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循本
南華真經循本
南華眞經循本卷之十六禍八
廬陵竹峯羅勉道述
門人彭祥點校
外篇
秋水
秋水時至百川灌河涇流之大兩涘渚涯之
間不辯牛馬
涇流濁流也不辯牛馬水大岸遠而見不
明也
於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爲盡在
己順流而東行至於北海東面而視不見水
端於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歎
望洋者目迷茫之貌若者海神名
曰野語有之曰聞道百以爲莫己若者我之
謂也且夫我嘗聞少仲尼之聞而輕伯夷之
義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難窮也吾非至
於子之門則殆矣吾長見笑於大方之家北
海若曰井鼃不可以語於海者拘於虚也
虚者井中所見空處
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篤於時也曲士不可
以語於道者束於教也今爾出於涯涘觀於
大海乃知爾醜爾將可與語大理矣天下之
水莫大於海萬川歸之不知何時止而不盈
尾閭泄之不知何時已而不虚春秋不變水
旱不知此其過江河之流不可爲量數而吾
未嘗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於天地而受氣
於陰陽吾在天地之間猶小石小木之在大
山也方存乎見少又奚以自多計四海之在
天地之間也不似礨空(石穴/也)之在大澤乎計
中國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大倉乎號物
之數爲之萬人處一焉人卒九州穀食之所
生舟車之所通人處一焉此其比萬物也不
似豪末之在於馬體乎五帝之所連三王之
所爭仁人之所憂任士之所勞盡此矣伯夷
辭之以爲名仲尼語之以爲博此其自多也
不似爾向來之自多於水乎河伯曰然則吾
大天地而小豪末可乎北海若曰否夫物量
無窮時無止分無常終始無故是故大知觀
於遠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無窮證
曏今故(今古/也)故遥而不悶掇而不跂知時無
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憂知分之
無常也明乎坦塗故生而不說死而不禍知
終始之不可故也計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
知其生之時不若其未生之時以其至小求
窮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亂而不能自得也由
此觀之又何以知豪末之足以定至細之倪
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窮至大之域河伯曰
世之議者皆曰至精無形至大不可圍是信
情乎北海若曰夫自細視大者不盡自大視
細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垺大之殷也故異
便此勢之有也夫精粗者期於有形者也無
形者數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圍者數之所不
能窮也可以言論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
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論意之所不能察致
者不期精粗焉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
不多仁恩動不爲(去/聲)利不賤門隸貨財弗爭
不多辭讓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賤貪
汙行硃乎俗不多僻(僻)異爲在從衆不賤佞
諂世之爵禄不足以爲勸戮恥不足以爲辱
知是非之不可爲分細大之不可爲倪聞曰
道人不聞至德不得大人無己約分之至也
大人之行固不害人亦不以仁恩自多固
不爲利而動亦不鄙賤門隷門隷者趨利
之人也固於貨財不爭亦不以能辭讓自
多固作事不資藉於人亦不以自食其力
爲多亦不鄙賤貪汙之人貪汙者不守己
而求人者也行固殊乎世俗亦不以僻異
自多所爲在於從衆不鄙賤佞諂之人事
焉不食其力以下三句一意行殊乎俗以
下四句一意約分之至者斂約已分極於
不可分不可爲倪所謂毛猶有倫上天之
載無聲無臭至矣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惡至而倪貴賤
惡至而倪小大北海若曰以道觀之物無貴
賤以物觀之自貴而相賤以俗觀之貴賤不
在己以差觀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則萬物莫
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則萬物莫不小知天
地之爲稊米也知豪末之爲丘山也則差數
覩矣以功觀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則萬物莫
不有因其所無而無之則萬物莫不無知東
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無則功分定矣以趣
觀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則萬物莫不然因其
所非而非之則萬物莫不非知堯桀之自然
而相非則趣操睹矣昔者堯舜讓而帝之噲
讓而絶湯武爭而王白公爭而滅由此觀之
爭讓之禮堯桀之行貴賤有時未可以爲常
也梁麗(與欐/同)可以衝城而不可以室穴言殊
器也騏驥驊騮一日而馳千里捕鼠不如貍
狌言殊技也鴟鵂夜撮蚤察豪末晝出瞋目
而不見丘山言殊性也故曰蓋師是而無非
師治而無亂乎是未明天地之理萬物之情
者也是猶師天而無地師陰而無陽其不可
行明矣然且語而不舍非愚則誣也帝王殊
禪三代殊繼差其時逆其俗者謂之篡夫當
其時順其俗者謂之義之徒默默乎河伯汝
惡知貴賤之門小大之家河伯曰然則我何
爲乎何不爲乎吾辭受趣舍吾終奈何北海
若曰以道觀之何貴何賤是謂反衍無拘而
志與道大蹇何少何多是謂謝施無一而行
與道參差嚴乎若國之有君其無私德繇繇
乎若祭之有社其無私福汎汎乎其若四方
之無窮其無所畛域兼懷萬物其孰承翼是
謂無方萬物一齊孰短孰長道無終始物有
死生不恃其成一虚一滿不位乎其形年不
可舉時不可止消息盈虚終則有始是所以
語大義之方論萬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驟
若馳無動而不變無時而不移何爲乎何不
爲乎夫固將自化
衍引長也以道觀之本無貴賤若以貴賤
相反衍而伸之不知幾等自公卿言之固
公貴而卿賤自卿大夫言之又卿貴而大
夫賤故曰無貴無賤是謂反衍若拘執爾
之志以爲某貴某賤則與道蹇澀矣謝施
即報施也報答人之施與者必計較多少
若偏一爾之所行孰爲多少而報答之則
與道參差矣繇繇乎與孟子所謂由由然
同兼懐萬物其孰承翼言兼愛萬物而不
見其輔贊之功也
河伯曰然則何貴於道邪北海若曰知道者
必達於理達於理者必明於權明於權者不
道人不聞至德不得大人無已約分之至也
大人之行固不害人亦不以仁恩自多固
不爲利而動亦不鄙賤門棣門隷者趨利
之人也固於貨財不爭亦不以能辭讓自
多固作事不賢藉於人亦不以自食其力
爲多亦不鄙賤貪汙之人貪汙者不守已
而救人者也行固殊乎世俗亦不以僻異
自多所爲在於從衆不鄙賤侫諂之人事
焉不食其力以下三句一意行殊乎俗以
下四句一意約分之至者斂約已分極於
不可分不可爲倪所謂毛猶有倫上天之
載無聲無臭至矣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內惡至而倪貴賤
惡至而倪小大北海若曰以道觀之物無貴
賤以物觀之臭貴而相賤以俗觀之貴賤不
在已以差觀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則萬物莫
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則萬物莫不小知天
地之爲祿米也知豪末之爲丘山也則差數
覩矣以功觀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則萬物莫
不有因其所無而無之則萬物莫不無知東
南海也然而指我則勝我鱒(踐/也)我亦勝我雖
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衆小
不勝爲大勝也爲大勝者唯聖人能之
孔子遊於匡宋人圍之數帀而弦歌不輟子
路入見曰何夫子之娛也孔子曰來吾語汝
我諱窮乆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乆矣而不得
時也當堯舜而天下無窮人非知得也當桀
紂而天下無通人非知失也時勢適然夫水
行不避蛟龍者漁父之勇也陸行不避兕虎
者獵夫之勇也知窮之有命知通之有時臨
大難而不懼者聖人之勇也由處矣吾命有
所制矣無幾何將甲者進辭曰以爲陽虎也
故圍之今非也請辭而退
公孫龍問於魏牟曰龍少學先王之道長而
明仁義之行合同異離堅白然不然可不可
困百家之知窮衆口之辯吾自以爲至達已
今吾聞莊子之言汒焉異之不知論之不及
與知之弗若與今吾無所開吾喙敢問其方
公子牟隱机大息仰天而笑曰子獨不聞夫
埳井之鼃乎謂東海之鼈曰吾樂與(平/聲)吾跳
梁乎井幹(音/寒)之上入休乎缺甃之崖赴水則
接掖持頤蹶泥則没足滅跗還虷蟹與科斗
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
之樂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時來入觀乎東海
之鼈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縶矣於是逡巡而
却告之海曰夫千里之遠不足以舉其大千
仞之高不足以極其深禹之時十年九潦而
水弗爲加益湯之時八年七旱而崖不爲加
損夫不爲頃乆推移不以多少進退者此亦
東海之大樂也於是埳井之鼃聞之適適然
驚(往而倉/皇之貌)規規然自失也且夫知不知是非
之竟(上/聲)而猶欲觀於莊子之言是猶使蚊負
山商距馳河必不勝任矣且夫知不知論極
妙之言而自適一時之利者是非埳井之鼃
與且彼方跐黄泉而登大皇無南無北奭然
四解淪於不測無東無西始於玄冥反於大
通子乃規規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辯是直
用管闚天用錐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
子獨不聞夫壽陵餘子之學行於邯鄲與未
得國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歸耳今子
不去將忘子之故失子之業公孫龍口呿(區/遮)
(切張/口也)而不合舌舉而不下乃逸而走
莊子釣於澲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
願以竟(上/聲)内累矣莊子持竿不顧曰吾聞楚
有神龜死已三千歲矣王巾笥而藏之廟堂
之上此龜者寧其死爲留骨而貴乎寧其生
而曳尾於塗中乎二大夫曰寧生而曳尾於
塗中莊子曰往矣吾將曳尾於塗中
惠子相梁莊子往見之或謂惠子曰莊子來
欲代子相於是惠子恐搜於國中三日三夜
莊子往見之曰南方有鳥其名鵷雛子知之
乎夫鵷雛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非梧桐不
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於是鴟得腐鼠
鵷雛過之仰而視之曰嚇今子欲以子之梁
國而嚇我邪
莊子與惠子遊於濠梁之上莊子曰鯈(音/條)魚
出遊從容是魚樂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
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惠
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
不知魚之樂全矣莊子曰請循其本惠子曰
汝安知魚樂云者既己知吾知之句而問我
句我知之濠上也
惠子曰如莊子所言我非子固不知子矣
然子固非魚則子全然不知魚之樂矣蓋
我與子猶同是人子與魚人物殊異則全
然不相知可見矣莊子曰請循其本者本
來只說魚樂因有不知之辨今且循本來
話柄子言我不知魚樂云者已知吾知之
特故問我耳今我與汝言所以知魚樂者
我知之濠上也夫魚遊於濠中莊子遊於
濠上樂意相關有不期然而然者浴乎沂
風乎舞雩之氣象也
南華眞經循本卷之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