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龍

欽定四庫全書

　文心雕龍巻四　　　　　　　梁　劉勰　撰

　　史傳第十六

開闢草昧嵗紀綿邈居今識古其載籍乎軒轅之世史

有蒼頡主文之職其来久矣曲禮曰史載筆左右使之

記也古者左史記事者右史記言者言經則尚書事經則

春秋唐虞流于典謨商夏被于誥誓洎周命惟新姫公

定法紬三正以班歴貫四時以聨事諸侯建邦各有國

史彰善癉惡樹之風聲自平王微弱政不及雅憲章散

紊彞倫攸斁昔者夫子閔王道之缺傷斯文之墜静居以歎

鳳臨衢而泣麟於是就大師以正雅頌因魯史以修春

秋舉得失以表黜陟徴存亡以摽勸戒襃見一字貴踰

軒冕貶在片言誅深斧鉞然睿㫖存亡幽隠經文婉約

丘明同時實得微言乃原始要終創為傳體傳者轉也

轉受經㫖以授其後實聖文之羽翮記籍之冠冕也及至

從横之世史職猶存秦并七王而戰國有䇿盖録而弗

叙故即簡而為名也漢滅嬴項武功積年陸賈稽古作

楚漢春秋爰及太史談世惟執簡子長繼志甄序帝勣

比堯稱典則位雜中賢法孔題經則文非元聖故取式

吕覽通號曰紀紀綱之號亦宏稱也故本紀以述皇王列

傳以總侯伯八書以鋪政體十表以譜年爵雖殊古式

而得事序焉爾其實録無隠之㫖博雅𢎞辨之才愛竒

反經之尤條例踳落之失叔皮論之詳矣及班固述漢

因循前業觀司馬遷之辭思實過半其十志該富讃序

𢎞麗儒雅彬彬信有遺味至於宗經矩聖之典端緒豐

贍之功遺親攘美之罪徴賄鬻筆之愆公理辨之究矣

觀夫左氏綴事附經間出於文為約而氏族難明及史

遷各傳人始區詳而易覽述者宗焉及孝恵委機吕后

攝政班史立紀違經失實何則庖犧以来未聞女帝者也

漢運所值難為後法牝雞無晨武王首誓婦無與國齊

桓著盟宣后亂秦吕氏危漢豈唯政事難假亦名號宜

愼矣張衡司史而惑同遷固元帝王后欲為立紀謬亦

甚矣尋子𢎞雖偽要當孝惠之嗣孺子誠微實繼平帝

之體二子可紀何有於二后哉至于後漢紀傳發源東

觀袁張所制偏駁不倫薛謝之作踈謬少信若司馬彪之

詳實華嶠之準當則其冠也及魏代三雄記傳互出陽

秋魏畧之屬江表呉録之類或激抗難徴或踈闊寡要唯

陳壽三志文質辨洽荀張比之於遷固非妄譽也至於

晉代之書繫乎著作陸機肇始而未備王韶續末而不

終干寳述紀以審正得序孫盛陽秋以約舉為能按春

秋經傳舉例發凡自史漢以下莫有準的至鄧粲晉紀

始立條例又擺落漢魏憲章殷周雖湘州曲學亦有心

典謨及安國立例乃鄧氏之䂓焉原夫載籍之作也必

貫乎百姓被之千載表徵盛衰殷鑑興廢使一代之制

共日月而長存王覇之跡並天地而久大是以在漢之

初史職為盛郡國文計先集太史之府欲其詳悉於體

國必閱石室唘金匱抽裂帛檢殘竹欲其博練於稽古

也是立義選言宜依經以樹則勸戒與奪必附聖以居

宗然後銓評昭整苛濫不作矣然紀傳為式編年綴事

文非泛論按實而書嵗逺則同異難密事積則起訖易

踈斯固總㑹之為難也或有同歸一事而數人分功兩

記則失於複重偏舉則病於不周此又銓配之未易也

故張衡摘史班之舛濫傳𤣥譏後漢之尤煩皆此類也

若夫追述逺代代逺多偽公羊髙云傳聞異辭荀况稱

録逺畧近葢文疑則闕貴信史也然俗皆愛竒莫顧實

理傳聞而欲偉其事録逺而欲詳其跡於是棄同即異

穿鑿傍説舊史所無我書則傳此訛濫之本源而述逺

之巨蠧也至於記編同時時同多詭雖定哀微辭而世情利

害勲勞之家雖庸夫而盡餙迍敗之士雖令徳而常嗤

理欲吹霜喣露寒暑筆端此又同時之枉可為歎息者也

故述逺則誣矯如彼記近則回邪如此析理居正唯素

臣乎若乃尊賢隠諱固尼父之聖㫖盖纖瑕不能玷瑾

瑜也姦慝懲戒實良史之直筆農夫見莠其必鋤也若

斯之科亦萬代一準焉至於尋繁領雜之術務信棄竒

之要明白頭訖之序品酌事例之條曉其大綱則衆理

可貫然史之為任乃彌綸一代負海内之責而贏是非

之尤秉筆荷擔莫此之勞遷固通矣而歴詆後世若任

情失正文其殆哉

贊曰

史肇軒黄體備周孔世歴斯編善惡偕總騰襃裁貶萬

古魂動辭宗丘明直歸南董

　　諸子第十七

諸子者入道見志之書太上立德其次立言百姓之羣

居苦紛雜而莫顯君子之處世疾名徳之不章唯英才

特達則炳曜垂文騰其姓氏懸諸日月焉昔風后力牧伊

尹咸其流也篇述者葢上古遺語而戰伐所記者也至

鬻熊知道而文王諮詢餘文遺事録為鬻子子自肇始

莫先於兹及伯陽識禮而仲尼訪問爰序道徳以冠百

氏然則鬻惟文友李實孔師聖賢並世而經子異流矣

逮及七國力政俊乂蠭起孟軻膺儒以罄折荘周述道

以翺翔墨翟執儉确之教尹文課名實之符野老治國

於地利騶子養政於天文申商刀鋸以制理鬼谷脣吻

以䇿勲尸佼兼總於雜術青史曲綴以街談承流而枝

附者不可勝算並飛辨以馳術饜禄而餘榮矣暨于暴

秦烈火勢炎崐岡而烟燎之毒不及諸子逮漢成普思

子政讎校於是七畧芬菲九流鱗萃殺青所編百有八

十餘家矣迄至魏晉作者間出讕言兼存璅語必録類

聚而求亦充箱照軫矣然繁辭雖積而本體易總述道言

治枝條五經其純粹者入矩踳駁者出規禮記月令取

乎吕氏之紀三年問喪寫乎荀子之書此純粹之類也

若乃湯之問棘云蚊睫有雷霆之聲恵施對梁王云蝸

角有伏尸之戰列子有移山跨海之談淮南有傾天折

地之説此踳駁之類也是以世疾諸混洞虚誕按歸蔵

之經大明迂怪乃稱羿斃十日姮娥奔月殷湯如玆况

諸子乎至如商韓六虱五蠧棄孝廢仁轅藥之禍非虚

至也公孫之白馬孤犢辭巧理拙魏牟比之鴞鳥非妄

貶也昔東平求諸子史記而漢朝不與蓋以史記多兵

謀而諸子雜詭術也然洽聞之士宜撮綱要覽華而食

實棄邪而採正極睇參差亦學家之壯觀也研夫孟荀

所述理懿而辭雅管晏屬篇事覈而言練列御寇之書

氣偉而采竒鄒子之説心奢而辭壯墨翟随巢意顯而

語質尸佼尉繚術通而文鈍鶡冠綿綿亟發深言鬼谷

渺渺每環其義情辨以澤文子擅其能辭約而精尹文

得其要慎到折密理之巧韓非著博喻之富吕氏鑒逺

而體周淮南汎採而文麗斯則得百氏之華采而辭氣

文之大畧也若夫陸賈典語賈誼新書楊雄法言劉向

説苑王符潜夫崔寔正論仲長昌言杜夷幽求咸叙經

典或明政術雖標論名歸乎諸子何者博明萬事為子

適辨一理為論彼皆蔓延雜説故入諸子之流夫自六

國以前去聖未逺故能越世髙談自開戸牖兩漢以後

體勢浸弱雖眀乎坦途而類多依採此逺近之漸變也

嗟夫身與時舛志共道申摽心於萬古之上而送懷於

千載之下金石靡矣聲其銷乎

贊曰

大夫處世懐實挺秀辨雕萬物智周宇宙立徳何隠含

道必授條流殊述若有區囿

　　論説第十八

聖哲彞訓曰經述經叙理曰論論者倫也倫理無爽則聖

意不墜昔仲尼微言門人追記故仰其經目稱為論語

蓋羣論立名始於兹矣自論語巳前經無論字六韜二

論後人追題乎詳觀論體條流多品陳政則與議説合

契釋經則與傳注參體辨史則與賛評齊行銓文則與

叙引共紀故議者宜言説者説語傳者轉師注者主解

賛者明意評者平理序者次事引者𦙍辭八名區分一

揆宗論論也者彌綸羣言而研精一理者也是以荘周齊

物以論為名不韋春秋六論昭列至石渠論藝白虎通

講聚述聖言通經論家之正體也及班彪王命嚴尤三

将敷述昭情善入史體魏之初覇術兼名法傅嘏王粲

校練名理迄至正始務欲守文何晏之徒始盛𤣥論於

是聃周當路與尼父争塗矣詳觀蘭石之才性仲宣之

去代叔夜之辨聲太初之本元輔嗣之兩例平叔之二

論並師心獨見鋒頴精密葢人倫之英也至如李康運

命同論衡而過之陸機辨亡效過秦而不及然亦其美矣

次及宋岱郭象銳思於機神之區夷甫裴頠交辨於有

無之域並獨歩當時流聲後代然滯有者全繫於形用

貴無者専守於寂寥徒銳偏解莫詣正理動極神源其

般若之絶境乎逮江左羣談惟𤣥是務雖有日新而多

抽前緒矣至如張衡譏世韻似排説孔融孝㢘但談嘲

戯曹植辨道體同書抄言不持正論如其巳原夫論之為

體所以辨正然否窮于有數追于無形迹堅求通鉤深取極

乃百慮之筌蹄萬事之權衡也故其義貴圓通辭忌枝

碎必使心與理合彌縫莫見其隙辭共心密敵人不知

所乗斯其要也是以論如析薪貴能破理斤利者越理

而横斷辭辨者反義而取通覽文雖巧而檢跡如妄唯

君子能通天下之志安可以曲論哉若夫注釋為辭解

散論體雜文雖異總會是同若秦延君之注堯典十餘

萬字朱普之解尚書三十萬言所以通人惡煩羞學章

句若毛公之訓詩安國之傳書鄭君之釋禮王弼之解

易要約眀暢可謂式矣説者悦也兑為口舌故言咨悦

懌過悅必偽故舜驚讒説説之善者伊尹以論味隆殷

太公以辨釣興周及燭武行而紓鄭端朩出而存魯亦

其美也暨戰國争雄辨士雲踊從横參謀長短角勢轉

丸騁其巧辭飛鉗伏其精術一人之辨重於九鼎之寳

三寸之舌强於百萬之師六印磊落以佩五都隠賑而

封至漢定秦楚辨士弭節酈君既斃於齊鑊蒯子㡬入

乎漢鼎雖復陸賈籍甚張釋傅㑹杜欽文辨婁䕶脣舌

頡頏萬乗之階抵嘘公卿之席並順風以託勢莫能逆

波而泝洄矣夫説貴撫㑹㢮張相随不専緩頰亦在刀

筆范睢之言事李斯之止逐客並煩情入機動言中務

雖批逆鱗而功成計合此上書之善説也至於鄒陽之

説吳梁喻巧而理至故雖危而無咎矣敬通之説鮑鄧事緩

而文繁所以歴聘而罕遇也凡論之樞要必使時利而

義貞進有契於成務退無阻於榮身自非譎敵則唯忠

與信披肝膽以獻主飛文敏以濟辭此説之本也而陸

氏直稱説煒&KR0747;以譎誑何哉

贊曰

理形於言叙理成論詞深人天致逺方寸隂陽莫貳鬼

神靡遯説爾飛鉗呼吸沮勸

　　詔䇿第十九

皇帝御㝢其言也神淵嘿黼扆而響盈四表唯詔策乎

昔軒轅唐虞同稱為命命之為義制性之本也其在三

代事兼誥誓誓以訓戎誥以敷政命喻自天故授官錫

𦙍易之姤象后以施命誥四方誥命動民若天下之有

風矣降及七國並稱曰令令者使也秦并天下改命曰

制漢初定儀則則命有四品一曰䇿書二曰制書三曰

詔書四曰戒勑勑戒州部詔誥百官制施赦命䇿封王

侯䇿者簡也制者裁也詔者告也勑者正也詩云畏此

簡書易稱君子以制數度禮稱明君之詔書稱勑天之

命並本經典以立名目逺詔近命習秦制也記稱絲綸

所以應接群后虞重納言周貴喉舌故兩漢詔誥職在

尚書王言之大動入史䇿其出如綍不反若汗是以淮

南有英才武帝使相如視草隴右多文士光武加意於

書辭豈直取美當時亦敬慎来葉矣觀文景以前詔體

浮新武帝崇儒選言𢎞奥䇿封三王文同訓典勸戒淵

雅垂範後代及制誥嚴助即云厭承明廬葢寵才之恩

也孝宣璽書賜太守陳遂亦故舊之厚也逮光武撥亂

留意斯文而造次喜怒時或偏濫詔賜鄧禹稱司徒為

堯勑責侯覇稱黄鉞一下若斯之類實乖憲章暨明帝

崇學雅詔間出安和政㢮禮閣鮮才每為詔勑假手外

請建安之末文理代興潘朂九錫典雅逸羣衛覬禪誥

符命炳燿弗可加也自魏晉誥䇿職在中書劉放張華

互管斯任施命發號洋洋盈耳魏文帝下詔辭義多偉

至於作威作福其萬慮之一弊乎晉氏中興唯明帝崇

才以温嶠文清故引入中書自斯以後體憲風流矣夫王言

崇祕大觀在上所以百辟其刑萬邦作孚故授官選賢

則義炳重離之輝優文封䇿則氣含風雨之潤勑戒恒

誥則筆吐星漢之華治戎爕伐則聲有洊雷之威眚災

肆赦則文有春露之滋明罰勑法則辭有秋霜之烈此

詔䇿之大畧也戒勑為文實詔之切者周穆命郊父受

勑憲此其事也魏武稱作勑戒當指事而語勿得依違

曉治要矣及晉武勑戒備告百官勑都督以兵要戒州

牧以董司警郡守以恤隠勒牙門以禦衛有訓典焉戒

者慎也禹稱戒之用休君父至尊在三罔極漢髙祖之

勑太子東方朔之戒子亦顧命之作也及馬援巳下各

貽家戒班姫女戒足稱母師也教者效也言出而民效

也契敷五教故王侯稱教昔鄭𢎞之守南陽條教為後

所述乃事緒明也孔融之守北海文教麗而罕於理乃

治體乖也若諸葛孔明之詳約庾稚恭之明斷並理得

而辭中教之善也自教以下則又有命詩云有命在天

明為重也周禮曰師氏詔王為輕命今詔重而命輕者

古今之變也

贊曰

皇王施令寅嚴宗誥我有絲言兆民尹好輝音峻舉鴻

風逺蹈騰義飛辭焕其大號

　　檄移第二十震雷始於曜電出師先乎威聲故觀電而懼雷壮聽聲

而懼兵威兵先乎聲其来巳久昔有虞始戒於國夏后

初誓於軍殷誓軍門之外周將交刄而誓之故知帝世

戒兵三王誓師宣訓我衆未及敵人也至周穆西征祭

公謀父稱古有威讓之令令有文告之辭即檄之本源

也及春秋征伐自諸侯出懼敵弗服故兵出湏名振此

威風曝彼昏亂劉獻公之所謂吿之以文辭董之以師

武者也齊桓征楚詰菁茅之闕晉厲伐秦責箕郜之焚

管仲吕相奉辭先路詳其意義即今之檄文暨乎戰國

始稱為檄檄者皦也宣露於外皦然明白也張儀檄楚

書以尺二明白之文或稱露布播諸視聽也夫兵以定亂

莫敢自專天子親戎則稱龔行天罰諸侯御師則云肅

将王誅故分閫推轂奉辭伐罪非唯致果為毅亦且厲

辭為武使聲如衡風所擊氣似攙搶所掃奮其武怒總

其罪人懲其惡稔之時顯其貫盈之數揺姦宄之膽訂

信愼之心使百尺之衝摧折於咫書萬雉之城顚墜於

一檄者也觀隗囂之檄亡新布其三逆文不雕飾而辭

切事明隴右文士得檄之體矣陳琳之檄壯有骨鯁雖

姦閹擕養章密太甚發丘模金誣過其虐然抗辭書釁

皦然露骨矣敢指曹公之鋒幸哉免袁黨之戮也鍾㑹

檄蜀徴驗甚明桓公檄胡觀釁尤切並壮筆也凡檄之

大體或述此休明或叙彼苛虐指天時審人事算强弱

角權勢摽蓍龜於前驗懸鞶鑑於已然雖本國信實參

兵詐譎詭以馳㫖煒&KR0747;以騰説凡此衆條莫或違之者

也故其植義颺辭務在剛健揷羽以示迅不可使辭緩

露板以宣衆不可使義隠必事昭而理辨氣盛而辭斷

此其要也若曲趣密巧無所取才矣又州郡徵吏亦稱

為檄固明舉之義也移者易也移風易俗令往而民随

者也相如之難蜀老文曉而喻博有移檄之骨焉及劉

歆之移太常辭剛而義辨文移之首也陸機之移百官

言約而事顯武移之要者也故檄移為用事兼文武其

在金革則逆黨用檄順命資移所以洗濯民心堅同符

契意用小異而體義大同與檄參伍故不重論也

贊曰

三驅㢮剛九伐先話鞶鑑吉㐫蓍龜成敗推壓鯨鯤抵

落蜂蠆移寳易俗草偃風邁　

　文心雕龍巻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