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唐文 Quan Tang Wen

全唐文 Quan Tang W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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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宗元(五)

** 與太學諸生喜詣闕畱陽城司業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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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日。集賢殿正字柳宗元。敬致尺牘太學諸生足下。

始朝廷用諫議大夫陽公為司業。諸生陶煦醇懿。熙然大

洽。於茲四祀而已。詔書出為道州。僕時通籍光範門。就職

書府。聞之悒然不喜。非特為諸生戚戚也。乃僕亦失其師

表。而莫有所矜式焉。既而署吏有傳致詔草者。僕得觀之。

蓋主上知陽公甚熟。嘉美顯寵。勤至備厚。乃知欲煩陽公

宣風裔土。覃布美化於黎獻也。遂寬然少喜。如獲慰薦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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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休命。然而退自感悼。幸生明聖不諱之代。不能布露

所蓄。論列大體。聞於下執事。冀少見采取。而還陽公之南

也。翌日。退自書府。就車於司馬門外。聞之於抱關掌管者。

道諸生愛慕陽公之德教。不忍其去。頓首西闕下。懇悃至

願乞畱如故者百數十人。輒用撫手喜甚。震抃不寧。不意

古道復行於今。僕嘗讀李元禮嵇叔夜傳。觀其言太學生

徒仰闕赴訴者。僕謂訖千百年不可睹聞。乃今日聞而睹

之。誠諸生見賜。甚盛。於戲。始僕少時。嘗有意遊太學。受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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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以植志持身焉。當時說者咸曰。太學生聚為朋曹。侮老

慢賢。有墮窳敗業而利口食者。有崇飾惡言而肆鬬訟者。

有凌傲長上而誶罵有司者。其退然自克特殊於眾人者

無幾耳。僕聞之。恟駭怛悸。良痛其遊聖人之門。而眾為是

也。遂退託鄉閭家塾。考厲志業。過太學之門而不敢跼顧。

尚何能仰視其學徒者哉。今乃奮志厲義。出乎千百年之

表。何聞見之乖刺歟。豈說者過也。將亦時異人異。無嚮時

之桀害者耶。其無乃陽公之漸漬導訓。明效所致乎。夫如

是。服聖人遺教。居天子太學。可無愧矣。於戲。陽公有博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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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宏之德。能并容善偽。來者不拒。曩聞有狂惑小生。依託

門下。或乃飛文陳愚醜行無賴。而論者以為言。謂陽公過

於納汙。無人師之道。是大不然。仲尼吾黨狂狷。南郭獻譏。

曾參徒七十二人。致禍負芻。孟軻館齊。從者竊屨。彼一聖

兩賢人。繼為大儒。然猶不免。如之何其拒人也。俞扁之門。

不拒病夫。繩墨之側。不拒枉材。師儒之席。不拒曲士。理固

然也。且陽公之在於朝。四方聞風。仰而尊之。貪冒苟進邪

薄之夫。庶得少沮其志。不遂其惡。雖微師尹之位。而人實

具瞻焉。與其宣風一方。覃化一州。其功之遠近。又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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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哉。諸生之言。非獨為己也。於國體實甚宜。願諸生勿得

私之。想復再上。故少佐筆端耳。勗此良志。俾為史者有以

紀述也。努力多賀。柳宗元白。

** 寄許京兆孟容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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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元再拜五丈座前。伏蒙賜書誨諭。微悉重厚。欣踊恍惚。

疑若夢寐。捧書叩頭。悸不自定。伏念得罪來五年。未嘗有

故舊大臣肯以書見及者。何則。罪謗交積。㣥疑當道。誠可

怪而畏也。是以兀兀忘行。尤負重憂。殘骸餘魂。百病所集。

痞結伏積。不食自飽。或時寒熱。水火互至。內消肌骨。非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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瘴癘為也。忽奉教命。乃知幸為大君子所宥。欲使膏盲沈

沒。復起為人。夫何素望。敢以及此。宗元早歲與負罪者親

善。始奇其能。謂可以共立仁義。裨教化。過不自料。懃懃勉

勵。唯以忠正信義為志。以興堯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為

務。不知愚陋不可力強。其素意如此也。末路孤危。阨塞臲

卼。凡事壅隔。很忤貴近。狂疎繆戾。蹈不測之辜。㣥言沸騰。

鬼神交怒。加以素卑賤。暴起領事。人所不信。射利求進者

填門排戶。百不一得。一旦快意。更造怨讟。以此大罪之外。

詆訶萬端。旁午構扇。盡為敵讎。協心同攻。外連強暴失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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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以致其事。此皆丈人所見。不敢為他人道說。懷不能已。

復載簡牘。此人雖萬被誅戮。不足塞責。而豈有償哉。今其

黨與。幸獲寬貸。各得善地。無公事。(一作無分毫事)坐食俸祿。明德

至渥也。尚何敢更俟除棄廢痼。以希望外之澤哉。年少氣

銳。不識幾微。不知當否。但欲一心直遂。果陷刑法。皆自所

求取得之。又何怪也。宗元於眾黨人中。罪狀最甚。神理降

罰。又不能即死。猶對人言語。求食自活。迷不知恥。日復一

日。然亦有大故。自以得姓來二千五百年。代為冢嗣。今抱

非常之罪。居夷獠之鄉。卑濕昏霿。恐一日填委溝壑。曠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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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緒。以是怛然痛恨。心骨沸熱。㷀㷀孑立。未有子息。荒隅

中少士人女子。無與為婚。世亦不肯與罪大者親昵。以是

嗣續之重。不絕如縷。每當春秋時饗。孑立捧奠。顧盼無後

繼者。懍懍(一作惸惸一作慓慓)然欷歔惴惕。恐此事便已。催心傷骨。

若受鋒刃。此誠丈人所共憫惜也。先墓在城南。無異子弟

為主。獨託村鄰。自譴逐來。消息存亡。不一至鄉閭。主守者

因以益怠。晝夜哀憤。懼便毀傷松柏。芻牧不禁。以成大戾。

近世禮重拜掃。今已闕者四年矣。每遇寒食。則北向長號。

以首頓地。想田野道路。士女遍滿。皁隸傭丏。皆得上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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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墓。馬醫夏畦之鬼。無不受子孫追養者。然此巳息望。又

何以云哉。城西有數頃田。果樹數百株。多先人手自封植。

今巳荒穢。恐便斬伐。無復愛惜。家有賜書三千卷。尚在善

和里舊宅。宅今已三易主。書存亡不可知。皆付受所重。常

繫心腑。然無可為者。立身一敗。萬事瓦裂。身殘家破。為世

大僇。復何敢更望大君子撫慰收恤。尚置人數中耶。是以

當食不知辛鹹節適。洗沐盥潄。動逾歲時。一搔皮膚。塵垢

滿爪。誠憂恐悲傷。無所告愬。以至此也。自古賢人才士。秉

志遵分。被謗議不能自明者。僅以百數。故有無兄盜嫂。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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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女云撾婦翁者。然賴當世豪傑。分明辨別。卒光史籍。管

仲遇盜。升為功臣。匡章被不孝之名。孟子禮之。今已無古

人之實為。而有其詬。猶欲望世人之明已。不可得也。直不

疑買金以償同舍。劉寬下車。歸牛鄉人。此誠知疑似之不

可辯。非口舌所能勝也。鄭詹束縛於晉。終以無死。鍾儀南

音。卒獲返國。叔向囚虜。自期必免。范痤騎危。以生易死。蒯

通據鼎耳。為齊上客。張蒼韓信伏斧鑕。終取將相。鄒陽獄

中。以書自活。賈生斥逐。復召宣室。倪寬擯死。後至御史大

夫。董仲舒劉向下獄當誅。為漢儒宗。此皆[瓌]偉博辨奇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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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士。能自解脫。今以恇怯淟涊下才末伎。又嬰恐懼痼病。

雖欲慷慨攘臂。自同昔人。愈疎濶矣。賢者不得志於今。必

取貴於後。古之著書者皆是也。宗元近欲務此。然力薄才

劣。無異能解。雖欲秉筆覼縷。神志荒耗。前後遺忘。終不能

成章。往時讀書。自以不至觝滯。今皆頑然無復省錄。每讀

古人一傳。數紙已後。則再三伸卷。復觀姓氏。旋又廢失。假

令萬一除刑部囚籍。復為士列。亦不堪當世用矣。伏惟興

哀於無用之地。垂德於不報之所。但以通家宗祀為念。有

可動心者。操之勿失。雖不敢望歸掃塋域。退託先人之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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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盡餘齒。姑遂少北。益輕瘴癘。就婚娶。求允嗣。有可付託。

即冥然長辤。如得甘寢。無復恨矣。書辭繁委。無以自道。然

即文以求其志。君子固得其肺肝焉。無任懇戀之至。不宣。

宗元再拜。

** 與楊京兆憑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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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宗元再拜獻書丈人座前。役人胡要返命。奉教誨。壯

厲感發。鋪陳廣大。上言推延賢雋之道。難於今之世。次及

文章。末以愚蒙剝喪頓悴。無以守宗族復田畝為念。憂憫

備極。不惟其親密故舊是與。復有公言顯賞。許其素尚。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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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其忠誠者。用是踊躍敬懼。類嚮時所被簡牘。萬萬有加

焉。故敢悉其愚以獻左右。大凡薦舉之道。古人之所謂難

者。其難非苟一而已也。知之難。言之難。聽信之難。夫人有

有之而恥言之者。有有之而樂言之者。有無之而工言之

者。有無之而不言。似有之者。有之而恥言之者上也。雖舜

猶難於知之。孔子亦曰失之子羽。下斯而言。知而不失者

妄矣。有之而言之者次也。德如漢光武。馮衍不用。才如王

景略。以尹緯為令史。是皆終日號鳴大吒。而卒莫之省。無

之而工言之者賊也。趙括得以代廉頗。馬謖得以惑孔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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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今之若此類者。不乏於世。將相大臣。聞其言而必能辨

之者。亦妄矣。無之而不言者。土木類也。周仁以重臣為二

千石。許靖以人譽而致三公。近世尤好此類。以為長者。最

得薦寵。夫言朴愚無害者。其於田野鄉閭為匹夫。雖稱為

長者可也。自抱關擊柝以往。則必敬其事。愈上則及物者

愈大。何事無用之朴哉。今之言曰。某子長者。可以為大官。

類非古之所謂長者也。則必土木而已矣。夫捧土揭木而

致之巖廊之上。蒙以紱冕。翼以徒隸。而趨走其左右。豈有

補於萬民之勞苦哉。聖人之道不益於世用。凡以此也。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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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知之難。孔子曰。仁者其言也訒。孟子病未同而言。然則

彼未吾信。而吾告之以士。必有三間。是將曰。彼誠知士歟。

知文歟。疑之而未重。一間也。又曰。彼無乃私好歟。交以利

歟。二間也。又曰。彼不足我而惎我哉。茲咈吾事。三間也。畏

是而不言。故曰言之難。言而有是患。故曰聽信之難。唯明

者為能得其所以薦。得其所以聽。一不至。則不可冀矣。然

而君子不以言聽之難而不務取士。士理之本也。苟有司

之不我信。吾知之而不捨。其必有信吾者矣。苟知之。雖無

有司。而士可以顯。則吾一旦操用人之柄。其必有施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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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卿之大任。莫若索士。士不預備而熟講之。卒然君有問

焉。宰相有咨焉。有司有求焉。其無以應之。則大臣之道或

闕。故不可憚煩。今之世言士者先文章。文章士之末也。然

立言存乎其中。即末而操其本。可十七八。未易忽也。自古

文士之多莫如今。今之後生為文。希屈馬者。可得數人。希

王襃劉向之徒者。又可得十人。至陸機潘岳之比。累累相

望。若皆為之不巳。則文章之大盛。古未有也。後代乃可知

之。今之俗耳庸目。無所取信。傑然特異者。乃見此耳。丈人

以文律通流當世。叔仲鼎列。天下號為文章家。今又生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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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敬之希屈馬者之一也。天下方理平。今之文士。咸能先

理。理不一斷於古書老生。直趨堯舜大道。孔氏之志。明而

出之。又古之所難有也。然則文章未必為士之末。獨采取

何如耳。宗元自小學為文章。中間幸聯得甲乙科第。至尚

書郎。專百官章奏。然未能究知為文之道。自貶官來。無事。

讀百家書。上下馳騁。乃少得知文章利病。去年吳武陵來。

美其齒少。才氣壯健。可以興西漢之文章。日與之言。因為

之出數十篇書。庶幾鏗鏘陶冶。時時得見古人情狀。然彼

古人亦人耳。夫何遠哉。凡人可以言古。不可以言今。桓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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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云。親見揚子雲容貌不能動人。安肯傳其書。誠使博如

莊周。哀如屈原。奧如孟軻。壯如李斯。峻如馬遷。富如相如。

明如賈誼。專如揚雄。猶為今之人。則世之高者至少矣。由

此觀之。古之人未必(一作始)不薄於當世。而榮於後世也。若

吳子之文。非丈人無以知之。獨恐世人之才高者。不肯久

學。無以盡訓詁風雅之道。以為一世甚盛。若宗元者。才力

缺敗。不能遠騁高厲。與諸生摩九霄。撫四海。夸耀於後之

人矣。何也。凡為文以神志為主。自遭責逐。繼以大故。荒亂

耗竭。又常積憂。恐神志少矣。所讀書隨又遺忘。一二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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痞氣尤甚。加以眾疾。動作不常。眊眊然騷擾。內生霾霧。填

擁慘沮。雖有意窮文章。而病奪其志矣。每聞人大言。則蹶

氣震怖。撫心桉膽。不能自止。又永州多火災。五年之間。四

為天火所迫。徒跣走出。壞牆穴牖。僅免燔灼。書籍散亂毀

裂。不知所往。一遇火恐。累日茫洋。不能出言。又安能盡意

於筆硯。矻矻自苦。以傷危敗之魂哉。中心之悃愊鬱結。具

載所獻許京兆丈人書。不能重煩於陳列。凡人之黜棄。皆

望望思得效用。而宗元獨以無有是念。自以罪大不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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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質無所入。苟焉以敘憂慄為幸。敢有他志。伏以先君稟

孝德。秉直道。高於天下。仕再登朝。至六品官。宗元無似。亦

嘗再登朝至六品矣。何以堪此。且柳氏號為大族。五六從

以來。無為朝士者。豈愚蒙獨出數百人右哉。以是自忖。官

已過矣。寵已厚矣。夫知足與知止異。宗元知足矣。若便止

不受祿位。亦所未能。今復得好官。猶不辤讓。何也。以人望

人。尚足自進。如其不至。則故無憾。進取之志息矣。身世孑

然。無可以為家。雖甚崇寵之。孰與為榮。獨恨不幸獲託姻

好。而早凋落。寡居十餘年。嘗有一男子。然無一日之命。至

今無以託嗣續。恨痛常在心目。孟子稱不孝有三。無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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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今之汲汲於世者。唯懼此而已矣。天若不棄先君之德。

使有世嗣。或者猶望延壽命以及大宥。得歸鄉閭。立家室。

則子道畢矣。夫是而猶競於寵利者。天厭之。天厭之。丈人

旦夕歸朝廷。復為大僚。伏惟以此為念。流涕頓顙。布之座

右。不勝感激之至。宗元再拜。

** 與裴塤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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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叔十四兄足下。比得書示。勤勤不以僕罪過為大故有

動止相憫者。僕望巳矣。世所共棄。唯應叔輩一二公獨未

耳。僕未之罪。在年少好事。進而不能止。儔輩恨怒。以先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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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又不幸早嘗與游者居權衡之地。十薦賢幸乃一售。不

得者譸張排恨。僕可出而辨之哉。性又倨野。不能摧折。以

故名益惡。勢益險。有喙有耳者。相郵傳作醜語耳。不知其

卒云何。中心之愆尤。若此而已。既受禁錮。而不能即死者。

以為久當自明。今亦久矣。而嗔罵者尚不肯已。堅然相白

者無數人。聖上日興太平之理。不貢不王者。悉以誅討。而

制度大立。長使僕輩為匪人耶。其終無以見明。而不得擊

壤鼓腹。樂堯舜之道耶。且天下熙熙。而獨呻吟者四五人。

何其優裕者博。而局束者寡。其為不一徵也。何哉。太和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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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燕谷不被其煦。一鄒子尚能恥之。今若應叔輩知我。豈

下鄒子哉。然而不恥者何也。河北之師。當巳平奚虜。聞吉

語矣。然若僕者。承大(一作天)慶之後。必有殊澤。流言飛文之

罪。或者其可以巳乎。幸致數百里之地。使天下之人。不謂

僕為明時異物。死不恨矣。金州考績巳久。獨蔑然不遷者

何耶。十二兄宜當更轉右職。十四兄嘗得數書無恙。兄顧

惟僕之窮途。得無意乎。比當大寒。人愈平和。惟楚南極海。

元冥所不統。炎昏多疾。氣力益劣。昧然人事。百不記一。捨

憂慄則怠而睡耳。偶書如此。不宣。宗元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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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蕭翰林俛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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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謙兄足下。昨祁縣王師範過永州。為僕言得張左司書。

道思謙蹇然有當官之心。乃誠助太平者也。僕聞之喜甚。

然微王生之說。僕豈不素知耶。所喜者耳與心叶。果於不

謬焉爾。僕不幸。嚮者進當臲卼不安之勢。平居閉門。口舌

無數。况又有久與游者。乃岌岌而造其門哉。其求進而退

者。皆聚為仇怨。造作粉飾。蔓延益肆。非的然昭晰自斷於

內。則孰能了僕於冥冥之間哉。然僕當時年三十三。甚少。

自御史裏行得禮部員外郎。超取顯美。欲免世之求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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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怒媢嫉。其可得乎。凡人皆欲自達。僕先得顯處。才不能

踰同列。聲不能壓當世。世之怒僕宜也。與罪人交十年。官

又以是進。辱在附會。聖朝宏大。貶黜甚簿。不能塞眾人之

怒。謗語轉侈。囂囂嗷嗷。漸成怪民。飾智求仕者。更詈僕以

悅讎人之心。日為新奇。務相喜可。自以速援引之路。而僕

輩坐益困辱。萬罪橫生。不知其端。伏自思念。過大恩甚。乃

以致此。悲夫。人生少得六七十者。今已三十七矣。長來覺

日月益促。歲歲更甚。大都不過數十寒暑。則無此身矣。是

非榮辱。又何足道。云云不已。祗益為罪。兄知之。勿為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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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也。居蠻夷中久。慣習炎毒。昏眊重膇。意以為常。忽遇北

風晨起。薄寒中體。則肌革慘懍。毛髮蕭條。瞿然注視。怵惕

以為異候。意緒殆非中國人。楚越間聲音特異。鴂舌啅譟。

今聽之怡然不怪。已與為類矣。家生小童。皆自然嘵嘵。晝

夜滿耳。聞北人言。則啼呼走匿。雖病夫亦怛然駭之。出門

見適州閭市井者。其十有八九。杖而後興。自料居此。尚復

幾何。豈可更不知止。言說長短。重為一世非笑哉。讀周易

困卦。至有言不信尚口乃窮也。往復益喜曰。嗟乎。余雖家

置一喙以自稱道。詬益甚耳。用是更樂瘖默。思與木石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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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不復致意。今天子興教化。定邪正。海內皆欣欣怡愉。而

僕與四五子者。獨淪陷如此。豈非命歟。命乃天也。非云云

者所制。余又何恨。獨喜思謙之徒。遭時言道。道之行。物得

其利。僕誠有罪。然豈不在一物之數耶。身被之。目覩之。足

矣。何必攘袂用力。而矜自我出耶。果矜之。又非道也。事誠

如此。然居理平之世。終身為頑人之類。猶有少恥。未能盡

忘。儻因賊平慶賞之際。得以見白。使受天澤餘潤。雖朽枿

敗腐。不能生植。猶足蒸出芝菌。以為瑞物。一釋廢錮。移數

縣之地。則世必曰。罪稍解矣。然後收召魂魄。買土一廛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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耕甿。朝夕歌謠。使成文章。庶木鐸者采取。獻之法宮。增聖

唐大雅之什。雖不得位。亦不虛為太平之人矣。此在望外。

然終欲為兄一言焉。宗元再拜。

** 與李翰林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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杓直足下。州傳遞至。得足下書。又於夢得處得足下前次

一書。意皆勤厚。莊周言。逃蓬藋者。聞人足音。則跫然喜。僕

在蠻夷中。比得足下二書。及致藥餌。喜復何言。僕自去年

八月來。痞疾稍已。往時間一二日作。今一月乃二三作。用

南人檳榔餘甘。破決壅隔大過。陰邪雖敗。已傷正氣。行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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膝顫。坐則髀痺。所欲者補氣豐血。強筋骨。輔心力。有與此

宜者。更致數物。忽得良方偕至。益喜。永州於楚為最南。狀

與越相類。僕悶即出游。游復多恐。涉野則有蝮虺大蜂。仰

空視地。寸步勞倦。近水即畏射工沙蝨。含怒竊發。中人形

影。動成瘡痏。時到幽樹好石。暫得一笑。已復不樂。何者。譬

如囚拘圜土。一遇和景。負牆搔摩。伸展支體。當此之時。亦

以為適。然顧地窺天。不過尋丈。終不得出。豈復能久為舒

暢哉。明時百姓。皆獲歡樂。僕士人。頗識古今理道。獨愴愴

如此。誠不足為理世下執事。至比愚夫愚婦。又不可得。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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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悼也。僕曩時所犯。足下適在禁中。備觀本末。不復一一

言之。今僕癃殘頑鄙。不死幸甚。苟為堯人。不必立事程功。

唯欲為量移官。差輕罪累。即便耕田藝麻。取老農女為妻。

生男育孫。以共力役。時時作文。以詠太平。摧傷之餘。氣力

可想。假令病盡。已身復壯。悠悠人世。越不過為三十年客

耳。前過三十七年。與瞬息無異。復所得者。其不足把翫。亦

已審矣。杓直以為誠然乎。僕近求得經史諸子數百卷。嘗

候戰悸稍定時。即伏讀。頗見聖人用心。賢士君子立志之

分。著書亦數十篇。心病言少次第。不足遠寄。但用自釋。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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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士之常。今僕雖羸餒。亦甘如飴矣。足下言巳白常州煦

僕。僕豈敢眾人待常州耶。若眾人。即不復煦僕矣。然常州

未嘗有書遺僕。僕安敢先焉。裴應叔蕭思謙各有書。足下

求取觀之。相戒勿示人。敦詩在近地。簡人事。今不能致書。

足下默以此書見之。勉盡志慮。輔成一王之法。以宥罪戾。

不悉。某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