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新傳
南華真經新傳
南華眞經新傳卷之十二積二
宋 王 元 澤 傳
庚桑楚篇
夫能達於至道之妙者則處無爲任自然
不期於化而物自化此庚桑子之若是矣
莊子因而作庚桑楚之篇
老聃之役有庚桑楚者偏得老聃之道以北
居畏壘之山其臣之畫然知者去之其妾之
挈然仁者遠之擁腫之與居鞅掌之爲使居
三年畏壘大穰畏壘之民相與言曰庚桑子
之始來吾洒然異之今吾日計之而不足歲
計之而有餘庶幾其聖人乎子胡不相與尸
而祝之社而稷之乎庚桑子聞之南面而不
釋
夫老子之道以眞空爲體以妙有爲用非
至人敦能心得之庚桑子可謂至人而能
達眞空妙有之趣也故曰偏得老聃之道
夫得於眞空則至虚也達於妙有則至靜
也虚靜無爲則與天地同其流陰陽同其
和不迕於物而所居皆化此畏壘所以大
穰也然而至人非求異於人而人所以自
異之此畏壘之民所謂自異於庚桑子也
爲而不恃功成不居見寵而驚聞譽而懼
此畏壘之民以豐穰由庚桑子之所致欲
以尸祝社稷而尊事之楚所以聞而不懌
也
然弟子異之庚桑子曰弟子何異於予夫春
氣發而百草生正得秋而萬寳成夫春與秋
豈無得而然哉天道已行矣吾聞至人尸居
環堵之室而百姓倡狂不知所如往今以畏
壘之細民而竊竊焉欲俎豆予于賢人之間
我其杓之人邪吾是以不釋於老聃之言
夫至人藏天眞忘天機黜聰明棄智慮魄
然忘其所爲而任自然故曰尸居環堵之
室也然而至人所居如此也不與物接而
物亦不知其所然也故曰百姓猖狂不知
所如往
弟子曰不然夫尋常之溝巨魚無所還其體
而鯢鰌爲之制步仞之丘陵巨獸無所隱其
軀而孽狐爲之祥且夫尊賢授能先善與利
自古堯舜以然而況畏壘之民乎夫子亦聽
矣庚桑子曰小子來夫函車之獸介而離山
則不免于罔罟之患吞舟之魚碭而失水則
蟻能苦之故鳥獸不厭高魚鼈不厭深夫全
其形生之人藏其身也不厭深眇而已矣且
夫二子者又何足以稱揚哉是其於辯也將
妄鑿垣墻而殖蓬蒿也簡髮而櫛數米而炊
竊竊乎又何足以濟世哉舉賢則民相軋任
知則民相盜之數物者不足以厚民民之於
利甚勤子有殺父臣有殺君正晝爲盜日中
穴阫吾語汝大亂之本必生於堯舜之間其
末存乎千世之後千世之後其必有人與人
相食者也
魚陰類也獸陽物也陰隱而陽顯此物理
之自然也庚桑子之弟子言巨魚巨獸而
告庚桑子所以明其隱顯之理也然隱者
自隱顯者自顯各守其極則不致於累儻
隱過其極則爲顯所制顯過其極則爲隱
所拘此亦勢之自然也故庚桑子所以答
以獸離山而罔罟制魚失水而螻蟻苦以
其失隱顯之異也豈若各守其極而退藏
於深眇乎以此見至人能冥其極而所以
全身也
南榮趎蹴然正坐曰若趎之年者已長矣將
惡乎託業以及此言邪庚桑子曰全汝形抱
汝生無使汝思慮營營若此三年則可以及
此言也南榮趎曰目之與形吾不知其異也
而盲者不能自見耳之與形吾不知其異也
而聾者不能自聞心之與形吾不知其異也
而狂者不能自得形之與形亦辟矣而物或
間之邪欲相求而不能相得今謂趎曰全汝
形抱汝生勿使汝思慮營營趎勉聞道達耳
矣庚桑子曰辭盡矣曰奔蜂不能化藿蠋越
雞不能伏鵠卵魯雞固能矣雞之與雞其德
非不同也有能與不能者其才固有巨小也
今吾才小不足以化子子胡不南見老子南
榮趎贏糧七日七夜至老子之所老子曰子
自楚之所來乎南榮趎曰唯老子曰子何異
人皆來之衆也南榮趎懼然顧其後老子曰
子不知吾所謂乎南榮趎俯而慙仰而歎曰
今者吾忘吾答因失吾問老子曰何謂也南
榮趎曰不知乎人謂我宋愚知乎反愁我軀
不仁則害人仁則反愁我身不義則傷彼義
則反愁我己我安逃此而可此三言者趎之
所患也願因楚而問之老子曰向吾見若眉
睫之間吾因以得汝矣今汝又言而信之若
規規然若喪父母揭竿而求諸海也汝亡人
哉惘惘乎汝欲反汝情性而無由入可憐哉
南榮趎請入就舍召其所好去其所惡十日
自愁復見老子老子曰汝自洒濯孰哉鬱鬱
乎然而其中津津乎猶有惡也
全汝形者所謂不虧其形也抱汝生者所
謂善攝生者也無使汝思慮營營者所謂
無心於物也三者非至人不能具之矣
夫外韄者不可繁而捉將内揵内韄者不可
繆而捉將外揵外内韄者道德不能持而況
放道而行者乎南榮趎曰里人有病里人問
之病者能言其病然其病病者猶未病也若
趎之聞大道譬猶飲藥以加病也
大耳目外也心智内也耳目用於外則心
智蕩於内心智蕩於内則耳目用於外用
於外者雖爲有得而心智從而難制也故
曰外韄者不可繁而捉將内揵蕩於内者
亦爲有得而耳目從而難閉也故曰内韄
者不可繆而捉將外揵内外惑於所得而
不能制其於道德難存矣故曰外内韄者
道德不能持此皆有我之累也惟至人無
我而外遺於耳目内忘於心智入於眞空
自得之域而自古以固存此老子諭南榮
趎以至人之道也
趎願聞衛生之經而也矣老子曰衛生之經
能抱一乎能勿失乎能無卜噬而知吉凶乎
能止乎能已乎能舍諸人而求諸己乎能翛
然乎能侗然乎能兒子乎兒子終日嗥而嗌
不嗄和之至也終日握而手不掜共其德也
終日視而目不瞚偏不在外也行不知所之
居不知所爲與物委蛇而同其波是衛生之
經已南榮趎曰然則是至人之德已乎曰非
也是乃所謂水解凍釋者
衛生者衛全其生也能衛全其生則生所
以常存故曰衛生之經也夫全生之道必
先無摇汝精也故曰能抱一乎無摇其精
則自得也故曰能勿失乎自得則能明禍
福也故曰能無卜筮而知吉凶乎明於禍
福則不役於物也故曰能止乎不役於物
則了達也故曰能已乎了達則忘彼而全
形也故曰能舍諸人而求已乎形全則死
生聚散不能爲累於胸中所以復歸於嬰
兒也故曰能翛然乎能侗然乎能嬰兒乎
復歸於嬰兒則聲雖發而專氣致柔也故
曰兒子終日嗥而嗌不嗄和之至也手雖
握而非爲有得也故曰終日握而手不掜
共其德也目雖視而非用其明也故曰終
日視而目不瞚偏在外也足雖行而非有
所逐也故曰行不知所之身雖止而非有
所作也故曰居不知所爲與物齊諧而同
其流此所謂全生之道也故曰與物委蛇
而同其波是衛生之經也
夫至人者相與交食乎地而交樂乎天不以
人物利害相攖不相與爲怪不相與爲謀不
相與爲事翛然而往侗然而來是謂衛生之
經已曰然則是至乎曰未也吾固告汝曰能
兒子乎兒子動不知所爲行不知所之身若
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若是者禍亦不至福
亦不來禍福無有惡有人災也
夫至人者與物爲一而不異於人食其所
食而樂其所樂虚心善應而事莫能累無
意於物而怪何能動何思何慮而豈有其
謀無心無爲而非有於事往來無礙而自
在圓通此至人全生常存之道也故曰是
衛生之經已
字泰定者發乎天光發乎天光者人見其人
人有修者乃今有恒有恒者人舍之天助之
人之所舍謂之天民天之所助謂之天子
夫至人復歸於嬰兒則精全而神王也志
廣而氣充也精全神王則與天爲一志廣
氣充則其明自照故曰宇泰定者發乎天
光宇者精神志氣之所宅也至人之精神
志氣豈有移易乎故曰泰定也以其泰定
則自然明照所以謂之天光
學者學其所不能學也行者行其所不能行
也辯者辯其所不能辯也知止乎其所不能
知至矣若有不即是者天鈞敗之備物以將
形藏不虞以生心敬中以達彼若是而萬惡
至者皆天也而非人也不足以滑成不可内
於靈臺靈臺者有持而不知其所持而不可
持者也不見其誠己而發每發而不當業入
而不舍每更爲失爲不善乎顯明之中者人
得而誅之爲不善乎幽間之中者鬼得而誅
之明乎人明乎鬼者然後能獨行券内者行
乎無名券外者志乎期費行乎無名者唯庸
有光志乎期費者唯賈人也人見其跂猶之
魁然
全生之道學者不能學之也行者不能行
之也辯者不能辯之也智者不能知之也
惟絶學忘行去辯喪智任於自然則得之
也故曰學者學其所不能學也行者行其
所不能行也辯者辯其所不能辯也知止
乎所不能知至矣不能如此而强欲求爲
之則不惟傷生而自然之性命亦喪矣故
曰若有不即是者天鈎敗之
與物窮者物入焉與物且者其身之不能容
焉能容人不能容人者無親無親者盡人兵
莫憯于志鏌鎁爲下寇莫大於陰陽無所逃
於天地之間非陰陽賊之心則使之也道通
其分也其成也毁也所惡乎分者其分也以
備所以惡乎備者其有以備故出而不反見
其鬼出而得是謂得死滅而有實鬼之一也
以有形者象無形者而定矣
夫全生之道必先虚心心虚則足以有容
矣有容則物來而不拒不虚則不能容於
物不能容於物則不能容於身不能容於
身則豈足以容他人乎故曰與物且者其
身之不能容焉能容人夫不能容人則分
彼我也彼我分則人疏而不依而人自爲
人爾故曰不能容人者無親無親者盡人
此不能内虚其心也故心旣不虚則志帥
妄行而戕害其性命所以愈於利器矣故
曰丘莫憯于志鏌鎁爲下志帥妄行而氣
亦從而亂則喜出於喜而毗陽怒出於怒
而毗陰其爲賊害尤甚矣安足以逃於形
器之外乎故曰寇莫大於陰陽無所逃於
天地之間然賊害其性命之甚者非爲陰
陽之所致由心不虚而喜怒妄出也故曰
非陰非陽賊之心則使之也
岀無本入無竅有實而無乎處有長而無乎
本剽有所出而無竅者有實有實而無乎處
者宇也有長而無本剽者宙也有乎生有乎
死有乎出有乎入入出而無見其形是謂天
門天門者無有也萬物出乎無有有不能以
有爲有必出乎無有而無有一無有聖人藏
乎是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惡乎至有以爲
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弗可以加矣其次以
爲有物矣將以生爲喪也以死爲反也是以
分已其次曰始無有旣而有生生俄而死以
無有爲首以生爲體以死爲尻孰知有無死
生之一守者吾與之爲友是三者雖異公族
也昭景也著戴也甲氏也著封也非一也有
生黬也披然曰移是嘗言移是非所言也雖
然不可知者也臘者之有膍胲可散而不可
散也觀室者周於寢廟又適其偃焉爲是舉
移是請嘗言移是是以生爲本以知爲師因
以乗是非果有名實因以己爲質使人以爲
己節因以死償節若然者以用爲知以不用
爲愚以徹爲名以窮爲辱移是今之人也是
蜩與鷽鳩同於同也蹍市人之足則辭以放
驁兄則以嫗大親則已矣
生者從無而入有故曰出無本死者從有
而入無故曰入無竅無本無竅則安有其
形乎故曰無見其形無見其形則自然而
出入也故曰是謂天門天門出於自然豈
爲有形乎故曰天門者無有也故無有者
道之眞體而萬物莫不皆由之故曰萬物
出乎無有無有豈以有而爲有乎此萬物
必由而已矣故曰有不能以有爲有必出
乎無有道旣無有而復能抱一於無有則
此聖人之所以藏用而任其無爲也故曰
而無有一無有聖人藏乎是此莊子寓言
道之至妙也
故曰至禮有不人至義不物至知不謀至仁
無親至信辟金
至禮無體故曰有不人至義無宜故曰不
物至智無知故曰不謀至仁無愛故曰無
親至信無質故曰辟金五者皆以無爲體
則合於大道之妙矣
徹志之勃解心之謬去德之累達道之塞貴
富顯嚴名利六者勃志也容動色理氣意六
者謬心也惡欲喜怒哀樂六者累德也去就
取與知能六者塞道也此四六者不盪胸中
則正正則靜靜則明明則虚虚則無爲而無
不爲也
徹志之勃則志一也解心之謬則心虚也
去德之累則自得也達道之塞則不蔽也
志一則貴富難役也顯嚴難威也利名難
動也心虚則容動自安也色理自順也氣
意自適也自得則惡欲不生也喜怒不出
也哀樂不入也不蔽則去就必謹也取與
必宜也知能必當也數者不能亂志謬心
累德塞道則胸中所以正靜明虚而無爲
而爲也故曰徹志之勃解心之謬去德之
累達道之塞貴富顯嚴名利六者勃志也
容動色理氣意六者謬心也惡欲喜怒哀
樂六者累德也去就取與知能六者塞道
也此四六者不盪則胸中則正正則靜靜
則明明則虚虚則無爲而無不爲也
道者德之欽也生者德之光也性者生之質
也性之動謂之爲爲之僞謂之失知者接也
知者謨也知者之所不知猶睨也動以不得
已之謂德動無非我之謂治名相反而實相
順也
道者至妙而尊於德也故曰道者德之欽
也生者以適來而得之明也故曰生者德
之光也性者至靜而生之本也故曰性者
生之質也性感物則必動也故曰性之動
謂之爲爲本人爲則非得也故曰爲之僞
謂之失
羿工乎中徵而拙乎使人無己譽聖人工乎
天而拙乎人夫工乎天而俍乎人者唯全人
能之唯蟲能蟲唯蟲能天全人惡天惡人之
天而況吾天乎人乎一雀適羿羿必得之威
也以天下爲之籠則雀無所逃是故湯以胞
人籠伊尹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籠百里奚是
故非以其所好籠之而可得者無有也介者
拸畫非譽也胥靡登高而不懼遺死生也夫
復謵不餽而忘人忘人因以爲天人矣故敬
之而不喜侮之而不怒者唯同乎天和者爲
然出怒不怒則怒出於不怒矣出爲無爲則
爲出於無爲矣
羿工乎中微而拙乎使人無譽己者所謂
使人忘我難是也聖人工乎天而拙乎人
者所謂使天下兼忘我難是也至于神人
則其道合於天其用利於人鼔舞萬物而
不與聖人同憂所謂兼忘而已矣故曰工
乎天而俍乎人者唯全人能之
欲靜則平氣欲神則順心有爲也欲當則縁
於不得已不得已之類聖人之道
氣者靜之所宅也心者神之所潜也平氣
之所適則必靜也故曰欲靜則平氣順心
之所爲則必神也故曰欲神則順之有爲
也能平氣順心則動非妄動而俟其感而
後應也故曰欲當則縁於不得已夫感而
後應豈有心於萬物乎非聖人孰能至於
此故曰不得已之類聖人之道也
南華眞經新傳卷之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