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虛至德真經義解
沖虛至德真經義解
沖虚至德眞經義解卷之三作十三
宋微宗皇帝著
黃帝下
仲尼適楚出於林中見痀瘻者承蜩猶掇之
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
月纍埦二而不墜則失者錙銖纍三而不墜
則失者十一纍五而不墜猶掇之也吾處也
若橛株駒吾執臂若槁木之枝天地之大萬
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側不以萬
物易蜩之翼何爲而不得孔子顧謂弟子曰
用志不分乃疑於神其痀瘻丈人之謂乎丈
人曰汝逢衣徒也亦何知問是乎修汝所以
而後載言其上
志致一之謂精精於道者无自而不可其
處身若橛株駒其執臂若槁木之枝則寂
然不動而忘吾有形雖無地之大萬物之
多而唯蜩翼之知不反不側不以萬物易
蜩之翼則誠心不二而外滑舉消其專彌
乆其失彌少故其始也失者錙銖及其乆
也失者十一又其乆也猶掇之也此无它
志致一而已志致一之謂精惟天下之至
精爲能通天下之至神故曰用志不分乃
凝於神
海上之人有好漚鳥者每旦之海上從漚鳥
游漚鳥之至者百住而不止(住當/作數)其父曰吾
聞漚鳥皆從汝游汝取來吾玩之明日之海
上漚鳥舞而不下也故曰至言去言至爲无
爲齊智之所知則淺矣
古之有道者去智忘機純白内備故入獸
不亂羣入鳥不亂行鳥獸不惡而況人乎
蓋内本无心物自不疑故也純白不金則
機變之智多於是有高飛而避繒弋之害
然則漚鳥之舞而不下蓋以向也去智而
今也任智故也聖人不以智治國其有言
也无言之之累其有爲也無爲之之迹齊
智之所知則淺矣
趙襄子率徒十萬狩於中山籍芿燔林扇赫
百里有一人從石壁中岀隨煙燼上下衆謂
鬼物火過徐行而出若无所經涉者襄子怪
而留之徐而察之形色七竅人也氣息音聲
人也問奚道而處石奚道而入火其人曰奚
物而謂石奚物而謂火襄子曰而嚮之所出
者石也而嚮之所涉者火也其人曰不知也
魏文侯聞之問子夏曰彼何人哉子夏曰以
商所聞夫子之言和者大同於物物无得傷
閡者游金石踏水火皆可也文侯曰吾子奚
不爲之子夏曰刳心去智商未之能雖然試
語之有暇矣文侯曰夫子奚不爲之子夏曰
夫子能之而能不爲者也文侯大說
心與道㝠則一體未始有分形與物遷則
萬化未始不異物我相對觸類爲二和之
以天倪烏用而求有以異物我同根彼是
一致无虚實之相形則出入石壁奚物而
能閡无利害之相摩則上下煙燼奚物而
能傷故曰和者大同於物物無得傷閡者
游金石蹈水火皆可也子夏知之而未能
夫子能之而不爲蓋道非有心者所能得
遠亦非無心者所能得近故子夏於此則
曰刳心去智啇未之能聖人藏於天而不
自衒鬻則夫予能之而不爲者眞是也彼
弊弊然游金石蹈水火以爲有道是以其
道與世抗使人得而相之者爾故列子歷
叙諸子之道至此則尊夫子爲大全焉
有神巫自齊來處於鄭命曰季咸知人死生
存亡禍福壽夭期以歳月旬日如神鄭人見
之皆避而走列子見之而心醉而歸以告壺
丘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爲至矣則又有至
焉者矣壺子曰吾與汝既其文未既其實而
固得道歟衆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
與世抗必信矣夫故使人得而相汝
解見莊子
嘗試與來以予示之明日列子與之見壺子
出而謂列子曰譆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
可以旬數矣吾見怪焉見濕灰焉列子入涕
泣沾衾以告壺子子曰向吾示之以地文罪
(莊子/作萌)乎不誫不止是殆見吾杜德幾也
見怪則非常濕灰則不復然古之至人運
道樞於无窮則彼是莫得其偶杜德機而
不發則㗳焉似喪其耦故示之以地文而
見吾杜德幾則謂弗活矣地與陰同德而
其事文則一以爲靜一以爲顯故曰不誫
不止不誫言不震動也不止言不止著也
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
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灰(或作/全)然
有生矣吾見杜權矣列子入告壺子壺子曰
向吾示之以天壤名實不入而幾發於踵此
爲杜權是殆見吾善者幾也
灰然有生者或說以爲不復然之中有生
之意向見其濕灰則生之意已滅滅則已
矣故以爲弗活今見其杜權則動之用猶
藏然既已動矣故以爲有生示之以天壞
壞者土有息者也所命於天者於此有息
焉故曰天壤名實不入則眞妄已㝠機發
於踵則息之所起此所以爲杜權也蓋其
道不可見而繼道者如此而已故曰是殆
見吾善者幾也
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
曰子之先生坐不齋吾無得而相焉試齋將
旦復相之列子入告壺子壺子曰向吾示之
以太冲莫眹是殆見吾衡氣幾也鯢旋之潘
爲淵止水之潘爲淵流水之潘爲淵濫水之
潘爲淵沃水之潘爲淵氿水之潘爲淵雍水
之潘爲淵汧水之潘爲淵肥水之潘爲淵是
爲九淵焉
地文則陰勝陽天壤則陽勝陰至於太沖
則有陰有陽而非陰非陽故曰太沖莫眹
眹者神之兆於物陰陽不測故莫得其眹
也且沖者陰陽之交太沖莫眹則見其適
平而已故謂之衡氣幾也一陰一陽沖而
莫眹證諸九淵亦可知矣潘者反流之謂
也惟反流然後能全一此潘者所以皆淵
也鯢旋之潘爲淵以言全一於至動止水
之潘爲淵以言全一於或止流水以喻夫
出與物交濫則出之過也沃水以喻夫入
爲物澤氿則入之窮也雍則河水既出還
復入又異夫入之窮矣汧則既出而不流
又異夫還復矣肥則出異而歸同蓋反流
全一者其義盡於此也然莊子獨舉其三
者蓋别而爲九合而爲三其致一爾
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立未定自失
而走壺子曰追之列子追之而不及反以報
壺子曰已滅矣已失矣吾不及也壺子曰向
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與之虚而猗移不
知其誰何因以爲茅靡因以爲波流故逃也
然後列子自以爲未始學而歸三年不出爲
其妻爨食狶如食人於事無親雕琢復樸塊
然獨以其形立分然而封戎(戎當/作哉)壹以是終
未始出吾宗者蓋聖人以天爲宗而藏於
天故未始出吾宗也餘見莊子解
子列子之齊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伯昏瞀
人曰奚方而反曰吾驚焉惡乎驚吾食於十
漿而五漿先饋伯昏瞀人曰若是則汝何爲
驚已曰夫内誠不解形諜成光以外鎮人心
使人輕乎貴老而韲其所患夫漿人特爲食
羹之貨无多餘之贏其爲利也薄其爲權也
輕而猶若是而況萬乘之主身勞於國而智
盡於事彼將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
驚
古之至人明白入素无爲復朴天機不張
默與道契惛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
則知我稀而我貴矣内誠不解則未能忘
心形諜成光則未能遺形以外鎮人心使
人輕乎貴老而重己身勞於國智盡於事
則慘怛之疾恬愉之安時集於體怵迫之
恐忻懼之喜交溺於心𩐎其所患有如此
者又烏能无驚乎哉
伯昏瞀人曰善哉觀乎汝處己人將保汝矣
无幾何而往則户外之屨滿矣伯昏瞀人北
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頤立有間不言而出賔
者以告列子列予提屨徒跣而走暨乎門問
曰先生既來曾不廢藥乎曰已矣吾固告汝
曰人將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
汝不能使人无汝保也而焉用之感也感豫
出異且必有感也揺而本身又无謂也與汝
遊者莫汝告也彼所小言盡人毒也莫覺莫
悟何相孰也
善哉觀乎者善其能内省汝處己者告之
使退藏至人抱神以遊世俗之間使人无
得而窺之故必處己而不處己則人將保
汝矣人之保汝非所謂无得而窺者也故
感而後應不求有異是乃所以使人无保
汝之道也感豫則感而後應出異則求有
以異若是者非特人果保汝而見有於人
且必有感摇而本身不能不累於物夫與
汝遊者莫汝告也則无自而覺彼以小言
盡人毒也則適以爲患莫覺莫悟安能乆
於其道乎故曰何相孰也相孰者謂相與
薰蒸至於成也
楊朱南之沛老聃西遊於秦邀於郊至梁而
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嘆曰始以汝爲可
教今不可教也楊子不答至舍進涫漱巾櫛
脱履外户膝行而前曰向者夫子仰天而嘆
曰始以汝爲可教今不可教弟子欲請夫子
辭行不間是以不敢今夫子間矣請問其過
老子曰而睢睢而盱盱而誰與居太白若辱
盛德若不足楊朱蹴然變容曰敬聞命矣其
往也舍者迎將家公執席妻執巾櫛舍者避
席煬者避竈其反也舍者與之爭席矣
良賈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知我
者希則我者貴矣彼飾智以驚愚矯激以
爲異自衒自鬻何足以語夫道夫列子无
意於駭人猶或非之則楊朱更貌改容有
意於異衆其白不可教也宜矣太白若辱
者滌除玄覽而不睹一疵雖受天下之垢
然不脩身以明汙也盛德若不足者德无
以加而不自以爲有餘所謂上德不德也
楊朱聞命而往舍者爭席幾是已蓋其往
也將迎執避衆異之如彼也及其反也舍
者爭席言衆輕之如此也是以聖人披褐
懷玉故去彼取此
楊朱過宋東之於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
一人美其一人惡惡者貴而美者賤楊子問
其故逆旅小子對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
美也其惡者自惡吾不知其惡也楊子曰弟
子記之行賢而去自賢之行安往而不愛哉
自道觀之物无美惡知美之爲美則惡爲
之對世之所美者爲神奇所惡者爲臭腐
神奇復化爲臭腐臭腐復化爲神奇則美
與惡奚辯聖人不藏是非美惡虚已以遊
世而已不矜不伐所謂行賢而去自賢之
行天下莫與之爭能亦莫與之爭功所謂
安往而不愛哉
天下有常勝之道有不常勝之道常勝之道
曰柔常不勝之道曰彊二者亦知而人未之
知故上古之言彊先不己若者柔先出於己
者先不己若者至於若己則殆矣先出於己
者亡所殆矣以此勝一身若徒以此任天下
若徒謂不勝而自勝不任而自任也粥子曰
欲剛必以柔守之欲彊必以弱保之積於柔
必剛積於弱必彊觀其所積以知禍福之鄉
彊勝不若己至於若己者剛柔勝出於己者
其力不可量老聃曰兵彊則滅木彊則折柔
弱者生之徒堅彊者死之徒
積衆小不勝爲大勝者惟聖人能之老子
曰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彊者莫之能
先以其无以易之也蓋有以易之則徇人
而失己烏能勝物唯无以易之故萬變而
常一物无得而勝之者此之謂常勝之道
常勝之道曰柔常不勝之道曰彊二者易
知而人未之知者此老子所謂柔之勝剛
弱之勝彊天下莫不知而莫之能行者是
也彊先不己若者柔先出於己者先不己
若者至於若已則殆矣先出於己者亡所
殆矣者蓋道與世抗者必遇其敵濡弱謙
下者馳騁天下之至堅正謂是也以此勝
一身若徒以此任天下若徒者謂由一身
以達之天下必若柔弱者之徒乃能勝任
也爲其不求勝物而自勝不假任人而自
任故也抗兵相加哀者勝矣故曰兵彊則
滅拱把之桐梓人皆知養彊則伐而共之
矣故曰木彊則折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
以爲和陽以發生爲德陰以肅殺爲事方
其肅殺則沖和喪矣故曰柔弱者生之徒
堅彊者死之徒
狀不必童(童當/作同)而智童智不必童而狀童聖
人取童智而遺童狀衆人近童狀而疏重智
狀與我童者近而愛之狀與我異者疏而畏
之有七尺之骸手足之異戴髮含齒倚而趨
者謂之人而人未必无獸心雖有獸心以狀
而見親矣傅翼戴角分牙布爪仰飛伏走謂
之禽獸而禽獸未必无人心雖有人心以狀
而見疏矣庖犧氏女蝸氏神農氏夏后氏蛇
身人面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狀而有大聖
之德夏桀殷紂魯桓楚穆狀貌七竅皆同於
人而有禽獸之心而衆人守一狀以求至智
未可幾也黄帝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帥熊
羆狼豹貙虎爲前驅鵰鶡鷹鳶爲旗幟此以
力使禽獸者也堯使夔典樂擊石拊石百獸
率舞簫韶九成鳳凰來儀此以聲致禽獸者
也然則禽獸之心奚爲異人形音與人異而
不知接之之道焉聖人无所不知无所不通
故得引而使之焉禽獸之智有自然與人童
者其齊欲攝生亦不假智於人也牝牡相偶
母子相親避平依險違寒就温居則有群行
則有列小者居内壯者居外飲則相携食則
鳴群太古之時則與人同處與人並行帝王
之時始驚駭散亂矣逮於末世隱伏逃竄以
避患害今東方介氏之國其國人數數解六
畜之語者蓋偏知之所得太古神聖之人備
知萬物情態翻解異類音聲會而聚之訓而
受之同於人民故先會鬼神魑魅次達八方
人民末聚禽獸蟲蛾言血氣之類心智不殊
遠也神聖知其如此故其所教訓者无所遺
逸焉
先儒以童爲同當以同爲正也至德之世
同乎无知其德不離同乎无欲是謂素樸
故同與禽獸居族與萬物並禽獸可係羈
而遊烏鵲之巢可攀援而窺也黃帝阪泉
之役帝堯聲樂之致蓋以此乎葛介盧聞
牛鳴成周之時設官使養鳥獸而教擾之
且掌與之言則悉解異類音聲會聚而訓
受之猶有見於後世者列子嘆淳朴之散
原道德之意寓之於書方且易機變之衰
俗而躋之淳厚之域故其言有及於此
宋有狙公者愛狙養之成羣能解狙之意狙
亦得公之心損其家口充狙之欲俄而匱焉
將限其食恐衆狙之不馴於己也先証之曰
與若芧朝三而暮四足乎衆狙皆起而怒俄
而曰與若芧朝四而暮三足乎衆狙皆伏而
喜物之以能鄙相籠皆猶此也聖人以智籠
羣愚亦猶狙公之以智籠衆狙也名實不虧
使其喜怒哉
古之善爲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蓋民
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故善爲道者使由
之而已反其常然道可載而與之俱无所
施其智巧焉
紀消子爲周宣王養鬭鷄十日而問鷄可鬭
已乎曰未也方虛驕而恃氣十日又問曰未
也猶應影嚮十日又問曰未也猶疾視而盛
氣十日又問曰幾矣鷄雖有鳴者已無變矣
望之似木鷄矣其德全矣異鷄無敢應者反
走爾
善勝敵者不爭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
之爭蓋欲靜則平氣欲神則順心是謂不
爭之德也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無郤物
奚自入焉雖忤物而不慴物亦莫之能傷
純氣之守非智巧果敢之列也是謂全德
之人哉
惠盎見宋康王康王蹀足謦欬疾言曰寡人
之所說者勇有力也不悅爲仁義者也客將
何以教寡人惠盎對曰臣有道於此使人雖
有勇刺之不入雖有力擊之弗中大王獨无
意邪宋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欲聞也惠盎曰
夫刺之不入擊之不中此猶辱也臣有道於
此使人雖有勇弗敢刺雖有力弗敢擊夫弗
敢非无其志也臣有道於此使人本无其志
也夫無其志也未有愛利之心者臣有道於
此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驩然皆欲愛利之
此其賢於勇有力也四累之上也大王獨无
意邪宋王曰此寡人之所欲得也惠盎對曰
孔墨是已孔丘墨翟无地而爲君无官而爲
長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頸舉踵而願安利
之今大王萬乘之主也誠有其志則四境之
内皆得其利矣其賢於孔墨也遠矣宋王无
以應惠盎趍而出宋王謂左右曰辯矣客之
以說服寡人也
聖人之於天下神武不殺而以慈爲寳故
仁眇天下而无不懷義眇天下而无不服
是謂常勝之道賢於勇有力也遠矣此天
下所以愛利之也言孔子而遂與墨翟俱
者莊子論古之道術百家衆技各有所長
墨子於道雖不該不徧亦才士之有所長
者也
沖虚至徳眞經義解卷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