嵗寒堂詩話
嵗寒堂詩話
欽定四庫全書
嵗寒堂詩話巻上
宋 張 戒 撰
建安陶阮以前詩専以言志潘陸以後詩専以詠物兼
而有之者李杜也言志乃詩人之本意詠物特詩人之
餘事古詩蘓李曹劉陶阮本不期於詠物而詠物之工
卓然天成不可復及其情真其味長其氣勝視三百篇
幾于無愧凡以得詩人之本意也潘陸以後専意詠物
雕鐫刻鏤之工日以増而詩人之本旨掃地盡矣謝康
樂池塘生春草顔延之明月照積雪(案明月照積雪乃/謝靈運詩此誤)
謝𤣥暉澄江静如練江文通日暮碧雲合王籍鳥鳴山
更幽謝貞風定花猶落栁惲亭臯朩葉下何遜夜雨滴
空堦就其一篇之中稍免雕鐫麤足意味便稱佳句然
比之陶阮以前蘓李古詩曹劉之作九牛一毛也大抵
句中若無意味譬之山無烟雲春無草樹豈復可觀阮
嗣宗詩専以意勝陶淵明詩専以味勝曹子建詩専以
韻勝杜子美詩専以氣勝然意可學也味亦可學也若
夫韻有髙下氣有强弱則不可强矣此韓退之之文曹
子建杜子美之詩後世所以莫能及也世徒見子美詩
多麤俗不知麤俗語在詩句中最難非麤俗乃髙古之
極也自曹劉死至今一千年惟子美一人能之中間鮑
照雖有此作然僅稱俊快未至髙古元白張籍王建樂
府専以道得人心中事為工然其詞淺近其氣卑弱至
于盧仝遂有不唧溜鈍漢七椀喫不得之句乃信口亂
道不足言詩也近世蘓黄亦喜用俗語然時用之亦頗
安排勉强不能如子美胸襟流出也子美之詩顔魯公
之書雄姿傑出千古獨步可仰而不可及耳
國朝諸人詩為一等唐人詩為一等六朝詩為一等陶
阮建安七子兩漢為一等風騷為一等學者須以次㕘
究盈科而後進可也黄魯直自言學杜子美子瞻自言
學陶淵明二人好惡已自不同魯直學子美但得其格
律耳子瞻則又専稱淵明且曰曹劉鮑謝李杜諸子皆
不及也夫鮑謝不及則有之若子建李杜之詩亦何愧
于淵明即淵明之詩妙在有味耳而子建詩微婉之情
灑落之韻抑揚頓挫之氣固不可以優劣論也古今詩
人推陳王及古詩第一此乃不易之論至于李杜尤不
可輕議歐陽公喜太白詩乃稱其清風明月不用一錢
買玉山自倒非人推之句(案李白詩刋本/明月或作朗月)此等句雖竒
逸然在太白詩中特其淺淺者魯直云太白詩與漢魏
樂府争衡此語乃真知太白者王介甫云白詩多説婦
人識見汚下介甫之論過矣孔子刪詩三百五篇説婦
人者過半豈可亦謂之識見汚下耶元微之嘗謂自詩
人以来未有如子美者而復以太白為不及故退之云
不知羣兒愚那用故謗傷退之于李杜但極口推尊而
未嘗優劣此乃公論也子美詩奄有古今學者能識國
風騷人之旨然後知子美用意處識漢魏詩然後知子
美遣詞處至于掩顔謝之孤髙雜徐庾之流麗在子美
不足道耳歐陽公詩學退之又學李太白王介甫詩山
谷以為學三謝蘓子瞻學劉夢得學白樂天太白晚而
學淵明魯直自言學子美人才髙下固有分限然亦在
所習不可不謹其始也學之其終也豈能過之屋下架
屋愈見其小後有作者出必欲與李杜争衡當復從漢
魏詩中出爾
詩以用事為博始于顔光禄而極于杜子美以押韻為
工始于韓退之而極于蘓黄然詩者志之所之也情動
于中而形于言豈専意于詠物哉子建明月照髙樓流
光正徘徊本以言婦人清夜獨居愁思之切非以詠月
也而後人詠月之句雖極其工巧終莫能及淵明狗吠
深巷中雞鳴桑樹巔本以言郊居閒適之趣非以詠田
園而後人詠田園之句雖極其工巧終莫能及故曰言
之不足故長言之長言之不足故詠嘆之詠嘆之不足
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後人所謂含不盡之意者
此也用事押韻何足道哉蘓黄用事押韻之工至矣盡
矣然究其實乃詩人中一害使後生只知用事押韻之
為詩而不知詠物之為工言志之為本也風雅自此掃
地矣
韻有不可及者曹子建是也味有不可及者淵明是也
才力有不可及者李太白韓退之是也意氣有不可及
者杜子美是也文章古今迥然不同鍾嶸詩品以古詩
第一子建次之此論誠然觀子建明月照髙樓髙䑓多
悲風南國有佳人驚風飄白日謁帝承明廬等篇鏗鏘
音節抑揚態度温潤清和金聲而玉振之辭不廹切而
意已獨至與三百五篇異世同律此所謂韻不可及也
淵明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巔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
山此景物雖在目前而非至閒至静之中則不能到此
味不可及也杜子美李太白韓退之三人才力俱不可
及而就其中退之喜崛竒之態太白多天仙之詞退之
猶可學太白不可及也至于杜子美則又不然氣吞曹
劉固無與為敵如放歸鄜州而曰維時遭艱虞朝野少
暇日顧慙恩私被詔許歸蓬蓽新婚戍邉而云勿為新
婚念努力事戎行羅襦不復施對君洗紅粧壮逰云兩
宫各警蹕萬里遥相望洗兵馬云鶴駕通宵鳯輦備雞
鳴問寝龍樓曉凡此皆微而婉正而有禮孔子所謂可
以興可以觀可以羣可以怨邇之事父逺之事君者如
刺規多諌諍端拱自光輝儉約前王體風流後代希公
若登台輔臨危莫愛身乃聖賢法言非特詩人而已
蕭蕭馬鳴悠悠斾旌以蕭蕭悠悠字而出師整暇之情
状宛在目前此語非惟創始之為難乃中的之為工也
荆軻云風蕭蕭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復還自常人
觀之語既不多又無新巧然而此二語遂能寫出天地
愁惨之状極壮士赴死如歸之情此亦所謂中的也古
詩白楊多悲風蕭蕭愁殺人蕭蕭兩字處處可用然惟
墳墓之間白楊悲風尤為至切所以為竒樂天云説喜
不得言喜説怨不得言怨樂天特得其麤爾此句用悲
愁字乃愈見其親切處何可少耶詩人之工特在一時
情味固不可預設法式也
國風云愛而不見搔首踟蹰瞻望弗及佇立以泣其詞
婉其意微不廹不露此其所以可貴也古詩云馨香盈
懐袖路逺莫致之李太白云皓齒終不發芳心空自持
皆無愧于國風矣杜牧之云多情却是總無情惟覺尊
前笑不成意非不佳然而詞意淺露畧無餘藴元白張
籍其病正在此只知道得人心中事而不知道盡則又
淺露也後来詩人能道得人心中事者少爾尚何無餘
藴之責哉
陶淵明云世間有喬松于今定何聞此則初出于無意
曹子建云虚無求列仙松子久吾欺此語雖甚工而意
乃怨怒古詩云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可謂詞不廹
切而意已獨至也
東坡評文勛篆云世人篆字隸體不除如浙人語終老
帶吴音安國用筆意在隸前汲冢魯壁周鼔泰山東坡
此語不特篆字法亦古詩法也世人作篆字不除隷體
作古詩不免律句要須意在律前乃可名古詩耳
人才各有分限尺寸不可强同一物也而詠物之工有
逺近皆此意也而用意之工有淺深章八元題雁塔云
十層突兀在虚空四十門開面面風卻訝鳥飛平地上
忽驚人語半天中囘梯倒踏如穿洞絶頂初攀似出籠
(案此詩刋本忽驚作/自驚倒踏作暗踏)此乞児口中語也梅聖俞云復想
下時險喘汗頭目旋不如且安坐休用窺雲烟何其語
之凢也東坡真興寺閣云山林與城郭漠漠同一形市
人與鴉鵲浩浩同一聲側身送落日引手攀飛星登者
尚呀咻作者何以勝(案此詩刋本山林作/山川呀咻作呀喘)登靈隠寺塔
云相勸小舉足前路髙且長漸聞鐘磬音飛鳥皆下翔
入門亦何有雲海浩茫茫(案此詩刋本亦/何有作空有無)意雖有佳處
而語不甚工盖失之易也劉長卿登西靈寺塔云化塔
凌虚空雄規壓川澤亭亭楚雲外千里看不隔盤梯接
元氣半壁栖夜魄王介甫登景徳寺塔云放身千仞髙
北望太行山邑屋如螘冢蔽虧塵霧間此二詩語雖稍
工而不為難到杜子美則不然登慈恩寺塔首云髙標
跨蒼天烈風無時休自非曠士懐登兹翻百憂(案此詩/刋本蒼)
(天或作蒼穹曠/士或作壮士)不待云千里千仞小舉足頭目旋而窮
髙極逺之状可喜可愕之趣超軼絶塵而不可及也七
星在北户河漢聲西流羲和鞭白日少昊行清秋視東
坡側身引手之句陋矣秦山忽破碎涇渭不可求俯視
但一氣焉能辨皇州豈特邑屋如螘冢蔽虧塵霧間山
林城郭漠漠一形市人鴉鵲浩浩一聲而已哉人才有
分限不可强乃如此
國風離騷固不論自漢魏以来詩妙于子建成于李杜
而壊于蘓黄余之此論固未易為俗人言也子瞻以議
論作詩魯直又専以補綴竒字學者未得其所長而先
得其所短詩人之意掃地矣段師教康崑崙琵琶且遣
不近樂器十餘年忘其故態學詩亦然蘓黄習氣净盡
始可以論唐人詩唐人聲律習氣淨盡始可以論六朝
詩鐫刻之習氣淨盡始可以論曹劉李杜詩詩序云情
動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子建李杜皆情
意有餘洶湧而後發者也劉勰云因情造文不為文造
情若他人之詩皆為文造情耳沈約云相如工為形似
之言二班長于情理之説劉勰云情在詞外曰隠状溢
目前曰秀梅聖俞云含不盡之意見于言外状難寫之
景如在目前三人之論其實一也
杜子美云續兒誦文選又云熟精文選理然則子美教
子以文選歟近時士大夫以蘓子瞻譏文選去取之謬
遂不復留意殊不知文選雖昭明所集非昭明所作秦
漢魏晉竒麗之文盡在所失雖多所得不少作詩賦四
六此其大法安可以昭明去取一失而忽之子瞻文章
從戰國䇿陸宣公奏議中来長于議論而欠宏麗故雖
揚雄亦薄之云好為艱深之詞以文淺易之説雄之説
淺易則有矣其文詞安可以為艱深而非之也韓退之
文章豈減子瞻而獨推揚雄云雄死後作者不復生雄
文章豈可非哉文選中求議論則無求竒麗之文則多
矣子美不獨教子其作詩乃自文選中来大抵宏麗語
也
杜子美登慈恩寺塔云囘首叫虞舜蒼梧雲正愁惜哉
瑶池飲日宴崑崙丘此但言其窮髙極逺之趣爾南及
蒼梧西及崑崙然而叫虞舜惜瑶池不為無意也白帝
城最髙樓云扶桑西枝對斷石弱水東影隨長流(案此/詩刋)
(本對斷石或/作封斷石)使後来作者如何措手東坡登常山絶頂
廣麗亭云西望穆陵闗東望琅邪䑓南望九仙山北望
空飛埃相将叫虞舜遂欲歸蓬莱襲子美已陳之迹而
不逮逺甚山谷登快閣詩云落朩千山天逺大澄江一
道月分明此但以逺大分明之語為新竒而究其實乃
小兒語也山谷晚作大雅堂記謂子美死四百年後來
名世之士不無其人然而未有能升子美之堂者此論
不為過
楊太真事唐人吟詠至多然類皆無禮太真配至尊豈
可以兒女語黷之耶惟杜子美則不然哀江頭云昭陽
殿裏第一人同輦隨君侍君側不待云嬌侍夜醉和春
而太真之専寵可知不待云玉容梨花而太真之絶色
可想也至于言一時行樂事不斥言太真而但言輦前
才人此意尤不可及如云翻身向天仰射雲一笑正墜
雙飛翼(案此詩刋本向天或作/向空一笑或作一箭)不待云緩歌慢舞凝絲
竹盡日君王看不足而一時行樂可喜事筆端畫出宛
在目前江水江花豈終極(案此詩刋本江/水或作江草)不待云比翼
鳥連理枝此恨綿綿無盡期而無窮之恨黍離麥秀之
悲寄于言外題云哀江頭乃子美在賊中時潛行曲江
覩江水江花哀思而作其詞婉而雅其意微而有禮真
可謂得詩人之㫖者長恨歌在樂天詩中為最下連昌
宫詞在元微之詩中乃最得意者二詩工拙雖殊皆不
若子美詩微而婉也元白數十百言竭力摹寫不若子
美一句人才髙下乃如此
梅聖俞云状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元微之云道得人心
中事此固白樂天長處然情意失于太詳景物失于太
露遂成淺近畧無餘藴此其所短處如長恨歌雖播于
樂府人人稱誦然其實乃樂天少作雖欲悔而不可追
者也其叙楊妃進見専寵行樂事皆穢䙝之語首云漢
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後云漁陽鼙鼓動地
来驚破霓裳羽衣曲又云君王掩面救不得囘看血淚
相和流(案白居易詩刋本/回看或作囘首)此固無禮之甚侍兒扶起嬌
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此下云云殆可掩耳也遂令天
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此等語乃樂天自以為得
意處然而亦淺陋甚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
眠此尤可笑南内雖凄凉何至挑孤燈耶惟叙上皇還
京云天旋地轉囘龍馭到此躊躇不能去馬嵬坡下泥
土中不見玉顔空死處君臣相顧盡沾衣東望都門信
馬歸歸来池苑皆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栁叙太真見方
士云風吹仙袂飄飄舉猶似霓裳羽衣舞玉容寂寞淚
䦨干梨花一枝春帶雨一篇之中惟此數語稍佳爾長
恨歌元和元年尉盩厔時作是時年三十五謫江州十
一年作琵琶行二詩工拙逺不侔矣如琵琶行雖未免
于煩悉然其語意甚當後来作者未易超越也
韓退之詩愛憎相半愛者以為雖杜子美亦不及不愛
者以為退之于詩本無所得自陳無已輩皆有此論然
二家之論俱過矣以為子美亦不及者固非以為退之
于詩本無所得者談何容易耶退之詩大抵才氣有餘
故能擒能縦顛倒崛竒無施不可放之則如長江大河
瀾翻洶湧滚滚不窮収之則蔵形匿影乍出乍沒姿態
横生變怪百出可喜可愕可畏可服也蘓黄門子由有
云唐人詩當推韓杜韓詩豪杜詩雄然杜之雄猶可以
兼韓之豪也此論得之詩文字畫大抵從胸臆中出子
美篤于忠義深于經術故其詩雄而正李太白喜任俠
喜神仙故其詩豪而逸退之文章侍從故其詩文有廊
廟氣退之詩正可與太白為敵然二豪不並立當屈退
之第三
栁栁州詩字字如珠玉精則精矣然不若退之之變態
百出也使退之収斂而為子厚則易使子厚開拓而為
退之則難意味可學而才氣則不可强也
韋蘓州詩韻髙而氣清王右丞詩格老而味長雖皆五
言之宗匠然互有得失不無優劣以標韻觀之右丞逺
不逮蘓州至于詞不廹切而味甚長雖蘓州亦所不及
也
世言白少傅詩格卑雖誠有之然亦不可不察也元白
張籍詩皆自陶阮中出専以道得人心中事為工本不
應格卑但其詞傷于太煩其意傷于太盡遂成冗長卑
陋爾比之吴融韓偓俳優之詞號為格卑則有間矣若
収斂其詞而少加含蓄其意味豈復可及也蘓端明子
瞻喜之良有由然皮日休曰天下皆汲汲樂天獨恬然
天下皆悶悶樂天獨舍旃仕若不得志可為龜鑑焉此
語得之
退之于籍湜輩皆兒子畜之獨于東野極口推重雖退
之謙抑亦不徒然世以配賈島而鄙其寒苦盖未之察
也郊之詩寒苦則信矣然其格致髙古詞意精確其才
亦豈可易得
論詩文當以文體為先警䇿為後若但取其警䇿而已
則楓落吴江冷豈足以定優劣孟浩然微雲淡河漢疎
雨滴梧桐之句東野集中未必有也然使浩然當退之
大敵如城南聫句亦必困矣子瞻云浩然詩如内庫法
酒却是上尊之規模但欠酒才爾此論盡之
韋蘓州律詩似古劉隨州古詩似律大抵下李杜韓退
之一等便不能兼隨州詩韻度不能如韋蘓州之髙簡
意味不能如王摩詰孟浩然之勝絶然其筆力豪贍氣
格老成則皆過之與杜子美並時其得意處子美之匹
亞也長城之目盖不徒然
世以王摩詰律詩配子美古詩配太白盖摩詰古詩能
道人心中事而不露筋骨律詩至佳麗而老成如隴西
行息夫人西施篇羽林閨人别弟妹等篇信不減太白
如興䦨啼鳥換坐久落花多(案王維詩刋本啼/鳥換或作啼鳥緩)草枯鷹
眼疾雪盡馬蹏輕等句信不減子美雖才氣不若李杜
之雄傑而意味工夫是其匹亞也摩詰性淡泊本學佛
而善畫出則陪岐薛諸王及貴主逰歸則饜飫輞川山
水故其詩于富貴山林兩得其趣如興䦨啼鳥換坐久
落花多之句雖不誇服食器用而真是富貴人口中語
非僅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䑓之比也
張司業詩與元白一律専以道得人心中事為工但白
才多而意切張思深而語精元體輕而詞躁爾籍律詩
雖有味而少文逺不逮李義山劉夢得杜牧之然籍之
樂府諸人未必能也
李義山劉夢得杜牧之三人筆力不能相上下大抵工
律詩而不工古詩七言尤工五言微弱雖有佳句然不
能如韋栁王孟之髙致也義山多竒趣夢得有髙韻牧
之専事華藻此其優劣耳
地險悠悠天險長金陵王氣應瑶光休誇此地分天下
只得徐妃半面糚李義山此詩非誇徐妃乃譏湘中也
義山詩佳處大抵類此詠物似瑣屑用事似僻而意則
甚逺世但見其詩喜説婦人而不知為世鑒戒玉桃偷
得憐方朔金屋妆成貯阿嬌誰料蘓卿老歸國茂陵松
柏雨蕭蕭(案李商隠詩刋本/妝成或作修成)此詩非誇王母玉桃阿嬌
金屋乃譏漢武也景陽宫井剰堪悲不盡龍鸞誓死期
腸斷吴王宫外水濁泥猶得𦵏西施此詩非痛恨張麗
華乃譏陳後主也其為世鍳戒豈不至深至切内殿張
絃管中原絶鼓鼙舞成青海馬鬭殺汝南雞不覩華胥
夢空聞下蔡迷宸襟他日淚薄暮望賢西夫雞至于鬭
殺馬至于舞成其窮歡極樂不待言而可知也不覩華
胥夢空聞下蔡迷志欲神仙而反為所惑亂也其言近
而旨逺其稱名也小其取類也大杜牧之華清宫三十
韻鏗鏘飛動極叙事之工然意則不及此也卜肆至今
多寂寞酒壚從古擅風流浣花牋紙桃花色好好題詩
詠玉鉤此詩送入蜀人雖似誇文君酒壚而其意乃是
譏蜀人多麤鄙少賢才爾義山詩句其精妙處大抵類
此
往年過華清宫見杜牧之温庭筠二詩俱刻石于浴殿
之側必欲較其優劣而不能近偶讀庭筠詩乃知牧之
之工庭筠小子無禮甚矣劉夢得扶風歌白樂天長恨
歌及庭筠此詩皆無禮于其君者庭筠語皆新巧初似
可喜而其意無禮其格至卑其筋骨淺露與牧之詩不
可同年而語也其首叙開元勝逰固已無稽其末乃云
艷笑雙飛斷香魂一哭休此語豈可以瀆至尊耶人才
氣格自有髙下雖欲强學不能如庭筠豈識風雅之㫖
也牧之才豪華此詩初叙事甚可喜而其中乃云泉煖
涵牕鏡雲嬌惹粉嚢嫩嵐滋翠葆清渭照紅糚是亦庭
筠語耳
王介甫云逺引江山来控帶平看鷹隼去飛翔疑非介
甫語又云留歡薄日晚起視飛鳥背又云灑筆飛鳥上
為王賦雌雄語雖稍工而不為難到東坡云飛鳥皆下
翔失之易也李太白登西靈寺塔云鳥拂瓊簷度霞連
練栱張亦疑非太白語廬山謠云翠景紅霞映朝日鳥
飛不到吴天長登髙壮觀天地間大江茫茫去不還此
乃真太白詩矣如介甫東坡皆一代宗匠然其詞氣視
太白一何逺也陶淵明云迢迢百尺樓分明望四荒暮
則歸雲宅朝為飛鳥堂此語初若小兒戯弄不經意者
然殊有意味可愛
杜牧之序李賀詩云騷人之苖裔又云少加以理奴僕
命騷可也牧之論太過賀詩乃李白樂府中出瑰竒譎
怪則似之秀逸天拔則不及也賀有太白之語而無太
白之韻元白張籍以意為主而失于少文賀以詞為主
而失于少理各得其一偏故曰文質彬彬然後君子
元微之戯贈韓舎人云玉磬聲聲徹金鈴箇箇圎髙踈
明月下細膩早春前此律詩法也五言律詩若無甚難
者然國朝以来惟東坡最工山谷晚年乃工山谷嘗云
要須唐律中作活計乃可言詩雖山谷集中亦不過白
雲亭宴集十韻耳
韓退之之文得歐公而後發明陸宣公之議論陶淵明
桞子厚之詩得東坡而後發明子美之詩得山谷而後
發明後世復有揚子雲必愛之矣誠然誠然往在桐廬
見吕舍人居仁余問魯直得子美之髓乎居仁曰然其
佳處焉在居仁曰禪家所謂死蛇㺯得活余曰活則活
矣如子美不見旻公三十年封書寄與淚潺湲舊来好
事今能否老去新詩誰與傳此等句魯直少日能之方
丈涉海費時節𤣥圃尋河知有無桃源人家易制度橘
州田土仍膏腴此等句魯直晚年能之至于子美客從
南溟来朝行青泥上壮逰北征魯直能之乎如莫自使
眼枯収汝淚縱横眼枯卻見骨天地終無情此等句魯
直能到乎居仁沉吟久之曰子美詩有可學者有不可
學者余曰然則未可謂之得髓矣
往在柏䑓鄭亨仲方公美誦張文潛中興碑詩戒曰此
㺯影戯語耳二公駭笑問其故戒曰郭公凛凛英雄才
金戈鐵馬從西来舉旗為風偃為雨灑掃九廟無塵埃
豈非㺯影戯乎水部胸中星斗文太師筆下蛟龍字亦
小兒語耳如魯直詩始可言詩也二公以為然
作麤俗語倣杜子美作破律句倣黄魯直皆初機爾必
欲入室升堂非得其意則不可張文潛與魯直同作中
與碑詩然其工拙不可同年而語魯直自以為入子美
之室若中興碑詩則真可謂入子美之室矣首云春風
吹船著浯溪末云涷雨為洗前朝悲鋪叙云云人能道
之不足為竒
乙夘冬陳去非初見余詩曰竒語甚多只欠建安六朝
詩耳余以為然及後見去非詩全集求似六朝者尚不
可得况建安乎詞不逮意後世所患鄒員外徳久嘗與
余閱石刻余問唐人書雖極工終不及六朝之韻何也
徳久曰一代不如一代天地風氣生物只如此耳言亦
有理
獨坐燒香静室中雨聲初罷鳥聲空瓦溝柏子時時落
知有寒天朩杪風此絶句非余得意者而陳去非獨稱
誦不已張巨山出去非詩巻戒獨愛其征牟書事一首
云神仙非異人由来本英雄蒼山雨中髙緑草溪上豐
者而去非亦不自以為竒也王雱云作文字易識文字
難刪詩定書湏仲尼乃可蕭統文選之有不當又何怪
也
王介甫只知巧語之為詩而不知拙語亦詩也山谷只
知竒語之為詩而不知常語亦詩也歐陽公詩専以快
意為主蘓端明詩専以刻意為工李義山詩只知有金
玉龍鳯杜牧之詩只知有綺羅脂粉李長吉詩只知有
花草蜂蝶而不知世間一切皆詩也惟杜子美則不然
在山林則山林在廊廟則廊廟遇巧則巧遇拙則拙遇
竒則竒遇俗則俗或放或收或新或舊(案説郛刋本/作或刻或奮)一
切物一切事一切意無非詩者故曰吟多意有餘又曰
詩盡人間興誠哉是言(案此條及下條原本未/載今據學海類編増入)
孔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世儒解釋終不
了余嘗觀古今詩人然後知斯言良有以也詩序有云
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于中而形
于言其正少其邪多孔子刪詩取其思無邪者而已自
建安七子六朝有唐及近世諸人思無邪者惟陶淵明
杜子美耳餘皆不免落邪思也六朝顔鮑徐庾唐李義
山國朝黄魯直乃邪思之尤者魯直雖不多説婦人然
其韻度矜持冶容太甚讀之足以蕩人心魄此正所謂
邪思也魯直専學子美然子美詩讀之使人凛然興起
肅然生敬詩序所謂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
風俗者也豈可與魯直詩同年而語耶
嵗寒堂詩話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