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非子
韓非子
韓非子卷之十七虧五
難勢第四十
愼子曰飛龍乘雲騰蛇遊霧雲罷霧霽而龍
蛇與螾螘同矣則失其所乘也故賢人而詘
於不肖者則權輕位卑也不肖而能服於賢
者則權重位尊也堯爲匹夫不能治三人而
桀爲天子能亂天下吾以此知勢位之足恃
而賢智之不足慕也夫弩弱而矢高者激於
風也身不肖而令行者得助於衆也堯教於
隸屬而民不聽至於南面而王天下令則行
禁則止由此觀之賢智未足以服衆而勢位
足以缶賢者也
應愼子曰飛龍乘雲騰蛇遊霧吾不以龍蛇
爲不託於雲霧之勢也雖然夫擇賢而專任
勢足以爲治乎則吾未得見也夫有雲霧之
勢而能乘遊之者龍蛇之材美之也今雲盛
而螾弗能乘也霧醲而螘不能遊也夫有盛
雲醲霧之勢而不能乘遊者螾螘之材薄也
今桀紂南面而王天下以天子之威爲之雲
霧而天下不免乎大亂者桀紂之材薄也且
其人以堯之勢以治天下也其勢何以異桀
之勢亂天下者也夫勢者非能必使賢者用
已而不肖者不用已也賢者用之則天下治
不肖者用之則天下亂人之情性賢者寡而
不肖者衆而以威勢之利濟亂世之不肖人
則是以勢亂天下者多矣以勢治天下者寡
矣夫勢者便治而利亂者也故周書曰毋爲
虎傅冀將飛入邑擇人而食之夫乘不肖人
於勢是爲虎傅翼也桀紂爲高臺深池以盡
民力爲炮烙以傷民性桀紂得成四行者南
面之威爲之翼也使桀紂爲匹夫未始行一
而身在刑戮矣勢者養虎狼之心而成暴風
亂之事者也此天下之大患也勢之於治亂
本末有位也而語專言勢之足以治天下者
則其智之所至者淺矣夫良馬固車使臧獲
御之則爲人笑王良御之而日取千里車馬
非異也或至乎千里或爲人笑則巧拙相去
遠矣今以國位爲車以勢爲馬以號令爲轡
以刑罰爲鞭筴使堯舜御之則天下治桀紂
御之則天下亂則賢不肖相去遠矣夫欲追
速致遠不知任王良欲進利除害不知任賢
能此則不知類之患也夫堯舜亦治民之王
良也復應之曰其人以勢爲足恃以治官客
曰必待賢乃治則不然矣夫勢者名一而變
無數者也勢必於自然則無爲言於勢矣吾
所爲言勢者言人之所設也今日堯舜得勢
而治桀得勢而亂吾非以堯桀爲不然也雖
然非一人之所得設也夫堯舜生而在上位
雖有十桀紂不能亂者則勢治也桀紂亦生
而在上位雖有十堯舜而亦不能治者則勢
亂也故曰勢治者則不可亂而勢亂者則不
可治也此自然之勢也非人之所得設也若
吾所言謂人之所得勢也而已矣賢何事焉
何以明其然也客曰人鬻矛與楯者譽其楯
之堅物莫能陷也俄而又譽其矛曰吾矛之
利物無不陷也人應之曰以子之矛陷子之
楯何如其人弗能應也以爲不可陷之楯與
無不陷之矛爲名不可兩立也夫賢之爲勢
不可禁而勢之爲道也無不禁以不可禁之
勢此矛楯之說也夫賢勢之不相容亦明矣
且夫堯舜桀紂千世而一出是比肩隨踵而
生也世之治者不絶於中吾所以爲言勢者
中也中者上不及堯舜而下亦不爲桀紂抱
法處勢則治背法去勢則亂今廢勢背法而
待堯舜堯舜至乃治是千世亂而一治也抱
法處勢而待桀紂桀紂至乃亂是千世治而
一亂也且夫治千而亂一與治一而亂千也
是猶乘驥駬而分馳也相去亦遠矣夫棄隱
栝之法去度量之數使奚仲爲車不能成一
輪無慶賞之勸刑罰之威釋勢委法堯舜户
說而人辯之不能治三家夫勢之足用亦明
矣而曰必待賢則亦然矣且夫百日不食以
待梁肉餓者不活今待堯舜之賢乃治當世
之民是猶待梁肉而救餓之說也夫曰良馬
固車臧獲御之則爲人笑王良御之則日取
乎千里吾不以爲然夫待越人之善海游者
以救中國之溺人越人善游矣而猶越人救
溺者不濟矣夫待古之王良以馭今之馬亦
猶越人救溺之說也不可亦明矣夫良馬固
車五十里而一置使中手御之追速致遠可
以及也而千里可日致也何必待古之王良
乎且御非使王良也則必使臧獲敗之治非
使堯舜也則必使桀紂亂之此味非飴蜜也
必若萊亭歷也此則積辯累辭離理失術兩
未之議也奚可以難失道理之言乎哉客議
未及此論也
問辯第四十一
或問曰辯安生乎對曰生於上之不明也問
者曰上之不明因生辯也何哉對曰明主之
國令者言最貴者也法者事最適者也言無
二貴法不兩適故言行而不軌於法令者必
禁若其無法令而可以接詐應變生利揣事
者上必采其言而責其實言當則有大利不
當則有重罪是以愚者畏罪而不敢言智者
無以訟此所以無辯之故也亂世則不然主
上有令而民以文學非之官府有法民以私
行矯之人主顧漸其法令而尊學者之智行
此世之所以多文學也夫言行者以功用爲
之的殻者也夫砥礪殺矢而以妄發其端未
嘗不中秋毫也然而不可謂善射者無常儀
的也設五寸之的引十步之遠非羿逢蒙不
能必中者有常也故有常則羿逢蒙以五寸
的爲巧無常則以妄發之中秋毫爲拙今聽
言觀行不以公用爲之的殻言雖至察行雖
至堅則妄發之說也是以亂世之聽言也以
難知爲察以博文爲辯其觀行也以離羣爲
賢以犯上爲抗人主者說辯察之言尊賢抗
之行故夫作法術之人立取舍之行别辭争
之論而莫爲之正是以儒服帶劔者衆而耕
戰之士寡堅白無厚之詞章而憲令之法息
故曰上不明則辯生焉
問田第四十二
徐渠問田鳩曰臣聞智士不襲下而遇君聖
人不見功而接上令陽成義渠明將也而措
於毛伯公孫亶回聖相也而關於州部何哉
田鳩曰此無他故異物主有度上有術之故
也且足下獨不聞楚將宋觚而失其政魏相
馮離而亡其國二君者驅於聲詞眩乎辯說
不試於毛伯不關乎州部故有失政亡國之
患由是觀之夫無毛伯之試州部之關豈明
主之備哉
堂谿公謂韓子曰臣聞服禮辭讓全之術也
修行退智遂之道也今先生立法術設度數
臣竊以爲危於身而殆於驅何以効之所聞
先王術曰楚不用吴起而削亂秦行商君而
富彊二子之言已當矣然而吴起支解而商
君車裂者不逢世遇主之患也逢遇不可必
也患禍不可斥也夫舍乎全遂之道而肆乎
危殆之行竊爲先生無取焉韓子曰臣明先
生之言矣夫治天下之柄齊民萌之度甚未
易處也然所以廢先王之教而行賤臣之所
取者竊以爲立法術設度數所以利民萌便
衆庶之道也故不憚亂主闇上之患禍而必
思以齊民萌之資利者仁智之行也憚亂主
闇上之患禍而避乎死亡之害知明而不見
民萌之資夫利身者貪鄙之爲也臣不忍嚮
貪鄙之爲不敢傷仁智之行先王有幸臣之
意然有大傷臣之實
定法第四十三
問者曰申不害公孫鞅此二家之言孰急於
國應之曰是不可程也人不食十日則死大
寒之隆不衣亦死謂之衣食孰急於人則是
不可一無也皆養生之具也今申不害言術
而公孫鞅爲法術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責
實操殺生之柄課羣臣之能者也此人主之
所執也法者憲令著於官府刑罰必於民心
賞存乎慎法而罰加乎姦令者也此臣之所
師也君無術則弊於上臣無法則亂於下此
不可一無皆帝王之具也
問者曰徒術而無法徒法而無術其不可何
哉對曰申不害韓昭侯之佐韓者晋之别國
也晋之故法未息而韓之新法又生先君之
令未收而後君之令又下申不害不擅其法
不一其憲令則姦多故利在故法前令則道
之利在新法後令則道之利在故新相反前
後相勃則申不害雖十使昭侯用術而姦臣
猶有所譎其辭矣故託萬乘之勁韓七十年
而不至於霸王者雖用術於上法不勤飾於
官之患也公孫鞅之治秦也設告相坐而責
其實連什伍而同其罪賞厚而信刑重而必
是以其民用力勞而不休逐敵危而不却故
其國富而兵强然而無術以知姦則以其富
强也資人臣而已矣及孝公商君死惠王即
位秦法未敗也而張儀以秦殉韓魏惠王死
武王即位甘茂以秦殉周武王死昭襄王即
位穰侯越韓魏而東攻齊五年而秦不益尺
土之地乃城其陶邑之封應侯攻韓八年成
其汝南之封自是以來諸用秦者皆應穰之
類也故戰勝則大臣尊益地則私封立主無
術以知姦也商君雖十飾其法人臣反用其
資故乘强秦之資數十年而不至於帝王者
法不勤飾於官主無術於上之患也
問者曰主用申子之術而官行商君之法可
乎對曰申子未盡於法也申子言不踰官雖
知弗言治不踰官謂之守職可也知而弗言
是不謂過也人主以一國目視故視莫明焉
以一國耳聽故聽莫聦焉今知而弗言則人
主尚安假借矣商君之法曰斬一首者爵一
級欲爲官者爲五十石之官斬二首者爵二
級欲爲官者爲百石之官官爵之遷與斬首
之功相稱也今有法曰斬首者令爲醫匠則
屋不成而病不已夫匠者手巧也而醫者齊
藥也而以斬首之功爲之則不當其能今治
官者智能也今斬首者勇力之所加而治智
能之官是以斬首之功爲醫匠也故曰二子
之於法術皆未盡善也
說疑第四十四
凡治之大者非謂其賞罰之當也賞無功之
人罰不辜之民非所謂明也賞有功罰有罪
而不失其人方在於人者也非能生功止過
者也是故禁姦之法太上禁其心其次禁其
言其次禁其事今世皆曰尊主安國者必以
仁義智能而不知卑主危國者之必以仁義
智能也故有道之主遠仁義去智能服之以
法是以譽廣而名威民治而國安知用民之
法也凡術也者主之所以執也法也者官之
所師也然使郎中日聞道於郎門之外以至
於境内日見法又非其難者也昔者有扈氏
有失度讙兜氏有孤男三苗有成駒桀有侯
侈紂有崇侯虎晋有優施此六人者亡國之
臣也言是如非言非如是内險以賊其外小
謹以徵其善稱道往古使良事沮善禪其主
以集精微亂之以其所好此夫郎中左右之
類者也往世之主有得人而身安國存者有
得人而身危國亡者得人之名一也而利害
相千萬也故人主左右不可不慎也爲人主
者誠明於臣之所言則别賢不肖如黑白矣
若夫許由續牙晋伯陽秦顛頡衛僑如狐不
稽重明董不識卞隨務光伯夷叔齊此十二
人者皆上見利不喜下臨難不恐或與之天
下而不取有萃辱之名則不樂食穀之利夫
見利不喜上雖厚賞無以勸之臨難不恐上
雖嚴刑無以威之此之謂不令之民也此十
二者或伏死於窟穴或槁死於草木或飢餓
於山谷或沉溺於水泉有民如此先古聖王
皆不能臣當今之世將安用之若夫關龍逢
王子比干隨季梁陳泄冶楚申胥吴子胥此
六人者皆疾争强諫以勝其君言聽事行則
如師徒之勢一言而不聽一事而不行則陵
其主以語待之以其身雖死家破要領不屬
手足異處不難爲也如此臣者先古聖王皆
不能忍也當今之時將安用之若夫齊田恒
宋子罕魯季孫意如晋僑如衛子南勁鄭太
宰欣楚白公周單荼燕子之此九人者之爲
其臣也皆朋黨比周以事其君隱正道而行
私曲上偪君下亂治援外以撓内親下以謀
上不難爲也如此臣者唯聖王智主能禁之
若夫昏亂之君能見之乎若夫后稷臯陶伊
尹周公旦太公望管仲隰朋百里奚蹇叔舅
犯趙襄范蠡大夫種逢同華登此十五人者
爲其臣也皆夙興夜寐卑身賤體竦心曰意
明刑辟治官職以事其君進善言通道法而
不敢矜其善有成功立事而不敢伐其勞不
難破家以便國殺身以安主以其主爲高天
泰山之尊而以其身爲壑谷鬴洧之卑主有
明名廣譽於國而身不難受壑谷鬴洧之卑
如此臣者雖當昏亂之主尚可致功況於顯
明之主乎此謂霸王之佐也若夫周滑之鄭
王孫申陳公孫寧儀行父荆芊尹申亥隨少
師越種干吴王孫頟晋陽成泄齊竪刁易牙
此十二人者之爲其臣也皆思小利而忘法
義進則揜蔽賢良以陰闇其主退則撓亂百
官而爲禍難皆輔其君共其欲苟得一說於
王雖破國殺衆不難爲也有臣如此雖當聖
王尚恐奪之而況惛亂之君其能無失乎有
臣如此者皆身死國亡爲天下笑故周威公
身殺國分爲二鄭子陽身殺國分爲三陳靈
公身死於夏徵舒氏荆靈王死於乾谿之上
隨亡於荆吴并於越知伯滅於晋陽之下桓
公身死七日不收故曰謟諛之臣唯聖王知
之而亂主近之故至身死國亡聖主明王則
不然内舉不避親外舉不避讎是在焉從而
舉之非在焉從而罰之是以賢良遂進而姦
邪並退故一舉而能服諸侯其在記
堯有丹朱而舜有商均啓有五觀商有太甲
武王有管蔡五王之所誅者皆父兄子弟之
親也而所殺亡其身殘破其家者何也以其
害國傷民敗法類也觀其所舉或在山林藪
澤巖穴之間或在囹圄縲紲纏索之中或在
割烹芻牧飯牛之事然後明主不羞其卑賤
也以其能可以明法便國利民從而舉之身
安名尊亂主則不然不知其臣之意行而任
之以國故小之名卑地削大之國亡身死不
眀於用臣也無數以度其臣必者以其衆人
之口斷之衆之所譽從而悅之衆之所非從
而憎之故爲人臣者破家殘賥内搆黨與外
接巷族以爲譽從陰約結以相固也虛相與
爵禄以相勸不與我者將害之衆貪其利劫
其威彼誠喜則能利已忌怒則能害已衆歸
而民留之以譽盈其國發聞於主主不能理
其情因以爲賢彼又使譎詐之士外假爲諸
侯之寵使假之以輿馬信之以瑞節鎮之以
辭令資之以幣帛使諸侯淫說其主微挾私
而公議所爲使者異國之主也所爲談者左
右之人也主說其言而辯其辭以此人者天
下之賢也内外之於左右其諷一而語同大
者不難卑身尊位以下之小者高爵重禄以
利之夫姦人之爵禄重而黨與彌衆又有姦
邪之意則姦臣愈反而說之曰古之所謂聖
君王明君者非長幼弱也及以次序也以其
搆黨與聚巷族偪上弑君而求其利也彼曰
何知其然也因曰舜偪堯禹偪舜湯放桀武
王伐紂此四王者人臣弑其君者也而天下
譽之察四王之情貪得人之意也度其行暴
亂之兵也然四王自廣措也而天下稱大焉
自顯名也而天下稱明焉則威足以臨天下
利足以蓋世天下從之又曰以今時之所聞
田成子取齊司城子罕取宋太宰欣取鄭單
氏取周易牙之取衛韓魏趙三子分晋此六
人臣之弑其君者也姦臣聞此蹷然舉耳以
爲是也故内搆黨與外攎巷族觀時發事一
舉而取國家且夫内以黨與劫弑其君外以
諸侯之懽驕易其國隱敦適持私曲上禁君
下撓治者不可勝數也是何也則不明於擇
臣也記曰周宣王以來亡國數十其臣弑其
君而取國者衆矣然則難之從内起與從外
作者相半也能一盡其民力破國殺身者尚
皆賢主也若夫轉身法易位全衆傅國最其
病也爲人主者誠明於臣之所言則雖畢弋
馳騁撞鐘舞女國猶且存也不明臣之所言
雖節儉勤勞衣布惡食國猶自亡也趙之先
君敬侯不修德行而好縱欲適身體之所安
耳目之所樂冬日畢弋夏浮淫爲長夜數日
不廢御觴不能飲者以筩灌其口進退不肅
應對不恭者斬於前故居處飲食如此其不
節也制刑殺戮如此其無度也然敬侯饗國
數十年兵不頓於敵國地不虧於四鄰内無
君臣百官之亂外無諸侯鄰國之患明於所
以任臣也燕君子噲邵公奭之後也地方數
千里持戟數千萬不安子女之樂不聽鍾石
之聲内不堙汙池臺榭外不畢弋田獵又親
操耒耨以修畎畝子噲之苦身以憂民如此
其甚也雖古之所謂聖王明君者其勤身而
憂世不甚於此矣然而子噲身死國亡奪於
子之而天下笑之此其何故也不明乎所以
任臣也故曰人臣有五姦而主不知也爲人
主者有侈用財貨賂以取譽者有務慶賞賜
予以移衆者有務朋黨徇智尊士以擅逞者
有務解免赦罪獄以事威者有務奉下直曲
怪言偉服瑰稱以眩民耳目者此五者明君
之所疑也而聖主之所禁也去此五者則譟
詐之人不敢北面談立文言多實行寡而不
當法者不敢誣情以談說是以羣臣居則修
身動則任力非上之令不敢擅作疾言誣事
此聖王之所以牧臣下也彼聖主明君不適
疑物以闚其臣也見疑物而無反者天下鮮
矣故曰孽有擬適之子配有擬妻之妾廷有
擬相之臣臣有擬主之寵此四者國之所危
也故曰内寵並后外寵貳政枝子配適大臣
擬主亂之道也故周記曰無尊妾而卑妻無
孽適子而尊小枝無尊嬖臣而匹上卿無尊
大臣以擬其主也四擬者破則上無意下無
怪也四擬不破則隕身滅國矣
詭使第四十五
聖人之所以爲治道者三一曰利二曰威三
曰名夫利者所以得民也威者所以行令也
名者上下之所同道也非此三者雖有不急
矣今利非無有也而民不化上威非不存也
而下不聽從官非無法也而治不當名三者
非不存也而世一治一亂者何也夫上之所
貴賞與其所以爲治相反也夫立名號所以
爲尊也今有賤名輕實者世謂高設爵位所
以爲賤貴基也而簡上不求見者世謂之賢
威利所以行令也而無利輕威者謂之重法
令所以爲治也而不從法令爲私善者世謂
之忠官爵所以勸民也而好名義不進仕者
世謂之烈士刑罰所以擅威也而輕法不避
刑戮死亡之罪者世謂之勇夫民之急名也
甚其求利也如此則士之飢餓乏絶者焉得
無巖居苦身以争名於天下哉故世之所以
不治者非下之罪上失其道也常貴其所以
亂而賤其所以治是故下之所欲常與上之
所以爲治相詭也今下而聽其上上之所急
也而惇慤純信用心壹者則謂之窶守法固
聽令審則謂之愚敬上畏罪則謂之怯言時
節行中適則謂之不肖無二心私學吏聽吏
從教者則謂之陋難致謂之正難予謂之廉
難禁謂之齊有令不聽從謂之勇無利於上
謂之愿少欲寬惠行德謂之仁重厚自尊謂
之長者私學成羣謂之師徒閑靜安居謂之
有思損仁逐利謂之疾險躁佻反覆謂之智
先爲人而後自爲類名號言泛愛天下謂之
聖言大本稱而不可用行而乖於世者謂之
大人賤爵禄不撓上者謂之傑下漸行如此
入則亂民出則不便也上宜禁其欲滅其迹
而不止也又從而尊之是教下亂上以爲治
也凡所治者刑罰也今有私行義者尊社稷
之所以立者安靜也而躁險讒諛者任四封
之内所以聽從者信與德也而陂知傾覆者
使令之所以行威之所以立者恭儉聽上而
嚴居非世者顯倉廪之所以實者耕農之本
務也而綦組錦繡刻書爲末作者富名之所
以成城池之所以廣者戰士也今死之孤饑
餓乞於道而優笑酒徒之屬乘車衣絲賞禄
所以盡民力易下死也今戰勝攻取之士勞
而賞不霑而卜筮視手理狐蟲爲順辭於前
者日賜上握度量所以擅生股之柄也今守
度奉量之士欲以忠嬰上而不得見巧言利
辭行姦軌以倖偷世者數御據法直言名刑
相當循繩墨誅姦人所以爲上治也而愈䟽
遠謟施順意從欲以危世者近習悉租稅專
民力所以備難充倉府也而士卒之逃事狀
匿附託有威之門以避傜賦而上不得者萬
數夫陳善田利宅所以戰士卒也而斷頭裂
腹播骨乎平原野者無宅容身死田奪而女
妹有色大臣左右無功者擇宅而受擇田而
食賞利一從上出所擅剬下也而戰介之士
不得職而閒官之士尊顯上以此爲教名安
得無卑位安得無危夫卑名位者必下之不
從法令有二心無私學反逆世者也而不禁
其行不破其羣以散其黨又從而尊之用事
者過矣上世之所以立廉恥者所以屬下也
今士大夫不羞汙泥醜辱而宦女妹私義之
門不待次而宦賞賜之所以爲重也而戰闘
有功之士貧賤而便辟優徒紹級名號誠信
所以通威也而主揜障近習女謁並行百官
主爵遷人用事者過矣大臣官人與下先謀
比周雖不法行威利在下則主卑而大巨重
矣夫立法令者以廢私也法令行而私道廢
矣私者所以亂法也而士有二心私學巖居
𥧹路託伏深慮大者非世細者惑下上不禁
又從而尊之以名化之以實是無功而顯無
勞而富也如此則士之有二心私學者焉得
無深慮勉知詐與誹謗法令以求索與世相
反者也凡亂上反世者常士有二心私學者
也故本言曰所以治者法也所以亂者私也
法立則莫得爲私矣故曰道私者亂道法者
治上無其道則智者有私詞賢者有私意上
有私惠下有私欲聖智成羣造言作辭以非
法措於上上不禁塞又從而尊之是教下不
聽上不從法也是以賢者顯名而居姦人賴
賞而富賢者顯名而居姦人賴賞而富是以
上不勝下也
韓非子卷之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