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雅正
古文雅正
欽定四庫全書
古文雅正巻十
禮部侍郎蔡世逺編
平邊䇿 王 朴
唐失道而失呉蜀晉失道而失幽并觀所以失之之由
知所以平之之術當失之時君暗政亂兵驕民困近者
姦於内逺者叛於外小不制而至於僭大不制而至於
濫天下離心人不用命呉蜀乘其亂而竊其號幽并乘
其間而據其地平之之術在乎反唐晉之失而已必先
進賢退不肖以清其時用能去不能以審其材恩信號
令以結其心賞功罰罪以盡其力恭儉節用以豐其材
徭役以時以阜其民俟其倉廩實器用備人可用而舉
之彼方之民知我政化大行上下同心力彊財足人安
將和有必取之勢則知彼情狀者願為之間諜知彼山
川者願為之先導彼民與此民之心同是與天意同與
天意同則無不成之功攻取之道從易者始當今惟呉
易圖東至海南至江可撓之地二千里從少備處先撓
之備東則撓西備西則撓東彼必奔走以救其弊奔走
之間可以知彼之虚實衆之强弱攻虚擊弱則所向無
前矣勿大舉但以輕兵撓之彼人怯弱知我師入其地
必大發以來應數大發則民困而國竭一不大發則我
獲其利彼竭我利則江北諸州乃國家之所有也既得
江北則用彼之民揚我之兵江之南亦不難平之也如
此則用力少而收功多得呉則桂廣皆為内臣岷蜀可
飛書而召之如不至則四面竝進席巻而蜀平矣呉蜀
平幽可望風而至惟幷必死之冦不可以恩信誘必須
以强兵攻力已竭氣已喪不足以為邊患可為後圖方
今兵力精練器用具備羣下知法諸將用命一稔之後
可以平邊臣書生也不足以講大事至於不達大體不
合機宜惟陛下寛之
五代惟世宗為第一賢君使假之年削平諸國必矣
削平諸國之後其規模豈隋文等比哉王朴此篇天
下大勢了了亦與淮陰漢中之言孔明隆中之對相
似上半説治國規模尤為深知治體者王景略一流
也
一行傳論 五代史
嗚呼五代之亂極矣傳所謂天地閉賢人隠之時歟當
此之時臣弑其君子弑其父而搢紳之士安其禄而立
其朝充然無復廉恥之色者皆是也吾以謂自古忠臣
義士多出於亂世而怪當時可道者何少也豈果無其
人哉雖曰干戈興學校廢而禮義衰風俗隳壞至於如
此然自古天下未嘗無人也吾意必有潔身自負之士
嫉世逺去而不可見者自古材賢有韞於中而不見於
外或窮居陋巷委身草莽雖顔子之行不遇仲尼而名
不彰况世變多故而君子道消之時乎吾又以謂必有
負材能修節義而沉淪於下泯沒而無聞者求之傳記
而亂世崩離文字殘缺不可復得然僅得者四五人而
已處乎山林而羣麋鹿雖不足以為中道然與其食人
之禄俛首而包羞孰若無愧於心放身而自得吾得二
人焉曰鄭遨張薦明勢利不屈其心去就不違其義吾
得一人焉曰石昻茍利於君以忠獲罪何必自明有至
死而不言者此古之義士也吾得一人焉曰程福贇五
代之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至於兄弟夫婦
人倫之際無不大壞而天理幾乎其滅矣於此之時能
以孝悌自修於一鄉而風行於天下者猶或有之然其
事迹不著而無可紀次獨其名氏或因見於書者吾亦
不敢沒而其畧可録者吾得一人焉曰李自倫作一行
傳
得太史公之神髓可以闡幽可以勵俗先君子極喜
誦此篇讀之猶感愴有餘思也
伶官傳論 五代史
嗚呼盛衰之理雖曰天命豈非人事哉原莊宗之所以
得天下與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世言晉王之將
終也以三矢賜莊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
契丹與吾約為兄弟而皆背晉以歸梁此三者吾遺恨
也與爾三矢爾其無忘乃父之志莊宗受而藏之於廟
其後用兵則遣從事以一少牢告廟請其矢盛以錦囊
負而前驅及凱還而納之方其係燕父子以組函梁君
臣之首入于太廟還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氣之盛
可謂壯哉及仇讐已滅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亂者四應
倉皇東出未見賊而士卒離散君臣相顧不知所歸至
於誓天斷髪泣下沾襟何其衰也豈得之難而失之易
歟抑本其成敗之迹而皆自于人歟書曰滿招損謙受
益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故方其
盛也舉天下之豪傑莫能與之爭及其衰也數十伶人
困之而身死國滅為天下笑夫禍患嘗積于忽㣲而智
勇多困于所溺豈獨伶人也哉
唐莊宗自平梁以前英雄俶儻所向無前一小太宗
也後來狼狽乃如是逸豫之中人也殆哉世有半生
勤勞得第居官後因利心勝逸心萌不旋踵而凌替
者多矣况子孫以逸豫承之有不速壞乎成立之難
如升天覆墜之易如燎毛正堪痛心刻骨○子長論
贊文多短簡或論其一二軼事或感慨數語孟堅則
是非不茍直下斷制語矣自是以後摹倣二家確守
繩墨惟歐公論贊忠君愛國之心形于筆墨欲使人
主有所規戒後世有所勸懲其文之短長不拘因此
可覘其品識
馮道傳論 五代史
傳曰禮義亷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善乎管
生之能言也禮義治人之大法廉恥立人之大節蓋不
廉則無所不取不恥則無所不為人而如此則禍亂敗
亡亦無所不至况為大臣而無所不取無所不為則天
下其有不亂國家其有不亡者乎予讀馮道長樂老叙
見其自述以為榮其可謂無廉恥者矣則天下國家可
從而知也予於五代得全節之士三死事之臣十有五
而怪士之被服儒者以學古自名而享人之禄任人之
國者多矣然使忠義之節獨出於武夫戰卒豈於儒者
果無其人哉豈非髙節之士惡時之亂薄其世而不肯
出歟抑君天下者不足顧而莫能致之歟孔子以謂十
室之邑必有忠信豈虚言也哉予嘗得五代時小説一
篇載王凝妻李氏事以一婦人猶能如此則知世固嘗
有其人而不得見也凝家青徐之間為虢州司户參軍
以疾卒於官凝家素貧一子尚㓜李氏攜其子負其遺
骸以歸東過開封止旅舍主人見其婦人獨攜一子而
疑之不許其宿李氏顧天已暮不肯去主人牽其臂而
出之李氏仰天長慟曰我為婦人不能守節而此手為
人執邪不可以一手并汚吾身即引斧自斷其臂路人
見者環聚而嗟之或為之彈指或為之泣下開封尹聞
之白其事於朝官為賜藥封瘡厚恤李氏而笞其主人
者嗚呼士不自愛其身而忍恥以偷生者聞李氏之風
宜少知愧哉
取一絶無恥者與極節烈者同論不加㸃竄自然成
文此等最有闗于風教○馮道先事燕猶為君臣之
分未定也後歸唐相明宗明宗為五季賢主道之進
規猶有大臣風度使其遂死豈不為五季名臣哉在
郭崇韜安重誨之上矣老而不死遂無恥至此
職方考論 五代史
嗚呼自三代以上莫不分土而治也後世鑒古矯失始
郡縣天下而自秦漢以來為國孰與三代長短及其亡
也未始不分至或無地以自存焉蓋得其要則雖萬國
而治失其所守則雖一天下不能以容豈非一本於道
徳哉唐之盛時雖名天下為十道而其勢未分既其衰
也置軍節度號為方鎮鎮之大者連州十餘小者猶兼
三四故其兵驕則逐帥帥彊則叛上土地為其世有干
戈起而相侵天下之勢自兹而分然唐自中世多故矣
其興衰救難常倚鎮兵扶持而侵凌亂亡亦終以此豈
其利害之理然歟自僖昭以來日益割裂梁初天下别
為十一南有呉浙荆湖閩漢西有岐蜀北有燕晉而朱
氏所有七十八州以為梁莊宗初起并代取幽滄有州
三十五其後又取梁魏博等十有六州合五十一州以
滅梁岐王稱臣又得其州七同光破蜀已而復失惟得
秦鳯階成四州而營平二州陷于契丹其増置之州一
合一百二十三州以為唐石氏入立獻十有六州于契
丹而得蜀金州又増置之州一合一百九州以為晉劉
氏之初秦鳯階成復入于蜀隠帝時増置之州一合一
百六州以為漢郭氏代漢十州入於劉旻世宗取秦鳯
階成瀛漠及淮南十四州又増置之州五而廢者三合
一百一十八州以為周宋興因之此中國之大畧也其
餘外屬者彊弱相并不常其得失至于周末閩已先亡
而在者七國自江以下二十一州為南唐自劍以南及
山南西道四十六州為蜀自湖南北十州為楚自浙東
西十三州為呉越自嶺南北四十七州為南漢自太原
以北十州為東漢而荆歸峽三州為南平合中國所有
二百六十八州而軍不在焉唐之封疆逺矣前史備載
而羈縻寄治虚名之州在其間五代亂世文字不完而
時有廢省又或陷于夷狄不可考究其詳其可見者具
之如譜
極繁碎叙得極簡明故曰馬班以後諸史不但學識
無歐公比即文墨亦當推第一○孟堅諸侯王表序
多襲子長原文此則效其體製而變化出之
仁宗紀賛 宋 史
賛曰仁宗恭儉仁恕出於天性一遇水旱或密禱禁廷
或跣立殿下有司請以玉清舊地為御苑帝曰吾奉先
帝苑囿猶以為廣何以是為燕私常服澣濯帷帟衾裯
多用繒絁宫中夜飢思膳燒羊戒勿宣索恐膳夫自此戕
賊物命以備不時之須大辟疑者皆令上讞嵗常活千
餘吏部選人一坐失入死罪皆終身不遷每諭輔臣曰
朕未嘗詈人以死况敢濫用辟乎至於夏人犯邊禦之
出境契丹渝盟増以嵗幣在位四十二年之間吏治若
媮惰而任事蔑殘刻之人刑法似縱弛而決獄多平允
之士國未嘗無嬖倖而不足以累治世之體朝未嘗無
小人而不足以勝善類之氣君臣上下惻怛之心忠厚
之政有以培壅宋三百餘年之基子孫一矯其所為馴
致于亂傳曰為人君止於仁帝誠無愧焉
漢文帝宋仁宗三代以下所首推者論賛亦酷效孟
堅漢文賛
富弼文彦博傳賛 宋 史
論曰國家當隆盛之時其大臣必有耆艾之福推其有
餘足芘當世富弼再盟契丹能使南北之民數十年不
見兵革仁人之言其利溥哉文彦博立朝端重顧盼有
威逺人來朝仰望風采其徳望固足以折衝禦侮於千
里之表矣至於公直忠亮臨事果斷皆有大臣之風又
皆享髙爵於承平之秋至和之末共定大計功成退居
朝野倚重熙豐而降弼彦博相繼以老憸人無忌善類
淪胥而宋業衰矣書曰畨畨良士旅力既愆我尚有之
豈不信然哉
宋初三朝宰相朱子推李文靖為第一然二吕二王
文正皆賢相也仁宗朝政府名賢推韓范富歐陽然
范歐僅為參政未作平章推四賢相其韓富杜文乎
杜文人物稍不及韓范富歐然賢相則一論賛凝重
得體末一段説得賢人闗係國運尤傷感于紹述以
後也
諫垣存藁序 韓 琦
夫善諫者無諷也無顯也主於理勝而已矣故主於諷
者必優柔㣲婉廣引譬喻冀吾説之可行而不知事不
明辨則忽而不聽也主於顯者必暴揚激許恐以危亡
謂吾言之能動而不知論或過當則怒而不信也夫欲
説而必聽言而必信茍不以理勝之為主難矣哉琦景
祐中任三司度支判官以族貧求外補得舒州將行而
上以諫官缺擢授右司諫而留之竊惟言責之重非面
折廷諍之難蓋知體得宜為難夫得通明端樸髙識博
學之士則動必中理日益君聽而使愚不肖者冒而居
之固不勝其任矣遂兩上章辭不報乃喟然自謂曰上
之知汝任汝之意厚矣汝之所言當顧體酌宜主於理
勝而以至誠將之兹所以報陛下知而任之之意若知
時之不可行而徒為髙論以賣直取名汝罪不容誅矣
在職越三載凡明得失正綱紀辨忠良擊權倖時人所
不敢言必昧死論列之上寛而可其奏者十八九卒免
重戮進登掖垣實前自為誡之力也其所存藁欲斂而
焚之以效古人謹密之義然念詩書所載從諫而聖君
之徳也衮闕而補臣之忠也前代諫諍之臣嘉言讜議
布在方䇿使覽之者知人主從善之美致治之原若皆
削而燔之則後世何法焉于是存而録之離為上中下
三巻命曰諫垣存藁以藏于家竊思夫上之聰仁大度
自三代漢唐以來虚懷納諫甚盛徳之主皆所不及復
俾子孫傳而閲之知直道之無咎忠教之有迹云時慶
厯二年三月十五日秦亭西齋序
昔王文正公曽最喜公疏曰他如希文亦未免近名
今讀公自序主於理勝而以至誠將之范希文所同
特范公氣稍勝耳韓公不賣直取名而又曰時人所
不敢言必昧死論列之憤激者當知所取裁庸懦者
亦無所藉口矣
岳陽樓記 范仲淹
慶厯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
廢俱興乃重修岳陽樓増其舊制刻唐賢今人詩賦於
其上屬予作文以記之予觀夫巴陵勝狀在洞庭一湖
銜逺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横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
千此則岳陽樓之大觀也前人之述備矣然則北通巫
峽南極瀟湘遷客騷人多㑹於此覽物之情得無異乎
若夫霪雨霏霏連月不開陰風怒號濁浪排空日星隠
曜山岳潛形商旅不行檣傾楫摧薄暮冥冥虎嘯猿啼
登斯樓也則有去國懷鄉憂讒畏譏滿目蕭然感極而
悲者矣至若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
沙鷗翔集錦鱗游泳岸芷汀蘭郁郁青青而或長煙一
空皓月千里浮光耀金静影沉璧漁歌互答此樂何極
登斯樓也則有心曠神怡寵辱皆忘把酒臨風其喜洋
洋者矣嗟夫予嘗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何哉
不以物喜不以已悲居廟堂之髙則憂其民處江湖之
逺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
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歟噫㣲斯人吾
誰與歸
前半設局造句猶是文人手筆末段直達胸臆非文
正公不足以當之○或問史臣吕本中及朱文公皆
以文正公為宋朝人物第一何也曰魏公大矣而本
領㣲不及温公誠矣而規局㣲不及堯舜君民之念
無日不存于中心事如白日青天公誠絶倫超羣也
胡先生墓表 歐陽修
先生諱瑗字翼之姓胡氏其上世為陵州人後為泰州
如臯人先生為人師言行而身化之使誠明者達昏愚
者勵而頑傲者革故其為法嚴而信為道久而遵師道
廢久矣自景祐明道以來學者有師惟先生暨泰山孫
明復石守道三人而先生之徒最盛其在湖州之學弟
子去來常數百人各以其經轉相傳授其教學之法最
備行之數年東南之士莫不以仁義禮樂為學慶厯四
年天子開天章閣與大臣講天下事始慨然詔州縣皆
立學於是建太學於京師而有司請下湖州取先生之
法以為太學法至今為著令後十餘年先生始來居太
學學者自逺而至太學不能容取旁官署以為學舍禮
部貢舉嵗所得士先生弟子十常居四五其髙第者知
名當時或取甲科居顯仕其餘散在四方隨其人賢愚
皆循循雅飭其言談舉止不問可知為先生弟子其學
者相語稱先生不問可知為胡公也先生初以白衣見
天子論樂拜秘書省校書郎辟丹州軍事推官改密州
觀察推官丁父憂去職服除為保寧軍節度推官遂居
湖學召為諸王宫教授以疾免已而以太子中舍致仕
遷殿中丞於家皇祐中驛召至京師議樂復以為大理
評事兼太常寺主簿又以疾辭嵗餘為光禄寺丞國子
監直講乃居太學遷大理寺丞賜緋衣銀魚嘉祐元年
遷太子中允充天章閣侍講仍居太學已而病不能朝
天子數遣使者存問又以太常博士致仕東歸之日太
學之諸生與朝廷賢士大夫送之東門執弟子禮路人
嗟歎以為榮以四年六月六日卒於杭州享年六十有
七以明年十月五日葬於烏程何山之原其世次官邑
與其行事莆陽蔡君謨具誌于幽堂嗚呼先生之徳在
乎人不待表而見於後世然非此無以慰學者之思乃
掲于其墓之原六年八月三日廬陵歐陽修述
銘表推歐公擅長諸大臣銘表如王文正公范文正
公等篇以太長故不入選蘇子美梅聖俞等篇文情
絶佳又無甚闗係此篇贊胡公處只跌宕數處而胡
公身分已見○篇中如使誠明者逹誠明矣豈猶有
未逹者使生于張程理學大明之後必不肯如此下
語
徂徠先生墓誌銘 歐陽修
徂徠先生姓石氏名介字守道兗州奉符人也徂徠魯
東山而先生非隠者也其仕嘗位于朝矣魯之人不稱
其官而稱其徳以為徂徠魯之望先生魯人之所尊故
因其所居山以配其有徳之稱曰徂徠先生者魯人之
志也先生貎厚而氣完學篤而志大雖在畎畝不忘天
下之憂以謂時無不可為為之無不至不在其位則行
其言吾言用功利施于天下不必出乎已吾言不用雖
獲禍咎至死而不悔其遇事發憤作為文章極陳古今
治亂成敗以指切當世賢愚善惡是是非非無所諱忌
世俗頗駭其言由是謗議喧然而小人尤嫉惡之相與
出力必擠之死先生安然不惑不變曰吾道固如是吾
勇過孟軻矣不幸遇疾以卒既卒而姦人有欲以竒禍
中傷大臣者猶指先生以起事謂其詐死而北走契丹
矣請發棺以驗賴天子仁聖察其誣得不發棺而保全
其妻子先生世為農家父諱丙始以仕進官至太常博
士先生年二十六舉進士甲科為鄆州觀察推官南京
留守推官御史臺辟主簿未至以上書論赦罷不召秩
滿遷某軍節度掌書記代其父官於蜀為嘉州軍事判
官丁内外艱去官垢面跣足躬耕徂徠之下塟其五世
未葬者七十喪服除召入國子監直講是時兵討元昊
久無功海内重困天子奮然思欲振起威德而進退二
三大臣増置諫官御史所以求治之意甚鋭先生躍然
喜曰此盛事也雅頌吾職其可已乎乃作慶厯聖徳頌
以褒貶大臣分别邪正累數百言詩出太山孫明復曰
子禍始於此矣明復先生之師友也其後所謂姦人作
竒禍者乃詩之所斥也先生自閒居徂徠後官於南京嘗
以經術教授及在太學益以師道自居門人弟子從之
者甚衆太學之興自先生始其所為文章曰某集者若
干巻其斥佛老時文則有怪説中國論曰去此三者然
後可以有為其戒姦臣宦女則有唐鑑曰吾非為一世
監也其喜怒哀樂必見於文其辭博辯雄偉而憂思深
逺其為言曰學者學為仁義也惟忠能忘其身惟篤於
自信者乃可以力行也以是行於已亦以是教於人所
謂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孟軻楊雄韓愈氏者未嘗
一日不誦於口思與天下之士皆為周孔之徒以致其
君為堯舜之君民為堯舜之民亦未嘗一日少忘於心
至其違世驚衆人或笑之則曰吾非狂癡者也是以君
子察其行而信其言推其用心而哀其志先生直講嵗
餘杜祁公薦之天子拜太子中允今丞相韓公又薦之
乃直集賢院又嵗餘始去大學通州濮州方待次於徂
徠以慶厯五年七月某日卒於家享年四十有一友人
廬陵歐陽修哭之以詩以謂待彼謗焰熄然後先生之
道明矣先生既沒妻子凍餒不自勝今丞相韓公與河
陽富公分俸買田以活之後二十一年其家始克葬先
生於某所將塟其子師納與其門人姜潛杜黙徐遁等
來告曰謗焰熄矣可以發先生之光矣敢請銘某曰吾
詩不云乎子道自能久也何必吾銘遁等曰雖然魯人
之欲也乃為之銘曰
徂徠之巖巖與子之徳兮魯人之所瞻汶水之湯湯與
子之道兮逾逺而彌長道之難行兮孔孟亦云遑遑一
世之屯兮萬世之光曰吾不有命兮安在夫桓魋與臧
倉自古聖賢皆然兮噫子雖毁其何傷
石守道正孔子之所謂狂也信道篤而議論發皇下
之可以成就人材上之可以裨補朝廷亦其停蓄不
深涵養未至故動多齟齬仁宗為有宋極盛之世猶
多謗焰嗚呼難哉歐公極力推尊文筆健暢讀之能
令頑廉懦立○胡安定孫明復石守道李太伯皆范
文正公所奬借成就者嘗延與其子純仁同學而守
道乃明復之門人也程子又安定之門人也余嘗謂
宋學將興之際有范文正公以為宗主及諸儒輩出
之時有吕正獻公為之薦揚蓋周程張邵正獻公皆
嘗薦之于朝者也學術之興人才之茂必由于為大
臣者有知人之特識有好善之盛心其闗係也如此
瀧岡阡表 歐陽修
嗚呼惟我皇考崇公卜吉於瀧岡之六十年其子修始
克表於其阡非敢緩也葢有待也修不幸生四嵗而孤
太夫人守節自誓居窮自力於衣食以長以教俾至於
成人太夫人告之曰汝父為吏廉而好施與喜賔客其
俸禄雖薄常不使有餘曰母以是為我累故其亡也無
一瓦之覆一壠之植以庇而為生吾何恃而能自守耶
吾於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於汝也自吾為汝家婦不
及事吾姑然知汝父之能養也汝孤而㓜吾不能知汝
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將有後也吾之始歸也汝父
免於母喪方逾年嵗時祭祀則必涕泣曰祭而豐不如
養之薄也間御酒食則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餘
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見之以為新免於喪適然耳既而
其後常然至其終身未嘗不然吾雖不及事姑而以此
知汝父之能養也汝父為吏常夜燭治官書屢廢而歎
吾問之則曰此死獄也我求其生不得爾吾曰生可求
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則死者與我皆無恨也矧求而有
得耶以其有得則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
猶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回顧乳者抱汝而立於旁
因指而歎曰術者謂我嵗行在戌將死使其言然吾不
及見兒之立也後當以我語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常
用此語吾耳熟焉故能詳也其施於外事吾不能知其
居於家無所矜飾而所為如此是真發於中者耶嗚呼
其心厚於仁者耶此吾知汝父之必將有後也汝其勉
之夫養不必豐要於孝利雖不得博於物要其心之厚
於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
先公少孤力學咸平三年進士及第為道州判官泗綿
二州推官又為泰州判官享年五十有九葬沙溪之瀧
岡太夫人姓鄭氏考諱徳儀世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
儉仁愛而有禮初封福昌縣太君進封樂安安康彭城
三郡太君自其家少㣲時治其家以儉約其後常不使
過之曰吾兒不能茍合於世儉薄所以居患難也其後
修貶彛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貧賤也吾處之
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
得禄而養又十有二年列官于朝始得贈封其親又十
年修為龍圖閣直學士尚書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
人以疾終於官舍享年七十有二又八年修以非才入
副樞密遂參政事又七年而罷自登二府天子推恩褒
其三世蓋自嘉祐以來逢國大慶必加寵錫皇曽祖府
君累贈金紫光禄大夫太師中書令曽祖妣累封楚國
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贈金紫光禄大夫太師中書令兼
尚書令祖妣累封呉國太夫人皇考崇公累贈金紫光
禄大夫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皇妣累封越國太夫人
今上初郊皇考賜爵為崇國公太夫人進號魏國於是
小子修泣而言曰嗚呼為善無不報而遲速有時此理
之常也惟我祖考積善成徳宜享其隆雖不克有於其
躬而賜爵受封顯榮褒大實有三朝之錫命是足以表
見於後世而庇賴其子孫矣乃列其世譜具刻於碑既
又載我皇考崇公之遺訓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於
修者竝揭於阡俾知夫小子修之徳薄能鮮遭時竊位
而幸全大節不辱其先者其來有自熙寧三年嵗次庚
戌四月十有五日男修表
忠孝之文起人歌泣余每讀出師表及瀧岡阡表未
嘗不涕涔涔下也
袁州學記 李 覯
皇帝二十有三年制詔州縣立學惟時守令有哲有愚
有屈力殫慮祇順徳音有假官借師茍具文書或連數
城亡誦弦聲倡而不和教尼不行三十有二年范陽祖
君無擇知袁州始至進諸生知學宫闕狀大懼人才放
失儒效闊疎亡以稱上意㫖通判頴川陳君侁聞而是
之議以克合相舊夫子廟狹隘不足改為乃營治之東
厥土燥剛厥位面陽厥材孔良殿堂門廡黝堊丹漆舉
以法故生師有舍庖廩有次百爾器備竝手偕作工善
吏勤晨夜展力越明年成舍菜且有日旴江李覯諗於
衆曰惟四代之學考諸經可見已秦以山西鏖六國欲
帝萬世劉氏一呼而闗門不守武夫健將賣降恐後何
耶詩書之道廢人惟見利而不聞義焉耳孝武乘豐富
世祖出戎行皆孳孳學術俗化之厚延於靈獻草茅危
言者折首而不悔功烈震主者聞命而釋兵羣雄相視
不敢去臣位尚數十年教道之結人心如此今代遭聖
神爾袁得聖君俾爾由庠序踐古人之迹天下治則撢
禮樂以陶吾民一有不幸尤當仗大節為臣死忠為子
死孝使人有所賴且有所法是惟朝家教學之意若夫
弄筆墨以徼利達而已豈徒二三子之羞抑亦為國者
之憂
歐曽王學記叙三代之學甚詳此獨㸃明一筆從忠
孝大節發明朱子謂其從大處起議論者也而詞㫖
嚴鍊鋒鍔廹人有振衣千仞之概比歐曽王應突過
之○按撢玉篇他甘他紺二切周禮有撢人掌誦王
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