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口義
南華真經口義
南華眞經口義卷之二十五堂四
鬳齋林希逸
雜篇徐無鬼
徐無鬼因女商見魏武侯武侯勞之曰先生
病矣苦於山林之勞故乃肯見於寡人徐無
鬼曰我則勞於君君有何勞於我君將盈嗜
欲長好惡則性命之情病矣君將黜嗜欲掔
好惡則耳目病矣我將勞君君有何勞於我
武侯超然不對少焉徐無鬼曰嘗語君吾相
狗也下之質執飽而止是狸德也中之質若
視日上之質若亡其一
盈嗜欲長好惡則失其性命之理去其嗜
欲好惡則頓失耳目之常皆病也掔音攀
引却也狸德言其資質與狸同狗之下品
者也狸德字下得好視日者凝然上視而
目不眴也一生之性也其生也如死狗然
故曰若亡其一猶雞之似木雞也此上品
也
吾相狗又不若吾相馬也吾相馬直者中繩
曲者中鉤方者中矩圓者中規是國馬也而
未若天下馬也天下馬有成材若卹若失若
喪其一若是者起軼絶塵不知其所武侯大
悅而笑
馬之中規矩繩墨言其身件件合法故借
方圓曲直以言之不必就馬身上泥而求
之成材者言天成之材也若卹若失即悶
然之意喪其一即亡其一也不知其所去
而不知其所止也此皆借喻之言武侯悟
其無心自然之意故大悦而笑
徐無鬼出女商曰先生獨何以說吾君乎吾
所以說吾君者横說之則以詩書禮樂從說
之則以金版六弢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爲
數而吾君未嘗啓齒今先生何以說吾君使
吾君悦若此乎徐無鬼曰吾直告之吾相狗
馬耳女商曰若是乎曰子不聞夫越之流人
乎去國數日見其所知而喜去國旬月見所
嘗見於國中者喜及期年也見似人者而喜
矣不亦去人滋乆思人滋深乎夫逃虛空者
藜藋柱乎鼪鼬之逕踉位其空聞人足音跫
然而喜矣又况乎昆弟親戚之謦欬其側者
乎久矣夫莫以眞人之言謦欬吾君之側乎
金版六弢即太公兵法也此書藏於朝廷
故曰金版猶曰金匱石室之書也從横反
覆鋪說之意也不可泥詩書爲横六弢爲
從也奉事從王事也以詩書六弢之說見
之行事皆有效驗故曰奉事而大有功啓
齒笑也流人去國流落之人也所知舊知
識也所嘗見僅識面也似人者似其鄉人
也山間之蹊曰鼪鼬之逕柱塞也踉音郎
類篇云欲行貌也位居也止也言其困倦
欲行而又止伏於谷中也空谷也聞足音
而喜但是人則喜之矣不必其知識鄉人
也此意乎言武侯本然之眞離失已乆略
聞此語如逃空谷而聞足音所以喜也禪
家所謂乆客遺家是也謦欬喉中之聲也
徐無鬼見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茅栗
厭葱非以賔寡人乆矣失今老邪其欲干酒
肉之味邪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徐無鬼
曰無鬼生於貧賤未嘗敢飲食君之酒肉將
來勞君也君曰何哉奚勞寡人曰勞君之神
與形武侯曰何謂邪徐無鬼曰天地之養也
一登高不可以爲長居下不可以爲短君獨
爲萬乗之主以苦一國之民以養耳目鼻口
夫神者不自許也夫神者好和而惡姦夫姦
病也故勞之唯君所病之何也武侯曰欲見
先生乆矣吾欲愛民而爲義偃兵其可乎徐
無鬼曰不可愛民害民之始也爲義偃兵造
兵之本也君自此爲之則殆不成凡成美惡
器也君雖爲仁義幾曰僞哉形固造形成固
有伐變固外戰君亦必無盛鶴列於麗譙之
間無徒驥於錙壇之宫無藏逆於得無以巧
勝人無以謀勝人無以戰勝人夫殺人之士
民兼人之士地以養吾私與吾神者其戰不
知孰善勝之惡乎在君若勿已矣脩胸中之
誠以應天地之情而勿攖夫民死已脱矣君
將惡乎用夫偃兵哉
賔與擯同棄也養者生也生於天地之間
皆此人也故曰天地之養也一一者同也
登高不爲長居下不爲短無貴賤之喻也
外物之養者形而於心中不自得故曰神
者不自許也和與物和同而爲一也姦自
私也在我之神得於天者本與萬物爲一
情慾自私所以害之則是其所惡也惡其
自私則神者病矣君有此病而不自知其
爲何病我欲勞之故曰故勞之唯君所病
之何也有意於愛民乃害民之所由始有
意於偃兵乃用兵之所由造殆危也以此
心爲之但見危而無所成也美惡之成皆
爲有迹故曰器也以有爲之心而爲有迹
之事則非所過者化矣故曰形固造形成
定也執其心一定而不化也此心不化則
克伐怨慾行焉傷其内也故曰成固有伐
變爲外物所變亂也心與物鬥故曰外戰
鶴列猶魚麗之類兵陣之名也徒步兵也
驥騎卒也麗譙宫樓之門也錙壇祭祀之
地也古人祭祀必於路寢此言宫之内也
其意蓋曰君之用心若與物鬥則一室之
内皆若步兵騎卒列陣於前無非爭奪之
境界也釋氏所謂一切由心造是也有得
則有失得順境也失逆境也無得則無失
故曰無藏逆於得此一句下得亦好巧機
心也智謀自機巧而出也戰爭又自智謀
而出也以此而求勝於人雖殺其人民兼
並其土地以快吾耳目之私是若勝矣而
不知吾之胸次爲物所撓是形與神戰外
雖勝而神者勞矣勝於人而自勞其神孰
爲得失故曰不知孰善言那箇是也如此
而爲勝何以爲勝故曰勝之惡乎在勿已
者言君莫如此也但修吾本然之誠以應
天地自然之實而與物無所攖拂此不爭
而善勝也我能不爭而善勝則民已脱死
各得其生又何偃兵之求哉
黄帝將見大隗乎具茨之山方明爲御昌寓
驂乗張若謵朋前馬昆閽滑稽後車至於襄
城之野七聖皆迷無所問塗適遇牧馬子
問塗焉曰若知具茨之山乎曰然若知大隗
之所存乎曰然黄帝曰異哉小童非徒知具
茨之山又知大隗之所存請問爲天下小童
曰夫烏天下者亦若此而已矣又奚事爲予
少而自遊於六合之内予適有瞀病有長者
教予曰若乗日之車而游於襄城之野今予
病少痊子又且復游於六合之外夫烏天下
亦若此而己予又奚事焉黄帝曰夫爲天下
者則誠非吾子之事雖然請問爲天下小童
辭黄帝又問小童曰夫爲天下者亦奚以異
乎牧馬者哉亦去其害馬者而已矣黄帝再
拜稽首稱天師而退
七聖黄帝與方明昌寓張若謵朋昆閽滑
稽也此等人名皆是寓言若以大隗爲大
道之隗然者亦鑿說也瞀目眩也乗日者
與日俱往即日新也言六合之内未離於
物則有自昏之病能離此病遊於自然則
爲六合之外意謂爲天下者亦然無累於
有物之内而已非吾子之事者言汝物外
之人雖不預此亦須與我說破也馬成羣
而牧之各隨水草但順其性而使之無所
害則牧馬之道盡矣亦牧羊而鞭其後者
之意天師者言天人可以爲我之師也
知士無思慮之變則不樂辯士無談說之序
則不樂察士無凌誶之事則不樂皆囿於物
者也
思慮之變百種變换思量也談說之序說
得成條理也凌陵轢也誶訊也好察之士
則與人爭分爭毫三者皆隨其所長而自
以爲喜故一曰無之則不樂此爲物慾所
籠罩者也故曰囿於物
招世之士興朝中民之士榮官筋力之士矜
難勇敢之士奮患兵革之士樂戰枯槁之士
宿名法律之士廣治禮教之士敬容仁義之
士貴際
興朝興起而立於朝廷之上也招世者立
招子而爲名於世即好名者也中民者庸
人也榮官但以爵禄爲榮也筋力有才力
者也矜難以濟患難爲矜誇也勇敢武士
也奮患見患難而喜也枯槁隱士也宿名
留意於聲名也法律法家者流也廣治多
求治事也敬容矜持容貌而爲外飾也貴
際以交際烏重也
農夫無草萊之事則不比商賈無市井之事
則不比庶人有旦暮之業則勸百工有器械
之巧則壯
草萊耕種之事也市井商販之事也比和
樂也旦暮之業日積月累其嬴餘也勸喜
而自力之意也工藝之人以其能自壯即
自誇也
錢財不積則貪者憂權勢不尤則夸者悲勢
物之徒樂變
夸誕之人趨附權勢一日退失則悲矣尤
甚也欲愈盛之意不尤不甚盛也有倚恃
者曰勢有積聚者曰物徒趨附者也勢物
之徒即依附富貴之門者樂變以變詐爲
樂也依附小人好動而不好靜多是從曳
主家使其有所作爲而後可以得志故曰
勢物之徒樂變自此以上與不樂三句皆
是一意但長短變换如此下語文法也
遭時有所用不能無爲也此皆順比於歳不
物於易者也馳其形性潜之萬物終身不反
悲夫
遭時有所用言時使之然雖其身亦不自
由雖欲無爲亦不可得也譬如一歲之間
百物生成皆順比其序其所變易者皆非
物之所自由故曰順比於歳不物於易此
一句乃上句之喻也不物於易猶言非物
自爲變易也馳其形性言役其身心也潜
之萬物潜没也汨没於萬物之中終其身
而不知反反者猶釋氏言回光自照也
莊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謂之善射天下皆
羿也可乎惠子曰可莊子曰天下非有公是
也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堯也可乎惠子曰
可莊子曰然則儒墨楊秉四與夫子爲五果
孰是邪或者若魯遽者邪其弟子曰我得夫
子之道矣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魯遽曰
是直以陽召陽以陰召陰非吾所謂道也吾
示子乎吾道於是烏之調瑟廢一於堂廢一
於室鼓宫宫動鼓角角動音律同矣夫或改
調一絃於五音無當也鼓之二十五弦皆動
未始異於聲而音之君已且若是者邪
前期而中言有所指的之地也有的而後
見其精若含眴而射則中者皆爲羿矣此
句喻下句也其文極妙天下既無歸一之
是人人各持其說則人皆爲堯矣楊楊朱
也秉公孫龍也墨翟楊秉與惠子爲伍其
學既不同則孰爲眞是冬寒之時不以火
而爨鼎夏熱之時能以水而烏冰其違時
也若難矣然冬至之日陽氣已生夏至之
日陰氣已生以陽召陽則冬不寒矣以陰
召陰則夏不熱矣雖似違時而有可召之
理故日非吾所謂道言其術未高也廢置
也置一瑟於堂上一瑟於室相去雖遠而
鼓此則彼動宫之應宫角之應角以其音
同猶曰易也只調一弦而於五音之中不
定其一言鼓宫亦得鼓徵亦得故曰吾音
無當纔鼓其一於此而相去之遠者二十
五弦皆動比之鼓宫宫動鼓角角動又難
矣然以理觀之不同宫商角徵羽皆是以
音爲音故曰音之君皆不離乎弦上之聲
故曰未始異於聲如此則與以陰召陰以
陽召陽者何異魯遽乃自以爲勝其弟子
亦各是其是而非眞是也且若是者邪言
惠子之所謂是亦即如此魯遽也
惠子曰今夫儒墨楊秉且方與我以辯相拂
以辭相鎭以聲而未始吾非也則奚若矣莊
子口齊人子於宋者其命閽也不以完其
求鈃鍾也以束縛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岀域
有遺類矣夫楚人寄而閽者夜半於無人
之時而與舟人鬥未始離於岑而足以造於
怨也
相拂以辭以言語相抗對也相鎭以聲以
名聲相屈服也未始吾非言要終以我爲
是也蹢音擲的說又云住足也蹢而不能
行之子曰蹢子齊人以其蹢子而寄之宋
謂其可以守閽也守閽不用完全之人以
此處其子自以爲是矣然而求致鈃鍾乃
知束縛而愛護之何愛物而不愛子乎彼
何嘗不自以愛是鈃鍾小鍾也唐亡也子
亡在外而只求於鄉域之内是其惑也彼
何嘗自以爲惑此又今是一句不與上蹢
子之意相關遺餘也略也類似也言此三
事皆與惠子楊墨之徒略相似也故曰有
遺類矣亦猶前言若是也邪然不結於怨
也之下而先結於此正是其作文之妙處
寄客也楚有蹢閽之人寄於外國不能自
歸附舟而返万至於岸而是夜之半即與
舟人有爭忘其濟己之恩已造成仇怨矣
岑岸也未始離岸言載之而來舟未離岸
又非乆而忘之也蹢住足也病足而爲閽
者故曰蹢閽忘恩之鬥是夜固不自知旦
而視之能無所愧乎方其鬥時彼亦自以
爲是也凡此數句皆設喻以譏惠子之自
是但以惠子好辯故特爲詭譎之辭有不
可遽曉者以困之此乃二人乎生戲劇之
言東方朔與舍人爭辯亦有此意可以參
看
莊子送葬過惠子之莫顧謂從者曰郢人堊
漫其鼻端若蠅翼使匠石斲之匠石運斤成
風聽而斲之盡堊而鼻不傷郢人立不失容
宋元君聞之召匠石曰嘗試爲寡人烏之匠
石曰臣則嘗能斲之雖然臣之質死乆矣自
夫子之死也吾無以爲質矣吾無與言之矣
堊白泥以白泥墁其鼻端其薄如蠅之翼
乃使匠石削而去之運斤成風言其急也
泥盡而鼻不傷斲者固難矣然其人若立
得不定匠石雖巧安得其鼻不傷是立者
尤難也質是用巧之地也此意蓋言有惠
子之辯而後我得以窮之惠子既死則無
可與語者矣
管仲有病桓公問之曰仲父之病矣可不謂
云至於大病則寡人惡乎屬國而可管仲曰
公誰欲與公曰鮑叔牙曰不可其烏人潔廉
善士也其於不已若者不比之又一聞人之
過終身不忘使人治國上曰鉤乎君下且逆
乎民其得罪於君也將弗乆矣公曰然則孰
可對曰勿已則隰朋可其爲人也上忘而下
畔愧不若黄帝而哀不已若者以德分人謂
之聖以財分人謂之賢以賢臨人未有得人
者也以賢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其於國有
不聞也其於家有不見也勿已則隰朋可
屬國托國也不比之不比數其人也鉤要
束之意也逆强民以禮義之意也凡此數
語謂其黑白太分明也上忘者忘其勢也
下畔者離遠而無求於下也畔離也以德
分人猶曰德乃降黎民懷也以財分人不
自私也以賢臨人擅其名以矜乎下也有
不聞有不見者言其不察察也此事不見
於他書只見於列子亦寓言而已謂語我
也云自言也故曰可不謂云至於大病
吴王浮于江登乎徂之山衆徂見之恂然棄
而走逃於深蓁有一狙焉委蛇攫𢮞見巧乎
王王射之敏給搏捷矢王命相者趨射之狙
執死顧謂其友顔不疑曰之狙也伐其巧恃
其便以敖予以至此殛也戒之哉嗟乎無以
汝色驕人哉顔不疑歸而師董梧以鋤其色
樂辭顯三年而國人稱之
委蛇攫𢮞(一作/𢮞)跳躍來去攀執樹枝之意
敏給射之矢去速也狙能搏接其矢亦甚
捷速相者王左右也衆人齊射之狙雖巧
捷力不敵而死矣死而見執故曰執死鋤
其色者去其驕矜之色也去樂甘於自苦
也辭顯退而就辱也此爲矜能掇禍者之
論
南伯子綦隱几而坐仰天而嘘顔成子入見
曰夫子物之尤也形固可使若槁骸心固可
使若死灰乎曰吾嘗居山穴之口矣當是時
也田禾一睹我而齊國之衆三賀之我必先
之彼故知之我必賣之彼故鬻之若我而不
有之彼惡得而知之若我而不賣之彼惡得
而鬻之嗟乎我悲人之自喪者吾又悲夫悲
人之悲者其後而日遠矣
物之尤也言人物之中爲最大也田禾齊
君也國人以其見賢者故賀之我在當時
不能自晦其迹故有此名曰先曰賣言我
必有形迹可見故彼得而知我也以形迹
自見者乃自喪是也能悲人之自喪而不
能自覺其身則其悲人者又可悲也山穴
之口地名也我在當時惟以悲人之悲而
自覺所以其後道日加進遂至今日形若
槁骸而心若死灰也故曰其後日遠矣遠
者道愈高遠也
仲尼之楚楚王觴之孫叔敖執爵而立市南
宜僚受酒而祭曰古之人乎於此言已曰丘
也聞不言之言矣未之嘗言於此乎言之市
南宜僚弄丸而兩家之難解孫叔敖甘寢秉
羽而郢人投兵丘願有喙三尺彼之謂不道
之道此之謂不言之辯故德總乎道之所一
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至矣道之所一也德
不能同也知之所不能知者辯不能舉也名
若儒墨而凶矣故海不辭東流大之至也聖
人并包天地澤及天下而不知其誰氏是故
生無爵死無謚實不聚名不立此之謂大人
狗不以善吠烏良人不以善言爲賢而況爲
大乎夫烏大不足以爲大而况爲德乎夫大
備矣莫若天地然奚求焉而大備矣知大備
者無求無失無棄不以物易己也反己而不
窮循古而不摩大人之誠
古之人乎於此言已意謂飲酒之時可以
劇談雖古人亦然也夫子答曰我有不言
之言未嘗與人言今於此言之弄丸戲事
也秉羽扇而甘寢無作爲之意也汝二人
皆能爲無爲之爲又何待我說喙三尺者
言無如此之長喙也宜僚叔敖之事與史
家所載殊異亦寓言而已道之所一自然
者也德者得之在已者也在造物之一者
與人爲者不同故曰德不能同看此德字
與本書他處說得又自不同名若儒墨便
非不言之辯矣故曰而不知其誰氏民無
得而名也實不聚者言已雖有善而不以
歸之一身也賢者且不以多言爲能况大
人乎有大之名則不足以爲大而况自然
之德又可名乎大備大成也唯其無求所
以無失無棄不以物易已者已貴於物也
循古者順古道而行也不摩不容力也
子綦有八子陳諸前召九方歅(音/因)曰爲我相
吾子孰烏祥九方歅曰梱也爲祥子綦瞿然
喜曰奚若曰梱也將與國君同食以終其身
子綦索然出涕曰吾子何爲以至於是極也
九方歅曰夫與國君同食澤及三族而況父
母乎今夫子聞之而泣是禦福也子則祥矣
父則不祥子綦曰歅汝何足以識之而梱祥
邪盡於酒肉入於鼻曰矣而何足以知其所
自來吾未嘗爲牧而牂和於奥未嘗好田而
鶉生於宎若勿怪何邪吾所與吾子遊者遊
於天地吾與之邀樂於天吾與之邀食於地
吾不與之爲事不與之爲謀不與之烏怪吾
與之乗天地之誠而不以物與之相攖吾與
之一委蛇而不與之爲事所宜今也然有世
俗之償焉凡有怪徵者必有怪行殆乎非我
與吾子之罪幾天與之也吾是以泣也無幾
何而使梱之於燕盜得之於道全而鬻之則
難不若刖之則易於是乎刖而鬻之於齊適
當渠公之街終身食肉而終
酒肉入於鼻口而未知其何所自來言何
自以得也穉牝羊也奥西南隅也宎室之
東北隅也未嘗牧未嘗田而此物忽生於
室中異事也此意蓋喻我與吾子無求於
世安得有此邀樂於天者順天以自樂也
邀食於地者隨世自養而無他求也事世
事也謀私謀也世事私謀則於自然之道
爲怪異我未嘗與吾子爲之言無心於世
也故曰不與之爲事不與之爲謀不與之
爲怪一委蛇者一循乎自然也不求應乎
事亦不知事之宜不宜故曰不與之爲事
所宜償道債也我方樂於無爲而彼之相
與國君同食則是其分劑之中有此世俗
之債未償也如此之相怪證也我子不應
得之將來必有乖異之事故曰怪行渠公
之街臨街之門也爲闍者也此一毁又言
人世有出於意外之事者亦其命也
齧缺遇許由曰子將奚之曰將逃堯曰奚謂
邪曰夫堯畜畜然仁吾恐其爲天下笑後世
其人與人相食與夫民不離聚也愛之則親
利之則至譽之則勸致其所惡則散愛利岀
乎仁義捐仁義者寡利仁義者衆夫仁義之
行唯且無誠曰假夫禽貪者器是以一人之
斷制利天下譬之猶一覕(薄結/反)也夫堯知賢
人之利天下也而不知其賊天下也夫惟外
乎賢者知之矣
愛之則親利之則至譽之則勸致其所惡
則散知此四者則可以聚其民也致其所
惡非其所欲也致所惡則民不歸也順其
好惡求以得民皆容心者也仁義之行施
之於外有爲之爲故曰無誠貪如禽獸者
或假此仁義之名以爲用故曰假夫禽貪
者器覕割也一覕者猶言一截截斷也有
心於斷制以此而利天下則其純朴自然
之質皆一截截斷矣外乎賢者出乎賢者
之上也必出乎賢者之上而後知有心於
利天下者反以賊天下也
有暖妹者有濡需者有卷婁者所謂暖姝者
學一先生之言則暖暖妹姝而私自悦也自
以爲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是以謂暖姝
者也濡需者豕蝨是也擇疏鬛自以爲廣宫
大囿奎蹄曲隈乳間股脚自以爲安室利處
不知屠者之一旦鼓臂布草操烟火而已與
豕俱焦也此以域進此以域退此其所謂濡
需者也卷婁者舜也羊肉不慕蟻蟻慕羊肉
羊肉羶也舜有羶行百姓悦之故三徙成都
至鄧之墟而十有萬家堯聞舜之賢舉之童
士之地曰冀得其來之澤舜舉乎童士之地
年齒長矣聰明衰矣而不得休歸所謂卷婁
者也
暖姝淺見自喜之意此以譏刺好學者未
知夫始有物者言不知無物之妙也濡需
濡滯而有所需待會著勢利之人也疏鬛
豕之毛也曲隈蹄之曲處也股脚腰下腹
邊與足相近之處此即乞兒向火倚冰山
之意言所恃者不足恃也域者囿其心於
富貴之間而不自知也故曰以域進以域
退卷婁傴僂而自苦之貌其意蓋言修德
之人自以爲名而人皆歸之反爲所苦終
身勞役不能自已借此以譏侮帝王也童
土猶童山也謂其始之所居在於不毛之
地
是以神人惡衆至衆至則不比不比則不利
也故無所甚親無所甚疏抱德煬和以順天
下此謂眞人於蟻棄知於魚得計於羊棄意
以目視目以耳聽耳以心復心若然者其平
也繩其變也循古之眞人以天待之不以人
入天古之眞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
死失之也生
衆至者衆人之所歸也不比不和也不利
自害也抱德煬和養其德而不露也煬者
内自温暖之意蟻至微之物也而猶未盡
能無知羊至愚者也而猶未盡能無意唯
眞人則無知矣無意矣故曰於蟻棄知於
羊棄意魚之在水悠悠自得眞人之自爲
計但如魚然蓋以水喻造物以魚喻其身
也蟻之與羊其所食者猶在外未能無求
故不若魚也眞人之心與其耳目皆與人
同但無心以用之故曰以目視目以耳聽
耳以心復心繩之乎自然之平也變而循
之順其動也不以有心而預其自然之理
故曰不以人入天其生若得若失其死也
亦若得若失不以死生爲得失聽其如何
生而曰得亦可死而曰得亦可死而曰失
亦可生而曰失亦可
藥也其實堇也桔梗也雞壅也豕零也是時
爲帝者也何可勝言
堇川烏也雞壅雞頭也豕零木猪苓醫者
制藥隨其所用各有所王王者爲帝其他
爲臣謂之藥者其實皆同隨其所用而有
輕重亦猶人之在世得時而用則爲貴不
得時而用則爲賤其在我者初無貴賤也
此數句奇文
勾踐也以甲楯三千棲於會稽唯種也能知
亡之所以存唯種也不知其身之所以愁故
曰鴟目有所適鶴脛有所節解之也悲
大夫種能爲勾踐報吴於已亡之中而求
存可謂智矣而不知反以殺其身始者之
用種爲帝之時也及其殺之又一時也鴟
之目用於夜而不用於晝亦隨時也鶴脛
之節雖長而不可斷解斷也言鶴之立其
兩脛或伸或屈亦要隨時而用也
故曰風之過河也有捐焉日之過河也有損
焉請只風與日相與守河而河以爲未始其
攖也恃源而往者也
河上之風日皆能損水而河未始以爲損
者其源長也其源出於自然故物雖損已
而我無所攖拂也此五句自是一意只但
也請使也使風與曰但相與守河謂風日
共守而不去也
故水之守士也審影之守人也審物之守物
也審
水士自然相入形影自然相依守不相離
也物之守物如水流濕火就燥本乎天者
親上本乎地者親下是也審定也信也謂
决定如此也此三句是一意天地之間自
然一定之理决不可易也看此三箇審字
方知第七篇淵名之審不可以蟠字易之
故曰之於明也殆耳之於聽也殆心之於殉
也殆凡能其於府也殆殆之成也不給改禍
之長也兹萃
殆危也有心於用明有心於用聰有心於
殉物皆非自安之道故曰殆府臟府也智
出於臟腑自以爲能凡如此者皆危故曰
凡能其於府也殆不給即猶不及也危殆
既成則不及改矣兹萃愈多也兹與滋同
其反也縁功其果也待乆而人以爲己寳不
亦悲乎故有亡國戮民無已不知問是也
反覆也縁因也因謀功之心則必至於自
覆敗果必也有待乆之謀則某心固必而
不化此皆爲身之害而人人以此自喜如
得寳然故曰人以爲己寳古今之亡國與
夫被刑戮之人相尋而無已皆不知於此
致問而已言其不問道也
故足之於地也踐雖踐恃其所不蹍而後善
博也人之知也少雖少恃其所不知而後知
天之所謂也
人之行地兩足所踐不過少許若皆削去
其地僅能容足則難行矣博遠也於其所
踐之外必有足所不踐之地則其行也可
以致遠蹍亦踐也此句以譬下句人之所
知者能幾何其所不知者皆天也不恃吾
之所知而恃吾之所不知則知天矣
知大一知大陰知大目知大均知大方知大
信知大定至矣大一通之大陰解之大目視
之大均縁之大方體之大信稽之大定持之
大一造化之運者也天向一中分造化是
也陰靜也大陰至靜也極其靜定則無所
不解矣解音蟹猶佛書所謂解脱也大目
所見者廣也大均大分劑也縁順也大方
太虚也大方無隅混然一體故曰大方體
之大信眞實之理也稽者决也知此眞實
之理則無疑可决矣大定物物之定理也
持總持也總天下之物者此一定之理也
盡有天循有照冥有樞始有彼則其解之也
似不解之者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不知而
後知之
凡事到盡處便見天命故曰盡有天即人
事盡而天理見也楯乎自然則吉凶禍福
榮辱得喪其理皆見故曰循有照冥冥之
中自有執其樞要者即所謂主張綱維是
者也故曰冥有樞無物之始必有物以始
之齊物論曰非彼無我非我無所取即此
彼字故曰始有彼彼造物自然之理也曰
天曰照曰樞曰彼雖可解之知之亦似不
解不知者謂不敢以爲可知可解也惟其
以不知爲知乃眞知也
其問之也不可以有崖而不可以無崖頡滑
有實古今不代而不可以虧則可不謂有大
揚推乎闔不亦問是已奚惑然爲以不惑解
惑復於不惑是尚大不惑
問者問造物之理也言我欲問造物之理
以爲有崖際不可也以爲無崖際亦不可
也頡頡頑也滑旋轉也言造物之妙無所
捉摸也不可捉摸則若無物而有實有之
故曰頡滑有實從古至今只是一箇造化
初無更代而用之不窮何嘗有一毫虧損
故曰古今不代而不可以虧以此理言之
豈不爲一項大議論乎揚搉提掇發揚而
論之也闔何也是造物之理也何不問此
造物之理又奚疑乎故曰奚惑然爲以此
不疑之理而解天下之疑而又復歸於不
疑之地則庶幾乎至於大不疑矣趙州問
南泉不疑之道便是此數語之意尚庶幾
也只不疑二字莊子鼓舞出來却撰出此
數句以結一篇之文可謂奇特此篇亦與
内篇何異
南華眞經口義卷之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