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虛至德真經義解
沖虛至德真經義解
沖虚至德眞經義解卷之四作十四
宋徽宗皇帝著
周穆王(道無眞妄物有彼是猶之夢/覺自生紛錯唯大聖知知通)
(爲/一)
周穆王時西極之國有化人來入水火貫金
石反山川移城邑乘虚不墜觸實不硋千變
萬化不可窮極既已變物之形又且易人之
慮
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爲乎水火之
所不能害金石之所不能躓高下一體虚
實兩忘千變萬化不可窮極則亦神矣然
神者妙萬物而不可測也變物之形易人
之慮是特窮數達變因形移易者爾謂之
化人以此
穆王敬之若神事之若君推露寢以居之引
三牲以進之選女樂以娱之化人以爲王之
宫室卑陋而不可處王之厨饌腥螻而不可
饗王之嬪御膻惡而不可親穆王乃爲之改
築土木之功赭堊之色無遺巧焉五府爲虛
而臺始成其高千仞臨終南之上號曰中天
之臺簡鄭衛之處子娥媌靡曼者施芳澤正
娥眉設笄珥衣阿錫曳齊紈粉白黛黑珮玉
環雜芷若以滿之奏烝雲六瑩九韶晨露以
樂之月月獻玉衣旦旦薦玉食化人猶不舍
然不得已而臨之
世之所美者爲神奇所惡者爲臭腐神奇
臭腐迭相爲化則美惡奚辨化人以王之
宫室厨饌嬪御爲不可而必改築簡擇然
後臨之是未能忘美惡之情者也故穆王
欽之特若神而已
居亡幾何謁王同遊王執化人之祛騰而上
者中天乃止暨及化人之宫化人之宫構以
金銀絡以珠玉出雲雨之上而不知下之所
據望之若屯雲焉耳目所觀聽鼻口所納嘗
皆非人間之有王實以爲清都紫徴釣天廣
樂帝之所居王俯而視之其宫榭若累塊積
蘇焉王自以居數十年不思其國也化人復
謁王同游所及之處仰不見日月俯不見河
海光影所照王目眩不能得視音響所來王
耳亂不能得聽百骸六藏悸而不凝意迷精
喪請化人求還
言王實以爲清都紫微鈞天廣樂帝之所
居則明其非也構以金銀絡以珠玉觀聽
納嘗皆非人間之所有而王至於不思其
國其可樂如此其所及之處仰不見日月
俯不見河海目不能視耳不能聽而王意
迷精喪請化人求遣其不樂如此此之謂
變物之形而易人之慮
化人移之王若磒虚焉既寤所坐猶嚮者之
處待御猶嚮者之人視其前則酒未清肴未
昲王問所從來左右曰王默存耳由此穆王
自失者三月而復更問化人化人曰吾與王
神游也形奚動哉且曩之所居奚異王之宫
曩之所游奚異王之圃王間恒疑蹔亡變化
之極疾徐之間可盡模哉
神心恍惚經緯萬方則神遊者其疾俛仰
之間再撫四海之外形不必動而心與之
俱矣世之人以常有者爲眞以常无者爲
妄故問習於常存而置疑於蹔亡著有弃
空蔽於一曲不知彼之與此俱非眞也明
乎此則曩之所居奚異王之宫曩之所遊
奚異王之圃
王大悅不恤國事不樂臣妾肆意遠游命駕
八駿之乘右服□(古華/字)騮而左緑耳右驂赤
驥而左白□(古義/字)主車則造父爲御𧮼□(上/齊)
(下合又/音泰丙)爲右次車之乘右服渠黃而左踰輪
左驂盜驪而右山子栢夭主車參百爲御奔
戎爲右馳驅千里至于巨蒐氏之國巨蒐氏
乃獻白鵠之血以飮王具牛馬之湩以洗王
之足及二乘之人已飮而行遂宿于崑崙之
阿赤水之陽别日升於崑崙之丘以觀黄帝
之宫而封之以詒後世遂賔于西王母觴於
瑶池之上西王母爲王謡王和之其辭哀焉
迺觀日之所入一日行萬里王乃歎曰於乎
予一人不盈于德而諧於樂後世其追數吾
過乎穆王幾神人哉能窮當身之樂猶百年
乃徂世以爲登假焉
神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穆王不知所以出
入六合在此而命駕驂乘日行萬里故雖
至巨蒐之國升崑崙之丘觀黃帝之宫賔
王母于瑶池之上非乘雲氣御飛龍游乎
四海之外者也故曰幾神人哉言近於神
而非神也
老成子學幻於尹文先生三年不告老成子
請其過而求退尹文先生揖而進之於室屛
左右而與之言曰昔老聃之徂西也顧而告
予曰有生之氣有形之狀盡幻也造化之所
始陰陽之所變者謂之生謂之死窮數達變
因形移易者謂之化謂之幻造物者其巧妙
其功深固難窮難終因形者其巧顯其功淺
故隨起隨滅知幻化之不異生死也始可與
學幻矣吾與汝亦幻也奚須學哉老成子歸
用尹文先生之言深思三月遂能存亡自在
幡校四時冬起雷夏造冰飛者走走者飛終
身不著其術故世莫傳焉
可與往者與之至於妙道揖而進之至室
者以此不可與往者愼勿與之屏左右而
與之言者以此陰陽之運四時之行萬物
之理俄造而有倏化而无故曰有生之氣
有形之狀盡幻也物以生爲始以死爲終
以生爲常以死爲變而皆㝠於造化陰陽
之所運者也故曰造化之所始陰陽之所
變者謂之生謂之死既窮造化陰陽之數
又達有氣有形之變則謂之化付之係於
數變者復因其形而移易之則謂之幻造
物者天也天則神矣故巧妙而不可測功
深而不可究此所以難窮難終因形者人
也人則明矣故巧顯而遽成功淺而俄壞
此所以隨起隨滅夫生死固然也幻化或
使也自道觀之皆非眞常則知幻化之不
異於死生也奚往而非幻哉今且吾與汝
皆幻也而學幻焉是猶所謂夢中又占其
夢者與自在存亡者言物或存或亡而吾
固自存也幡校四時則役陰陽而不役於
陰陽冬起雷夏造冰則制四時而不制於
四時飛者走走者飛則馳萬物而不馳於
萬物巧妙功深且與造物者游矣終身不
著其術世莫傳焉則爲其難窮難終難測
難識故也故善學幻者建之以常無有然
後足以盡此
子列子曰善爲化者其道密庸其功同人五
帝之德三王之功未必盡智勇之力或由化
而成孰測之哉
五帝之德三王之功其道密庸者言其道
之藏諸用其功同人者言其功之顯諸人
五帝曰德三王曰功其迹之所履者爾其
心未嘗不一也然既以爲智勇之力而未
敢必又以爲由化而成而或者疑之其善
爲化莫測如此是謂與天地同流者歟
覺有八徴夢有六候奚謂八徴一曰故二曰
爲三曰得四曰喪五曰哀六曰樂七曰生八
曰死此者八徴形所接也奚爲六候一曰正
夢二曰蘁夢三曰思夢四曰寤夢五曰喜夢
六曰懼夢此六者神所交也不識感變之所
起者事至則惑其所由然識感變之所起者
事至則知其所由然知其所由然則无所怛
其覺也涉事故驗之以八證其夢也藏理
故占之以六候所遒謂之故所作謂之爲
得言所益喪言所失哀樂累其心死生變
於己之八者形開而可驗者也故曰此八
證者形所接也正噩思寤喜懼之六者魂
交而可占者也故曰此六候者神所交也
其夢也魂交其覺也形開晝夜之變也不
識感變之所起者事至則惑其所由然蓋
不知其夢而自以爲覺也識感變之所起
者事至則知其所由然所謂大覺而知此
其大夢者也通乎晝夜之道而知者萬物
一齊孰覺敦夢何怛化之有
一體之盈虛消息皆通於天地應於物類故
陰氣壯則夢涉大水而恐懼陽氣壯則夢涉
大火而燔焫陰陽俱壯則夢生殺甚飽則夢
與甚饑則夢取是以以浮虛爲疾者則夢揚
以沉實爲疾者則夢溺藉帶而寢則夢蛇飛
鳥銜髮則夢飛將陰夢火將疾夢食飲酒者
憂歌舞者哭子列子曰神遇爲夢形接爲事
故晝想夜夢神形所遇故神凝者想夢自消
信覺不語信夢不達物化之往來者也古之
眞人其覺自忘其寢不夢幾虚語哉
通天下一氣耳此所以盈虚消息皆通於
天地應於物類陰氣壯則夢大水而恐懼
陽氣壯則夢大火而燔焫陰陽俱壯而和
則或夢生陰陽俱壯而乖則或夢殺以浮
虚爲疾者則夢揚以沉實爲疾者則夢溺
盈虚之理也甚飽夢與甚饑夢取將陰夢
火將疾夢食消息之理也藉帶而寢則夢
蛇飛鳥銜髮則夢飛因其類也飲酒者憂
歌舞者哭反其類也蓋形之所接存於晝
故神之所遇生於夜是則神形所遭皆盈
虚消息之自爾若夫㝠以一眞每與道俱
則夢覺一致實妄兩忘是之謂眞人
西極之南隅有國焉不知境界之所接名古
莽之國陰陽之氣所不交故寒暑亡辨日月
之光所不照故晝夜亡辨其民不食不衣而
多眠五旬一覺以夢中所爲者實覺之所見
者妄四海之齊謂中央之國跨河南北越岱
東西萬有餘里其陰陽之審度故一寒一暑
昏明之分察故一書一夜其民有智有愚萬
物滋殖才藝多方有君臣相臨禮法相持其
所云爲不可稱計一覺一寐以爲覺之所爲
者實夢之所見者妄東極之北隅有國曰阜
落之國其土氣常燠日月餘光之照其土不
生嘉苗其民食草根木實不知火食性剛悍
彊弱相藉貴勝而不尚義多馳步少休息常
覺而不眠
陽爲動爲明陰爲靜爲晦西極之南偏於
陰故其民一於向晦靜而多眠東極之比
偏於陽故其民一於向明動而多覺中央
之國者天地之所合也四時之所交也風
雨之所會也陰陽之所和也何明而動何
晦而息動靜不失其時一覺一夢實妄以
解非體眞常而善爲化者孰能與於此
周之尹氏大治産其下趣役者侵晨昏而弗
息有老役夫筋力竭矣而使之彌勤晝則呻
呼而即事夜則昏憊而熟寐精神荒散昔者
夢爲國君居人民之上總一國之事游燕宫
觀恣意所欲其樂无比覺則復役人有慰喻
其懃者役夫曰人生百年晝夜各分吾晝爲
僕虜苦則苦矣夜爲人君其樂无比何所怨
哉尹氏心營世事慮鍾家業心形俱疲夜亦
昏憊而寐昔者夢爲人僕趨走作役无不爲
也數駡杖撻无不至也眠中啽囈呻呼徹旦
息焉尹氏病之以訪其友友曰若位足榮身
資財有餘勝人遠矣夜夢爲僕苦逸之復數
之常也若欲覺夢兼之豈可得邪尹氏聞其
友言寬其役夫之程減已思慮之事疾並少
間
一陰一陽沖和適平此天與之形也形失
其平偏而爲疾或晝苦而夜樂或晝逸而
夜勞終始反復必至之理也寬其役夫之
程减已思慮之事則各適其平是以疾並
少間然萬物一齊敦覺敦夢方其夢也不
知其夢覺而後知其夢愚者自以爲覺耳
必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君乎牧乎
固哉
鄭人有薪於野者遇駭鹿御而擊之斃之恐
人見之也遽而藏諸隍中覆之以蕉不勝其
喜俄而遺其所藏之處遂以爲夢焉順塗而
詠其事傍人有聞者用其言而取之既歸告
其室人曰向薪者夢得鹿而不知其處吾今
得之彼直眞夢者矣室人曰若將是夢見薪
者之得鹿耶詎有薪者邪今眞得鹿是若之
夢眞邪夫曰吾據得鹿何用知彼夢我夢邪
薪者之歸不厭失鹿其夜眞夢藏之之處又
夢得之之主爽旦按所夢而尋得之遂訟而
爭之歸之士師士師曰若初眞得鹿妄謂之
夢眞夢得鹿妄謂之實彼眞取若鹿而與若
爭鹿室人又謂夢仞人鹿無人得鹿今據有
此鹿請二分之以聞鄭君鄭君曰嘻士師將
復夢分人鹿乎訪之國相國相曰夢與不夢
臣所不能辨也欲辨覺夢唯黄帝孔丘今亡
黄帝孔丘執辨之哉且恂士師之言可也
自道觀之敦覺孰夢是非一氣果且有辨
乎形名而降眞偽起矣故眞得鹿也妄謂
之夢眞夢鹿也妄謂之實是非之塗樊然
殽亂惡能知其辨黄帝孔子以眞㝠妄果
且有彼是乎哉士師之言以眞辨妄果且
無彼是乎哉故求證於黄帝孔子而莫得
則且恂士師之言可也
宋陽里華子中年病忘朝取而夕忘夕與而
朝忘在塗則忘行在室則忘坐今不識先後
不識今闔室毒之竭史而卜之弗占謁巫而
禱之弗禁謁醫而攻之弗已魯有儒生自媒
能治之華子之妻子以居産之半請其方儒
生曰此固非卦兆之所占非祈請之所禱非
藥石之所攻吾試化其心變其慮庶幾其瘳
乎於是試露之而求衣饑之而求食幽之而
求明儒生欣然告其子曰疾可已也然吾之
方密傳世不以告人試屏左右獨與居室七
日從之莫知其所施爲也而積年之疾一朝
都除華子既悟廼大怒黜妻罰子操戈逐儒
生宋人執而問其故華子曰曩吾忘也蕩蕩
然不覺天地之有无今頓識既往數十年來
存亡得失哀樂好惡擾擾萬緒起矣吾恐將
來之存亡得失哀樂好惡之亂吾心如此也
須臾之忘可復得乎子貢聞而怪之以告孔
子孔子曰此非汝所及乎顧謂顔回記之
知忘是非心之適也墮枝體而離形黜聰
明而去智天機不張默與道契惛然若亡
而存世豈得而窺之俗人昭昭我獨若昏
素逝而恥通於事立之本原而知通於神
此聖人之所以不病也而世俗以不知爲
病故謂華子爲病忘方且化其心變其慮
使存亡得失哀樂好惡擾擾萬緒隨之而
起以累其形因亂其心則儒生所謂除其
疾者其開人而賊生者與孔子不以語子
貢者以其多知而雜顧顔回記之則爲其
能坐忘故也
秦人逄氏有子少而惠及壯而有迷罔之疾
聞歌以爲哭視白以爲黑饗香以爲朽嘗甘
以爲苦行非以爲是意之所之天地四方水
火寒暑無不倒錯者焉楊氏告其父曰魯之
君子多術藝將能已乎汝奚不訪焉其父之
魯過陳遇老聃因告其子之證老聃曰汝庸
知汝子之迷乎今天下之人皆惑於是非昏
於利害同疾者多固莫有覺者且一身之迷
不足傾一家一家之迷不足傾一鄉一鄉之
迷不足傾一國一國之迷不足傾天下天下
盡迷孰傾之哉向使天下之人其心盡如汝
子汝則友迷矣哀樂聲色臭味是非孰能正
之且吾之此言未必非迷而况魯之君子迷
之郵者焉能解人之迷哉榮汝之糧不若遄
而歸也
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虧也彼亦一是非
此亦一是非則歌哭之聲黑白之色香朽
之臭甘苦之味以至於四方之内人各是
其所是而非其所非將誰使正民之迷其
日乆矣竊竊然知之謂彼爲迷吾烏能知
其辨此老子所以謂其父曰汝庸知汝子
之迷乎又曰哀樂聲色臭味是非孰能正
之也玄珠之遺象罔得之則迷罔之疾亦
豈世之所識哉
燕人生於燕長於楚及老而還本國過晋國
同行者詛之指城曰此燕國之城其人愀然
變容指社曰此若里之社乃喟然而嘆指舍
曰此若先人之廬乃涓然而泣指壠曰此若
先人之冢其人哭不自禁同行者啞然大笑
曰予昔紿若此晋國耳其人大慙及至燕眞
見燕國之城社眞見先人之廬冢悲心更微
情有一至哀樂既過則向之所感舉無欣
戚也
沖虛至德眞經義解卷之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