蕅益大師佛學十種(選錄「性學開蒙」.「梵室偶談」兩種)
蕅益大師佛學十種(選錄「性學開蒙」.「梵室偶談」兩種)
法身流轉五道名為眾生矣然德性何以廣大謂其
洋洋發育也何以精微謂其優優百千也何以高明
謂其位天育物也何以中庸謂其不離子臣弟友之
間也何以名故謂其稟自初生也何以名新謂其經
綸參贊也何以名厚謂父子君臣等皆天性所定也
何以名禮謂仰事俯育等皆人事應爾也世固有廣
大而不精微者喻如海魚身數十里蕩而失水螻蟻
得意德性豈如是哉自有即廣大而精微者如阿修
羅王變身與須彌齊復能幻入藕絲孔中德性亦爾
雖洋洋峻極而復舉體攝入一威一儀隨舉一小威
儀全具德性非是德性之少分也世亦有精微而不
廣大者喻如玩器微玅精巧不堪致用德性豈如是
哉自有即精微而廣大者如摩尼珠圓明清淨不過
分寸置之高幢四洲雨寶德性亦爾雖百千經曲而
隨拈其一皆悉全具位育功能非少分功能也世亦
有高明而不中庸者如夏日赫盛不可目視德性豈
如是哉自有即高明而中庸者如諸佛光明勝於百
千赫日而觸者清涼見者安樂德性亦爾雖上達而
即在下學位天育物之極致不離庸言庸行之家風
世亦有中庸而不高明者如鄉黨善人可狎可欺德
性豈如是哉自有即中庸而高明者如時中之聖溫
而常厲可親而不可狎德性亦爾雖下學而全體上
達灑掃應對之儀節即具旋乾轉坤之功用世亦有
故而不新者如衣既敝不堪復御德性豈如是哉自
有故而常新者如上古瑤琴一番撫按一番音韻德
性亦爾出生一切道德文章經綸事業不可窮盡世
亦有新而不故者如美食一進不可再列德性豈如
是哉自有新而嘗故者如春至花開樹未嘗改德性
亦爾雖出一切經綸事業道德文章而體嘗如故世
亦有厚而非禮者如牛犢相隨殷然天愛而罔知儀
節德性豈如是哉自有厚而即禮者如孝子事親冬
溫夏凊昏定晨省出於至性匪由勉強德性亦爾雖
率其天真自有禮節世亦有禮而非厚者如六國事
秦勢不得巳德性豈如是哉自有禮而即厚者如孔
子拜下盡禮非諂德性亦爾雖百千經曲絕非強設
又彼致廣大而不盡精微者亦自謂博學多聞然與
之則半是奪之則全非以既不精微即於廣大不能
致故彼盡精微而不致廣大者亦自謂一門深入然
與之則亦半是所謂小道可觀奪之則亦全非以既
不廣大則於精微不能盡故彼極高明而不道中庸
者亦自謂豁達大度然離中庸而別擬高明便不得
名為極彼道中庸而不極高明者亦自謂言行相顧
然捨高明而安於卑陋亦非君子之道彼溫故而不
知新者亦自謂守其德性而德性豈如此之痴頑彼
知新而不溫故者亦自謂日有增長如溝澮可立待
其涸盡彼敦厚而不崇禮者亦自謂率其本真未免
同人道於牛馬彼欲崇禮而不敦厚者亦自謂舉止
有式未免反為忠信之薄而亂之首適足被老莊所
譏故必了知廣大精微等一一無非德性一一皆須
道問學以尊之則全修在性全性起修既非二致那
偏重輕斯為超出是非兩關全收二公之長而永杜
二公之流弊者也。
次就二公決擇者象山之意蓋
謂人既不尊德性則問學與不問學總皆無用但能
尊其德性即是真實問學猶吾佛所謂勝淨明心不
從人得何藉勤勞肯綮修證亦猶六祖所謂本來無
一物何處惹塵埃又即孔子所謂吾道一以貫之也
是將尊德性而攝問學非恃德性而廢問學故得為
千古名賢也紫陽之意謂若不道問學雖高譚德性
如台家所謂理佛非關修證則德性何由可尊必須
道問學以成至德方可凝其率性之道猶吾佛所謂
菩提涅槃尚在遙遠要須歷劫辛勤修證亦猶神秀
所謂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又即孔子所謂庸德
之行庸言之謹下學而上達也是正欲以問學而尊
其德性非徒事問學而置卻德性故亦得為千古名
賢也然則悟象山之所謂德性則問學巳道悟紫陽
之所謂問學則德性自尊可謂是則俱是而象山有
似於頓悟較紫陽之漸修當勝一籌執象山之言而
失其旨則思而不學與今世狂禪同陷險坑故孔子
謂之曰殆執紫陽之言而失其旨則學而不思與今
世教律同無實證故孔子謂之曰罔可謂非則俱非
而無實證者尚通六趣陷險坑者必墮三塗象山之
流弊似亦較紫陽而倍甚若就彼二公之學以救二
公之徒亦有兩番一逆救所謂以象山之藥治紫陽
之病以紫陽之藥救象山之病二順救所謂執象山
之言者為申明象山真旨執紫陽之言者為申明紫
陽真旨然終不若向初義中打透則二病不生二藥
亦無用矣。
後對佛教細辨者先須知此五句有名
同而義異者有名義俱同而歸宗異者又須知對待
絕待二種玅義然後約跡約權以揀收之約實約本
以融會之庶得戲論永滅諍論亦消也。
言名同義
異者即是德性二字及德性中所具廣大精微等八
義同則同名德性及廣大等異則儒以天命為性修
之而上合於天者為德老聃以自然而然強名曰道
者為性復歸無名無物者為德一往判之謂是天乘
然亦未盡天中差別恐不過是四王忉利法門遠自
人間視之稱為自然及說無名無物耳推而上之夜
摩等空居四天亦以自然為性以欲界未到諸定及
上品十善為德魔天以命根互通為性廣化七珍多
增寶媛為德初禪以出欲為性離生喜樂為德二禪
以超出覺觀為性定生喜樂為德三禪以末無喜水
為性離喜玅樂為德四禪以不動為性捨念清淨為
德無想天以一念不生為性滅心心所為德四空天
以超出色籠為性微細定心為德我佛法中藏教以
真諦為性擇滅無為為德通教以諸法無生為性體
空智果為德別教以離過絕非中道為性所證法身
般若解脫為德圓教以不生不滅嘗住真心不縱不
橫三德秘藏為性一心三智妙合如來藏理為德既
德性一名厥義各別故所具八義隨此皆異謂儒但
以洋洋發育為廣大乃至仰事俯育為禮耳老聃則
以生天生地為廣大窈真昏默為精微神鬼神帝為
高明專氣致柔為中庸長於萬古為故生一生二生
三生萬為新還淳反朴為厚守雌守黑為禮夜摩等
天各以境界倍增者為廣大受用倍妙者為精微不
假日月為高明十善攝散為中庸劫初先成為故果
報變化為新隨順善性為厚具善三業為禮魔天則
以統攝欲界為廣大超化無化為精微威力自在居
欲界頂為高明不離塵勞為中庸悟本命元為故自
在化現為新愛網所攝為厚眷屬莊嚴為禮四禪各
以捨下苦麤障為廣大得上淨玅離為精微安住勝
處為高明十禪支行為中庸超歷大小諸劫為故喜
樂捨受相應為新同一定體為厚王臣民等差別為
禮無想天則以無諸想礙為廣大體同木石為精微
居四禪上為高明滅心心所為中庸初半劫滅為故
後半劫生為新順無動性為厚次第令其心慮灰凝
為禮四空天則以體同太虛為廣大微細心心所法
為精微遍超色縛為高明不離心想為中庸報境無
有成住壞空為故受用定味為新順無色性為厚次
第證入為禮藏通二教各有三乘雖體析巧拙不同
同以無為涅槃離我我所曠若虛空為廣大超諸斷
嘗有無戲論妄想為精微遠離三界成一切智為高
明依戒而住依念處行道為中庸因緣法性無有作
者為故觀諦觀緣出生三乘道果為新二乘別以警
悟無嘗速求出離為厚攝身口意解脫業繫為禮大
士別以自愍愍他願皆濟度為厚三聚淨戒上求下
化為禮別教則以無量四諦十界因果為廣大中道
佛性緣了修證為精微迥超九界佛眼種智為高明
從因緣境歷修三觀為中庸本覺無始為故功德智
慧二種莊嚴為新次第三慈為厚歷侍諸佛遍度九
界種種儀軌為禮圓教則以介爾有心三千具足豎
窮橫遍無欠無餘為廣大三千性相互具互遍一色
一香無非中道為精微一心三智炤窮法界為高明
無作四念一心三觀為中庸即隨緣而不變為故所
以一切諸法無非性具即不變而隨緣為新所以權
實因果施設無方心佛眾生三無差別為厚所以上
合無緣慈力下合同體悲仰而熾然嘗行與拔上侍
諸佛下應群機為禮所以性遮諸業一切皆成無盡
戒體皆名無上道戒是謂名同而義異也。
言名義
俱同而歸宗異者不論是儒是老色無色定乃至藏
通別圓欲以至德凝道必須道問學以尊之欲得真
實問學必須尊德性以道之欲證德性之廣大必盡
精微以致之欲證德性之精微必致廣大以盡之欲
證德性之高明必道中庸以極之欲證德性之中庸
必極高明以道之欲證德性之故必知新以溫之欲
證德性之新必溫故以知之欲證德性之厚必崇禮
以敦之欲證德性之禮必敦厚以崇之是謂名義俱
同然如此問學但自各各尊其所謂德性故儒則成
人間之聖與天地參老則成天道之聖為萬化毋乃
至藏通成三乘之聖永超生死別教成圓滿報身之
聖永超方便圓教成清淨法身之聖方為真能盡性
是謂歸宗永異。
言對絕二玅者若以人望天以欲
界望色界展轉乃至以別望圓則廣大之外更有廣
大精微之內更有精微高明之上更有高明中庸之
中更有中庸故之前更有故新之後更有新厚亦彌
厚禮亦彌周若以圓視別以別視通乃至以天視人
則彼廣大精微等皆悉有名無義故以下望上傳傳
皆玅以上視下法法皆麤此對待明玅也絕待明玅
者為實施權開權顯實若別若通若藏若天若人究
竟同歸一乘圓人受法無法不圓則法法皆玅既知
此理方許論揀論收能融能會耳。
後約跡約權揀
收等者揀之則全非儒是世法佛出世故又此云天
命為性易云太極生兩儀並屬非因計因不知正因
緣法見論所攝夫婦父子等恩愛牽連又是愛論所
攝老子天法道道法自然是無因論亦不知正因緣
法亦見論攝收之則儒於五乘法門屬人乘攝所明
五常合於五戒其餘諸法半合十善尚未全同金輪
王法也老屬天乘未盡天中之致巳如前說究而言
之總不及藏教之出生死何況通別圓耶然此直約
跡約權耳若約實約本而融會者此方聖人皆是菩
薩化現如來所使故大灌頂經云佛先遣三聖往化
支那所立葬法南洲中最乃至三聖之法化若在則
如來正教亦賴以行而列子中具明孔子讚佛之語
老子騎牛出關欲訪大覺既聞示寂歎息而返經史
所載彰明若此後人不達紛紛起諍豈理也哉然三
聖既即如來所使何不略說出世教法蓋機緣未至
不得不然且如五天機熟佛乃示生而初唱華嚴在
會尚如聾啞不惟須說阿含以為漸始兼立人天成
善以作先容況此地機緣遠在千年之後縱欲說出
世法誰能信之故權智垂跡不得不示同凡外然即
此儒典亦未嘗不偶洩玅機後儒自莫能察及門亦
所未窺故孔子再嘆顏回好學今也則亡深顯曾子
以下皆知跡而不知本知權而不知實者也何謂所
洩玅機如易經繫辭傳云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
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此語最可參詳夫既云易有太
極則太極乃易之所有畢竟易是何物而能有此太
極倘以伏羲之畫文王周公之辭為易則應云太極
生天地天地生萬物然後伏羲因之畫卦文周因之
繫辭何反云易有太極今明易有太極則易理固在
太極之先矣設非吾人本源佛性更是何物既本源
佛性尚在太極之先豈得漫云天之所賦而不明言
即心自性但言易者以凡夫久執四大為自身相六
塵緣影為自心相斷斷不能理會此事故悉檀善巧
聊寄微辭當知易即真如之性具有隨緣不變不變
隨緣之義密說為易而此真如但有性德未有修德
故不守自性不覺念起而有無明此無始住地無明
正是二種生死根本密說之為太極因明立所晦昧
為空相待成搖之風輪即所謂動而生陽堅明立礙
之金輪即所謂靜而生陰風金相摩火光出現寶明
生潤水輪下含即所謂兩儀生四象也火騰水降交
發立堅為海為洲為山為木即所謂四象生八卦乃
至生萬物也名相稍異大體宛同順之則生死始逆
之則輪迴息故又云易逆數也亦既微示人以出世
要旨矣老子謂道生天地意亦相同但亦不明言即
心自性皆機緣未熟故耳且易傳中寂然不動感而
遂通一語分明即是寂炤無二之體而乾坤其易之
門一語又分明即是流轉還滅逆順二修之關以性
覺玅明本覺明玅非干修證不屬悟迷而迷則炤體
成散寂體成昏逆涅槃城順生死路全由此動靜兩
門是名逆修亦名修惡悟則借動以覺其昏名之為
觀借靜以攝其散名之為止逆生死流順涅槃海亦
全由此動靜兩門是名順修亦名修善然雖修分順
逆而性無增減又雖善惡皆本於性而道必昇沉如
斯秘旨豈異圓宗菩薩現身信非虛唱習而不察過
在後儒又既知宣聖秘密微談兼秉法華開顯玅旨
即此中庸便可作圓頓佛法解釋所云天命之謂性
者天非望而蒼蒼之天亦非忉利夜摩等天即涅槃
經所謂第一義天也命非命令之解即第八識執持
色身相續不斷之妄情也謂生滅與不生滅和合而
成阿賴耶識此識即是有生之性以其全真起妄故
天而復稱為命以其全妄是真故命而復稱為天全
真起妄即不變而隨緣全妄是真即隨緣而不變也
言率性之謂道者謂此藏性之中具有染淨善惡一
切種子若率其染惡種子而起現行即為小人之道
亦名逆修若率其淨善種子而起現行即為君子之
道亦名順修孔子云道二仁與不仁而巳矣正是此
意亦合台家性具宗旨言修道之謂教者小人之道
修除令盡君子之道修習令滿此則聖賢教法惟欲
人返逆修而歸順修又欲人即隨緣而悟不變也此
三句既合圓宗則頭正尾正舉凡一文一字皆可消
歸至理矣以要言之若得法華開顯之旨則治世語
言資生產業乃至戲笑怒罵艷曲情詞尚順實相正
法況此原是世間理性之談耶然此是智旭之中庸
非子思之中庸也如大慧杲禪師以此三句作法報
化三身解釋亦只是宗杲之中庸非子思之中庸倘
子思實知宗杲智旭之中庸者孔子即當急印證之
胡必追憶顏子而再歎今也則亡且孟子歷敘見知
聞知之道亦但結云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
是孟子尚不肯以曾子子思為見知者況孔子耶即
彼一以貫之之傳但的示尊德性之真實聞學如此
下手所謂發足之方非是到家消息又所謂跡中權
理之一非是本中實理之一也故今約三聖立教之
本意直謂之同亦可以無非為實施權故也約三教
施設之門庭直謂之異亦可以儒老但說權理文局
人天佛則說權說實皆悉出世故也約權則工夫同
而到家異謂之亦同亦異可也約實則本不壞跡跡
不掩本謂之非同非異可也惺谷壽禪師云為門外
人說同否則彼將以為異端為入門人說別否則彼
將安於舊習為升堂人說亦同亦別以其見理未諦
故須與之微細剖析令知同中有異異中有同為入
室人說非同非別粗言及細語皆歸第一義又何儒
釋可論斯言得之以其次第順於四悉檀故然細論
說法方便則四句之中一一皆具四悉又貴臨時善
用不得固執斯言為死法也。
此即別答十問中之第四問也兩家性學世罕兼
通以習儒者未必習佛雖習亦難窺堂奧習佛者
未必習儒雖習亦不肯精研憶予年十二時始就
外傳粗知書義便以道學自期故於居敬慎獨之
功致知格物之要深心究之至年二十看顏淵問
仁一章竊疑天下歸仁一語苦參力討廢寢忘餐
者三晝夜忽然大悟頓見孔顏心學真血脈真骨
髓因謂孔子聞知之傳誠待其人非漢宋諸儒所
能擬議也越四年知有出世大法發心離俗先參
少室禪宗後學天台教觀不啻皆如渤海十五六
載僅沾一滴方為向若之歎而反觀向日所悟孔
顏心學又今大海之一滴矣嗟乎道曠無涯為若
此也而世之沾沾自足者何啻井蛙夏蟲也哉然
又了知一滴之性即大海性故雖身為禪子每喜
拈孔顏心學示人知我者謂我不忘其本不知者
謂我酸習未除予亦任之而巳今十問中既設此
問而同志皆所未諳固請予略明梗概遂於一滴
海中復出滴許如此知必為大方家所笑然神龍
得之安知不即向此中興雲澍雨又安知不藉此
騰歸滄溟也。
弟子靈發王雲蒸敬梓
性學開蒙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