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虛至德真經義解
沖虛至德真經義解
沖虛至德眞經義解卷之二作十二
宋徽宗皇帝著
黃帝(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列子以天瑞首篇而繼之)
(以黄/帝)
黄帝即位十有五年喜天下戴己養正命娱
耳目供鼻口焦然肌色皯黣昏然五情爽惑
又十有五年憂天下之不治竭聰明進智力
營百姓焦然肌色皯黣昏然五情爽惑黄帝
乃喟然讚曰朕之過淫矣養一己其患如此
治萬物其患如此於是放萬機舍宫寢去直
侍徹鐘懸減厨膳退而閒居大庭之館齋心
服形三月不親政事晝寢而夢遊於華胥氏
之國
至人不以物累形不以形累心上與造物
者遊下與外死生无終始者爲友憂喜无
變於己亦有何患黃帝以此去萬有之累
而將復乎一故齋心服形夢遊華胥氏之
國也
華胥氏之國在弇州之西台州之北不知斯
齊國幾千萬里蓋非舟車足力之所及神遊
而已其國无師長自然而已其民無嗜慾自
然而已不知樂生不知惡死故无夭殤不知
親己不知疏物故无愛憎不知背逆不知向
順故无利害都无所愛惜都无所畏忌入水
不溺入火不熱斫撻无傷痛指擿无痟癢乘
空如履實寢虚若處牀雲霧不硋其視雷霆
不亂其聽美惡不滑其心山谷不躓其步神
行而已
在弇州之西台州之北去齊國幾千萬里
則其道幽遠而无窮故惟神遊者所能至
也无師長而自治无嗜慾而自足死生无
變於己親疏不累其身不就利而利亦不
至不違害而害亦不來都无所愛惜都无
所畏忌而心有所忘入水不溺入火不熱
斫撻無傷痛指擿無痟養而形有所遣乘
空寢虚不硋不躓惡往而不暇以是出入
往來陰陽之所不能測也而況於人乎故
曰神行而已
黄帝既寤怡然自得召天老力牧太山稽告
之曰朕間居三月齋心服形思有以養身治
物之道弗獲其術疲而睡所夢若此今知至
道不可以情求矣朕知之矣朕得之矣而不
能以告者矣又二十有八年天下大治幾若
華胥氏之國而帝登假(假當/作遐)百姓號之二百
餘年不輟
勞形怵心知而辯焉故其術弗獲齋心服
形覺而㝠焉故其道乃得雖有情有信而
无爲无形故至道不可以情求而知之得
之者亦莫能以告也
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中山上有神人焉吸風
飮露不食五穀心如淵泉形如處女不偎不
愛仙聖爲之臣不畏不怒原慤爲之使不施
不惠而物自足不聚不歛而已无愆陰陽常
調曰月常明四時常若風雨常均字育常時
年穀常豐而土无札傷人无夭惡物无疵癘
鬼无靈響焉
神也者妙萬物而爲言者也體神之妙而
出乎形數之外故能勝物而无累吸風飲
露不食五穀則不志於養心如淵泉形如
處女則靜一而不二不偎不愛仙聖爲之
臣不畏不怒願慤爲之使則與道相輔而
行若然者從容无爲而陰陽和靜羣生不
傷故不施不惠不聚不斂陰陽調四時若
字育時年穀豐人无夭惡物无疵癘鬼无
靈響焉此聖人所以曲成萬物而不遺也
列子師老商氏友伯高子進二子之道乘風
而歸
經曰善行无轍迹御風而行雖无轍迹之
可見然猶有所待也惟神也不行而至
尹生聞之從列子居數月不省舍因閒請蘄
其術者十反而十不告尹生懟而請辭列子
又不命尹生退數月意不已又往從之列子
曰汝何去來之頻尹生曰曩章戴有請於子
子不我告固有憾於子今復脱然是以又來
列子曰曩吾以汝爲達今汝之鄙至此乎姬
將告汝姬居也所學於夫子者矣
三問而不答十反而不告道固不可言也
卒於告之者亦告其所學於夫子者而已
自吾之事夫子友若人也三年之後心不敢
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夫子一眄而已
五年之後心庚念是非口庚言利害夫子始
一解顔而笑七年之後從心之所念庚无是
非從口之所言庚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並
席而坐九年之後橫心之所念橫口之所言
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歟亦不知彼之是非
利害歟亦不知夫子之爲我師若人之爲我
友内外進矣而後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无
不同也心凝形釋骨肉都融不覺形之所倚
足之所履隨風東西猶木葉幹殻竟不知風
乘我邪我乘風乎
三年而不惑故始得夫子一眄五年而不
蔽故至於解顔而笑七年而不累故引之
並席而坐九年而是非利害簡之而不得
則物我兩忘五官相徹風之乘我我之乘
風何容心焉
今女居先生之門曾未浹時而懟憾者再三
女之片體將氣所不受汝之一節將地所不
載履虚乘風其可幾乎尹生甚怍屛息良乆
不敢復言
致道者忘心況於懟憾者乎片體氣所不
受一節地所不載則汝身將非汝有也何
得有夫道
列子問關尹曰至人潜行不窒蹈火不熱行
乎萬物之上而不慄請問何以至於此關尹
曰是純氣之守也非智巧果敢之列姬魚語
汝(姬魚當/作居吾)凡有貌像聲色者皆物也物與物
何以相遠也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則
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窮
之者焉得爲正焉彼將處乎不深之度而藏
乎无端之紀游乎萬物之所終始壹其性養
其氣含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
天守全其神无郤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墜
於車也雖疾不死骨節與人同而犯害與人
異其神全也乘亦弗知也墜亦弗知也死生
驚懼不入乎其胸是故遌物而不慴彼得全
於酒而猶若是而況得全於天乎聖人藏於
天故物莫之能傷也
至人神矣純也者謂其不虧其神也純素
之道惟神是守守而勿失與神爲一故曰
至人潜行不窒蹈火不熱行乎萬物之上
而不慄是純氣之守非智巧果敢之列也
貌像聲色有名有實名實既有麗於留動
一受其成形不忘以待盡則何以相遠而
獨造乎其先道之爲物造乎不形而不與
物爲偶止乎无所化則獨立而不爲物所
運形色名聲果不足以索彼之情則得是
而窮之者焉得爲正焉至人於此處乎不
淫之度則當而不過藏乎无端之紀則運
而不窮遊乎萬物之所終始則又與造物
者遊也一其性而不二養其氣而不耗含
其德而不散以通乎物之所造謂造乎不
形止乎无所化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郤物
无自入焉此所潜行不窒蹈火不熱行乎
萬物之上而不慄也醉者之乘車以其全
於酒故能逆物而不慴至人行乎萬物之
上以其藏於天故能勝物而莫之能傷是
皆純氣之守不虧其神故也
列禦寇爲伯昏无人射引之盈貫措杯水其
肘上發之鏑矢復沓方矢復寓當是時也猶
象人也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
也當與汝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若能
射乎於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
淵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禦寇而進之禦
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止
闚青天下潜黄泉揮斥八極神氣不變今汝
怵然有恂目之志爾於中也殆矣夫
引之盈貫言其力措杯水其肘上言其審
發之鏑矢復沓方矢復寓言其捷猶象人
也則又言其用志之專然是技未至通乎
道者也故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至
人者上闚青天豈特登山之高也下潜黃
泉豈特臨淵之深也揮斥八極神氣不變
豈特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也列子於此
伏地汗流而不能射於是守純而不虧其
神猶有未至也故曰爾於中也殆矣夫
范氏有子曰子華善養私名舉國服之有寵
於晋君不仕而居三卿之右目所偏視晋國
爵之口所偏肥(音/鄙)晋國黜之游其庭者侔於
朝子華使其俠客以智鄙相攻强弱相凌雖
傷破於前不用介意終日夜以此爲戲樂國
殆成俗禾生子伯范氏之上客出行經坰外
宿於田更商丘開之舍(更當/作叟)中夜禾生子伯
二人相與言子華之名勢能使存者亡亡者
存富者貧貧者富商丘開先窘於饑寒潜於
牖北聽之因假糧荷畚之子華之門子華之
門徒皆世族也縞衣乘軒緩步闊視顧見商
丘開年老力弱面目黧黑衣冠不撿莫不眲
之既而狎侮欺詒攩㧙挨抌亡所不爲商丘
開常无愠容而諸客之技單憊於戲笑遂與
商丘開俱乘高臺於衆中漫言曰有能自投
下者賞百金衆皆競應商丘開以爲信然遂
先投下形若飛鳥揚於地肌骨无䃣范氏之
黨以爲偶然未詎怪也因復指河曲之淫隅
曰彼中有寳珠泳可得也商丘開復從而泳
之既出果得珠焉衆昉同疑子華昉令豫肉
食衣帛之次俄而范氏之藏大火子華曰若
能入火取錦者從所得多少賞若商丘開往
无難色入火往還埃不漫身不焦范氏之黨
以爲有道乃共謝之曰吾不知子之有道而
誕子吾不知子之神人而辱子子其愚我也
子其聾我也子其盲我也敢問其道商丘開
曰吾亡道雖吾之心亦不知所以雖然有一
於此試與子言之曩子二客之宿吾舍也聞
譽范氏之勢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貧貧
者富吾誠之无二心故不遠而來及來以子
黨之言皆實也唯恐誠之之不至行之之不
及不知形體之所措利害之所存也心一而
已物亡迕者如斯而已今昉知子黨之誕我
我内藏猜慮外矜觀聽追幸昔日之不焦溺
也怛然内熱惕然震悸矣水火豈復可近哉
自此之後范氏門徒路遇乞兒馬醫弗敢辱
也必下車而揖之宰我聞之以告仲尼仲尼
曰汝弗知乎夫至信之人可以感物也動天
地感鬼神横六合而無逆者豈但履危險入
水火而已哉商丘開信僞物猶不逆況彼我
皆誠哉小子識之
誠信生神而神全者聖人之道抱神以遊
世俗之間范乎淳備功利機巧必忘夫人
之心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胸中是故忤物
而不慴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彼以偽投
之此以誠應之烏往而不可故啇丘開乘
高臺自投其下肌骨无穉泳河曲之隅而
果得珠入火往還而埃不漫身不焦者誠
故也蓋至誠之道入而與神俱不知形體
之所措利害之所存故能勝物而不傷焉
是以醉者墜車而无犯害黃帝遺玄珠而
象罔得之而蹈火不熱者關尹固以爲純
氣之守也若夫機心存於胸中則純白不
備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而道之所不載
故啇丘開知其誕妄追幸昔日之不焦溺
則惕然震悸水火不可復近者以機心生
而有疑故也夫誠而信偽物與不誠而藏
猜慮其相去如此若廼至信之人則又進
乎此矣可以動天地感鬼神橫六合而无
逆豈但履危險入水火而已哉
周宣王之牧正有役人梁鴦者能養野禽獸
委食於園庭之内雖虎狼鵰鶚之類無不柔
馴者雌雄在前孳尾成羣異類雜居不相搏
噬也王慮其術終於其身令毛丘園傳之梁
鴦曰鴦賤役也何術以告爾懼王之謂隱於
爾也且一言我養虎之法凡順之則喜逆之
則怒此有血氣者之性也然喜怒豈妄發哉
皆逆之所犯也夫食虎者不敢以生物與之
爲其殺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與之爲其碎
之之怒也時其饑飽達其怒心虎之與人異
類而媚養己者順也故其殺之逆也然則吾
豈敢逆之使怒哉亦不順之使喜也夫喜之
復也必怒怒之復也常喜皆不中也今吾心
无逆順者也則鳥獸之視吾猶其儕也故遊
吾園者不思高林曠澤寢吾庭者不願深山
幽谷理使然也
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此聖人所
以爲大勝之道也虎狼獸之猛者鵰鶚禽
之攫者異類雜居不相搏噬而自得於園
庭之内則所以調而馴之者有其道故也
性命之情順之則安喜怒或過陰陽並毗
逆之使怒豈順其性命之情故養虎者時
其饑飽達其怒心凡以順其性命之情而
已吾豈敢逆之使怒謂不違其性也亦不
順之使喜謂不淫其性也夫喜之復也必
怒怒之復也常喜皆道之過也今吾心無
逆順則既不違其性使之怒亦不淫其性
使之喜彼之安處而自適也宜矣聖人之
養生不便好惡内傷其身達之至於育萬
物和天下豈有他哉以此而已
顔回問乎仲尼曰吾嘗濟乎觴深之淵矣津
人操舟若神若問焉曰操舟可學邪曰可能
游者可教也善游者數能乃若夫没人則未
嘗見舟而謖操之也吾問焉而不告敢問何
謂也
操舟若神者道濟天下不可窺測故也能
游者可教謂其不溺於物善游者數能謂
其乆於其道乃若夫没人則未嘗見舟而
謖操之則妙而不可知矣問焉而不告則
道至於此不可以告人故也
仲尼曰𧮒吾與若玩其文也乆矣而未達其
實而固且道與能游者可教也輕水也善游
者之數能也忘水也乃若夫没人之未嘗見
舟也而謖操之也彼視淵若陵視舟之覆猶
其車却也覆却萬物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
舍惡往而不暇以瓦摳者巧以鈎摳者憚以
黄金摳者惛巧一也而有所矜則重外也凡
重外者共内
𧮒與噫同蓋醫者意也謂之𧮒則或有救
其失之義能游者可教也輕水也則入水
之溺不累其形善游者數能忘水也則蹈
水之道無變於己若夫没人之未嘗見舟
也而謖操之也則物我如一不疑其所行
矣死生驚懼不入乎胸中而況利害之端
乎此所以視淵若陵視舟之覆猶其車却
覆却萬物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无往
而不暇也彼内資於道不深則外變於物
亦易矣故以瓦摳者巧以鉤摳有憚以黃
金摳者惛也先儒謂互有所投曰摳蓋探
籌投鉤之謂也惟所要愈重則用心愈矜
故以瓦則巧以鉤則憚以黃金則惛憚則
恐失而已至於惛則若亡矣故曰重外者
拱内拱内則心有所系而不能休休焉之
類也
孔子觀於吕梁懸水三十仞流沫三十里黿
鼉魚鼈之所不能游也見一丈夫游之以爲
有苦而欲死者也使弟子並流而承之數百
步而出被髮行歌而游於棠行(棠行當/作塘下)孔子
從而問之曰吕梁懸水三十仞流沫三十里
黿鼉魚鼈所不能游向吾見子道之以爲有
苦而欲死者使弟子並流將承子子出而被
髮行歌吾以子爲鬼也察子則人也請問蹈
水有道乎曰亡吾無道吾始乎故長乎性成
乎命與齎俱入與汨偕出從水之道而不爲
私焉此吾所以道之也孔子曰何謂始乎故
長乎性成乎命也曰吾生於陵而安於陵故
也長於水而安於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
然命也
黿鼉魚鼈之所不能游也而游之則忘涉
難之險者也以子爲鬼察子則人也則亦
疑於神矣然求其爲道則從水之道不爲
私焉而已與齎俱入者沉以窮乎下與汩
偕出者浮以摖乎上任其自然而已此所
謂從水之道而不爲私焉者也生於陵而
安於陵不失其所因而已長於水而安於
水不逆其所性而已自然者不累於外不
變於己其所以然莫知爲之者故曰不知
所以然而然命也
沖虚至德眞經義解卷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