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音癸籤
唐音癸籤
欽定四庫全書
唐音癸籤巻十五
明 胡震亨 撰
樂通四
總論
徃代之詩樂徵其文觀之其興衰可見也樂之所感微
則占於音章則見於詞微於音者聖人察之章於詞者
賢人畏之(沈亞/之)
詩訖於周離騷訖於楚自後詩之流為賦頌銘贊文誄
箴詩行咏吟題怨嘆章篇操引謠謳歌曲詞調名二十
有四皆詩人六義之餘也繇操而下八名皆起於郊祭
軍賓吉凶苦樂之際在音聲者因聲以度調審調以節
唱句度短長之數聲韻平上之差莫不繇之准度而又
别其在琴瑟者為操引採民甿者為謳謠備曲度者總
得謂之歌曲詞調斯皆繇樂以定詞非選詞以配樂也
繇詩而下九名皆屬事而作雖題號不同悉謂之為詩
後之審樂者徃徃採取其詞度為歌曲蓋選詞以配樂
非繇樂以定詞也(元稹/)
古之論樂者一曰古雅樂二曰俗部樂三曰胡部樂古
雅樂更秦亂而廢漢世惟采荆楚燕代之謳稍協律吕
以合八音之調不復古矣晉宋六代以降南朝之樂多
用吳音北國之樂僅襲夷調及隋平江左魏三祖清商
等樂存者什四世謂為華夏正聲蓋俗樂也時沛國公
鄭譯復因龜兹人白蘇祗婆善胡琵琶而翻七調遂以
製樂唐人因而用之以定律吕繇是觀之漢世徒以俗
樂定雅樂隋氏以來則復悉以胡樂定雅樂唐至𤣥宗
始以法曲與胡部合奏夷音夷舞進之堂上而雅樂之
工以坐立伎部不堪者充之過為簡賤至此宜乎正聲
淪亡古樂之不可復矣(吳萊樂馬端臨云隋唐燕樂西/戎之 居大半鄭夾漈以為音)
(未有不自西出此固一說愚則以為自晉氏南遷之後/劉石亂華如符氏出於氐姚氏出於羌皆西戎也亦既)
(奄有中原而以議禮制度自詭及張氏據河右獨能得/華夏之舊音繼以吕光秃髮沮渠之屬又皆西戎也蓋)
(華夏之樂流入於西戎西戎之樂混入於華夏自此始/矣隋既混一合南北之樂而為七部伎所謂清商三調)
(者本中華之樂晉室播遷而入於凉州張氏亡而入於/秦姚氏亡而入於江南陳亡而復入北其轉折如此則)
(其初固本不盡出西/戎也要不可不辨)
近時樂家多為新聲其音譜傳移類以新竒相勝故古
曲多不存頃見一敎坊老工言惟大曲不敢增損徃徃
猶是唐本而絃索樂家守之尤嚴言凉州者謂之䕶索
取其音節繁雄言六么者謂之轉關取其聲詞閑婉元
微之詩云凉州大篇最豪嘈録要散序名蘢撚䕶索轉
關豈所謂豪嘈蘢撚者耶唐起樂皆以絲聲竹聲以之
合樂樂家所謂細抹將來者是也故王建宫詞云琵琶
先抹緑腰頭小管丁寧側調悠近世以管色起樂而猶
存獨抹之語蓋誦襲弗悟爾(蔡寛夫/詩話)
詞曲
古樂府者詩之旁行也詞曲者古樂府之末造也倚聲
製詞起於唐之季世(困學/紀聞)
古樂府詩四言五言有一定之句難以入歌中間必添
和聲然後可歌如妃呼豨伊何那之類是也唐初歌曲
多用五七言絶句律詩亦間有采者想亦有賸字賸句
於其間方成腔調其後即以所賸者作為實字填入曲
中歌之不復别用和聲則其法愈密而其體不能不入
於柔靡矣此填詞所繇興也宋沈括考究所始以為始
於王涯又謂前此貞元元和間為之者巳多云(遯叟云/朱子)
(古樂府只是詩中間却添許多泛聲後來人怕失了那/泛聲逐一聲添箇實字遂成長短句今曲子便是 荆)
(公云古之歌者皆先有詞後有聲故曰歌永言/聲依永如今先撰腔子後填詞却是永依聲也)
世所盛行宋元詞曲咸以昉於唐末然實陳隋始之蓋
齊梁月露之體矜華角麗固巳兆端至陳隋二主並富
才情俱湎聲色所為長短歌行率宋人詞中語也煬之
春江玉樹等篇尤近至望江南諸闋唐宋元人沿襲至
今詞體濫觴實始斯際自文皇以鴻裁碩藻撥六朝餘
習而力反之子昂太白相望竝興逮少陵氏作出經入
史剗絶淫靡有唐三百年之詩遂屹然羽翼商周驅駕
漢魏藉令非數君子砥柱其間則花間草堂將踵接於
武德開元之世詎宋元而後顯哉蓋六朝五代一也障
其瀾而上則詩盛而為唐襲其流而下則詞盛而為宋
余因是知陳李少陵厥功於秇苑甚偉而歐陽王蘇黄
秦諸君子弗能弗為三嘆而致惜也(胡應麟莊/嶽委譚)
詩至於唐而格備亦至於唐而體窮故宋人不得不變
而之詞元人不得不變而之曲(胡應麟詩藪而王元美/云三百篇亡 後有騷)
(賦騷賦難入樂而後有古樂府古樂府不入俗而後以/唐絶句為樂府絶句少宛轉而後有詞詞不快北耳而)
(後有北曲北曲不諧/南耳而後有南曲)
律調
凡樂每調皆具七聲而樂家惟取其起調畢曲之律以
名之蓋以起調之字之聲為主中間逗遛曲折雖行乎
均内七聲末復歸於本律謂以六聲贊助以成其調其
實一聲也(朱晦/菴)
拍
曲之有拍蓋以為樂節也牛僧孺嘗字之為樂句大為
韓公所賞明皇嘗遣黄幡綽造拍板譜於紙上畫兩耳
以進云但有耳無定節奏也(遯叟/)
叠
舊傳陽關三叠然今歌者每句再叠而巳通一首言之
又是四叠皆非是或每語三唱以應三叠之說則叢然
無復節奏嘗得古本陽闗其聲宛轉凄斷不類向之所
聞每句皆再唱而第一句不叠樂天詩云相逢且莫推
辭醉聽唱陽闗第四聲注第四聲勸君更盡一杯酒以
此騐之若第一句叠則此句為第五聲今為第四聲則
第一句不叠審矣(東坡/)
遍
曲有大遍有小遍元稹詩逡巡大遍凉州徹所謂大遍
者有序引歌㽂嗺哨催攧袞破行中腔踏歌之類凡數
十解有數叠者裁截用之則謂之摘遍今人大曲皆是
裁用悉非大遍也(夢溪/筆談)
破
唐人以曲遍中繁聲為入破陳氏樂書以為曲終者非
也如水調歌凡十一叠第六叠為入破當是曲半調入
急促破其悠長者為繁碎故名破耳起於天寶間有此
名卒兆安史亂家國破五行志以為非祥兆然竟不可
革云(遯叟/)
犯
樂府諸曲自古不用犯聲以為不順也唐自天后末年
劒氣入渾脫始為犯聲之始劒氣宫調渾脫角調以臣
犯君故為犯聲明皇時樂人孫處秀善吹笛好作犯聲
時人以為新意而効之因有犯調五行之聲所司為正
所欹為旁所針為偏所下為側故正宫之調正犯黄鍾
宫旁犯越調偏犯中吕宫側犯越角之類(陳暘/)
解
自古奏樂曲終更無他變隋煬帝以清樂雅淡曲終復
加解音至唐遂多解曲如火鳯用移都師解柘枝用渾
脫解甘州用吉了解耶婆娑雞用屈柘急遍解之類古
今樂録云傖歌以一句為一解中國以一章為一解王
僧䖍云古曰章今曰解作詩有豐約制解有多少是解
本章什通名非僅言其卒章之亂也自隋唐曲終解曲
盛行遂將解字當卒章字用而章解之解别稱叠稱遍
不復更稱解矣(遯叟/下同)
唐人樂府不盡譜樂
古人詩即是樂其後詩自詩樂府自樂府又其後樂府
是詩樂曲方是樂府詩即是樂三百篇是也詩自詩樂
府自樂府謂如漢人詩同一五言而行行重行行為詩
青青河邊草則為樂府者是也樂府是詩樂曲方是樂
府者如六朝而後諸家擬作樂府鐃歌朱鷺艾如張横
吹隴頭出塞等只是詩而吳聲子夜等曲方入樂方為
樂府者是也至唐人始則摘取詩句譜樂既則排比聲
譜塡詞其入樂之辭截然與詩兩途而樂府古題作者
以其唱和重複沿襲可厭於是又改六朝擬題之舊别
剙時事新題杜甫始之元白繼之杜如哀王孫哀江頭
兵車麗人等白如七德舞海漫漫華原磬上陽白髪人
諷諫等元如田家捉捕紫躑躅山枇杷諸作各自命篇
名以寓其諷刺之指於朝政民風多所關切言者不為
罪而聞者可以戒嗣後曹鄴劉駕聶夷中蘇拯皮陸之
徒相繼有作風流益盛其辭㫖之含鬱委宛雖不必盡
如杜陵之盡善無疵然其得詩人詭諷之義則均焉即
未嘗譜之於樂同乎先朝入樂詩曲然以比之諸填詞
曲子僅佐頌酒賡色之用者自復霄壤有殊郭茂倩云
自風雅之作以至於今莫非諷興當時之事以貽後世
之審音者儻採歌謠以被聲樂則新樂府其庻幾焉斯
論為得之惜無人行用之爾
唐音癸籤巻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