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循本
南華真經循本
南華眞經循本卷之二十七因六
廬陵竹峰羅勉道述
門人彭祥點校
雜篇
天下
天下之治方術者多矣皆以其有爲不可加
矣
方術者方枝之術各挾其所有以爲人莫
能加之
古之所謂道術者
道術者有道之術進乎方術矣
果惡乎在(自/問)曰無乎不在(自/答)曰神何由降明
何由出(又問下/是答)聖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於
一(一者太/極也)不離於宗謂之天人不離於精謂
之神人不離於眞謂之至人以天爲宗以德
爲本以道爲門
以上總說天人神人至人
兆於變化謂之聖人以仁爲恩以義爲理以
禮爲行以樂爲和(以上說/聖人)薰然慈仁謂之君
子以法爲分以名爲表以操爲驗以稽爲决
其數一二三四也(逐一逐二/討分曉)百官以此相齒
以事爲常以衣食爲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
爲意皆有以養民之理也
以上說君子相齒相列也以事爲常者各
治其職事也以衣食爲主者務農桑也蕃
息者雞豚狗彘之畜蓄藏者倉廪府庫之
積老弱孤寡爲意者以老弱孤寡爲念也
民之理者治民之道也自天人至君子總
括古之道術盡矣下文却嘆古今之異
古之人其備乎配神明醇天地育萬物和天
下澤及百姓明於本數係於末度六通四闢
小大精粗其運無乎不在其明而在數度者
舊法世傳之史尚多有之其在於詩書禮樂
者鄒魯之士搢紳先生多能明之詩以道志
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
朱子解易繫辭一陰一陽之謂道甚有取
於此句
春秋以道名分其數散於天下而設於中國
者百家之學時或稱而道之
以上說古之道術伏羲神農黄帝堯舜禹
湯文武周孔包括在中
天下大亂賢聖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
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
相通猶百家衆技也皆有所長時有所用雖
然不該不徧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萬
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備於天地之美稱
(去/聲)神明之容是故内聖外王之道闇而不明
鬱而不發天下之人各爲其所欲焉以自爲
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後世之學
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道術將
爲天下裂
天下大亂以下說後世之方術一察者只
見得一偏天下之人多是得一偏之見以
自喜如耳目鼻口皆有所知而不能相通
百家衆技皆有所長時有所用而徇於一
偏者正如此察古人之全寡能備於天地
之美稱神明之容者觀古人全處則一偏
之士少能備天地之美稱神明之容容頌
古通用即美也自爲方自爲方術也悲夫
以下皆傷歎之辭以後各迷諸家之異
不侈於後世不靡於萬物不暉於數度以繩
墨自矯而備世之急
不侈於後世不開後世以奢侈也不靡於
萬物不以外物爲靡麗也不暉於數度不
以禮樂度數爲暉耀也以繩墨自矯守繩
墨以自矯拂也備世之急務而不爲不切
之事也
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墨翟禽滑(音/骨)釐聞其
風而悅之爲之大過已之大順作爲非樂(音/洛)
命之曰節用生不歌死無服
古之道術固有如此者而墨翟之徒乃獨
喜其說爲之大過所以繩墨自矯者極其
過甚也已之大順所以不侈不靡不暉者
極其隨順也作爲非樂言所作爲皆非可
樂之事也
墨子汎愛兼利而非鬭(句)其道不怒(句)又好
學而博不異不與先王同
不異於衆人而亦與先王之道不同
毁古之禮樂黄帝有咸池堯有大章舜有大
韶禹有大夏湯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樂武
王周公作武(此古/之樂)古之喪禮貴賤有儀上下
有等天子棺槨七重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
再重(此古/之禮)今墨子獨生不歌死不服桐棺三
寸而無槨以爲法式以此教人恐不愛人以
此自行固不愛己未敗墨道
教人以薄恐非所以愛人然他却自行以
薄固未嘗愛己是以人無非之者不至敗
墨道
雖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樂而非樂是果類
乎
雖然以下是莊子評品之辭當歌而不歌
當哭而不哭當樂而不樂豈近人情乎
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音殻/朴也)使人憂
使人悲其行難爲也恐其不可以爲聖人之
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雖獨能任(平/聲)
柰天下何離於天下其去王也遠矣
此不與先王同也
墨子稱道曰昔者禹之湮洪水决江河而通
四夷九州也名川三百支川三千小者無數
禹親自操橐梠(所以盛衣/食之器)而九雜天下之川
九字當如桓公九合諸侯之九讀作紏紏
雜者紏合錯雜天下之川使之脉絡貫穿
而注于海也
腓無胈脛無毛沐苦雨櫛疾風置萬國禹大
聖也而形勞天下也如此使後世之墨者多
以裘褐爲衣以跂蹻爲服(事/也)日夜不休以自
苦爲極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謂墨
相里勤之弟子(相里里名/勤人名)五侯之徒
五等諸侯左傳五侯九伯
南方之墨者苦獲己齒鄧陵子之屬俱誦墨
經而倍譎不同相謂别墨(别一/派)以堅白同異
之辯相訾以觭偶不忤之辭相應
不忤不違也不違則相應
以巨子爲聖人皆願爲之尸冀得爲其後世
至今不决
巨子猶言大人擇其黨之巨者爲聖人尸
主也皆願以之爲主冀得爲後世傳道之
派然而人或信或否至今其論不能定
墨翟禽滑釐之意則是其行則非也將使後
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無胈脛無毛相進而
已矣亂之上也治之下也(亂多而/治少)雖然墨子
眞天下之好也(好爲/治者)將求之不得也雖枯槁
不舍也才士也夫
不累於俗不飾於物不苟於人不忮於衆願
天下之安寧以活民命人我之養畢足而止
以此白心(暴白/其心)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宋鈃
(音/刑)尹文聞其風而悅之作爲華山之冠以自
表
華山上下均平作冠象之
接萬物以别宥爲始(别善惡/宥不及)語心之容命之
曰心之行以脈合驩以調海内請欲置之以
爲主
語心之容者說心之形容也命之猶名之
心之行心之用也胹煮熟也舊本作日傍
者誤言心之用如以烹飪與人合驩使之
飫樂以此調和海内而已請欲斯人立此
心以爲之主
見侮不辱救民之鬭禁攻寢兵救民之戰以
此周行天下上說(音/税)下教雖天下不取强聒
而不舍者也故曰上下見厭而强見也雖然
其爲(去/聲)人大多其自爲大少曰請欲固置五
升之飯足矣先生恐不得飽弟子雖飢不忘
天下日夜不休曰我必得活哉圖傲乎救世
之士哉
自言日得五升之飯足矣然先生恐不得
飽弟子亦飢而隨之日夜行不休曰我必
求得活民命哉圖以傲夫救世之士不盡
心者哉
曰君子不爲苛察不以身假物以爲無益於
天下者明之不如己也以禁攻寢兵爲外以
情欲寡涉爲内其小大精粗其行適至是而
止
其學有小大精粗不同而其行適至此足
矣言亦無小大高深之義也
公而不黨易(去/聲)而無私泆然無主趣物而不
兩不顧於慮不謀於知於物無擇與之俱往
易平坦也决然無主者遇事决然行之而
不先立主意也趨物而不兩者隨事而趣
不生兩意如做一事人别生一意便是有
心矣
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彭蒙田駢愼到聞其
風而悅之齊萬物以爲首曰天能覆之而不
能載之地能載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
而不能辯之知萬物皆有可有所不可故曰
選則不徧教則不至道則無遺者矣是故愼
到棄知去己而縁不得已泠汰於物以爲道
理曰知不知將薄知而後鄰傷之者也
有所選擇則不周徧以之爲教則有不至
惟歸之道則無有遺失矣泠者清泠之意
汰者洗滌之意泠汰於物猶言遇事脱灑
也知不知者雖知只作不知薄與鄰皆略
也若略知則必有略傷彭蒙田駢愼到惠
施鄧析皆齊宣王時人居稷下其學本黄
老見尹文子及荀子
謑音傒髀花上無任
謑忍耻也髀獨行也無任無所事任也
而笑天下之尚賢也縱脱無行
縱肆脱略不事行檢
而非天下之大聖椎(音/槌)拍輐(直管/反)斷(音/短)與物
宛轉
椎以拍之輐以斷之皆與之無競
舍是與非苟可以免不師智慮不知前後魏
然而已(魏即/巍字)矣推(他回/反)而後行曳而後往若
飄風之還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全而無非
動靜無過未嘗有罪
風還羽旋有宛轉之意磨隧亦宛轉而出
是何故夫無知之物無建己之患無用智之
累動靜不離於理是以終身無譽故曰至於
若無知之物而已無用賢聖夫塊不失道豪
傑相與笑之曰愼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
死人之理適得怪焉
塊然無知則不失道矣豪傑之人却相與
笑愼到所爲以爲此非生人之行乃死人
之理徒怪訝而已
田駢亦然學於彭蒙得不教焉彭蒙之師曰
古之道人至於莫之是莫之非而己矣其風
窢然(音/闃)惡可而言(句)常反(句)人不聚觀而不
免於魭斷(魭音完/斷音段)其所謂道非道而所言之
韙亦不免於非彭蒙田駢愼到不知道雖然
槩乎其皆嘗有聞者也
田駢亦然者亦如愼到也彭蒙者田駢之
師田駢學於彭蒙而得不言之教蓋彭蒙
之師固曰古之道人至於莫之是莫之非
而已其風露𨵙然不可得而窺又何可得
而言是以彭蒙亦無言但見田駢常自彭
蒙之家而反乆後人不復聚觀而猶不免
三兩人如魚隊之斷續而來言雖不驚竦
人終不免有人識之也由此論之則田駢
之所謂道非道縱言之是而亦不免於非
矣莊子評之曰彭蒙田駢愼到未可許其
知道然以大槩觀之亦嘗有所聞矣莊子
蓋以老聃爲知道故以此一段近之
以本爲精以物爲粗以有積爲不足澹然獨
與神明居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關尹老聃
聞其風而悅之建之以常無有主之以太一
以濡弱謙下爲表以空虚不毁萬物爲實關
尹曰在己無居形物自著其動若水其靜若
鏡其應若響芴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
得焉者生未嘗先人而常隨人
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爲天下谿知其白守
其辱爲天下谷
辱即黑也谿谷皆虚而有容之處故以比
喻即所謂玄牝
人皆取先己獨取後曰受天下之垢人皆取
實己獨取虚無藏也故有餘巋然而有餘其
行身也徐而不費無爲也而笑巧(笑人/之巧)人以
求福己獨曲全曰苟免於咎以深爲根以約
爲紀曰堅則毁矣銳則挫矣常寬容於物不
削於人(不侵削/於人)可謂至極關尹老聃乎古之
博大眞人哉
寂漠無形變化無常死與(平聲/下同)生與天地並
與神明往與芒乎何之忽乎何適萬物畢羅
莫之以歸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莊周聞其
風而悅之以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崖之
辭時縱恣而不儻不以畸見之也
猶言不以一端而見
以天下爲沈濁不可與莊語(不可正/告之)以巵言
爲曼衍(即巵言/相歡)以重言爲眞(鄭重/之言)以寓言爲
廣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與脱/同)於萬
物不譴是非以與世俗處其書雖壞瑋而連
犿(音卞和/同貌)無傷也其辭雖參差而諔詭可觀
莊子固自奇其文
彼其充實不可以已上與造物者遊而下與
外死生無終始者爲友其於本也弘大而闢
深閎而肆其於宗也可謂調適而上遂矣
即前不離於宗之宗
雖然其應於化而解於物也其理不竭其來
不蜕芒乎昧乎未之盡者
莊子即老聃之學前既贊老聃爲博大眞
人則莊子復何言哉故末一段只說著書
事
惠施多方
梁相莊子同時前歷言道術此獨言多方
則所謂方術也
其書五車其道舛駁其言也不中(去/聲)歷物之
意曰至大無外謂之大一至小無内謂之小
一無厚不可積也其大千里天與地畢山與
澤平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大同而與小
同異此之謂小同異萬物畢同畢異此之謂
大同異
其言不中於理遂一忖度事物之意而言
之無厚不可積也其大千里者無有不可
積之厚自微而積之其大可至千里方睨
者日昃可睨而視之也天地山澤日之中
昃物之生死皆合之爲同若大者同而小
者異則謂之小同異若盡同盡異則謂之
大同異
南方無窮而有窮今日適越而昔來連環可
解也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
氾愛萬物天地一體也惠施以此爲大觀於
天下而曉辯者天下之辯者相與樂之
居北方者不知南方地理以爲無窮然畢
竟有窮處雖今日方適越然到越則知越
矣謂之昔日已來可也天下之中央不知
在何處然燕越之人各以其所處爲中則
燕之北越之南亦可以爲中矣汜愛萬物
則天地與吾爲一體矣
卵有毛雞三足郢有天下大可以爲羊馬有
卵丁子有尾火不熱山出口輪不蹍地目不
見指不至至不絶龜長於蛇矩不方規不可
以爲圓鑿(音/漕)不圍枘飛鳥之景未嘗動也鏃
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時狗非犬黄馬驪
牛三白狗黑孤駒未嘗有母一尺之捶日取
其半萬世不竭辯者以此與惠施相應終身
無窮
此一段是當時辯者有此數般話靶羽毛
生於卵中是卵有毛雞本兩足而足之行
者意也是爲三足郢本諸侯之國而稱爲
王是有天下之號大羊之名皆人所命若
先名犬爲羊則人必呼爲羊矣馬固胎生
然馬生下有毛則與卵生何異豈特禽獸
之生有尾試觀製字丁字子字即有尾之
狀荀子亦曰鉤有鬚卵有毛此說之難持
者也而鄧析惠施能之彼註云鉤有鬚即
丁子有尾也丁之曲者爲鉤鬚與尾類火
熱也至冬則不熱山靜也空谷傳聲則能
出口車輪之極圓者不蹍地考工記輪人
云進而眡其輪欲其微至也無所取之取
諸圜也目有所蔽則不見指有所遺則不
至雖至有所不能盡蛇長而龜短龜能知
吉凶則長於蛇矣矩者爲方之器然矩之
體本不方䂓者爲圓之器然䂓之體本不
可以爲圓鑿本非圍枘而枘自入之飛鳥
之影雖動然影只附於形與形不相離是
未嘗動也鏃矢雖疾然不發之則不行發
之則不可止是其疾在人而不在鏃矢狗
犬一也而有懸蹄則謂之犬無懸蹄則止
謂之狗而不得謂之犬矣馬一也而又有
所謂黄者焉二也彼自黄耳而黄之者人
也非三歟驪牛亦然狗之黑者不可以變
白而白者可以變黑則曰狗可以名之爲
黑駒而曰孤駒則謂未嘗有母可也一尺
之棰不爲長也今日用其半明日又用其
半展轉用之則萬世不竭當時辯者以此
與惠施相與應和終身不知窮止
桓團公孫龍辯者之徒飾人之心易人之意
能勝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辯者之囿也惠
施日以其知與人之辯特與天下之辯者爲
怪此其柢(音/帝)也然惠施之口談自以爲最賢
曰天地其壯乎施存雄而無術
辯者之囿言辯者莫不囿於其說之中人
之辯者凡人也天下之辯者超出乎凡人
者如言天下之善士也柢猶根也言惠施
每日但以其知與凡人之辯者交一旦特
與桓團公孫龍相敵是與天下之辯者敵
豈不爲怪此其如木之根柢盤錯難破也
然惠施口中談話自以爲最賢曰吾之强
其猶天地乎人安能勝天地其妄誕如此
惠施雖存雄勝之心而無勝人之術始言
多方終言無術則併方術無矣
南方有倚(音/琦)人焉曰黄繚問天地所以不墜
風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辭而應不慮而對徧
爲萬物說說而不休多而無己猶以爲寡益
之在怪以反人爲實而欲以勝人爲名是以
與衆不適也弱於德强於物其塗隩音欲矣
弱於德不足於德也强於物有餘於辯也
塗路也隩迂曲也言惠施所由之路迂曲
不正
由天地之道觀惠施之能其猶一蚊一虻之
勞者也其於物也何庸夫充一尚可(句)曰愈
貴道(句)幾矣
充蟲一偏之說尚可若曰甚貴之道則危
矣
惠施不能以此自寧散於萬物而不厭率以
善辯爲名
惠施不能安其爲一徧而欲空籠萬物以
爲能
惜乎惠施之才駘蕩而不得(無所/得)逐萬物而
不反是窮響以聲形與影並走也悲夫
惠施曰天地其壯乎故此一段言天地之
道惠施何足以知之莊子於編末極詆惠
施所以厭戰國之縱横者可見矣
末篇叙道術先天人神人至人次及聖人
君子後世道術裂而後有諸家之異最末
及惠施方術下矣莊子自列於老聃後固
未嘗敢以上掩六經也讀至此豈復更有
餘篇哉
南華眞經循本卷之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