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果圜悟禪師碧巖錄
佛果圜悟禪師碧巖錄
箇聖人。便拗折弓箭。三平後舉似大顛。顛云。
既是活人箭。為什麼向弓弦上辨。三平無語。
顛云。三十年後。要人舉此話。也難得。法燈有
頌云。古有石鞏師。架弓矢而坐。如是三十年。
知音無一箇。三平中的來。父子相投和。子細
返思量。元伊是射垛。石鞏作略。與藥山一般。
三平頂門具眼。向一句下便中的。一似藥山
道看箭。其僧便作麈放身倒。這僧也似作家。
只是有頭無尾。既做圈繢要陷藥山。爭奈藥
山是作家。一向逼將去。山云。侍者拕出這死
漢。如展陣向前相似。其僧便走也好。是則是。
爭奈不脫灑。粘脚粘手。所以藥山云。弄泥
團漢有什麼限。藥山當時。若無後語。千古之
下遭人檢點。山云。看箭。這僧便倒。且道。是
會是不會。若道是會。藥山因什麼。却恁麼道。
弄泥團漢。這箇最惡。正似僧問德山。學人仗
鏌鎁劍。擬取師頭時如何。山引頸近前云。㘞。
僧云。師頭落也。德山低頭歸方丈。又巖頭問
僧。什麼處來。僧云。西京來。巖頭云。黃巢過
後。曾收得劍麼。僧云。收得。巖頭引頸。近前
云。㘞。僧云。師頭落也。巖頭呵呵大笑。這般
公案。都是陷虎之機。正類此。恰是藥山不管
他。只為識得破。只管逼將去。雪竇云。這僧三
步雖活。五步須死。這僧雖甚解看箭。便放身
倒。山云。侍者拕出這死漢。僧便走。雪竇道。
只恐三步外不活。當時若跳出五步外。天下
人便不奈他何。作家相見。須是賓主始終互
換。無有間斷。方有自由自在分。這僧當時既
不能始終。所以遭雪竇檢點。後面亦自用他
語。頌云。
「 麈中麈(高著眼看。擎頭戴角去也)
君看取(何似生第二頭走。要射便射。看作什麼)
下一箭(中也。須知藥山好手)
走三步(活鱍鱍地。只得三步。死了多時)
五步若活(作什麼。跳百步。忽有箇死中得活時如何)
成群趁虎(二俱並照。須與他倒退始得。天下衲僧放他出頭。也只在草窠裏)
正眼從來付獵人(爭奈藥山未肯承當這話。藥山則故是雪竇又作麼生。也不干藥山事。也不干雪竇事。也不干山僧事。也不干上座事)
雪竇高聲云。
看箭(一狀領過。也須與他倒退始得。打云。已塞却爾咽喉了也)」
麈中麈。君看取。衲僧家須是具麈中麈底眼。
有麈中麈底頭角。有機關有作略。任是插翼
猛虎戴角大蟲。也只得全身遠害。這僧當時
放身便倒自道。我是麈。下一箭。走三步。山
云。看箭。僧便倒。山云。侍者拕出這死漢。這
僧便走也甚好。爭奈只走得三步。五步若活。
成群趁虎。雪竇道。只恐五步須死。當時若
跳得出五步外活時。便能成群去趁虎。其麈
中麈。角利如鎗。虎見亦畏之而走。麈為鹿中
王。常引群鹿。趁虎入別山。雪竇後面頌藥山
亦有當機出身處。正眼從來付獵人。藥山如
能射獵人。其僧如麈。雪竇是時因上堂。舉此
語束為一團話。高聲道一句云。看箭。坐者立
者。一時起不得。
垂示云。竿頭絲線具眼方知。格外之機作家
方辨。且道作麼生是竿頭絲線格外之機。試
舉看。
【八二】舉。僧問大龍。色身敗壞。如何是堅固法
身(話作兩橛。分開也好)龍云。山花開似錦。㵎水湛如藍
(無孔笛子撞著氈拍板。渾崙擘不破。人從陳州來。却往許州去)。
此事若向言語上覓。一如掉棒打月。且得沒
交涉。古人分明道。欲得親切。莫將問來問。何
故問在答處。答在問處。這僧擔一檐莽鹵。換
一檐鶻突。致箇問端。敗缺不少。若不是大龍。
爭得蓋天蓋地。他恁麼問。大龍恁麼答。一合
相。更不移易一絲毫頭。一似見兔放鷹。看孔
著楔。三乘十二分教。還有這箇時節麼。也不
妨奇特。只是言語無味。杜塞人口。是故道。一
片白雲橫谷口。幾多歸鳥夜迷巢。有者道。只
是信口答將去。若恁麼會。盡是滅胡種族漢。
殊不知。古人一機一境。敲枷打鎖。一句一言。
渾金璞玉。若是衲僧眼腦。有時把住。有時放
行。照用同時。人境俱奪。雙放雙收。臨時通
變。若無大用大機。爭解恁麼籠天罩地。大似
明鏡當臺。胡來胡現漢來漢現。此公案與花
藥欄話一般。然意却不同。這僧問處不明。大
龍答處恰好。不見僧問雲門。樹凋葉落時如
何。門云。體露金風。此謂之箭鋒相拄。這僧問
大龍。色身敗壞。如何是堅固法身。大龍云。山
花開似錦。㵎水湛如藍。一如君向西秦我之
東魯。他既恁麼行。我却不恁麼行。與他雲
門一倍相返。那箇恁麼行却易見。這箇却不
恁麼行却難見。大龍不妨三寸甚密。雪竇頌
云。
「 問曾不知(東西不辨。弄物不知名。買帽相頭)
答還不會(南北不分。換却髑髏。江南江北)
月冷風高(何似生。今日正當這時節。天下人有眼不曾見。有耳不曾聞)
古巖寒檜(不雨時更好。無孔笛子撞著氈拍板)
堪笑路逢達道人(也須是親到這裏始得。還我拄杖子來。成群作隊恁麼來)
不將語默對(向什麼處見大龍。將箇什麼對他好)
手把白玉鞭(一至七拗折了也)
驪珠盡擊碎
(留與後人看。可惜許)
不擊碎(放過一著。又恁麼去)
增瑕纇(弄泥團作什麼。轉見郎當。過犯彌天)
國有憲章(識法者懼。朝打三千暮打八百)
三千條罪(只道得一半在。八萬四千無量劫來墮無間業。也未還得一半在)」
雪竇頌得。最有工夫。前來頌雲門話。却云。問
既有宗。答亦攸同。這箇却不恁麼。却云。問曾
不知。答還不會。大龍答處傍瞥。直是奇特。分
明是誰恁麼問。未問已前。早納敗缺了也。他
答處俯能恰好。應機宜道。山花開似錦。㵎
水湛如藍。爾諸人如今作麼生會大龍意。答
處傍瞥。直是奇特。所以雪竇頌出。教人知道
月冷風高。更撞著古巖寒檜。且道他意作麼
生會。所以適來道。無孔笛子撞著氈拍板。只
這四句頌了也。雪竇又怕人作道理。却云。堪
笑路逢達道人。不將語默對。此事且不是見
聞覺知。亦非思量分別。所以云。的的無兼帶。
獨運何依賴。路逢達道人。不將語默對。此是
香巖頌雪竇引用也。不見僧問趙州。不將語
默對。未審將什麼對。州云。呈漆器。這箇便同
適來話。不落爾情塵意想。一似什麼。手把白
玉鞭驪珠盡擊碎。是故祖令當行十方坐斷。
此是劍刃上事。須是有恁麼作略。若不恁麼。
總辜負從上諸聖。到這裏要無些子事。自有
好處。便是向上人行履處也。既不擊碎。必增
瑕纇。便見漏逗。畢竟是作麼生得是。國有憲
章三千條罪。五刑之屬三千。莫大於不孝。憲
是法章是條。三千條罪。一時犯了也。何故如
此。只為不以本分事接人。若是大龍必不恁
麼也。
【八三】舉。雲門示眾云。古佛與露柱相交。是第
幾機(三千里外沒交涉。七花八裂)自代云(東家人死。西家人助哀。一合相不可得)
南山起雲(乾坤莫覩。刀斫不入)北山下雨(點滴不施。半河南半河北)。
雲門大師。出八十餘員善知識。遷化後七十
餘年。開塔觀之。儼然如故。他見地明白。機境
迅速。大凡垂語別語代語。直下孤峻。只這公
案。如擊石火。似閃電光。直是神出鬼沒。慶藏
主云。一大藏教還有這般說話麼。如今人多
向情解上作活計。道佛是三界導師四生慈
父。既是古佛。為什麼却與露柱相交。若恁
麼會。卒摸索不著。有者喚作無中唱出。殊不
知宗師家說話。絕意識絕情量。絕生死絕法
塵。入正位更不存一法。爾纔作道理計較。便
纏脚纏手。且道他古人意作麼生。但只使心
境一如。好惡是非。撼動他不得。便說有也得
無也得。有機也得無機也得。到這裏拍拍是
令。五祖先師道。大小雲門元來膽小。若是山
僧。只向他道第八機。他道。古佛與露柱相交。
是第幾機。一時間且向目前包裹。僧問。未審
意旨如何。門云。一條絛三十文買。他有定乾
坤底眼。既無人會。後來自代云。南山起雲北
山下雨。且與後學通箇入路。所以雪竇只拈
他定乾坤處教人見。若纔犯計較露箇鋒鋩。
則當面蹉過。只要原他雲門宗旨。明他峻機。
所以頌出云。
「 南山雲(乾坤莫覩。刀斫不入)
北山雨(點滴不施。半河南半河北)
四七二三面相覩(幾處覓不見。帶累傍人。露柱掛燈籠)
新羅國裏曾上堂(東湧西沒。東行不見西行利。那裏得這消息來)
大唐國裏未打鼓(遲一刻。還我話頭來。先行不到。末後太過)
苦中樂(教阿誰知)
樂中苦(兩重公案。使
誰舉。苦便苦樂便樂。那裏有兩頭三面來)
誰道黃金如糞土(具眼者辨。試拂試看。阿剌剌。可惜許。且道是古佛是露柱)」
南山雲北山雨。雪竇買帽相頭。看風使帆。向
劍刃上與爾下箇注脚。直得四七二三面相
覩。也莫錯會。此只頌古佛與露柱相交。是第
幾機了也。後面劈開路。打葛藤要見他意。新
羅國裏曾上堂。大唐國裏未打鼓。雪竇向電
轉星飛處便道。苦中樂樂中苦。雪竇似堆一
堆七珍八寶。在這裏了。所以末後有這一句
子。云。誰道黃金如糞土。此一句是禪月行路
難詩。雪竇引來用。禪月云。山高海深人不測。
古往今來轉青碧。淺近輕浮莫與交。地卑只
解生荊棘。誰道黃金如糞土。張耳陳餘斷消
息。行路難行路難。君自看。且莫土曠人稀。雲
居羅漢。
垂示云。道是是無可是。言非非無可非。是非
已去。得失兩忘。淨裸裸赤灑灑。且道。面前背
後是箇什麼。或有箇衲僧出來道。面前是佛
殿三門。背後是寢堂方丈。且道。此人還具眼
也無。若辨得此人。許爾親見古人來。
【八四】舉。維摩詰問文殊師利(這漢太殺合閙一場。合取口)何等
是菩薩入不二法門(知而故犯)文殊曰。如我意者(道什
麼。直得分疎不下。擔枷過狀。把髻投衙)於一切法(喚什麼作一切法)無言無
說(道什麼)無示無識(瞞別人即得)離諸問答(道什麼)是為
入不二法門(用入作什麼。用許多葛藤作什麼)於是文殊師利
問維摩詰。我等各自說已。仁者當說。何等
是菩薩入不二法門(這一靠莫道金粟如來。設使三世諸佛。也開口不得。
倒轉鎗頭來也。刺殺一人。中箭還似射人時)雪竇云。維摩道什麼(咄。萬
箭攢心。替他說道理)復云。勘破了也(非但當時。即今也恁麼。雪竇也是賊過後
張弓。雖然為眾竭力。爭奈禍出私門。且道雪竇還見得落處麼。夢也未夢見。說什麼勘破。嶮。金毛
獅子也摸索不著)。
維摩詰令諸大菩薩各說不二法門。時三十
二菩薩。皆以二見有為無為真俗二諦。合為
一見。為不二法門。後問文殊。文殊云。如我意
者。於一切法。無言無說。無示無識。離諸問
答。是為入不二法門。蓋為三十二人以言遣
言。文殊以無言遣言。一時掃蕩總不要。是為
入不二法門。殊不知靈龜曳尾。拂迹成痕。又
如掃帚掃塵相似。塵雖去。帚迹猶存。末後依
前除蹤跡。於是文殊却問維摩詰云。我等各
自說已。仁者當自說。何等是菩薩入不二法
門。維摩詰默然。若是活漢。終不去死水裏浸
却。若作恁麼見解。似狂狗逐塊。雪竇亦不說
良久。亦不說默然據坐。只去急急處云。維摩
道什麼。只如雪竇恁麼道。還見維摩麼。夢
也未夢見在。維摩乃過去古佛。亦有眷屬。助
佛宣化。具不可思議辯才。有不可思議境界。
有不可思議神通妙用。於方丈室中。容三萬
二千獅子寶座。與八萬大眾。亦不寬狹。且道
是什麼道理。喚作神通妙用得麼。且莫錯會。
若是不二法門。雖同得同證方乃相共證知。
獨有文殊。可與酬對。雖然恁麼。還免得雪竇
檢責也無。雪竇恁麼道。也要與這二人相見
云。維摩道什麼。又云。勘破了也。爾且道是什
麼處。是勘破處。只這些子。不拘得失。不落是
非。如萬仞懸崖。向上捨得性命。跳得過去。許
爾親見維摩。如捨不得。大似群羊觸藩。雪竇
故然是捨得性命底人。所以頌出云。
「 咄這維摩老(咄他作什麼。朝打三千暮打八百。咄得不濟事。好與三十棒)
悲生空懊惱(悲他作什麼。自有金剛王寶劍。為他閑事長無明。勞而無功)
臥疾毘耶離(因誰致得。帶累一切人)
全身太枯槁(病則且置。為什麼口似匾擔。飯也喫不得。喘也喘不得)
七佛祖師來(客來須看。賊來須打。成群作隊。也須是作家始得)
一室且頻掃(猶有這箇在。元來在鬼窟裏作活計)
請問不二門(若有可說。被他說了也。打云。和闍黎。也尋不見)
當時便靠倒(蒼天蒼天。道什麼)
不靠倒(死中得活。猶有氣息在)
金毛獅子無處討(咄。還見麼。蒼天蒼天)」
雪竇道。咄這維摩老。頭上先下一咄作什麼。
以金剛王寶劍。當頭直截。須朝打三千暮打
八百始得。梵語云維摩詰。此云無垢稱。亦云
淨名。乃過去金粟如來也。不見僧問雲居簡
和尚。既是金粟如來。為什麼却於釋迦如來
會中聽法。簡云。他不爭人我。大解脫人不拘
成佛不成佛。若道他修行務成佛道。轉沒交
涉。譬如圓覺經云。以輪迴心。生輪迴見。入於
如來大寂滅海。終不能至。永嘉云。或是或
非人不識。逆行順行天莫測。若順行則趣佛
果位中。若逆行則入眾生境界。壽禪師道。直
饒爾磨鍊得到這田地。亦未可順汝意在。直
待證無漏聖身。始可逆行順行。所以雪竇道。
悲生空懊惱。維摩經云。為眾生有病故。我
亦有病。懊惱則悲絕也。臥疾毘耶離。維摩示
疾於毘耶離城也。唐時王玄策使西域過其
居。遂以手板縱橫量其室得十笏。因名方丈。
全身太枯槁。因以身疾。廣為說法云。是身無
常無強無力無堅。速朽之法。不可信也。為苦
為惱。眾病所集。乃至陰界入所共合成。七
佛祖師來。文殊是七佛祖師。承世尊旨往彼
問疾。一室且頻掃。方丈內皆除去所有。唯留
一榻等文殊至。請問不二法門也。所以雪竇
道。請問不二門。當時便靠倒。維摩口似匾檐。
如今禪和子便道。無語是靠倒。且莫錯認定
盤星。雪竇拶到萬仞懸崖上。却云不靠倒。一
手擡一手搦。他有這般手脚。直是用得玲瓏。
此頌前面拈云維摩道什麼。金毛獅子無處
討。非但當時。即今也恁麼。還見維摩老麼。盡
山河大地草木叢林。皆變作金毛獅子。也摸
索不著。
垂示云。把定世界不漏纖毫。盡大地人亡鋒
結舌。是衲僧正令。頂門放光。照破四天下。是
衲僧金剛眼睛。點鐵成金。點金成鐵。忽擒忽
縱。是衲僧拄杖子。坐斷天下人舌頭。直得無
出氣處。倒退三千里。是衲僧氣宇。且道總不
恁麼時。畢竟是箇什麼人。試舉看。
【八五】舉。僧到桐峯庵主處便問。這裏忽逢大蟲
時。又作麼生(作家弄影漢。草窠裏一箇半箇)庵主便作虎聲
(將錯就錯。却有牙爪。同生同死。承言須會宗)僧便作怕勢(兩箇弄泥團漢。見機而
作。似則也似。是則未是)庵主呵呵大笑(猶較些子。笑中有刀。亦能放亦
能收)僧云。這老賊(也須識破。敗也。兩箇都放行)庵主云。爭
奈老僧何(劈耳便掌。可惜放過。雪上加霜又一重)僧休去(恁麼休去。二
俱不了。蒼天蒼天)雪竇云。是則是兩箇惡賊。只解掩
耳偷鈴(言猶在耳。遭他雪竇點檢。且道當時合作麼生免得點檢。天下衲僧不到)。
大雄宗派下。出四庵主。大梅白雲。虎溪桐峯。
看他兩人恁麼眼親手辨。且道誵訛在什麼
處。古人一機一境。一言一句。雖然出在臨時。
若是眼目周正。自然活鱍鱍地。雪竇拈教人
識邪正辨得失。雖然如此。在他達人分上。雖
處得失。却無得失。若以得失見他古人。則
沒交涉。如今人須是各各窮到無得失處。然
後以得失辨人。若一向去揀擇言句處用心。
又到幾時得了去。不見雲門大師道。行脚漢
莫只空遊州獵縣。只欲得提搦閑言語。待老
和尚口動。便問禪問道。向上向下。如何若
何。大卷抄將去。𡎺向肚皮裏卜度。到處火爐
邊。三箇五箇聚頭舉口。喃喃地便道。這箇是
公才語。這箇是就身打出語。這箇是事上道
底語。這箇是體裏語。體爾屋裏老爺老娘。噇
却飯了。只管說夢。便道我會佛法了也。將知
恁麼行脚。驢年得休歇去。古人暫時間拈弄。
豈有勝負得失是非等見。桐峯見臨濟。其時
在深山卓庵。這僧到彼中遂問。這裏忽逢大
蟲時又作麼生。峯便作虎聲。也好就事便行。
這僧也會將錯就錯。便作怕勢。庵主呵呵大
笑。僧云。這老賊。峯云。爭奈老僧何。是則是
二俱不了。千古之下遭人點檢。所以雪竇道。
是則是兩箇惡賊。只解掩耳偷鈴。他二人雖
皆是賊。當機却不用。所以掩耳偷鈴。此二老
如排百萬軍陣。却只鬪掃帚。若論此事。須是
殺人不眨眼底手脚。若一向縱而不擒。一向
殺而不活。不免遭人怪笑。雖然如是。他古
人亦無許多事。看他兩箇恁麼。總是見機而
作。五祖道。神通遊戲三昧。慧炬三昧。莊嚴王
三昧。自是後人脚跟不點地。只去點檢古人
便道。有得有失。有底道。分明是庵主落節。且
得沒交涉。雪竇道。他二人相見皆有放過處。
其僧道。這裏忽逢大蟲時又作麼生。峯便作
虎聲。此便是放過處。乃至道。爭奈老僧何。此
亦是放過處。著著落在第二機。雪竇道。要
用便用。如今人聞恁麼道。便道當時好與行
令。且莫肓枷瞎棒。只如德山入門便棒。臨濟
入門便喝。且道古人意如何。雪竇後面。便只
如此頌出。且道畢竟作麼生免得掩耳偷鈴
去。頌云。
「 見之不取(蹉過了也。已是千里萬里)
思之千里(悔不慎當初。蒼天蒼天)
好箇斑斑(闍黎自領出去。爭奈未解用在)
爪牙未備(只恐用處不明。待爪牙備向爾道)
君不見。大雄山下忽相逢(有條攀條。無條攀例)
落落聲光皆振地(這大蟲却恁麼去。猶較些子。幾箇男兒是丈夫)
大丈夫見也無(老婆心切。若解開眼同生同死。雪竇打葛藤)
收虎尾兮捋虎鬚(忽然突出如何收。收天下衲僧在這裏。忽有箇出來便與一拶。若無收放爾三十棒。教爾轉身吐氣。喝打云。何不道這老賊)」
見之不取。思之千里。正當嶮處都不能使。等
他道爭奈老僧何。好與本分草料。當時若下
得這手脚。他必須有後語。二人只解放不解
收。見之不取。早是白雲萬里。更說什麼思之
千里。好箇斑斑爪牙未備。是則是箇大蟲。也
解藏牙伏爪。爭奈不解咬人。君不見。大雄山
下忽相逢。落落聲光皆振地。百丈一日問黃
檗云。什麼處來。檗云。山下採菌子來。丈云。
還見大蟲麼。檗便作虎聲。丈於腰下取斧作
斫勢。檗約住便掌。丈至晚上堂云。大雄山下
有一虎。汝等諸人出入切須好看。老僧今日
親遭一口。後來溈山問仰山。黃檗虎話作麼
生。仰云。和尚尊意如何。溈山云。百丈當時合
一斧斫殺。因什麼到如此。仰山云。不然。溈山
云。子又作麼生。仰山云。不唯騎虎頭。亦解收
虎尾。溈山云。寂子甚有嶮崖之句。雪竇引用
明前面公案。聲光落落振於大地也。這箇些
子轉變自在。要句中有出身之路。大丈夫見
也無。還見麼。收虎尾兮捋虎鬚。也須是本分。
任爾收虎尾捋虎鬚。未免一時穿却鼻孔。
垂示云。把定世界不漏絲毫。截斷眾流不存
涓滴。開口便錯擬議即差。且道作麼生是透
關底眼。試道看。
【八六】舉。雲門垂語云。人人盡有光明在(黑漆桶)看
時不見暗昏昏(看時瞎)作麼生是諸人光明(山是山水
是水。漆桶裏洗黑汁)自代云。厨庫三門(老婆心切。打葛藤作什麼)又
云。好事不如無(自知較一半。猶較些子)。
雲門室中垂語接人。爾等諸人脚跟下。各各
有一段光明。輝騰今古逈絕見知。雖然光明。
恰到問著又不會。豈不是暗昏昏地。二十年
垂示。都無人會他意。香林後來請代語。門云。
厨庫三門。又云。好事不如無。尋常代語只一
句。為什麼這裏却兩句。前頭一句為爾略開
一線路教爾見。若是箇漢。聊聞舉著剔起便
行。他怕人滯在此。又云。好事不如無。依前與
爾掃却。如今人纔聞舉著光明。便去瞠眼云。
那裏是厨庫。那裏是三門。且得沒交涉。所以
道。識取鉤頭意。莫認定盤星。此事不在眼上。
亦不在境上。須是絕知見忘得失。淨裸裸赤
灑灑。各各當人分上究取始得。雲門云。日裏
來往日裏辨人。忽然半夜無日月燈光。曾到
處則故是。未曾到處取一件物。還取得麼。參
同契云。當明中有暗。勿以暗相覩。當暗中有
明。勿以明相遇。若坐斷明暗。且道是箇什麼。
所以道。心花發明。照十方剎。盤山云。光非照
境。境亦非存。光境俱忘。復是何物。又云。即
此見聞非見聞。無餘聲色可呈君。箇中若了
全無事。體用何妨分不分。但會取末後一句
了。却去前頭游戲。畢竟不在裏頭作活計。古
人道。以無住本。立一切法。不得去這裏弄光
影弄精魂。又不得作無事會。古人道。寧可起
有見如須彌山。不可起無見如芥子許。二乘
人多偏墜此見。雪竇頌云。
「 自照列孤明(森羅萬象。賓主交參。列轉鼻孔。瞎漢作什麼)
為君通一線(何止一線。十日並照。放一線道即得)
花謝樹無影(打葛藤有什麼了期。向什麼處摸索。黑漆桶裏盛黑汁)
看時誰不見(瞎。不可總扶籬摸壁。兩瞎三瞎)
見不見(兩頭俱坐斷。瞎)
倒騎牛兮入佛殿(中。三門合掌。還我話頭來。打云。向什麼處去也。雪竇也只向鬼窟裏作活計。還會麼。半夜日頭出。日午打三更)」
自照列孤明。自家脚跟下。本有此一段光明。
只是尋常用得暗。所以雲門大師。與爾羅列
此光明。在爾面前。且作麼生是諸人光明。厨
庫三門。此是雲門列孤明處也。盤山道。心月
孤圓光吞萬像。這箇便是真常獨露。然後與
君通一線。亦怕人著在厨庫三門處。厨庫三
門則且從却。朝花亦謝樹亦無影。日又落月
又暗。盡乾坤大地。黑漫漫地。諸人還見麼。看
時誰不見。且道是誰不見。到這裏。當明中有
暗。暗中有明。皆如前後步自可見。雪竇道。見
不見。頌好事不如無。合見又不見。合明又不
明。倒騎牛兮入佛殿。入黑漆桶裏去也。須是
爾自騎牛入佛殿。看道是箇什麼道理。
垂示云。明眼漢沒窠臼。有時孤峯頂上草漫
漫。有時鬧市裏頭赤灑灑。忽若忿怒那吒。現
三頭六臂。忽若日面月面。放普攝慈光。於一
塵現一切身。為隨類人。和泥合水。忽若撥
著向上竅。佛眼也覻不著。設使千聖出頭來。
也須倒退三千里。還有同得同證者麼。試舉
看。
【八七】舉。雲門示眾云。藥病相治(一合相不可得)盡大地
是藥(苦瓠連根苦。擺向一邊)那箇是自己(甜瓜徹蔕甜。那裏得這消息來)
治(澄之切。攻理也。音持)。
雲門道。藥病相治。盡大地是藥那箇是自己。
諸人還有出身處麼。二六時中。管取壁立千
仞。德山棒如雨點。臨濟喝似雷奔。則且致。釋
迦自釋迦。彌勒自彌勒。未知落處者。往往
喚作藥病相投會去。世尊四十九年。三百餘
會。應機設教。皆是應病與藥。如將蜜果換苦
葫蘆相似。既淘汝諸人業根。令灑灑落落。盡
大地是藥。爾向什麼處插嘴。若插得嘴。許
爾有轉身吐氣處。便親見雲門。爾若回顧躊
躇。管取插嘴不得。雲門在爾脚跟底。藥病相
治。也只是尋常語論。爾若著有。與爾說無。爾
若著無。與爾說有。爾若著不有不無。與爾去
糞掃堆上。現丈六金身。頭出頭沒。只如今盡
大地森羅萬象乃至自巳。一時是藥。當恁麼
時。却喚那箇是自己。爾一向喚作藥。彌勒佛
下生。也未夢見雲門在。畢竟如何。識取鉤頭
意。莫認定盤星。文殊一日。令善財去採藥云。
不是藥者採將來。善財遍採。無不是藥。却來
白云。無不是藥者。文殊云。是藥者採將來。善
財乃拈一枝草。度與文殊。文殊提起示眾云。
此藥亦能殺人。亦能活人。此藥病相治話。最
難看。雲門室中尋常用接人。金鵝長老。一
日訪雪竇。他是箇作家。乃臨濟下尊宿。與雪
竇論此藥病相治話。一夜至天光。方能盡善。
到這裏。學解思量計較。總使不著。雪竇後有
頌送他道。藥病相治見最難。萬重關鎖太無
端。金鵝道者來相訪。學海波瀾一夜乾。雪竇
後面頌得最有工夫。他意亦在賓亦在主。自
可見也。頌云。
「 盡大地是藥(教誰辨的。撒沙撒土。架高處著)
古今何太錯(言中有響。一筆句下。咄)
閉門不造車(大小雪竇為眾竭力。禍出私門。坦蕩不掛一絲毫。阿誰有閑工夫。向鬼窟裏作活計)
通途自寥廓(脚下便入草。上馬見路。信手拈來。不妨奇特)
錯錯(雙劍倚空飛。一箭落雙雕)
鼻孔遼天亦穿却(頭落也。打云。穿却了也)」
盡大地是藥。古今何太錯。爾若喚作藥會。自
古自今。一時錯了也。雪竇云。有般漢不解截
斷太梅脚跟。只管道貪程太速。他解截雲門
脚跟。為雲門這一句惑亂天下人。雲門云。拄
杖子是浪。許爾七縱八橫。盡大地是浪。看爾
頭出頭沒。閉門不造車。通途自寥廓。雪竇道。
為爾通一線路。爾若閉門造車。出門合轍。濟
箇甚事。我這裏閉門也不造車。出門自然寥
廓。他這裏略露些子縫罅。教人見。又連忙却
道。錯錯。前頭也錯。後頭也錯。誰知雪竇開一
線路。也是錯。既然鼻孔遼天。為什麼也穿却。
要會麼。且參三十年。爾有拄杖子。我與爾拄
杖子。爾若無拄杖子。不免被人穿却鼻孔。
垂示云。門庭施設。且恁麼。破二作三。入理深
談。也須是七穿八穴。當機敲點。擊碎金鎖玄
關。據令而行。直得掃蹤滅跡。且道誵訛在什
麼處。具頂門眼者。請試舉看。
【八八】舉。玄沙示眾云。諸方老宿。盡道接物利
生(隨分開箇鋪席。隨家豐儉)忽遇三種病人來。作麼生接
(打草只要蛇驚。山僧直得目瞪口呿。管取倒退三千里)患盲者。拈鎚竪拂。
他又不見(端的瞎。是則接物利生。未必不見在)患聾者。語言三
昧。他又不聞(端的聾。是則接物利生。未必聾在。是那箇未聞在)患啞者
教伊說。又說不得(端的啞。是則接物利生。未必啞在。是那箇未說在)且
作麼生接。若接此人不得。佛法無靈驗(誠哉
是言。山僧拱手歸降。已接了也。便打)僧請益雲門(也要諸方共知。著)雲
門云。汝禮拜著(風行草偃。咄)僧禮拜起(這僧拗折拄杖子也)雲
門以拄杖挃。僧退後。門云。汝不是患盲
(端的瞎。莫道這僧患盲好)復喚近前來。僧近前(第二杓惡水澆。觀音來
也。當時好與一喝)門云。汝不是患聾(端的聾。莫道這僧患聾好)門乃
云。還會麼(何不與本分草料。當時好莫作聲)僧云。不會(兩重公案。蒼
天蒼天)門云。汝不是患啞(端的啞。口吧吧地。莫道這僧啞好)僧
於此有省(賊過後張弓。討什麼碗) 瞪(持陵切。怒目直視也) 呿(去伽切。
張口貌) 挃(陟栗切。音窒撞空也)。
玄沙參到絕情塵意想。淨裸裸赤灑灑地處。
方解恁麼道。是時諸方。列剎相望。尋常示眾
道。諸方老宿。盡道接物利生。忽遇三種病人
來時。作麼生接。患盲者。拈鎚竪拂他又不見。
患聾者。語言三昧他又不聞。患啞者。教他說
又說不得。且作麼生接。若接此人不得。佛法
無靈驗。如今人若作盲聾瘖啞會。卒摸索不
著。所以道。莫向句中死却。須是會他玄沙意
始得。玄沙常以此語接人。有僧久在玄沙處。
一日上堂。僧問和尚云。三種病人話。還許學
人說道理也無。玄沙云許。僧便珍重下去。沙
云。不是不是。這僧會得他玄沙意。後來法眼
云。我聞地藏和尚舉這僧語。方會三種病人
話。若道這僧不會。法眼為什麼却恁麼道。若
道他會。玄沙為什麼。却道不是不是。一日地
藏道。某甲聞。和尚有三種病人話是否。沙云
是。藏云。珪琛現有眼耳鼻舌。和尚作麼生接。
玄沙便休去。若會得玄沙意。豈在言句上。他
會底自然殊別。後有僧舉似雲門。門便會他
意云。汝禮拜著。僧禮拜起。門以拄杖挃。這僧
退後。門云。汝不是患盲。復喚近前來。僧近
前。門云。汝不是患聾。乃云會麼僧云。不會。
門云。汝不是患啞。其僧於此有省。當時若是
箇漢。等他道禮拜著。便與掀倒禪床。豈見有
許多葛藤。且道雲門與玄沙會處。是同是別。
他兩人會處都只一般。看他古人出來。作千
萬種方便。意在鉤頭上。多少苦口。只令諸人
各各明此一段事。五祖老師云。一人說得却
不會。一人却會說不得。二人若來參。如何辨
得他。若辨這兩人不得。管取為人解粘去縛
不得在。若辨得。纔見入門。我便著草鞋向爾
肚裏走幾遭了也。猶自不省。討什麼碗出去。
且莫作盲聾瘖啞會好。若恁麼計較。所以道。
眼見色如盲等。耳聞聲如聾等。又道。滿眼不
視色。滿耳不聞聲。文殊常觸目。觀音塞耳根。
到這裏眼見如盲相似。耳聞如聾相似。方能
與玄沙意不爭多。諸人還識盲聾瘖啞底漢
子落處麼。看取雪竇頌云。
「 盲聾瘖啞(已在言前。三竅俱明。已做一段了也)
杳絕機宜(向什麼處摸索。還做計較得麼。有什麼交涉)
天上天下(正理自由。我也恁麼)
堪笑堪悲(笑箇什麼。悲箇什麼。半明半暗)
離婁不辨正色(瞎漢。巧匠不留蹤。端的瞎)
師曠豈識玄絲(聾漢。大功不立賞。端的聾)
爭如獨坐虛窓下(須是恁麼始得。莫向鬼窟裏作活計。一時打破漆桶)
葉落花開自有時(即今什麼時節。切不得作無事會。今日也從朝至暮。明日也從朝至暮)。」
復云。還會
也無(重說偈言)無孔鐵鎚(自領出去。可惜放過。便打)
盲聾瘖啞杳絕機宜。盡爾見與不見聞與不
聞說與不說。雪竇一時與爾掃却了也。直得
盲聾瘖啞見解。機宜計較。一時杳絕。總用不
著。這箇向上事。可謂真盲真聾真啞。無機
無宜。天上天下堪笑堪悲。雪竇一手擡一手
搦。且道笑箇什麼悲箇什麼。堪笑是啞却不
啞。是聾却不聾。堪悲明明不盲却盲。明明不
聾却聾。離婁不辨正色。不能辨青黃赤白。正
是瞎。離婁黃帝時人。百步外能見秋毫之末。
其目甚明。黃帝游於赤水沈珠。令離朱尋之
不見。令喫詬尋之亦不得。後令象罔尋之方
獲之。故云。象罔到時光燦爛。離婁行處浪
滔天。這箇高處一著。直是離婁之目亦辨他
正色不得。師曠豈識玄絲。周時絳州晉景公
之子。師曠字子野(一云。晉平公之樂太師也)善別五音六
律。隔山聞蟻鬪。時晉與楚爭霸。師曠唯鼓琴。
撥動風絃。知戰楚必無功。雖然如是。雪竇道。
他尚未識玄絲在。不聾却是聾底人。這箇高
處玄音。直是師曠亦識不得。雪竇道。我亦不
作離婁。亦不作師曠。爭如獨坐虛窓下。葉落
花開自有時。若到此境界。雖然見似不見。聞
似不聞。說似不說。飢即喫飯。困即打眠。任他
葉落花開。葉落時是秋。花開時是春。各各
自有時節。雪竇與爾一時掃蕩了也。又放一
線道云。還會也無。雪竇力盡神疲。只道得箇
無孔鐵鎚。這一句急著眼看方見。若擬議又
蹉過。師舉拂子云。還見麼。遂敲禪床一下云。
還聞麼。下禪床云。還說得麼。
垂示云。通身是眼見不到。通身是耳聞不及。
通身是口說不著。通身是心鑒不出。通身即
且止。忽若無眼作麼生見。無耳作麼生聞。無
口作麼生說。無心作麼生鑒。若向箇裏撥轉
得一線道。便與古佛同參。參則且止。且道參
箇什麼人。
【八九】舉。雲巖問道吾。大悲菩薩。用許多手眼
作什麼(當時好與本分草料。爾尋常走上走下作什麼。闍黎問作什麼)。吾云。如人
夜半背手摸枕子(何不用本分草料。一盲引眾盲)巖云。我
會也(將錯就錯。賺殺一船人。同坑無異土。未免傷鋒犯手)吾云。汝作麼
生會(何勞更問。也要問過。好與一拶)巖云。遍身是手眼(有什麼交涉。
鬼窟裏作活計。泥裏洗土塊)吾云。道即太殺道。只道得八
成(同坑無異土。奴見婢慇懃。癩兒牽伴)巖云。師兄作麼生(取人處分爭得。
也好與一拶)吾云。通身是手眼(鰕跳不出斗。換却爾眼睛。移却舌頭。還
得十成也未。喚爹作爺)。
雲巖與道吾同參藥山。四十年脇不著席。藥
山出曹洞一宗。有三人法道盛行。雲巖下洞
山。道吾下石霜船子下夾山。大悲菩薩有八
萬四千母陀羅臂。大悲有許多手眼。諸人還
有也無。百丈云。一切語言文字。俱皆宛轉歸
于自己。雲巖常隨道吾咨參決擇。一日問他
道。大悲菩薩用許多手眼作什麼。當初好與
他劈脊便棒。免見後有許多葛藤。道吾慈悲
不能如此。却與他說道理。意要教他便會。却
道如人夜半背手摸枕子。當深夜無燈光時。
將手摸枕子。且道眼在什麼處。他便道我
會也。吾云汝作麼生會。巖云遍身是手眼。吾
云。道即太殺道。只道得八成。巖云。師兄又作
麼生。吾云。通身是手眼。且道遍身是底是。通
身是底是。雖似爛泥却脫灑。如今人多去作
情解道。遍身底不是。通身底是。只管咬他古
人言句。於古人言下死了。殊不知。古人意不
在言句上。此皆是事不獲已而用之。如今下
注脚。立格則道。若透得此公案。便作罷參會。
以手摸渾身。摸燈籠露柱。盡作通身話會。若
恁麼會。壞他古人不少。所以道。他參活句不
參死句。須是絕情塵意想。淨裸裸赤灑灑地。
方可見得大悲話。不見曹山問僧。應物現形
如水中月時如何。僧云。如驢覰井。山云。道即
殺道只道得八成。僧云。和尚又作麼生。山云。
如井覷驢。便同此意也。爾若去語上見。總出
道吾雲巖圈繢不得。雪竇作家。更不向句下
死。直向頭上行。頌云。
「 遍身是(四肢八節。未是衲僧極則處)
通身是(頂門上有半邊。猶在窠窟裏。瞎)
拈來猶較十萬里(放過則不可。何止十萬里)
展翅鵬騰六合
雲(些子境界。將謂奇特。點)
搏風鼓蕩四溟水(些子塵埃。將謂天下人不奈爾何。過)
是何埃壒兮忽生(重為禪人下注脚。斬拈却著那裏)
那箇毫釐兮未止(別別。吹散了也。截)
君不見(又恁麼去)
網珠垂範影重重(大小大雪竇作這箇去就。可惜許。依舊打葛藤)
棒頭手眼從何起(咄。賊過後張弓。放爾不得。盡大地人無出氣處。放得又須喫棒。又打咄云。且道山僧底是雪竇底是)
咄(三喝四喝後作麼生)
𡏖(於蓋切。塵也通作堨)」
遍身是通身是。若道背手摸枕子底便是。以
手摸身底便是。若作恁麼見解。盡向鬼窟裏
作活計。畢竟遍身通身都不是。若要以情識
去見他大悲話。直是猶較十萬里。雪竇弄得
一句活道。拈來猶較十萬里。後句頌雲巖道
吾奇特處云。展翅鵬騰六合雲。搏風鼓蕩四
溟水。大鵬吞龍以翼搏風鼓浪。其水開三千
里。遂取龍吞之。雪竇道。爾若大鵬能搏風
鼓浪。也太殺雄壯。若以大悲千手眼觀之。只
是些子塵埃忽生相似。又似一毫釐風吹未
止相似。雪竇道。爾若以手摸身用作手眼堪
作何用。於是大悲話上。直是未在。所以道。是
何埃壒兮忽生。那箇毫釐兮未止。雪竇自謂
作家。一時拂迹了也。爭奈後面依舊漏逗說
箇諭子。依前只在圈繢裏。君不見。網珠垂範
影重重。雪竇引帝網明珠。以用垂範。手眼且
道落在什麼處。華嚴宗中。立四法界。一理法
界。明一味平等故。二事法界。明全理成事故。
三理事無礙法界。明理事相融大小無礙故。
四事事無礙法界。明一事遍入一切事。一切
事遍攝一切事。同時交參無礙故。所以道。一
塵纔舉大地全收。一一塵含無邊法界。一塵
既爾諸塵亦然。網珠者。乃天帝釋善法堂前。
以摩尼珠為網。凡一珠中映現百千珠。而百
千珠俱現一珠中。交映重重。主伴無盡。此用
明事事無礙法界也。昔賢首國師。立為鏡燈
諭。圓列十鏡。中設一燈。若看東鏡。則九鏡鏡
燈歷然齊現。若看南鏡則鏡鏡如然。所以世
尊初成正覺。不離菩提道場。而遍昇忉利諸
天。乃至於一切處。七處九會。說華嚴經。雪竇
以帝網珠。垂示事事無礙法界。然六相義甚
明白。即總即別。即同即異。即成即壞。舉一相
則六相俱該。但為眾生日用而不知。雪竇拈
帝網明珠。垂範況此大悲話。直是如此。爾若
善能向此珠網中。明得拄杖子。神通妙用。出
入無礙。方可見得手眼。所以雪竇云。棒頭
手眼從何起。教爾棒頭取證喝下承當。只如
德山入門便棒。且道手眼在什麼處。臨濟入
門便喝。且道手眼在什麼處。且道雪竇末後。
為什麼更著箇咄字參。
垂示云。聲前一句千聖不傳。面前一絲長時
無間。淨裸裸赤灑灑。頭鬔鬆耳卓朔。且道作
麼生。試舉看。
【九〇】舉。僧問智門。如何是般若體(通身無影象。坐斷天下人舌
頭。用體作什麼)門云。蚌含明月(光吞萬象。即且止。棒頭正眼事如何。曲不藏
直。雪上加霜又一重)僧云。如何是般若用(倒退三千里。要用作什麼)
門云。兔子懷胎(嶮。苦瓠連根苦。甜瓜徹帶甜。向光影中作活計。不出智
門窠窟。若有箇出來。且道是般若體是般若用。且要土上加泥)。
智門道。蚌含明月兔子。懷胎。都用中秋意。雖
然如此。古人意却不在蚌兔上。他是雲門會
下尊宿。一句語須具三句。所謂函蓋乾坤句。
截斷眾流句。隨波逐浪句。亦不消安排。自然
恰好。便去嶮處。答這僧話。略露些子鋒鋩。不
妨奇特。雖然恁麼。他古人終不去弄光影。只
與爾指些路頭教人見。這僧問。如何是般若
體。智門云。蚌含明月。漢江出蚌。蚌中有明
珠。到中秋月出。蚌於水面浮。開口含月光。感
而產珠。合浦珠是也。若中秋有月則珠多。無
月則珠少。如何是般若用。門云。兔子懷胎。此
意亦無異。兔屬陰。中秋月生。開口吞其光。便
乃懷胎。口中產兒。亦是有月則多。無月則少。
他古人答處。無許多事。他只借其意。而答般
若光也。雖然恁麼。他意不在言句上。自是
後人。去言句上作活計。不見盤山道。心月孤
圓光吞萬象。光非照境境亦非存。光境俱亡
復是何物。如今人但瞠眼喚作光。只去情上
生解。空裏釘橛。古人道。汝等諸人。六根門頭
晝夜放大光明。照破山河大地。不只止眼根
放光。鼻舌身意亦皆放光也。到這裏直須打
疊六根下無一星事。淨裸裸赤灑灑地。方見
此話落處。雪竇正恁麼頌出。
「 一片虛凝絕謂情(擬心即差動念即隔。佛眼也覰不見)
人天從此見空生(須菩提好與三十棒。用這老漢作什麼。設使須菩提也倒退三千里)
蚌含玄兔深深意(也須是當人始得。有什麼意。何須更用深深意)
曾與禪家作戰爭(干戈已息天下太平。還會麼。打云。闍黎喫得多少)」
一片虛凝絕謂情。雪竇一句便頌得好。自然
見得古人意。六根湛然。是箇什麼。只這一片
虛明凝寂。不消去天上討。也不必向別人求。
自然常光現前。是處壁立千仞。謂情即是絕
言謂情塵也。法眼圓成實性頌云。理極忘情
謂。如何得諭齊。到頭霜夜月。任運落前溪。果
熟兼猿重。山遙似路迷。舉頭殘照在。元是
住居西。所以道。心是根法是塵。兩種猶如鏡
上痕。塵垢盡時光始現。心法雙忘性即真。又
道三間茅屋從來住。一道神光萬境閑。莫把
是非來辨我。浮生穿鑿不相關。只此頌亦見
一片虛凝絕謂情也。人天從此見空生。不見
須菩提巖中宴坐。諸天雨花讚歎。尊者云。空
中雨花讚歎。復是何人。天云。我是梵天。尊者
云。汝云何讚歎。天云。我重尊者善說般若波
羅蜜多。尊者云。我於般若未甞說一字。汝云
何讚歎。天云。尊者無說。我乃無聞。無說無聞
是真般若。又復動地雨花。看他須菩提善說
般若。且不說體用。若於此見得。便可見智門
道蚌含明月兔子懷胎。古人意雖不在言句
上。爭奈答處有深深之旨。惹得雪竇道蚌含
玄兔深深意。到這裏曾與禪家作戰爭。天下
禪和子。鬧浩浩地商量。未甞有一人夢見在。
若要與智門雪竇同參。也須是自著眼始得。
佛果圜悟禪師碧巖錄卷第九(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