
布奠傾觴哭望天涯天地為愁草木凄悲弔祭不至精
魂何依必有凶年人其流離鳴呼噫嘻時耶命耶從古
如斯為之奈何守在四夷
若徒以錘字鍊響見長六朝以來儘可充棟説得大
有闗係驚心動魄使秦皇漢武見之民命其有瘳乎
○孟子云善戰者服上刑此文可作注脚悲痛之聲
徹於萬古
禮樂志論 新唐書
由三代而上治出於一而禮樂達於天下由三代而下
治出於二而禮樂為虚名古者宫室車輿以為居衣裳
冕弁以為服尊爵俎豆以為器金石絲竹以為樂以適
郊廟以臨朝廷以事神而治民其嵗時聚㑹以為朝覲
聘問歡欣交接以為射鄉食饗合衆興事以為師田學
校下至里閭田畝吉凶哀樂凡民之事莫不一出於禮
由之以教其民為孝慈友悌忠信仁義者常不出於居
處動作衣服飲食之間蓋其朝夕從事者無非乎此也
此所謂治出於一而禮樂達天下使天下安習而行之
不知所以遷善逺罪而成俗也及三代已亡遭秦變古
後之有天下者自天子百官名號位序國家制度宫車
服器一切用秦舊其間雖有欲治之主思所改作不能
超然逺復三代之上而牽其時俗稍即以損益大抵安
於茍簡而已其朝夕從事則以簿書獄訟兵食為急曰
此為政也所以治民至於三代禮樂具其名物而藏於
有司時出而用之郊廟朝廷曰此為禮也所以教民此
所謂治出於二而禮樂為虚名故自漢以來史官所記
事物名數降登揖讓拜俛伏興之節皆有司之事爾所
謂禮之末節也然用之郊廟朝廷自搢紳大夫從事其
間者皆莫能曉習而天下之人至於老死未嘗見也况
欲識禮樂之盛曉然諭其意而被其教化以成俗乎嗚
呼習其器而不知其意忘其本而存其末又不能備具
所謂朝覲聘問射鄉食饗師田學校冠昏喪葬之禮在
者幾何自梁以來始以其當時所行傅於周官五禮之
名各立一家之學唐初即用隋禮至太宗時中書令房
元齡秘書監魏徴與禮官學士等因隋之禮増以天子
上陵朝廟養老大射講武讀時令納皇后皇太子入學
太常行陵合朔陳兵大社等為吉禮六十一篇賓禮四
篇軍禮二十篇嘉禮四十二篇凶禮十一篇是為貞觀
禮髙宗又詔太尉長孫無忌中書令杜正倫李義府中
書侍郎李友益黄門侍郎劉祥道許圉師太子賔客許
敬宗太常卿韋琨等増之為一百三十巻是為顯慶禮
其文雜以式令而義府敬宗方得幸多希㫖傅㑹事既
施行議者皆以為非上元三年詔復用貞觀禮由是終
髙宗世貞觀顯慶二禮兼行而有司臨事逺引古義與
二禮參考増損之無復定制武氏中宗繼以亂敗無可
言者博士掌禮備官而已𤣥宗開元十年以國子司業
韋縚為禮儀使以掌五禮十四年通事舍人王嵒上疏
請刪去禮記舊文而益以今事詔付集賢院議學士張
説以為禮記不刋之書去聖久逺不可改易而唐貞觀
顯慶禮儀注前後不同宜加折衷以為唐禮乃詔集賢
院學士右散騎常侍徐堅左拾遺李銳及太常博士施
敬本撰述歴年未就而鋭卒蕭嵩代鋭為學士奏起居
舍人王仲丘撰定為一百五十巻是為大唐開元禮由
是唐之五禮之文始備而後世用之雖時小有損益不
能過也貞元中太常禮院修撰王涇考次歴代郊廟沿
革之制及其工歌祝號而圖其壇屋陟降之序為郊祀
録十巻元和十一年秘書郎修撰韋公肅又録開元已
後禮文損益為禮閣新儀三十巻十三年太常博士王
彦威為曲臺新禮三十巻又採元和以來三公士民婚
祭喪葬之禮為續曲臺禮三十巻嗚呼考其文記可謂
備矣以之施于貞觀開元之間亦可謂盛矣而不能至
三代之隆者具其文而意不在焉此所謂禮樂為虚名
也哉
原本洞徹叙次明整學識筆力兩擅其勝余家居十
年嘗私纂為通行之禮行之一族與同志共勉之後
見髙安朱可亭先生儀禮節畧一書廣大精詳歎為
化民成俗之助殊自愧淺陋不敢以示人夫禮者先
王所以防未萌之欲故横渠張子為以禮教人名為
有志於學而不能由禮是猶學農而不執耒耜也簡
易可行情理允協是所望于復古者
食貨志論 新唐書
古之善治其國而愛養斯民者必立經常簡易之法使
上愛物以養其下下勉力以事其上上足而下不困故
量人之力而授之田量地之産而取以給公上量其入
而出之以為用度之數是三者常相須以濟而不可失
失其一則不能守其二及暴君庸主縱其佚欲而茍且
之吏從之變制合時以取寵於其上故用於上者無節
而取於下者無限民竭其力而不能供由是上食不足
而下愈困則財利之説興而聚歛之臣用記曰寧畜盜
臣盜臣誠可惡然一人之害爾聚歛之臣用則經常之
法壞而下不勝其弊焉唐之始時授人以口分世業田
而取之以租庸調之法其用之也有節蓋其畜兵以府
衛之制故兵雖多而無所損設官有常貟之數故官不
濫而易禄雖不及三代之盛時然亦可以為經常之法
也及其弊也兵冗官濫為之大蠧自天寶以來大盜屢
起方鎮數叛兵革之興累世不息而用度之數不能節
矣加以驕君昏主姦吏邪臣取濟一時屢更其制而經
常之法蕩然盡矣由是財利之説興聚歛之臣進蓋口
分世業之田壞而為兼并租庸調之法壞而為兩税至
於鹽鐵轉運屯田和糴鑄錢括苗𣙜利借商進奉獻助
無所不為矣蓋愈煩而愈弊以至於亡焉
租庸調府兵之法北魏宇文周時頗已施行特至唐
初而制度方備耳余嘗謂商鞅之罷井田楊炎之定
兩税一變而不可復固變法者之過亦世變使然也
酌行限田之制量減養兵之費勤䘏時聞簡任賢司
牧以涖之亦庶乎其可矣
藝文志論 新唐書
自六經焚於秦而復出於漢其師傳之道中絶而簡編
脫亂訛缺學者莫得其本真於是諸儒章句之學興焉
其後傳注箋解義疏之流轉相講述而聖道粗明然其
為説固已不勝其繁矣至於上古三皇五帝以來世次
國家興滅終始僣竊偽亂史官備矣而傳記小説外暨
方言地理職官氏族皆出于史官之流也自孔子在時
方修明聖經以絀謬異而老子著書論道徳接乎周衰
戰國遊談放蕩之士田駢慎到列莊之徒各極其辨而
孟軻荀卿始專修孔氏以折異端然諸子之論各成一
家自前世皆存而不絶也夫王迹熄而詩亡離騷作而
文辭之士興歴代盛衰文章與時髙下然其變態百出
不可窮極何其多也自漢以來史官列其名氏篇第以
為六藝九種七畧至唐始分為四類曰經史子集而藏
書之盛莫盛于開元其著録者五萬三千九百一十五
巻而唐之學者自為之書又二萬八千四百六十九巻
嗚呼可謂盛矣六經之道簡嚴易直而天人備故其愈
久而益明其餘作者衆矣質之聖人或離或合然其精
深閎博各盡其術而怪竒偉麗往往震發於其間此所
以使好竒博愛者不能忘也然凋零磨滅亦不可勝數
豈其華文少實不足以行逺歟而俚言俗説猥有存者
亦其有幸不幸者歟今著于篇有其名而無其書者十
蓋五六也可不惜哉
作藝文志論非論學術也故以含蓄委折之筆出之
然上下數千百年原委明而尊尚亦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