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唐文 Quan Tang Wen
全唐文 Quan Tang Wen
柳宗元(六)
** 與顧十郎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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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五日。門生守永州司馬員外置同正員柳宗元謹致
書十郎執事。凡號門生而不知恩之所自者。非人也。纓冠
束衽而趨以進者。咸曰我知恩。知恩則惡乎辨。然而辨之
亦非難也。大抵當隆赫柄用。而蜂附蟻合。喣喣趄趄。便僻
匍匐。以非乎人而售乎己。若是者。一旦勢異。則電滅颷逝。
不為門下用矣。其或少知恥懼。恐世人之非己也。則矯於
中以貌於外。其實亦莫能至焉。然則當其時而確固自守。
蓄力秉志。不為嚮者之態。則於勢之異也。固有望焉。大凡
以文出門下。由庶士而登司徒者。七十有九人。執事試追
狀其態。則果能效用者出矣。然而中間招眾口飛語譁然
譸張者。豈他人耶。夫固出自門下。賴中山劉禹錫等遑遑
惕憂。無日不在信臣之門。以務白大德。順宗時。顯增榮諡。
揚於天官。敷於天下。以為親戚門生光寵。不意璅璅者復
以病執事。此誠私心痛之。堙鬱洶湧。不知所發。常以自憾。
在朝不能有奇節宏議。以立於當世。卒就廢逐。居窮阨。又
不能著書斷往古明聖法。以致無窮之名。進退無以異於
眾人。不克顯明門下得士之大。今抱德厚蓄憤悱思有以
效於前者。則既乖謬於時。離散擯抑。而無所施用。長為孤
囚。不能自明。恐執事終於不知其始偃蹇退匿者。將以有
為也。猶流於嚮時求進者之言。而下情無以通。盛德無以
酬。用為大恨。固嘗不欲言之。今懼老死瘴土。而他人無以
辨其志。故為執事一出之。古之人恥躬之不逮。儻或萬萬
有一可冀。復得處人間。則斯言幾乎踐矣。因言感激。浪然
出涕。書不能既。(一作就)宗元謹再拜。
** 與韓愈論史官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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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一日。某頓首十八丈退之侍者。前獲書言史事。
云具與劉秀才書。及今乃見書藳。私心甚不喜。與退之往
年言史事甚大謬。若書中言退之不宜一日在館下。安有
探宰相意。以為苟以史榮一韓退之耶。若果爾。退之豈宜
虛受宰相榮已。而冒居館下近密地。食奉養役使掌故。利
紙筆為私書。取以供子弟費。古之志於道者不宜若是。且
退之以為紀錄者有刑禍。避不肯就。尤非也。史以名為襃
貶。猶且恐懼不敢為。設使退之為御史中丞大夫。其襃貶
成敗人愈益顯。其宜恐懼尤大也。則又將揚揚入臺府。美
食安坐。行呼唱於朝廷而已耶。在御史猶爾。設使退之為
宰相。生殺出入。升黜天下士。其敵益眾。則又將揚揚入政
事堂。美食安坐。行呼唱於內庭外衢而已耶。又何以異不
為史而榮其號利其祿也。又言不有人禍。則(一作必)有天刑。
若以罪夫前古之為史者。然亦甚惑。凡居其位。思直其道。
道苟直。雖死不可回也。如回之。莫若亟去其位。孔子之困
於魯衞陳宋蔡齊楚者。其時闇。諸侯不能以也。其不遇而
死。不以作春秋故也。當其時。雖不作春秋。孔子猶不遇而
死也。若周公史佚。雖紀言書事。猶遇且顯也。又不得以春
秋為孔子累。范煜悖亂。雖不為史。其族亦誅。司馬遷觸天
子喜怒。班固不檢下。崔浩沽其直以鬬暴虜。皆非中道。左
邱明以疾盲。出於不幸。子夏不為史亦盲。不可以是為戒。
其餘皆不出此。是退之宜守中道。不忘其直。無以他事自
恐。退之之恐。唯在不直不得中道。刑禍非所恐也。凡言二
百年文武事多有誠如此者。今退之曰。我一人也何能明。
則同職者又所云若是。後來繼今者又所云若是。人人皆
曰我一人。則卒誰能紀傳之耶。如退之但以所聞知。孜孜
不敢怠。同職者及後來繼今者。亦各以所聞知。孜孜不敢
怠。則庶幾不墜。使卒有明也。不然。徒信人口語。每每異辭。
日以滋多。則所云磊磊軒天地者。決必沈沒。且亂雜無可
考。非有志者所忍恣也。果有志。豈當待人督責迫蹙。然後
為官守耶。又凡鬼神事。渺茫荒惑無可準。明者所不道。退
之之智。而猶懼於此。今學如退之。辭如退之。好議論如退
之。慷慨自謂正直行行焉如退之。猶所云若是。則唐之史
述。其卒無可託乎。明天子賢宰相得史才如此。而又不果。
甚可痛哉。退之宜更思。可為速為。果卒以為恐懼不敢。則
一日可引去。又何以云行且謀也。今當為而不為。又誘館
中他人及後生者。此大惑巳。不勉巳而欲勉人。難矣哉。
** 與史官韓愈致段秀實太尉逸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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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之館下。前者書進退之力史事。奉答誠中吾病。若疑不
得實未即籍者。誠是也。退之平生不以不信見遇。竊自冠
好遊邊上。問故老卒吏。得段太尉事最詳。今所趨走州刺
史崔公。時賜言事。又具得太尉實跡。參桉備具。太尉大節。
古固無有。然人以為偶一奮。遂名無窮。今大不然。太尉自
有難在軍中。其處心未嘗虧側。其莅事無不可紀。會在下
名未達。以故不聞。非直以一時取笏為諒也。太史遷死。退
之復以史道在職。宜不苟過時日。昔與退之期為史。志甚
壯。今孤囚廢錮。連遭瘴癘羸頓。朝夕就死。無能為也。[:#AS-96C9:⿱艹]不
能竟其業。若太尉者。宜使勿墜。太史遷言荊軻徵夏無且。
言大將軍徵蘇建。言畱侯徵畫容貌。今孤囚賤辱。雖不及
無且建等。然比畫工傳容貌尚差勝。春秋傳所謂傳信傳
著。雖孔子亦猶是也。竊自以為信且著。其逸事有狀。不宣。
** 與呂恭論墓中石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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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元白。元生至。得弟書。甚善。諸所稱道具之。元生又持部
中廬父墓者所得石書。模其文示余。曰若將聞於上。余故
恐而疑焉。僕蚤好觀古書家所蓄晉魏時尺牘甚具。又二
十年來。徧觀長安貴人好事者所蓄。殆無遺焉。以是善知
書。雖未嘗見名氏。亦望而識其時也。又文章之形狀。古今
特異。弟之精敏通達。夫豈不究於此。今視石之署其年曰
永嘉。其書則今田野人所作也。雖支離其字。尤不能近古。
為其永字等。頗效王氏變法。皆永嘉所未有。辭尤鄙近。若
今所謂律詩者。晉時蓋未嘗為此聲。大謬妄矣。又言植松
烏擢之怪。而掘其土得石。尤不經難信。或者得無姦為之
乎。且古之言葬者藏也。壤樹之而君子以為議。况廬而居
者。其足尚之哉。聖人有制度。有法令。過則為辟。故立大中
者不尚異。教人者欲其誠。是故惡夫飾且偽也。過制而不
除喪。宜廬於庭。而矯於墓者。大中之罪人也。况又出怪物
詭神道以奸大法。而因以為利乎。夫偽孝以奸利。誠仁者
不忍擿過。恐傷於教也。然使偽可為而利可冒。則教益壞。
若然者。勿與知焉可也。伏而不出之可也。以大夫之政良。
而吾子贊焉。固無闕遺矣。作東郛。改市鄽。去比竹茨草之
室。而垍土大木陶甄梓匠之工備。孼火不得作。化惰窳之
俗。絕偷浮之源。而條桑浴種深耕易耨之力用。寬傜嗇貨
均賦之政起。其道美矣。於斯也。慮善善之過而莫之省。誠
愨之道少損。故敢私言之。夫以淮濟之清。有玷焉若秋毫。
固不為病。然萬一離婁子眇然睨之。不若無之者之快也。
想默己其事。毋出所置書。幸甚。宗元白。
** 答劉禹錫天論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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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元白。發書得天論三篇。以僕所為天說為未究。欲畢其
言。始得之。大喜。謂有以開明吾志慮。及詳讀五六日。求其
所以異吾說。卒不可得。其歸要曰。非天預乎人也。凡子之
論。乃吾天說傳疏耳。無異道焉。諄諄佐吾言。而曰有以異。
不識何以為異也。子之所以為異者。豈不以贊天之能生
植也歟。夫天之能生植久矣。不待贊而顯。且子以天之生
植也。為天耶。為人耶。抑自生而植乎。若以為為人。則吾愈
不識也。若果以為自生而植。則彼自生而植耳。何以異夫
果蓏之自為果蓏。癰痔之自為癰痔。草木之自為草木耶。
是非為蟲謀明矣。猶天之不謀乎人也。彼不我謀。而我何
為務勝之耶。子所謂交勝者。若天恆為惡。人恆為善。人勝
天則善者行。是又過德乎人。過罪乎天也。又曰。天之能者
生植也。人之能者法制也。是判天與人為四而言之者也。
余則曰。生植與災荒。皆天也。法制與悖亂。皆人也。二之而
已。其事各行不相預。而凶豐理亂出焉。究之矣。凡子之辭。
枝葉甚美。而根不直。取以遂焉。又子之喻乎旅者。皆人也。
而一曰天勝焉。一曰人勝焉。何哉。莽蒼之先者。力勝也。邑
郛之先者。智勝也。虞芮力窮也。匡宋智窮也。是非存亡。皆
未見其可以喻乎天者。若子之說。要以亂為天理。理為人
理耶。謬矣。若操舟之言人與天者。愚民恆說耳。幽厲之云
為上帝者。無所歸怨之辭爾。皆不足喻乎道。子其熟之。無
羨言侈論以益其枝葉。姑務本之為得。不亦裕乎。獨所謂
無形為無常形者甚善。宗元白。
** 與劉禹錫論周易九六說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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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與董生論周易九六義。取老而變。以為畢中和承一行
僧得此說。異孔穎達疏。而以為新奇。彼畢子董子。何膚末
於學而遽云云也。都不知一行僧承韓氏孔氏說。而果以
為新奇。不亦可笑矣哉。韓氏注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曰
乾一爻三十有六策。則是取其過揲四分而九也。坤之策
一百四十有四。曰坤一爻二十四策。則是取其過揲四分
而六也。孔穎達等作正義。論云。九六有二義。其一者曰。陽
得兼陰。陰不得兼陽。其二者曰。老陽數九也。老陰數六也。
二者皆變。周易以變者占。鄭元注易。亦稱以變者占。故云
九六也。所以老陽九老陰六者。九過揲得老陽。六過揲得
老陰。此具在正義乾篇中。周簡子之說亦若此。而又詳備。
何畢子董子之不視其書。而妄以口承之也。君子之學。將
有以異也。必先究窮其書。究窮而不得焉。乃可以立正也。
今二子尚未能讀韓氏注孔氏正義。是見其道聽而途說
者。又何能知所謂易者哉。足下取二家言觀之。則見畢子
董子膚末於學而遽云云也。足下所為書。非元凱兼三易
者則諾。若曰孰與穎達著。則此說乃穎達也。非一行僧畢
子董子能有異說者也。無乃即其謬而承之者歟。觀足下
出入筮數。考校左氏。今之世罕有如足下求易之悉者也。
然務先窮昔人書。有不可者而後革之。則大善。謹之勿遽。
宗元白。
** 答元饒州論春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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辱復書。教以報張生書及答衢州書言春秋。此誠世所希
聞。兄之學為不負孔氏矣。往年曾記裴封叔宅聞兄與裴
太常言晉人及姜戎敗秦師於殽一義。嘗諷習之。又聞韓
宣英及亡友呂和叔輩言他義。知春秋之道久隱。而近乃
出焉。京中於韓安平處始得微指。和叔處始見集註。恆願
掃於陸先生之門。及先生為給事中。與宗元入尚書同日。
居又與先生同巷。始得執弟子禮。未及講討。會先生病。時
聞要論。常以易教誨見寵。不幸先生疾彌甚。宗元又出邵
州。乃大乖謬。不克卒業。復於亡友淩生處盡得宗指辨疑
集註等一通。伏而讀之。於紀侯大去其國。見聖人之道與
堯舜合。不惟文王周公之志。獨取其法耳。於夫人姜氏會
齊侯於禚。見聖人立孝經之大端。所以明其分也。於楚人
殺陳夏徵舒。丁亥楚子入陳。納公孫寧儀行父於陳。見聖
人襃貶與奪。唯當之所在。所謂瑕瑜不掩也。反覆甚喜。若
吾生前距此數十年。則不得是學矣。今適後之。不為不遇
也。兄書中所陳。皆孔氏大趣。無得踰焉。其言書荀息。貶立
卓之意也。頃嘗怪荀息奉君之邪心以立嬖子。不務正義。
棄重耳於外而專其寵。孔子同於仇牧孔父為之辭。今兄
言貶息大善。息固當貶也。然則春秋與仇孔辭不異。仇孔
亦有貶歟。宗元嘗著非國語六十餘篇。其一篇為息發也。
今錄以往。可如愚之所謂者乎。微指中明鄭人來渝平。量
力而退。告而後絕。固先同後異者也。今檢此。前無與鄭同
之文。後無與鄭異之據。獨疑此一義。理甚精而事有不合。
兄亦當指而教焉。往年又聞和叔言兄論楚商臣一義。雖
啖趙陸氏。皆所未及。請具錄當疏微指下以傳末學。蕭張
前書。亦請見及。至之日。勒為一卷。以垂將來。宗元始至是
州。作陸先生墓表。今以奉獻。與宣英讀之。春秋之道。如日
月不可贊也。若贊焉。必同於孔跖優劣之說。故舉其一二。
不宣。宗元再拜。
** 答吳武陵論非國語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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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濮陽吳君足下。僕之為文久矣。然心少之。不務也。以為是
特博奕之雄耳。故在長安時。不以是取名譽。意欲施之事
實。以輔時及物為道。自為罪人。捨恐懼則閑無事。故聊復
為之。然而輔時及物之道。不可陳於今。則宜垂於後。言而
不文則泥。然則文者固不可少也。拘囚以來。無所發明。蒙
覆幽獨。會足下至。然後有助我之道。一觀其文。心朗目舒。
炯若深井之下。仰視白日之正中也。足下以超軼如此之
才。每以師道命僕。僕滋不敢。僕每為一書。足下必大光耀
以明之。固又非僕之所安處也。若非國語之說。僕病之久。
嘗難言於世俗。今因其閑也而書之。恆恐後世之知言者。
用是詬病。狐疑猶豫。伏而不出者累月。方示足下。足下乃
以為當。僕然後敢自是也。呂道州善言道。亦若吾子之言。
意者斯文殆可取乎。夫為一書。務富文采。不顧事實。而益
之以誣怪。張之以濶誕。以炳然誘後生。而終之以僻。是猶
用文錦覆陷穽也。不明而出之。則顛者眾矣。僕故為之標
表。以告夫遊乎中道者焉。僕無聞而甚陋。又在黜辱。居泥
塗若螾蛭然。雖鳴其聲音。誰為聽之。獨賴世之知言者為
準。其不知言而罪我者。吾不有也。僕又安敢期如漢時列
官以立學。故為天下笑耶。是足下愛我厚。始言之也。前一
通如來言以汙篋牘。此在明聖人之道。微足下。僕又何託
焉。宗元白。
** 與呂道州溫論非國語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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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四月三日。宗元白。化光足下。近世之言理道者眾矣。率由
大中而出者咸無焉。其言本儒術。則迂迴茫洋。而不知其
適。其或切於事。則苛峭刻覈。不能從容。卒泥乎大道。甚者
好怪而妄言。推天引神。以為靈奇。恍惚若化。而終不可逐。
故道不明於天下。而學者之至少也。吾自得友君子。而後
知中庸之門戶階室。漸染砥礪。幾乎道真。然而常欲立言
垂文。則恐而不敢。今動作悖謬。以為僇於世。身編夷人。名
列囚籍。以道之窮也。而施乎事者無日。故乃挽引。強為小
書。以志乎中之所得焉。嘗讀國語。病其文勝而言厖。好詭
以反倫。其道舛逆。而學者以其文也。咸嗜焉。伏膺呻吟者。
至比六經。則溺其文。必信其實。是聖人之道翳也。余勇不
自制。以當後世之訕怒。輒乃黜其不臧。究世之謬。凡為六
十七篇。命之曰非國語。既就。累日怏怏然不喜。以道之難
明。而習俗之不可變也。如其知我者果誰歟。凡今之及道
者。果可知也已。後之來者。則吾未之見。其可忽耶。故思欲
盡其瑕纇。以別白中正。度成吾書者。非化光而誰。輒令往
一通。惟少畱視役慮。以卒相之也。往時致用作孟子評。有
韋詞者告余曰。吾以致用書示路子。路子曰。善則善矣。然
昔之為書者。豈若是摭前人耶。韋子賢斯言也。余曰。致用
之志。以明道也。非以摭孟子。蓋求諸中而表乎世焉爾。今
余為是書。非左氏尤甚。若二子者。固世之好言者也。而猶
出乎是。况不及是者滋眾。則余之望乎世也愈狹矣。卒如
之何。苟不悖於聖道。而有以啟明者之慮。則用是罪余者。
雖累百世。滋不憾而恧焉。於化光何如哉。激乎中必厲乎
外。想不思而得也。宗元白。
** 與友人論為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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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號文章為難。足下知其所以難乎。非謂比興之不足。
恢拓之不遠。鑽礪之不工。頗纇之不除也。得之為難。知之
愈難耳。苟或得其高朗。(一作明)探其深賾。雖有蕪敗。則為日
月之蝕也。大圭之瑕也。曷足傷其明黜其寶哉。且自孔氏
以來。茲道大闡。家修人勵。刓精竭慮者。幾千年矣。其間耗
費簡札。役用心神者。其可數乎。登文章之籙。波及後代。越
不過數十人耳。其餘誰不欲爭裂綺繡。互攀日月。高視於
萬物之中。雄峙於百代之下乎。率皆縱臾而不克。躑躅而
不進。力䠞勢窮。吞志而沒。故曰得之為難。嗟乎。道之顯晦。
幸不幸繫焉。談之辯訥。升降繫焉。鑒之頗正。好惡繫焉。交
之廣狹。屈伸繫焉。則彼卓然自得以奮其間者。合乎否乎。
是未可知也。而又榮古虐今者。比肩謺跡。大抵生則不遇。
死而垂聲者眾焉。揚雄沒而法言大興。馬遷生而史記未
振。彼之二才。猶且若是。况乎未甚聞者哉。固有文不傳於
後祀。聲遂絕於天下者矣。故曰知之愈難。而為文之士。亦
多漁獵前作。戕賊文史。抉其意。抽其華。置齒牙間。遇事起。
金聲玉耀。誑聾瞽之人。徼一時之聲。雖終淪棄。而其奪朱
亂雅。為害已甚。是其所以難也。間聞足下欲觀僕文章。退
發囊笥。編其蕪穢。心悸氣動。交於胸中。未知孰勝。故久滯
而不往也。今往僕所著賦頌碑碣文記議論書序之文。凡
四十八篇。合為一通。想令治書蒼頭吟諷之也。擊轅拊缶。
必有所擇。顧鑒視何如耳。還以一字示襃貶焉。
** 答元饒州論政理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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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ID: QTWTIT11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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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奉書。辱示以政理之說。及劉夢得書。往復甚善。類非今之
長人者之志。不惟充賦稅養祿秩足己而已。獨以富庶且
教為大任。甚盛甚盛。孔子曰。吾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然
則蒙者固難曉。必勞申諭。乃得悅服。用是尚有一疑焉。兄
所言免貧病者而不益富者稅。此誠當也。乘理政之後。固
非若此不可。不幸乘弊政之後。其可爾耶。夫弊政之大。莫
若賄賂行而征賦亂。苟然。則貧者無貲以求於吏。所謂有
貧之實。而不得貧之名。富者操其贏以巿於吏。則無富之
名。而有富之實。貧者愈困餓死亡而莫之省。富者愈恣橫
侈泰而無所忌。兄若所遇如是。則將信其故乎。是不可懼
撓人而終不問也。固必問其實。問其實。則貧者固免。而富
者固增賦矣。安得持一定之論哉。若曰止免貧者而富者
不問。則僥倖者眾。皆挾重利以邀。貧者猶若不免焉。若曰
檢富者懼不得實。而不可增焉。則貧者亦不得實。不可免
矣。若皆得實。而故縱以為不均。何哉。孔子曰。不患寡而患
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今富者稅益少。貧者不免於捃拾
以輸縣官。其為不均大矣。然非唯此而已。必將服役而奴
使之。多與之田而取其半。或乃出其一而收其二三。主上
思人之勞苦。或減除其稅。則富者以戶獨免。而貧者以受
役。卒輸其二三與半焉。是澤不下流。而人無所告訴。其為
不安亦大矣。夫如是。不一定經界。覈名實。而姑重改作。其
可理乎。夫富室。貧之母也。誠不可破壞。然使其太倖。而役
於下。則又不可。兄云懼富人流為工商浮窳。蓋甚急而不
均。則有此爾。若富者雖益賦。而其實輸當其十一。猶足安
其堵。雖驅之不肯易也。檢之逾精。則下逾巧。誠如兄之言。
管子亦不欲以民產為征。故有殺畜伐木之說。今若非巿
井之征。則捨其產而唯丁田之問。推以誠質。示以恩惠。嚴
責吏以法。如所陳一社一村之制。遞以信相考。安有不得
其實。不得其實。則一社一村之制。亦不可行矣。是故乘弊
政。必須一定制。而後兄之說乃得行焉。蒙之所見。及此而
已。永州以僻隅。少知人事。兄之所代者誰耶。理歟弊歟。理
則其說行矣。若其弊也。蒙之說其在可用之數乎。因南人
來。重曉之。其他皆善。愚不足以議。願同夢得之云者。兄通
春秋。得聖人大中之法以為理。饒之理小也。不足費其慮。
無所論刺。故獨舉均賦之事。以求往復而除其惑焉。不習
吏職而強言之。宜為長者所笑弄。然不如是。則無以來至
當之言。蓋明而教之。君子所以開後學也。又聞兄之莅政
三日。舉韓宣英以代己。宣英達識多聞而習於事。宜當賢
者類舉。今負罪屏棄。凡人不敢稱道其善。况又聞於大君
以二千石薦之哉。是乃希世拔俗。果於直道。斯古人之所
難。而兄行之。宗元與宣英同罪。皆世所背馳者也。兄一舉
而德皆及焉。祁大夫不見叔向。今而預知斯舉。下走之大
過矣。書雖多言。不足導意。故止於此。不宣。宗元再拜。
** 與崔連州論石鍾乳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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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元白。前以所致石鍾乳非良。聞子敬所餌與此類。又聞
子敬時憤悶動作。宜以為未得其粹美。而為麤礦慘悍所
中。懼傷子敬醇懿。仍習謬誤。故勤以為告也。再獲書辭。辱
徵引地理證騐。多過數百言。以為土之所出乃良。無不可
者。是將不然。夫言土之出者。固多良而少不可。不謂其咸
無不可也。草木之生也。依於土然。即其類也。而有居山之
陰陽。或近於水。或附於石。其性移焉。又况鍾乳直產於石。
石之精麤疎密。尋尺特異。而穴之上下。土之薄厚。石之高
下不可知。則其依而產者。固不一性。然由其精密而出者。
則油然而清。炯然而輝。其竅滑以夷。其肌廉以微。食之使
人榮華溫柔。其氣宣流。生胃通腸。壽善康寧。心平意舒。其
樂愉愉。由其麤疎而下者。則奔突結[:#AS-8DBB:⿰⺡⿱止⿰]。乍大乍小。色如枯
骨。或類死灰。淹顇不發。叢齒積纇。重濁頑樸。食之使人偃
蹇壅鬱。泄火生風。㦸喉癢肺。幽關不聰。心煩喜怒。肝舉氣
剛。不能和平。故君子慎焉。取其色之美。而不必唯土之信。
以求其至精。凡為此也。幸子敬餌之近。不至於是。故可止
禦也。必若土之出無不可者。則東南之竹箭。雖旁岐揉曲。
皆可以貫犀革。北山之木。雖離奇液暪。空立中枯者。皆可
以梁百尺之觀。航千仞之淵。冀之北土。馬之所生。凡其大
耳短脰。拘攣踠跌薄蹄而曳者。皆可以勝百鈞。馳千里。雍
之塊璞。皆可以備砥礪。徐之糞壤。皆可以封大社。荊之茅。
皆可以縮酒。九江之元龜。皆可以卜。泗濱之石。皆可以擊
考。若是而不大謬者。少矣。其在人也。則魯之晨飲其羊。關
轂而輠輪者。皆可以為師儒。盧之沽名者。皆可以為太醫。
西子之里。惡而矉者。皆可以當侯王。山西之冒沒輕儳。沓
貪而忍者。皆可以鑿凶門。制閫外。山東之稚駿樸鄙。力農
桑啖棗栗者。皆可以謀謨於廟堂之上。若是。則反倫悖道
者甚矣。何以異於是物哉。是故經中言丹砂者以類芙蓉
而有光。言當歸者以類馬尾蠶首。言人參者似人形。黃芩
似腐腸。附子八角。甘遂赤膚。類不可悉數。若果土宜乃善。
則云生某所。不當又云某者良也。又經註曰。始興為上。次
乃廣連。則不必服正為始興也。今再三為言者。唯欲得其
英精。以固子敬之壽。非以知藥石角技能也。若以服餌不
必利己。姑務勝人而夸辯博。素不望此於子敬。其不然明
矣。故畢其說。宗元再拜。
** 答周君巢餌藥久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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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二月九日書。所以撫教甚具。無以加焉。丈人用文雅從
知己。日以惇大府之政。甚適。東西來者。皆曰海上多君子。
周為倡焉。敢再拜稱賀。宗元以罪大擯廢。居小州。與囚徒
為朋。行則若帶纆索。處則若關桎梏。彳亍而無所趨。拳拘
而不能肆。槁焉若枿。隤焉若璞。其形固若是。則其中者可
得矣。然猶未嘗肯道鬼神等事。今丈人乃盛譽山澤之臞
者以為壽。且神其道。若與堯舜孔子似不相類焉。何哉。又
曰。餌藥可以久壽。將分以見與。固小子之所不欲得也。嘗
以君子之道。處焉則外愚而內益智。外訥而內益辯。外柔
而內益剛。出焉則內外若一。而時動以取其宜當。而生人
之性得以安。聖人之道得以光。獲是而中。雖不至耉老。其
道壽矣。今夫山澤之臞。於我無有焉。視世之亂若理。視人
之害若利。視道之悖若義。我壽而生。彼夭而死。固無能動
其肺肝焉。昧昧而趨。屯屯而居。浩然若有餘。掘草烹石。以
私其筋骨。而日以益愚。他人莫利。己獨以愉。若是者愈千
百年。滋所謂天也。又何以為高明之圖哉。宗元始者講道
不篤。以蒙世顯利。動獲大僇。用是奔竄禁錮。為世之所詬
病。凡所設施。皆以為戾。從而吠者成㣥。已不能明。而况人
乎。然苟守先聖之道。由大中以出。雖萬受擯棄。不更乎其
內。大都類往時京城西與丈人言者。愚不能改。亦欲丈人
固往時所執。推而大之。不為方士所惑。仕雖未達。無忘生
人之患。則聖人之道幸甚。其必有陳矣。不宣。宗元再拜。
** 與李睦州論服氣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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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日。宗元再拜。前四五日。與邑中可與遊者。遊愚溪
上池西小邱。坐柳下。酒行甚歡。坐者咸望兄不能俱。以為
兄由服氣以來。貌加老而心少歡愉。不若前去年時。是時
既言。皆沮然眄睞。思有以已兄用斯術。而未得路。間一日。
濮陽吳武陵最輕健。先作書道天地日月黃帝等。下及列
仙方士皆死狀。出千餘字。頗甚快辯。伏覩兄貌笑口順而
神不偕來。及食時。竊睨和糅燥濕與啖飲多寡猶自若。是
兄陽德其言。而陰黜其忠也。若古之強大諸侯然。負固怙
力。敵至則諾。去則肆。是不可變之尤者也。攻之不得。則宜
濟師。今吳子之師。已遭諾而退矣。愚敢厲銳擐堅。鳴鐘鼓
以進決於城下。惟兄明聽之。凡服氣之大不可者。吳子已
悉陳矣。悉陳而不變者無他。以服氣書多美言。以為得恆
久大利。則又安得棄吾美言大利而從他人之苦言哉。今
愚甚吶。不能多言。大凡服氣之可不死歟不可歟。壽歟夭
歟。康寧歟疾病歟。若是者愚皆不言。但以世之兩事已所
經見者類之。以明兄所信書必無可用。愚幼時嘗嗜音。見
有學操琴者。不能得碩師。而偶傳其譜。讀其聲以布其爪
指。蚤起則嘐嘐譊譊以逮夜。又增以脂燭。燭不足則諷而
鼓諸席。如是十年。以為極工。出至大都邑。操於眾人之座。
則皆得大笑曰。嘻。何清濁之亂。而疾舒之乖歟。卒大慙而
歸。及年已長。則嗜書。又見有學書者。亦不能得碩書。獨得
國故書伏而攻之。其勤若向之為琴者。而年又倍焉。出曰。
吾書之工。能為若是。知書者又大笑曰。是形縱而理逆。卒
為天下棄。又大慙而歸。是二者皆極工而反棄者。何哉。無
所師而徒狀其文也。其所不可傳者。卒不能得。故雖窮日
夜。弊歲紀。愈遠而不近也。今兄之所以為服氣者。果誰師
耶。始者獨見兄傳得氣書於盧遵所。伏讀三兩日。遂用之。
其次得氣訣於李計所。又參取而大施行焉。是書是訣。遵
與計皆不能知。然則兄之所以學者。無碩師矣。是與向之
兩事者。無毫末差矣。宋人有得遺契者。密數其齒曰。吾富
可待矣。兄之術或者其類是歟。兄之不信。今使號於天下
曰。孰為李睦州友者。今欲已睦州氣術者左袒。不欲者右
袒。則凡兄之友。皆左袒矣。則又號曰。孰為李睦州客者。今
欲已睦州氣術者左袒。不欲者右袒。則凡兄之客。皆左袒
矣。則又以是號於兄之宗族。皆左袒矣。號姻婭。則左袒矣。
入而號之閨門之內子姓親昵。則子姓親昵皆左袒矣。下
之號於臧獲僕妾。則臧獲僕妾皆左袒矣。出而號於素為
將率胥吏者。則將率胥吏皆左袒矣。則又之天下號曰。孰
為李睦州讎者。今欲已睦州氣術者左袒。不欲者右袒。則
凡兄之讎者。皆右袒矣。然則利害之源。不可知也。友者欲
久存其道。客者欲久存其利。宗族姻婭欲久存其戚。閨門
之內子姓親昵欲久存其恩。臧獲僕妾欲久存其主。將率
胥吏欲久存其勢。讎欲速去其害。兄之為是術。凡今天下
欲兄久存者皆懼。而欲兄速去者獨喜。兄為而不已。則是
背親而與讎矣。背親而與讎。不及中人者。皆知其為大戾。
而兄安焉。固小子之所懍懍也。兄其有意乎。卓然自更。使
讎者失望而慄。親者得欲而忭。則愚願椎肥牛擊大豕刲
㣥羊以為兄餼。窮隴西之麥殫江南之稻以為兄壽。鹽東
海之水以為鹹。醯敖倉之粟以為酸。極五味之適。致五藏
之安。心恬而志逸。貌美而身胖。醉飽謳歌。愉懌欣歡。流聲
譽於無窮。垂功烈而不刊。不亦旨哉。孰與去味以即淡。去
樂以即愁。悴悴焉膚日皺。肌日虛。守無所師之術。尊不可
傳之書。悲所愛而慶所憎。徒曰我能堅壁拒境以為強大。
是豈所謂強而大也哉。無任疑懼之甚。謹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