嵗寒堂詩話

欽定四庫全書

　嵗寒堂詩話巻下

　　　　　　　　　　　　宋　張　戒　撰

已上人茅齋○余嘗聞劉右司棐以子美枕簟入林僻

茶𤓰留客遲最得避暑之佳趣余不以為然鄭武子曰

此句非不佳但多僻與遲兩字若云枕簟入林茶𤓰留

客豈不快哉

冬日洛城北謁𤣥元皇帝廟○以神武定天下髙祖太

宗之功也何必以家世不若商周為愧而妄認老子為

祖必不足以為榮而適足以貽世笑子美云世家遺舊

史謂老子為唐之祖其家世不見于舊史也守祧嚴具

禮謂以宗廟事之也五聖千官等句雖若状吴生畫手

之工而其實謂無故而畫五聖千官于此也凡此事既

明白但直叙其事是非自見六義所謂賦也身退知周

室之卑漢文景尚黄老垂拱無為而天下治老子之道

如此故子美云谷神如不死養拙更何鄉也

戲為六絶句○此詩非為庾信王楊盧駱而作乃子美

自謂也方子美在時雖名滿天下人猶有議論其詩者

故有嗤㸃哂未休之句夫子美詩超今冠古一人而巳

然而其生也人猶笑之殁而後人敬之况其下者乎子

美忿之故云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龍文

虎脊皆君馭歴塊過都見爾曹也然子美豈其忿者戲

之而已其云或看翡翠蘭苕上未掣鯨魚碧海中若子

美真所謂掣鯨魚碧海中者也而嫌于自許故皆題為

戲句

自京赴奉先縣詠懐五百字○少陵在布衣中慨然有

致君堯舜之志而世無知者雖同學翁亦頗笑之故浩

歌彌激烈沈飲聊自遣也(案此詩刋本自/遣或作自適)此與諸葛孔

明抱膝長嘯無異讀其詩可以想其胸臆矣嗟夫子美

豈詩人而已哉其云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撻其

夫家聚斂貢城闕聖人筐篚恩實欲邦國活臣如忽至

理君豈棄此物多士盈朝廷仁者宜戰慄(案此詩刋本/鞭撻或作鞭)

(箠實欲或/作實願)又云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榮枯咫尺異

惆悵難再述方幼子餓死之時尚以常免租税不𨽻征

伐為幸而思失業徒念逺戍卒至于憂端齊終南此豈

嘲風詠月者哉盖深于經術者也與王吉貢禹之流等

矣

哀王孫○觀子美此詩可謂心存社稷矣烏朝飛而夜

宿今夜飛延秋門上呼又向人家啄大屋者長安城中

兵亂也鞭至于斷折馬至于九死骨肉不待同馳驅(案/此)

(詩刋本又向或作又/来不待或作不得)則達官走避胡之急也以龍種與

常人殊又囑王孫使善保千金軀則愛惜宗室子孫也

雖以在賊中之故不敢長語臨交衢然且為王孫立斯

須者哀之不忍去也朔方健児非不好身手而昔何勇

鋭今何愚不能抗賊使宗室子孫狼狽至此極也竊聞

太子已傳位必云太子者以言神器所歸吾君之子也

言聖徳北服南單于又言花門助順所以慰王孫也其

哀王孫如此心存社稷而已而王深父序反以為譏刺

明皇失子美詩意矣

行次昭陵○自文物多師古以下四句不惟美太宗之

治亦歎今之不然也書云上帝降灾于下方太宗即位

之初兵戈猶未巳然太宗指揮而安率土遂盪滌汙俗

而致太平其易如此玉衣晨自舉鐵馬汗常趨盖歎其

威靈如在寂寥開國日流恨滿山隅歎後世子孫寂寥

無復太宗開國時遺風是以流恨滿山隅也

洗兵馬○山谷云詩句不鑿空强作對景而生便自佳

山谷之言誠是也然此乃衆人所同耳惟杜子美則不

然對景亦可不對景亦可喜怒哀樂不擇所遇一發于

詩盖出口成詩非作詩也觀此詩聞捷書之作其喜氣

乃可掬真所謂情動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不知手

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其曰東走無復憶鱸魚南飛覺有

安巢鳥(案此詩刋本安/巢或作安枝)言人思安居不復避亂也曰寸

地尺天曰竒祥異瑞曰皆入貢曰争来送曰不知何國

曰復道諸山皆喜躍之詞也隠士休歌紫芝曲言時平

當出也詞人解撰河清頌(案此詩刋本解撰或作/角撰河清或作清河)言當

作頌聲也田家望望惜雨乾布榖處處催春種言人思

歸農也淇上健兒歸莫懶城南思婦愁多夢言戍卒之

歸休室家之思憶叙其喜躍不嫌于䙝故云歸莫懶愁

多夢也至于鶴駕通宵鳯輦備雞鳴問寝龍樓曉雖但

叙一時喜慶事而意乃諷肅宗所謂主文而譎諌也攀

龍附鳯勢莫當天下盡化為侯王汝等豈知䝉帝力時

来不得誇身强雖似憎惡武夫而熟味其言乃有深意

易師之上六曰開國承家小人勿用三略亦曰還師罷

軍存亡之階子美于克捷之初而訓勅将士俾知帝力

不得誇身彊其憂國不亦至乎子美吐詞措意毎如此

古今詩人所不及也山谷晚作大雅堂記謂子美詩好

處正在無意而意已至若此詩是已

秦州雜詩○長江風送客孤館雨留人此晚唐佳句也

然子美塞門風落朩客舎雨連山則留人送客不待言

矣第十八首塞雲多斷續邉日少光輝此兩句畫出邉

塞風景也山雪河氷野蕭索青是烽煙白人骨亦同

苦竹○觀此詩前四句則苦竹叢在目前矣

乾元中寓居同谷七歌○杜子美李太白才氣雖不相

上下而子美獨得聖人刪詩之本旨與三百五篇無異

此則太白所無也元微之論李杜以為太白壮浪縱恣

擺去拘束摹寫物象誠亦差肩于子美至若鋪陳終始

排比聲韻李尚未能歴其藩翰况堂奥乎鄙哉微之之

論也鋪陳排比曷足以為李杜之優劣子曰不學詩無

以言又曰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羣可以怨邇之事父

逺之事君序曰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

化移風俗又曰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諌

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子美詩是已若乾元中寓

居同谷七歌真所謂主文而譎諌可以羣可以怨邇之

事父逺之事君者也氣劘屈賈壘目短曹劉墻誠哉是

言乾元元年春萬姓始安宅故子美有長安卿相多少

年之羨且曰我生胡為在窮谷中夜起坐萬感集盖自

傷也讀者遺其言而求其所以言三復玩味則子美之

情見矣

劍門○一夫怒臨闗百萬未可傍余嘗聞之王大卿俁

曰一夫怒乃可若不怒雖臨闗何益也昭陵泥功山岳

麓寺鹿頭山七歌遭田父泥飲又上後園山脚収京北

征壮逰子美詩設詞措意與他人不可同年而語如状

昭陵之威靈乃云玉衣晨自舉鐵馬汗常趨(案此詩刋/本鐵馬或)

(作石/馬)状泥功山之險乃云朝行青泥上暮在青泥中白

馬為鐵驪小兒成老翁状岳麓寺之佳乃云塔劫宫墻

壮麗敵香厨松道清涼俱(案此詩刋本塔劫或作塔級/宫墻或作宫壇香厨或作石)

(厨清涼或/作清崇)此其用意處皆他人所不到也鹿頭山云逰

子出京華劒門不可越(案此詩刋本京/華或作咸京)七歌云山中儒

生舊相識但話宿昔傷懐抱遭田父泥飲云久客惜人

情如何拒鄰叟又上後園山脚云到今事反覆故老淚

萬行龜䝉不可見况乃懐故鄉(案此詩刋本不可或作/不復懐故或作復舊)

皆人心中事而口不能言者而子美能言之然詞髙雅

不若元白之淺近也収京云賞應歌杕杜歸及薦櫻桃

有旨哉與陸宣公諌徳宗尋訪内人疏何異子美顛沛

造次于兵戈之中而毎以宗廟為言如北征往往是也

此其意尢不可及壮逰云河朔風塵起岷山行幸長兩

宫各警蹕萬里遥相望不待褒貶而是非自見矣

江頭五詠○物類雖同格韻不等同是花也而梅花與

桃李異觀同是鳥也而鷹隼與燕雀殊科詠物者要當

髙得其格致韻味下得其形似各相稱耳杜子美多大

言然詠丁香麗春梔子鸂鶒花鴨字字實録而已盖此

意也

屏迹二首○用拙存吾道若用巧則吾道不存矣心跡

雙清從白首而不厭也子羙用意如此豈特詩人而已

哉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此子美觀物之句也若非

幽居豈能近此物情乎妙哉造化春工盡于此矣

奉酬嚴公寄題野亭之作○嚴云莫倚善題鸚鵡賦杜

云阮籍焉知禮法疎二人贈答不可謂無意也

陳拾遺故宅○此宅盖拾遺與趙彦昭郭元振輩嘗題

字于壁間云公後登宰輔少陵詩紀此而已

謁文公上方○此僧不下階除十年餘雖長者布金而

禪龕只晏如子美以為大珠脱玷翳白月當空虛必髙

僧也庭前猛虎卧或實有之子美不徒用事爾汲引吹

嘘盖傳法之意

舍弟占歸草堂檢校聊示此詩○此非詩也家書也弟

歸檢校草堂乃令數鵝鴨閉柴荆趂臘月栽竹可謂隠

居之趣矣

江陵望幸○此非詩乃望幸表也通蜀照秦含越控吴

則指陳江陵建都大畧也甲兵分聖旨居守付宗臣則

祈請語也氣象廓然可與兩都三京齊驅並駕矣

山寺○章留後逰山寺以僧告訴遂為顧兵徒咄嗟檀

施開子美諷之曰以兹撫士卒孰曰非周才又曰窮子

失淨處髙人憂禍胎何哉夫窮子以淨處為安髙人隠

士以避世為福以近人為禍今山寺以使君之威咄嗟

檀施開雖棟宇興修而煩擾之禍必自此始矣子美之

詩有味其言也

寄司馬山人十二韻○子美自云道術曽留意先生早

擊蒙又乞哀于山人云相哀骨可換亦遣馭清風然則

子美亦嘗于仙術留意耶子美于仙佛皆嘗留意但不

知其果有得否爾云有時騎猛虎虛室使仙童恐未必

實録也

嚴鄭公宅同詠竹○階下新松○竹欲令無翦伐松欲

髙一百丈雖云美意亦有譏也

觀李固請司馬弟山水圖○寒天留逺客碧海挂新圖

此兩句不待他求而得髙人之趣匡牀竹火爐無長物

也可謂簡易矣

莫相疑行○以子美之才而至于頭白齒落無所成真

可惜也故嘗有中宵秪自惜晚起索誰親之句(案此詩/刋本中)

(宵作宵中/或作消中)穀梁子曰名譽既聞而有司不舉有司之罪

也有司舉之而王者不用有國者之罪也子美之自惜

盖嘆時之不用人之不知耳悲夫往時文彩動人主今

不幸而流落至于饑寒趨路傍晚将末契託少年豈其

得已當面輸心背面笑(案此詩刋本契託或作/節契輸心或作論心)乃俗子

常態古今一也夫子美名垂萬年豈與世上兒爭好惡

者哉而或者疑之故有寄謝之句且題曰莫相疑行

赤霄行○子美自以為孔雀而以不知已者為牛自當

時觀之雖曰薄徳可也自後世觀之與子美同時而不

知者庸非牛乎子美不能堪故曰老翁慎莫怪少年葛

亮貴和書有篇丈夫垂名動萬年記憶細故非髙賢盖

自遣也淵明之窮過于子美抵觸者固自不乏然而未

嘗有孔雀逢牛之詩㤀懐得失以此自終此淵明所以

不可及也歟

杜鵑○山谷云臣甫杜鵑再拜詩為明皇遷南内時作

也

武侯廟○孔明卧于南陽之時豈期為人用耶及𤣥徳

三顧意氣相感遂許以驅馳更幼主之托抗表以辭仗

義北伐卒死于軍義風凛然竦動千載故子美于空山

之中覩其遺廟而曰猶聞辭後主不復卧南陽者追想

而嘆慕之也此詩若草草不甚留意而讀之使人凛然

想見孔明風采比夫李義山魚鳥猶疑畏簡書風雲長

為䕶儲胥之句又加一等矣

鬭雞○簾下宫人出樓前御栁長此名鬭雞乃看棚詩

爾

偶題○此少陵論文章也夫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作者皆殊列名聲豈浪垂烏可以輕議哉

秋野○易識浮生理難教一物違水深魚極樂林茂鳥

知歸夫生理有何難識觀魚鳥則可知矣魚不厭深鳥

不厭髙人豈厭山林乎故云吾老甘貧病榮華有是非

秋風吹几杖不厭北山薇(案此詩刋本吾老或作/衰老北山或作此山)此子

美悟理之句也杜子美作詩悟理韓退之學文知道精

于此故爾

晴○啼鴉争引子鳴鶴不歸林下食遭泥去髙飛恨久

隂(案此詩刋本啼/鴉或作啼烏)子美之志可見矣下食遭泥去則固

窮之節髙飛恨久隂則避亂之急也子美之志其素所

蓄積如此而目前之景適與意㑹偶然發于詩聲六義

中所謂興也興則觸景而得此乃取物

舟中出江陵南浦奉寄鄭少尹審○少陵遭右武之朝

老不見用又處處無所遇故有百年同棄物萬國盡窮

塗之句余三復而悲之

送盧十四弟侍御䕶韋尚書靈櫬歸上都○觀歴代史

冊人主之美莫先于納諫陸宣公云以太宗有經緯天

地之文有底定禍亂之武有躬行仁義之徳有理致太

平之功其為休烈耿光可謂極盛矣然而人到于今稱

詠以為道冠前古澤被無窮者則從諫改過為其首焉

是知諫而能從過而能改帝王之美莫大于斯子美刺

規多諌諍端拱自光輝之句即此意也

可嘆○觀子美此篇古今詩人焉得不伏下風乎忠義

之氣愛君憂國之心造次必于是顛沛必于是言之不

足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其詞氣能如此恨世無孔子

不列于國風雅頌爾天上浮雲如白衣斯須改變如蒼

狗古往今来共一時人生萬事無不有(案此詩刋本如/白或作似白)

此其懐抱抑揚頓挫固已傑出古今矣河東女兒不知

以何事而抉眼去其夫豈秋胡婦不忍視其夫之不義

而死者乎丈夫正色動引經偉哉王季友之為人也羣

書萬巻常暗誦而孝經一通獨把翫在手非深于經術

者焉知此味乎季友知之子美亦知之故能道此句古

今詩人豈知此也貧窮老痩家賣履(案此詩刋本履/一作屩或作屐)而

髙帝之孫二千石之貴乃引為賔客雖三年之久而未

曽語小心恐懼閉其口賔主之間如此與夫勢利之交

朝暮變炎凉者異矣故曰太守得之更不疑人生反覆

看亦醜(案此詩刋本亦/醜或作已醜)陳蕃設榻于徐孺北海徙履于

康成顔囘陋巷不改其樂澹䑓滅明非公事未嘗至于

偃之室于王季友復見之子美以為可以佐王也故曰

用為羲和天為成用平水土地為厚死為星辰終不滅

致君堯舜焉肯朽夫佐王治邦國者非斯人而誰可乎

　嵗寒堂詩話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