韻語陽秋
韻語陽秋
欽定四庫全書
韻語陽秋巻五 宋 葛立方 撰
永和中王羲之修禊事于㑹稽山隂之蘭亭羣賢畢至
少長咸集序以謂雖無絲竹管弦之盛一觴一詠亦
足以暢叙幽情則當時篇詠之傳可攷也今觀羲之
謝安謝萬孫綽孫統王彬之凝之肅之徽之徐豐之
袁嶠之十有一人四言五言詩各一首王豐之元之
藴之渙之郄曇華茂庾友虞說魏滂謝繹庾藴孫嗣
曹茂之華平亘偉十有五人或四言或五言各一首
王獻之謝瑰卞廸卓旄羊模孔熾劉宻虞谷勞夷后
綿華着謝藤王儗吕系吕本曹禮十有六人詩各不
成罸酒三觥謝安五言詩曰萬殊混一象安復覺彭
殤而羲之序乃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蓋
反謝安一時之語而或者遂以為未達此特未見當
時羲之之詩爾其五言詩曰仰視碧天際俯瞰渌水
濵寥閴無涯觀寓目理自陳大矣造化功萬殊莫不
均羣籟雖參差適我無非新此詩則豈未逹者耶史
載獻之嘗與兄徽之操之俱詣謝安二兄多言獻之
寒温而巳旣出客問優劣安曰小者佳吉人之辭寡
以其少言故知之今王氏父子昆季畢集而獻之之
詩獨不成豈亦吉人之詞寡耶景祐中㑹稽太守蔣
堂修永和故事嘗有詩云一𣲖西園曲水聲水邊終
日㑹冠纓幾多詩筆無停綴不似當年有罸觥蓋謂
獻之等發也
貞觀中尚藥求杜若勅下度支省郎判送坊州貢之本
州曹官判云坊州不出杜若應讀謝脁詩悞郎官如
此判事豈不畏二十八宿笑人耶予觀屈平九歌曰
采芳洲兮杜若謝脁詩乃用九歌語晉書天文志郎
位十五星在帝坐東北依烏郎府是也曹官徒知謝
朓詩而不知有九歌徒知郎官上應列宿而不知非
二十八宿也
劉禹錫嘉話録云作詩押韻須要有出處近欲押一餳
字六經中無此字唯周禮吹簫處注有此一字終不
敢押予按禹錫歴陽書事詩云湖魚香勝肉官酒重
於餳則何嘗按六經所出耶洛陽伽藍記載河東人
劉白堕善釀酒盛暑曝之日中經旬不壞當時謂之
鶴觴白堕乃人名子瞻詩云獨㸔紅渠傾白堕石林
避暑録云若以白堕為酒則醋浸曹公湯燖右軍可
也予按文選魏武帝短歌行云何以解憂惟有杜康
康亦作酒人而選詩遂以為酒用東坡豈祖是耶
㑹稽臨安金陵三郡皆有東山俱傳以為謝安携妓之
所按謝安本傳初安石寓居㑹稽與王羲之許詢支
遁遊處被召不至遂棲遲東山唐裴晃與石渭等鑑
湖聯句有興裏還尋戴東山更問東此㑹稽之東山
也本傳又云安石常徃臨安山中坐石室臨濬谷悠
然嘆曰此與伯夷何逺今餘杭縣有東山東坡有游
餘杭東西巖詩註云即謝安東山所謂獨携縹緲人
來上東西山者是也此臨安之東山也本傳又謂及
登台輔於土山營墅樓館林竹甚盛每携中外子姪
游集今土山在建康上元縣崇禮鄉建康事迹云安
石於此擬㑹稽之東山亦號東山此金陵之東山也
李白有憶東山二絶云不向東山久薔薇幾度花白
雲他自散明月落誰家我今携謝妓長嘯絶人羣欲
報東山客開關掃白雲不知所賦者何處之東山陳
軒乃録此詩於金陵集中將别有所據耶南史載宋
劉勔經始鍾嶺以為棲息亦號東山金陵遂有兩東
山矣
羊叔子鎮襄陽嘗與從事鄒湛登峴山慨然有湮漫無
聞之歎峴山亦因是以傳古今名賢賦詠多矣呉興
東陽二郡亦有峴山吳興峴山去城三里有李適之
窪尊在焉東坡守吳興日嘗登此山有語云苕水如
漢水鱗鱗鴨頭青吳興勝襄陽萬瓦浮青㝠我非羊
叔子愧此峴山亭悲傷意則同嵗月如流星湛軰何
足道當以徳自銘東陽峴山去東陽縣亦三里舊名
三丘山宋商仲文素有時望自謂必登台輔忽除東
陽太守意甚不樂嘗登此山悵然流涕郡人愛之如
襄陽之於叔子因名峴山二峯相峙有東峴西峴唐
寳歴中縣令於興宗結亭其下名曰涵碧劉禹錫有
詩云新開潭洞疑仙府還寫丹青到雍州即其所也
荆公以詩賦决科而深不滿詩賦試院中五絶其一云
少年操筆坐中庭筆墨文章頗自輕聖世選才終用
賦白頭來此試諸生後作詳定官復有詩云童子常
誇作賦工暮年羞悔有揚雄當年賜帛倡優等今日
論才將相中細甚客卿因筆墨卑於爾雅注魚蟲漢
家故事真當改新詠知君勝弱翁熙寧四年旣預政
遂罷詩賦專以經義取士蓋平日之志也元祐五年
侍御史劉摯等謂治經者專守一人而略諸儒傳記
之學為文者惟務訓釋而不知聲律體要之詞遂復
用詩賦紹聖初以詩賦為元祐學術復罷之政和中
遂著於令士庻傳習詩賦者杖一百畏謹者至不敢
作詩時張芸叟有詩云少年辛苦校蟲魚晩嵗彫蟲
恥壯夫自是諸生猶習氣果然紫詔盡驅除酒間李
杜皆投筆地下班揚亦引車唯有少陵頑鈍叟靜中
吟撚白髭鬚蓋芸叟自謂也
韓愈自監察御史貶連州山陽令所坐之因傳記各異
唐書本傳謂上疏論宫市徳宗怒故貶李翶行狀謂
為幸臣所惡故貶皇甫湜作神道碑謂貞元十九年
闗中旱饑公請寛民徭專政者惡之故貶按文公集
宫市之疏不傳而文公歴官記及年譜以謂京師旱
民饑詔蠲租半有司征求反急愈與同列上疏言狀
為幸臣所讒幸臣者李實也予考退之自連山移江
陵詩云孤臣昔放逐泣血追愆尤汗漫不省識恍如
乗桴浮或自疑上疏上疏豈其由則所坐之因雖退
之猶疑之也集中有上京兆李實書盛稱其能曰愈
來京師所見公卿大臣未有赤心事上憂國如閣下
者又云今年以來不雨者百餘日種不入土而盜賊
不敢起糓價不敢貴老姦宿贓銷縮摧沮亹亹百餘
言皆叙其歌慕之意其後實出為華州又有書云愈
於久故游從之中䝉恩奬知遇最厚無與比者愈旣
為實所讒不應此書拳拳如是及觀江陵塗中詩云
同官盡才俊偏善栁與劉或慮語言泄傳之落寃讎
又岳陽别竇司直云愛才不擇行觸事得讒謗前年
出官日此禍最無妄又和張十一憶昨行云伾文未
揃崖州熾雖得赦宥常愁猜近者三姦悉破碎羽窟
無底幽黄能眼中了了見鄉國知有歸日眉方開又
有永貞行以快伾文之貶其末云郎官清要為世稱
荒郡僻野嗟可矜具書目見非妄徴嗟爾旣徃宜為
懲則知陽山之貶伾文之力而劉栁下石為多非為
李實所讒也
長慶四年退之為吏部侍郎薨於靜安里第李翺行狀
載屬纊之語云伯兄徳行髙曉年止四十二某位為
侍郎年出伯兄十五嵗且獲終於牖下幸不失大節
以下見先人可謂榮矣翶祭文曰人心樂生皆惡其
凶兄之在病則齊其終順化以盡靡憾於中張籍祭
詩亦曰公有曠達識生死為一綱及當臨終辰意色亦
不荒贈我珍重言傲然委衾裳蓋其聦明之所照了
徳力之所成就故於生死之際超然如此宣室志載
威粹骨藴國世與韓氏為仇神人以帝命召公計事
愈曰臣願從大王討之未幾而愈卒公神道墓志行
狀俱不載而正見於小說者如此豈東坡所謂其生
也有自來其死也有所為乎李肇國史補謂愈登華
山絶頂度不可返至於發狂慟哭今觀易簀之際神
色不亂如此不應於此而至於發狂慟哭也
韓偓香奩集百篇皆艷詞也沈存中筆談云乃和凝所
作凝後貴悔其少作故嫁名於韓偓爾今觀香奩集
有無題詩序云余辛酉年戱作無題詩十四韻故奉
常王公内翰吳融舎人令狐渙相次屬和是嵗十月
末一旦兵起随駕西狩文藁咸棄丙寅嵗在福建有
蘇暐以藁見授得無題詩因追味舊時闕忘甚多予
按唐書韓偓傳偓嘗與崔嗣定䇿誅劉季述昭宗反
正為功臣與令狐渙同為中書舎人其後韓全誨等
刼帝西幸偓夜追及鄠見帝慟哭至鳯翔遷兵部侍
郎天祐二年挈其族依王審知而卒以紀運圖考之
辛酉乃昭宗天復元年丙寅乃哀帝天祐二年其序
所謂丙寅嵗在福建有蘇暐授其藁則正依王審知
之時也稽之於傳與序無一不合者則此集韓偓所
作無疑而筆談以為和凝嫁名於偓特未考其詳爾
筆談云偓又有詩百篇在其四世孫奕處見之豈非
所謂舊詩之闕忘者乎
石林詩話載元豐間東坡繋獄神宗本無意罪之時相
因舉軾檜詩根到九泉無曲處嵗寒惟有蟄龍知且
云陛下龍飛在天軾以為不知已而求知地下之蟄
龍非不臣何得章子厚從而解之遂薄其罪而王定
國見聞録云東坡在黄州時上欲復用王禹玉以嵗
寒惟有蟄龍知激怒上意章子厚力解遂釋予觀東
坡自獄中出與章子厚書云某所以得罪其過惡未
易一二數平時惟子厚與子由極口見戒反復甚苦
某强狠自不以為然又云異時相識但過相稱譽以
成吾過一旦有患難無復相哀者唯子厚平居遺我
以藥石及困急又有以救䘏之真與世俗異矣則知
坡繋獄時子厚救解之力為多石林詩話不妄也
茶言團茶始於丁晉公前此未有也慶歴中蔡君謨為
福建漕更製小團以充嵗貢元豐初下建州又製宻
雲龍以獻其品髙於小團而其製益精矣曽文昭所
謂莆陽學士蓬萊僊製成月團飛上天又云宻雲新
様尤可喜名出元豐聖天子是也唐陸羽茶經於建
茶尚云未詳而當時獨貴陽羡茶嵗貢特盛茶山居
湖常二州之間修貢則兩守相㑹山椒有境㑹亭基
尚存盧仝謝孟諫議茶詩云天子須嘗陽羡茶百草
不敢先開花是已然又云開緘宛見諫議面手閱月
團三百片則團茶已見於此當時李郢茶山貢焙歌
云蒸之護之香勝梅研膏架勤聲如雷茶成拜表貢
天子萬人爭噉春山摧觀研膏之句則知嘗為團茶
無疑自建茶入貢陽羡不復研膏秪謂之草茶而已
張籍嘗勸韓愈排釋老不若著書而愈以謂化當世莫
若口傳來世莫若書懼吾力未至至之未能也請待
五六十然後為之外集有愈答侯生問論語書云昔
注解其書不敢過求其意取聖人之㫖而合之愈旣
死籍祭詩有魯論未訖注手跡今㣲茫則知愈晩年
嘗注論語未訖而絶筆小說載愈子昶為集賢校理
有金根之誤則未必能卒父業所望者籍湜軰爾籍
祭詩曰為文先見草又云公比欲為書遺約有修章
愈將死亦喻湜曰死能令我躬所以不磨滅者惟子
是屬則所望於二公至矣惜乎此書不全也
東坡與子由論書云吾雖不善書曉書莫如我茍能通
其意常謂不學可故其子叔黨䟦公書云吾先君子
豈以書自名哉特以其至大至剛之氣發於胸中而
應之以手故不見其有刻畫嫵媚之態而端平章甫
若有不可犯之色少年喜二王書晩乃喜顔平原故
時有二家風氣俗手不知妄謂學徐浩陋矣觀此則
知初未嘗規規然出於翰墨積習也
陳後主起臨春結綺望僊三閣極其華麗後主與張麗
華孔貴妃各居其一與狎客賦詩互相贈答采其艷
麗者被以新聲奢淫極矣隋克臺城後主與張孔坐
視無計遂俱入井所謂胭脂井是也楊偹詩云擒虎
戈矛滿六宫春花無樹不秋風倉惶益見多情處同
六甘心赴井中李白亦云天子龍沉景陽井誰歌玉
樹後庭花今胭脂井在金陵之法寳寺井有石欄紅
痕若胭脂相傳云後主與張孔淚痕所染石欄上刻
後主事跡八分書乃大歴中張著文又有篆書戒哉
戒哉數字其它題刻甚多徃徃漫滅不可攷寺即景
陽宫故地也以井在焉好事者徃來不絶寺僧頗厭
苦之張芸叟嘗有詩戱僧云不及馬嵬襪猶能致萬
金
樂天以長慶二年自中書舎人為杭州刺史冬十月至
治時仍服緋故遊恩徳寺詩序云俯視朱紱仰睇白
雲有愧於心及觀自歎詩云實事漸銷虛事在銀魚
金帶遶腰光戊申詠懐云紫泥丹筆皆經手赤紱金
章盡到身以今觀之金帶不應用銀魚而金章不應
用赤紱人皆以為疑而不知唐制與今不同也按唐
制紫為三品之服緋為四品之服淺緋為五品之服
各服金帶又制衣紫者魚袋以金飾衣緋者魚袋以
銀飾樂天時為五品淺緋金帶佩銀魚宜矣劉長卿
有袁郎中喜章服詩云手詔來筵上腰金向粉闈勲
名傳舊閤蹈舞著新衣郎中亦是五品故其身章與
樂天同
杜甫累不第天寳十三載明皇朝獻太清宫饗廟及郊
甫奏賦三篇帝竒之使待制集賢院命宰相試文章
故有贈集賢崔于二學士詩云昭代將垂白途窮乃
呌閽氣衝星象表詞感帝王尊天老書題目春官騐
討論倚風遺鴨路随水到龍門舊註陳希烈韋見素
為宰相而崔國輔于休烈者皆集賢院學士也故末
句云謬稱三賦在難述二公恩可謂不忘於藻鑑之
重者矣按唐史是嵗陳希烈為相至八月見素代之
而甫集有上見素詩云持衡留藻鑑聽履上星辰則
甫之文乃為見素所賞非希烈也
世人論淵明自永初以後不稱年號秪稱甲子與思悅
所論不同觀淵明讀史九章其間皆有深意其尤章
章者如夷齊箕子魯二儒三篇夷齊云天人革命絶
景窮居正風凌俗爰感懦夫箕子云去鄉之感猶有
遲遲矧伊代謝觸物皆非魯二儒云易代随時迷變
則愚介介若人特為正夫由是觀之則淵明委身蓬
巷甘黔婁之貧而不自悔者豈非以恥事二姓而然
耶
漢文欲輕刑而反重議者以謂失本惠而傷吾仁固也
或又咎帝短喪為傷於孝予觀遺詔率皆言為巳損
制未嘗使士庻皆短喪也厥後丞相翟方進與薛宣
服母喪皆三十六日而除而顔思古注云漢制自文
帝遺詔國家遵以為常則咎歸於文帝矣而王荆公
詩云輕刑死人衆短喪生者偷仁孝自此薄哀哉不
能謀輕刑死人衆則固然矣短喪生者偷則是誣文
帝也
韻語陽秋巻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