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柏尊者全集
紫柏尊者全集
無妙順矣。葢其闕四弘誓。不發同體之悲故也。何謂
同體之悲。謂我逆於粗順之中。受無量苦。於無量苦
中。苦極思本。思本則近覺。近覺則易熏發。是時也。先
覺者。知我可熏發矣。遂量我何因緣而可熏發。即以
何因緣而熏發之。如箭鋒相值。[吭-几+(坐-工+十)]啄同時。巧力不得
預。莫知然而自符契之。噫。此非檢名。審實。精義。入神
者。則能熏所熏。安得能所忘而無思契同哉。雖然伍
員勾踐。復粗順之讐耻。並能焦身苦思。二十餘年而
遂其欲。今我等於出世法中。求無上道。出無量苦。果
能焦身苦思。千日之勤。則我所欲者。必遂而無疑也。
何以故。葢伍員與勾踐。率情圖事。於性非近。所以須
苦久而遂其欲也。我等志在復性。求出情之法。勤繼
性之善。於性有孝子之道焉。所以千日之功。可博彼
二十餘年之苦功耳。此乃自然之理。必然之勢。我復
何疑。茲以四弘誓後。出四諦之精粗。與敘三德。二順。
一逆之槩者。恐汝等發心。不辨藏通別圓淺深之教。
則發心無主。主宗也。微宗則歸宿無本。要知宗本。大
藏中。有天台四教儀。約有萬字。若求而得之。必誓讀
而成誦。誦而稍通其大意。則四教淺深。發心宗本。又
在我而不在書也。
馬忘繩與規矩。而中繩與規矩者。馬終不敗焉。如未
忘繩與規矩而馳。馬未有不敗者也。故足忘屨始適。
腰忘帶始適。未始不適者忘。而適始適。即此觀之。身
忘則心用周。心忘則未始不周者。周萬物而未嘗勞
也。以其未嘗勞。而能勞萬物。不勞於萬物耳。故曰。惟
忘忘。而忘無所忘者。惟未窮而知變者。能之。
鄂州沙門明秀。所節徑山節要。果明白精到。然其所
作偈曰。動靜參機要。安排路更差。今離情見處。別有
好生涯。予不知情見果是何物。而欲離之耶。殊不知
擬欲離情見者。是情見耶。非情見耶。是情見。次離即
初離。非情見。離次離。無非情見之情見。噫。節要果精
到矣。寧知節要精到處。乃是徑山茶飯。非秀公之飲
食也。秀公速道速道。如道不來。非秀公節徑山。乃徑
山節秀公耳。
緣生無生之旨。稍通於文字般若者。率皆能言之。殊
不知。知緣生無生。特畵餅充饑耳。曷能劫生死賊哉。
惟知而能行。行而能戰。戰而能勝。勝則證之矣。嗚呼。
證而不能忘。則大用不彰。大用不彰。則帶果行因之
妙。與夫普賢常然之行。幾乎息矣。予以是知。明道易
而用道難。決非虗語。吾曹當勉之。
性如水。情如氷。氷有質礙。而水融通。融通則本無能
所。質礙則根塵亢然。此義有知有覺。知則意雖了然。
觸事仍迷。覺則觸事會理。情塵自空。迷則情之累也。
覺則性之契也。累則二。契則一。二則有待。一則無生。
無生乃性之常也。有待乃性之變也。常則無我而靈。
變則有情而昧。故昧中之知。知不勝昧。所以道不敵
習。靈則習不勝覺。所以不假修持。而坐進菩提。反是
雖舍身命等如恒沙。祇增有為業耳。良以覺近現量。
知近比量。是以覺之與知成功殊也。
所中有能。所則不成。能中有所。能亦不成。以所中無
能。能即是所。能中無所。所即是能。此葢能所不相遇
故也。如相遇則能與所。兩俱不成矣。兩俱不成。非是
佛法。性昧智故。兩俱成就。智雖不昧。性斷血脉。亦非
佛法。如不斷血脉。而智又不昧。惟親證者然後知耳。
夫眼夢色。耳夢聲。鼻夢香。舌夢味。身夢觸。意夢法。而
一身之微。六根皆夢。脫無有覺之者。則一夢永夢矣。
於是我大悲菩薩。教之以眼觀音。以耳聽色。以鼻嘗
味。以舌嗅香。以身攀緣。以意覺觸。是以六夢忽醒。覆
盆頓曉也。即此觀之。以順流用六根。則六塵皆夢媒。
以逆流用六根。則六塵皆覺雷。如二十五圓通。以六
根六塵六識。與夫地水火風空見識。迭互為雷。震驚
夢者。邇來世道交喪。以雷為夢。以夢為雷。莫知孰為
覺者。孰為夢者。既夢覺不辨。不至於玉石俱焚不止
也。夫道學雖弊。則勝俗學多矣。禪學雖弊。則勝道學
多矣。今有以道學為名利之淵藪。互而排之。以禪學
為逋逃之淵藪。亦互而排之。殊不知風俗無常。以道
學之風鼓之。則成道學之俗。以禪學之風鼓之。亦成
禪學之俗。道學與禪學之俗成。自然高明者日多。而
污暗者日少。即或假道學禪學。以為污暗者有之。此
亦嘉禾中稊稗耳。必禾多而稗少也。若惡少稗。而欲
盡去多禾。豈仁人之用心哉(道學禪學)。
我大覺老人。於靈山會上。說妙法蓮華經。總二十八
品。雖鋪張重疊。法喻兼明。不過即粗會妙而巳。至於
較六根功德之優劣。又粲然若日星。如眼鼻身三根。
惟八百功德。耳舌意三根。則千二百功德也。據實言
之。舌根較之鼻身。功德亦惟八百。然其敷演妙法。則
功高諸根矣。所以如來加之四百功德者。葢賞之也。
倘不能說法。而妄言綺語。不真語。不實語。兩舌惡罵。
則其罪罰亦過諸根也。故曰。君子居其室。一言善。則
千里應之。一言不善。亦千里應之。又曰。言語福禍之
階也。榮辱之主。敢不慎乎。又眼耳兩根。皆離中取境。
鼻舌身三根。合中取境。意根伹司前五根落謝影子
耳。五塵實境。並前五識所司也。然楞嚴會上。如來勅
文殊選圓通之根。彼二十四聖並揀而不取。獨取耳
根。正當堪忍之機。所以長觀音而後諸聖。葢因緣時
節也。豈諸聖果有慚德哉。昔有禪師問僧曰。聞隔壁
墮釵釧聲。即為破戒。子作麼持戒。對曰好箇入路。禪
師曰。汝向後。可為千五百善知識粥飯主去在。若然
則普賢菩薩。心聞洞十方。又豈有媿於此僧耶。葢當
此方之機。普賢不若觀世音。餘方則觀世音。又不若
普賢之當機。未可知也良以聖人說法。如投夜光之
珠於金盤之中。而其橫斜宛轉。衝突自在。雖聖如迦
文。亦不自知也。雖然。更有一問。心聞洞十方時。為方
在心外故能聞耶。為方在心內故能聞耶。在外能聞。
在內能聞。以理推之。皆無是處。惟親聞而實證者所
知也。故窮理盡性之學。舍我如來。則六根優劣。事圓
理徹。孰能究之乎。小子何幸入如來家。培無上種。稍
不思報佛深恩。非人矣。子其痛勉之(示洞聞)。
長風游太虗。萬竅競怒號。眾人聞以耳。菩薩用眼觀。
是聲果有常。圓通門難開。嗟乎。聲來耳邊。來時孰主。
耳往聲處。能聞何物。往來究之。根塵之性。有則能所
難遺。無則枯若槁木。兩路既窮。中豈孤立。故曰。智入
三世而無來往。此本光之常也。識涉三世。此本光之
變也。本光變而根塵封。癡癡眾生睡夢濃。黃昏禮佛
誰擊磬。聲入耳中空不空。空則無聞不空障。聞響重
為說圓通。聲既如是色不異。香味觸法玄乎哉。知之
一字眾妙門。知見立知禍大矣。率情率性霄壤隔。相
逢幾人辨端的。兩者從來一而二。用處在人悟與迷。
悟則喜怒唯率性。率性能通天下情。情通開物而成
務。譬如一指間屈信。不能率性而率情。迷中倍人可
憐生。以巳通人分別起。逆順關頭多愛憎。故曰。至道
無難。唯嫌揀擇。但莫愛憎。洞然明白。又曰。率性之謂
道。率情之謂倒。噫。聖人豈無情哉。唯其通而不昧。情
而無累。情故無所不達。無累故初無愛憎。所以一切
大菩薩。饑饉之歲。身化為魚米肉山。疾疫世。身化為
一切藥草。此情耶。非情耶。無情則同木石。有情則不
異眾生。故能以眼聞聲者。聖人也。以耳聞聲者。眾人
也。仲尼六十而耳順。說者以為聲入心通。道人常病
之。夫何故。耳順則聲無順逆。皆率性之媒。率性則無
我。無我則無內外。內外既無。則出入者其誰乎。嘻。不
出不入。畵眉混沌。況出出入入哉。覺情覺情。覺則性
明。無分憎與愛。觸處本光靈。自覺更覺他。相逢葢始
傾。目擊不存存。別後更惺惺。
毗舍浮佛。此言自在覺。葢此佛於身與心。皆覺了解
脫故。身解脫則無生死之礙。心解脫則無煩惱之礙。
解脫即自在義也。而一切眾生。不能覺了身之與心。
所以不能解脫生死煩惱之礙。若能覺破身心執受。
眾生與佛無殊。若不能覺破身心執受。即諸佛亦安
得自在哉。且道如何覺破身。當細細觀察。我身之皮
肉筋骨。凡堅之類。初從何有。我身之涕唾津液血尿。
凡濕之類。初從何有。我身之溫暖。凡熱之類。初從何
有。我身之四肢百骸。八萬四千毛孔。運而無滯。血脉
周流。能運能動者。初從何有。身觀既熟。次當觀心。我
現前分別之心。因他而有耶。因自而有耶。因他而有。
未觸境時。愛憎不起。因自而有。若無境觸。心無愛憎。
於自於他。反復推究。謂因他生。謂因自生。以理折之。
自他之情。枯極無地。自他之情既枯。將何物共而生
心耶。共而生心之情既枯。豈無因而能生心耶。若無
因能生。何火中無水。石不生草。鹽中無淡。兔何無角。
龜何無毛耶。龍樹曰。諸法不自生。亦不從他生。不共
不無因。是故說無生。龍樹之偈。又毗浮佛偈之註脚
也(釋毗舍浮佛偈)。
吾嘗靜而思之。天下未始有吉凶也。吉凶之生。生於
毀譽耳。故毀我者。則人凶而我吉。譽我者。則人吉而
我凶。又毀譽生於好惡。好惡又生於未始好惡者。吾
故曰。天下未始有吉凶也。雖然。吾嘗以未始有好惡
者。觀天下之吉凶。皆龜毛兔角也。若以吉凶觀未始
有吉凶者。則未始有吉凶者。無往而非吉凶也。若然
者。吉凶初無所從。顧我所觀何如耳。故箭穿石虎。魚
躍氷河。若不以未始有吉凶者。感氷與石。則氷魚與
石虎。豈能隨我而變之哉。如君子不宿怒於心。正此
道也。但眾人昧理而縱情。始乃物我亢然耳。且凡好
惡不能自生。必因前境而生。既因前境而生。則我現
前之好惡。本前境之好惡。與我初無有涉也。譬如親
疎之人。我心坦然。或親疎忽至。則我好惡之情。油然
而生。不能自禁矣。謂此情我心固有。因境牽而始彰。
則我真心。生尚不有。安得有我。有我則有待。有待則
可說。心與境相牽。而生此情。謂我心無生。而能生此
情者。得非無因生乎。自生。他生。共生。以理折之。俱不
能生。況無因生乎。昔人有言曰。暫時不在。即同死人。
葢言理昧而情馳也。曹溪亦曰。若真修道人。不見世
閒過。吾以是知。見世間有過者。則我心未忘。所以物
敢待我。如我無心。則物亦隨無心而化矣。豈煩重加
排遣。然後消哉。汝曹能以此觀。觀逆順境緣。則境緣
真吾大師也。敢忤逆大師乎(示弟子)。
夫眾生事若有常。則佛事亦有常。眾生事既無常。所
以佛事亦無常也。如眾生有饑饉之病。佛則以香飯
為藥。或眾生犯寒凍之病。佛則以絮裘為藥。眾生有
以黑暗為病。佛則以光明為藥。故眾生犯病無量。而
佛施藥亦無量耳。如靈山會上。佛放眉閒白毫相光。
照東方萬八千土。玄沙備公亡僧偈。則曰。萬里神光
腦後相。臨濟則曰。汝等諸人。赤肉團上。各各有一無
位真人。於六根門頭。放大光明。由是觀之。則此光出
沒。初無常處。法華云。佛放眉閒白毫相光。照東方萬
八千土。則此光似有常處矣。何者。光照東方。而餘方
不照故也。雖然光照東方。而不照餘方者。非不照餘
方也。葢如來之意。舉一方而欲九方反也。或謂臨濟
無位真人。光無常所。玄沙法華。光有前後。予應之曰。
經既舉一方而九方反。則眉閒之光。未始不圓照十
方也。眉閒之光。子謂之前光。腦後之光。子謂之後光。
乃子妄生穿鑿。非佛祖之光有前後也。但佛祖之意。
眾生苟從一光而入。則圓照十方之光明。未始異也。
如大海一滴之濕。未嘗異海之味。如一塵入正受。諸
塵三昧起。況一方從光入。而諸方不為三昧乎。予故
曰。眾生事無常。佛事亦無常。眾生病不一。佛藥亦不
一。曉禪人倘從此入。則東光之名。豈但一方而巳哉。
禪人勉之(示東光)。
夫達磨之始來也。一槩斥相泯心。不立文字。義學窠
臼。徹底翻空。彼義稍精而信力深者。競大駭之。遂誣
祖為妖僧。百計欲害之。祖經六毒。忍死而得可祖。即
順世而西歸矣。夫義未精。信力深。必以佛語為垛根。
一旦聞斥相泯心。不立文字之聲。刺然入其耳。則其
驚駭而誣祖。此自然之情也。若義精。而巳得受用者。
則以為我祖何來之晚耶。亦理之自然也。若夫少疑
而老信。以至朝入暮出者。此又矮人觀場。隨聲悲歡
者。復何恠哉。然相果應斥。心果當泯。文字果宜屏黜
者。如是則心外有法矣。予聞得心者有言曰。若人識
得心。大地無寸土。即此觀之。則心之與相。及語言文
字。果有乎哉。果無乎哉。葢鼻祖意在奪情。而不奪法
也。情奪而法存。是法即鼻祖所傳之心也。是故凡夫
計諸法為有。二乘計諸法為無。外道計諸法亦有亦
無。非有非無。皆情也。非理也。於是真常光中。四謗之
坑設矣。倘不得祖東來。彼張目而墮坑者。豈少哉。初
祖果以心相語言文字。必屏黜而後得心。則楞伽䟦
陀羅寶經。祖何未嘗釋卷。且密以此經授可大師。可
授璨。璨授信。信授忍。忍授曹溪大鑒。鑒復精而深之。
其偈曰。大圓鏡智性清淨。平等性智心無病。妙觀察
智見非功。成所作智同圓鏡。五八六七果因轉。但有
名言無實性。若於轉處不留情。繁興永處那伽定。葢
楞伽。以八識。二無我。五法。三自性。轉識成智為宗。彼
不達此義者。以為得心之後。再無一事矣。殊不知。道
可頓悟。情須漸除。而鼻祖所傳之心。道也。楞伽所謂
轉識成智之法。治情之具也。倘聞道而不治情。此果
真聞道者乎。此必魔外也。我如來法中無有是事。所
以知鼻祖憂深慮遠。既傳其心矣。復密授此經。為治
情之具。故自甘退屈之溺。我慢貢高之剌。不待扶植
而強。力拔而除也。予初亦不達法相。以為達磨西來
一字無。豈有轉八識成四智之落索耶。及閱六祖壇
經。知有此偈。卒不大解。存注久之。則轉識成智之柄
在予。而不在曹溪也。葢識雖有八。能檢名審義。義精
而入神。入神以致用者。皆第六識之事也。即七識雖
號因中轉。亦坐轉。非行轉也。豈五八獨坐轉耶。所謂
行轉者。權在六識。以此識三量俱通。心所總攝故也。
又轉識成智。轉心所而不轉心王。如八識心所有五。
前五識。具三十四心所。第七識。伹十八心所耳。獨第
六識。五十一心所。備統而無遺也。所以轉識之柄。必
在此識故。此識熾然分別我我所法。即緣生之前茅
也。熾然分別無我我所法。即入無生之利器也。又轉
識成智。根稍利者。於逆境不難轉。惟觸順境。則受境
轉。而不能措手脚矣。或根鈍者。於逆境初不易轉。如
能𢬵命挨久轉得。後觸順境轉之不難也。若大利根。
人。於逆順境緣。如湯潑雪。無往而不自得耳。老龐曰。
日用事無別。惟吾自偶諧。頭頭非取舍。處處勿張乖。
此便是大利根樣子也。邇來黑白之徒。器識浮淺。成
羣逐隊。噇飽飯。裹暖衣。以為佛法。雖有宗教之別。不
過如來。與祖師。發明眾生本有而巳。忽有人把住拶
曰。君本有。果發明。未發明耶。即怒曰。這箇魔王。偏解
無事生事。則達磨所傳之心。及楞伽治情之具。予知
其必曰。此亦駕空鑿虗耳。我窺破久矣。又何煩勘我
哉。果如是。而五家綱宗之說。彼聞而不信。不亦宜乎。
四微合而地大成。三微合而水大成。二微合而火大
成。一微立而風大成。四大合而世界成。故得般若菩
薩。能碎世界而為微塵。復能合微塵而為世界。若屈
伸一指。了無異同之見。異同之見不生。則何往而非
入法界之門。故曰。一念不生全體現。六根纔動被雲
遮。由是而觀。則異同之見。是六根纔動之機。非一念
不生全體境界也。但凡夫不了世界初本微塵合成。
及碎世界而為微塵。又不了微塵初本世界碎成。所
以見世界。便生一合相執。見微塵。便生多散相執。成
法界門終不能入。如見世界而不生一合相執。見微
塵而不生多散相執。則迎賓待客。俯仰周旋。喫飯穿
衣。屙屎放尿。無往而非法界也。若法界入法界。法界
見法界。法界示法界。法界悟法界。總是名有多一。而
實無多一也。如實有多一。則多多一一者。豈能多一
哉。
若人有三歸而無五戒。則因正而福不全。有五戒而
無三歸。則有人天之福。而無出世之因。故異類有聞
法之流。人天有不信之黨。惟三歸五戒全有者。乃感
人天身而諦信正法。又有半歸半戒者。所以有半疑
半信之流。此四者。謂之四料簡。凡歸依佛教者。若未
明四料簡。此等眾生。凡種福慧之因。決不正當。今汝
等既各發心。歸依佛法僧三寶。及受根本五戒。此非
細故。乃千生萬劫邪正之關頭。偏圓之根本。故不可
不嚴審精察。
堪忍眾生之機。苟不以聞思修三慧熏發之。則其佛
知見。終不能開矣。或謂德山臨濟之徒。未聞其以聞
思修三慧。使人開佛知見也。若其所用棒如雨點。喝
如雷霆。使當機者。於一念不生。未入陰界之地。神而
明之而巳。若必以三慧熏發之。而當機然後開佛知
見者。恐三慧於未入陰界之初。無地可著耳。此乃知
其終。而不知其始者也。昔汾陽昭禪師。有問鳥窠之
侍者。何以見鳥窠吹布毛而即大悟耶。昭以偈應之
曰。侍者初心發勝緣。尋師訪友為參禪。鳥窠知是根
機熟。吹毛當下得心安。如以汾陽此偈觀之。則此侍
者。於多劫之中。不以百千諸佛所藉聞思修三慧熏
發之久。未必一吹布毛而狂心頓歇也。且久則熟。熟
則化。於將化之時。乘其化而發之。譬如箭鋒相值。豈
巧力之所能預哉。夫巧力不能預之地。不惟聞思修
無所著處。即雲門乾屎橛。與圓通死猫頭。亦無著處
也。予故曰。彼知其終。而未知其始者也。如知之。則不
疑臨濟德山之棒喝。與夫聞思修三慧。有所相懸者
也。又聞而不思。亦有開佛知見者。此神而明之者也。
非思而明之也。葢思而明之屬比量。聞而明之屬現
量。又現量之聞。非心聞也。乃神聞耳。然初心有神聞
而明之者。乃百千萬人中亦不多得也。惟以三慧熏
發之者。則百千萬中多多愈善也。故法華曰。若人稱
六十二億恒河沙菩薩名號。不若稱觀世音菩薩一
人之名號。謂是故也。又達耳謂之聞。注心謂之思。思
明而能力行之謂之修。予願吾曹。聞而能思。聞則有
終也。思而能修。修而能入。則二者皆有終矣。反是則
聞思修三慧。雖我觀世音菩薩。終日夜逐一耳提面
命。亦何益之有哉。如以臨濟德山之大機大用。混我
聞思修三慧。此所謂自不能始。而責人於終者也。此
非狂而喪心。豈有如是之妄人乎。
若以身受戒。身乃四大成。四大有歸復。則受戒者誰。
若以心受戒。心乃四蘊成。三陰本受來。受從前塵有。
前塵達本空。則受曾無得。受既不可得。彼三成兔角。
諦推心受戒。如石女生子。若以合而受。身心既不立。
將何為物合。吾以是知。以身心受戒者。不得戒本。戒
本不得。終難永持。何以故。非性戒故。性戒須貴悟明。
非藉相受。汝既受吾戒。吾戒即性戒。性戒為諸戒中
王。大經論中。廣明斯旨。梵網經中亦貴明此。但季世
比丘。皆為魔氣所熏。痛諱舉此。吾雖不敏。以力任是
事。常以此獲謗流俗。逆思達磨六毒。南岳思八九毒。
況余小子。以道以德。較彼二祖何啻天淵。敢不消歸
自已乎。
聖人以為書不盡言。言不盡意。故設象以寓其意。使
學者玩象積久。智訖情枯。意得而象忘。則書與言不
能盡者。我得之矣。一得永得。千古無疑。死生迭更。是
非交錯。而我所得者。光潔堅固。了無污染損壞也。所
謂象者。如龍象乾。馬象坤。如大鵬象止觀。如童男童
女表真諦。如長者優婆夷表俗諦。故表即象也。象即
表也。象則託物寓意。表則借事顯理。故意得則無象
非意。理顯則無事非理。無象非意。我不欲忘象而象
自忘。無事非理。我無心會理而理自冥。象忘則意難
獨存。理冥豈事能礙者乎。夫事不能礙理。則觀精而
止深。觀精而止深。則意不存而象無待。無待則無外。
所以天地雖大。萬物雖眾。虗空雖無邊畔。然皆不能
逃我無外之用者也。是故我欲天地萬物作虗空。我
欲虗空作天地萬物。譬如一指屈信。我欲信即信。我
欲屈即屈。我欲不屈不信。即不屈不信。我欲即信即
屈。即屈即信。而信屈不相遇。信屈即不相遇。至於千
變萬化。卷虗空入萬物。粉萬物為虗空。如已指屈信。
初無難也。而眾人執虗空無形。執天地萬物有形。所
以有形者。不能作無形。無形者。不能作有形。苟能於
無形有形之執。以觀精察。察此執情。為從自生。為從
他生。若謂自生。則非他不自。若謂他生。則非自不他。
非他不自。則自無自體。非自不他。則他無他體。自他
之體。各各觀察。察精理開。理開情釋。情釋執空。執空
心淨。心淨用圓。所以我欲有形則虗空受役。我欲無
形則有形奉命。推其所以然之說。始因觀而入止。終
則即止而用觀。因觀而入止。功在玩象而得意。即止
用觀。功在意忘而象無待故也。故學者有志於道。則
止之與觀。苟不精研玩象。則意不得。意不得。則象不
忘。象不忘。則意在。意在則止不深。止不深。則不能即
萬化而寂寥。此意甚遠。非身心可到。惟即身心而忘
身心者。似可彷彿(示學者精研止觀)。
夫眾生執受皆本無常。但隨所觀時。復現行故。以八
萬四千毛孔觀一身。則一身執受直下爆落。以一身
觀八萬四千毛孔。則八萬四千毛孔執受。亦當處銷
融。此就正報而觀也。若以眾多微塵。觀三千大千世
界。則三千大千世界執受。亦爆落無存。以三千大千
世界觀眾多微塵。則眾多微塵執受。亦銷融無得。此
就依報而觀也。若以法界緣起。而觀依正二報。則依
正二報。皆稱法界性而交徹冲虗。所謂依正執受。與
夫根本無明。皆即大智。大則無外。智則常靈。無外則
無我。常靈則隨宜。故毗盧遮那如來順本垂教。為三
塗眾生而說人天乘。為人天而說聲聞乘。為聲聞而
說緣覺乘。為緣覺而說菩薩乘。菩薩乘性本無生。智
願無盡。然非無所依者也。唯華嚴大經。直轉根本法
輪。凡有所依倚者。皆圓攝頓融總入法界。令其徹底
無依。動寂任智。不落情量。即於生死煩惱海中。稱性
治染。染盡淨除。聖凡坐斷。文殊為牛。普賢作馬。大行
常然。事事無礙而後巳。此名佛知見。此名最上乘。此
名塗毒鼓。此名金剛子。耳其聲則命根立斷。吞入腹
直至毗盧而屙出。即此觀之。善觀依正二報者。則執
受皆智。而不善觀者。則本智皆執受耳。予讀天闕山
人棗栢論約語。及山人題約語後語。乃知山人以天
台匡廬。竹林方廣。譬毗盧境界。以人間世譬眾生境
界。山人以為毗盧境界。與眾生境界。初無常規。苟達
緣起無性。則染淨無非智光。以此智光洞照法界。則
法界初亦無性。豈但緣起無性而巳。然達緣起無性。
則入事不成就三昧。達法界無性。則入理不成就三
昧。唯圓達二性無性。則事理不成就三昧。如月在秋
水。春在花枝。豈待眼孔定動。然後見哉。賢哉山人。其
知此者乎(讀天闕山人棗栢論)。
凡見心外有法者。皆謂之外塵邪執。如聞佛說法。不
悟佛意。亦外塵邪執也。況餘聲色乎。然凡夫發菩提
心。初不以外塵邪執為弄引。則意言之境無由得入。
意言之境不入。則唯識與法界皆無入路矣。又凡夫
被外塵所轉。了不知塵本無體。自心所變。反執塵為
實有。塵復生心。則徧計熾然。心復生塵。則意言境起
菩薩了知一切境界。意言變起。意言無體。不出唯識。
唯識無體。不出法界。故以法界觀唯識。唯識即法界
也。以唯識觀意言。意言即唯識也。以意言觀外塵邪
執。外塵邪執即意言也。所以能物轉不為轉物耳。如
博陵王問牛頭融曰。境緣色發時。不言緣色起。云何
得知緣。乃欲息其起。博陵以謂意言之境。緣前五塵
起。不言我緣前塵起。前塵亦不言我。能發意言之境。
不言即不知也。謂有知則能言。無知則不能言。故能
所皆無知。無知則無我。無我即無自性也。能所既皆
無自性。則境與色。孰為能緣。孰為所緣。此非緣生即
無生乎。緣生既即無生。又教誰知緣。必欲令其息耶。
故牛頭即躡博陵意緒答曰。境色初發時。此即緣生
也。色境二性空。此即無生也。本無知緣者。心量與知
同。能所本皆無生。教誰知緣。既無知緣者。則心與量
與知。皆無生也。葢不照本則能所摐然。照本則根塵
寂滅。故曰照本發非發。爾時起自息。抱暗生覺緣。心
時緣不逐。謂覺因暗生。覺生暗謝。暗謝覺湛。心無所
緣。所緣既無。湛亦無寄。未生前本無色心養育。惟廓
然無念。凡色心養育想受。皆言念生。生實無生。故曰
起發未曾起。是時不惟眾生無地。佛亦難泊。此葢以
理折情。融事為理也。
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飄風驟雨天地為之。尚不
能保其終且久。況天地之下者乎。然天地之道。未窮
而密變。故萬物雖處乎變化之域。而萬物不知也。如
一歲之道。冬未窮而變春。春未窮而變夏。夏未窮而
變秋。秋未窮而變冬。冬終也。終窮也。昔人有海日生
殘夜。江春入舊年之句。此亦未窮而知變者也。如一
身之道。生未窮而變少。少未窮而變壯。壯未窮而變
老。老未窮而知死。知死。則死不能窮我矣。死不能窮
我。則生豈能悅我哉。夫死既不能窮。生亦不能悅。而
我以生死為舟航。遊於禍福之海。適當飄風驟雨之
驚。是能驚眾人耳。焉能驚我乎。夫三皇以道化天下。
道未窮而變德。五帝以德治天下。德未窮而變仁義。
三王以仁義治天下。而不知變。故窮於仁義也。仁義
窮則五伯乘其隙。而以智力劫天下。有不可言者矣。
是故有身有家國者。不知此。則身不能修。家不能齊。
國能不治也。然未窮而知變者。其惟聖人乎。
夫幽明之故。鬼神之說。死生之道。皆變後事也。而世
人輒懵然。如滇粵之民。談含元殿裡事。至於鬼神尤
深疑之。顧第弗究心耳。誠由鬼神以究極於性情。由
性情以究極於魂魄。夫既究極於魂魄。知以理治情
之為魂。恣情滅性而成魄。則幽明死生一切瞭然矣。
雖然死生本乎有身。幽明鬼神本乎有心。眾人惟昧
其本。故莫烈於生死。亦安焉玩之。以苦為樂。是以大
覺老人哀而拯之。教以四大推身。四蘊推心。推之既
久。身窮心了。則身本無身。心本無心。無身之身則大
苦永超。無心之心則靡幽不燭。故龍勝於此。又特地
一槌。其偈曰。若使先有生。後有老死者。不老死有生。
生不有老死。誠如其言。則是窮身四合之後。覔心四
蘊之先。猶若環輪。孰為終始。其於毗舍浮佛。可謂各
夢同牀。而所謂幽明鬼神死生。皆作廣長舌相矣。今
此偈總二十八字。前半偈中有箇入頭。便能於好惡
交加之際。是非逆順之塲。心心無間。痛念無生。無生
習熟。緣生漸疎。易粗為精。身心不能籠罩。合下見大
自在覺矣。
夫雲有聚散。水有昇沈。日月交遷。時序代謝。好惡相
凌。興廢相禪。千態萬狀。變化無端。究其所以然之說。
則彼種種奇特變幻。神智莫測者。不異夢中所見。推
夢之所自。則由晝想所成。推晝想之所自。則耳目無
待。聲色無根。所謂當處出生。隨處滅盡。聖人豈欺我
哉。乃眾人聞生則喜。聞死則悲。又有失常者。聞死則
喜。聞生則悲。是皆蔽於情。未達於理故也。至人設教
難以盡同。達本忘情。則千途一致。余讀龍勝大士死
生偈。頓見周易原始反終之旨。偈曰。若使先有生。後
有老死者。不老死有生。生不有老死。若使有老死而
後有生者。是則為無因。不生有老死。偈旨皎如日星。
不待窮搜竭思。然使眾人道其所以然。往往瞠目如
見父諱。推其所蔽。特不能原始反終耳。苟能之。則知
始不本於終。始何所始。終不本與始。終何所終。始何
所始。未嘗始始也。終何所終。未嘗終終也。始終不惑。
則喜怒好惡吉凶禍福死生成敗。果有所以然者為
之耶。果無所以然者為之耶。至是則所稱極天下之
難明者。譬如明鏡湛水。見我鬚眉。又何蔽耶。
夫無欲則無生。無生則不煩所資。故有生必有所自。
資生亦有所本。是以孝親忠君之途闢矣。如達身為
患。資為患媒。而以四大觀身。則患本可拔也。苟拔患
本。資生奚藉。以是之故。親雖至慈。君雖至嚴。皆謝而
不顧。慈始弘焉。嚴始重焉。雖然情為化母。羣有皆子。
能即子得母。即母而得母之父。則弘慈重嚴。亦非反
常之道也。
夫至愚之人。使其蹈湯火。則畏燒煑。雖強驅之而不
肯入。五欲湯火。燒煑眾生法身慧命。非止一朝一夕。
而人甘心蹈之。竟弗畏者。豈其喪心病狂哉。葢計臭
皮囊為淨器。計無明心為命根。不能以四大觀身。四
蘊觀心故也。今人於眠臥之際。枕子稍不安穩。則不
能睡。必安之而後適。死生於人亦大矣。人皆公然自
安。略不為之計。何哉。
逆究常光。初無聖凡之地。以其有覺無外。自作夢緣。
緣實無從。無待成待。始乎三細。終乎六粗。粗細有常。
眾生豈有覺路。常光不變。昬動之機何生。故曰起惟
法起。滅惟法滅。起滅雖殊。法本無二。譬如泡生於水。
泡外無水。水生於泡。水外無泡。又如風中鼓槖。光裡
揀明。誰為能揀。誰為所揀。孰為內風。孰為外風。孰為
是水。孰為非水。故名此法真不思議。夫不思議者。非
不可思議。以不思議之外。別無法思議不思議故。然
一切眾生。善思不思議法者。即能一塵入正受。諸塵
三昧起。故曰非不思議也。由是觀之。凡作佛事。以無
利之利為利。利莫大焉。以有利之利為利。利莫微渺。
何以故。無利之利。稱性而發。有利之利。因情而施。稱
性而發。妙契無生。因情而施。醉夢緣生。妙契無生。雖
微細之施。福等虗空。醉夢緣生。總施國城妻子。得益
甚小。良以無生則無待。緣生則有住。無待則無外。有
住則有所。無外則更無有能壞無外者。有所則有能。
若壞其所。能亦隨壞。故住色生心者。終受色壞。不住
色生心者。色不能刼。然無壞之妙。可以神會。難以事
求。有住之情。可以圖度。易以算料。昔有一僧。造大銅
鍾若干斤。出門偶值貧婆。問僧何往。僧曰。乞銅造鍾
去。貧婆信手施破錢一文。僧強受而嫌其薄。即投之
寺河。既而僧乞銅數滿。鍾鑄七火。而當鍾要處。即有
一孔。僧怒曰。我鑄鍾心亦誠矣。七火而鍾孔生。如再
鑄而孔不滿。我必投身洋銅。與之俱化。亦甘心焉。時
有異人曉僧曰。鍾不圓滿。無他故。以公昧却最初檀
越信心之施故也。僧熟思良久曰。我知之矣。我初乞
銅。值貧婆。施錢一文。時我嫌微。投之寺河。於是遂斷
河吸水。水涸得破錢。擲向所鑄七火銅內。一火而鍾
圓矣。悲哉。無心之施。則與不思議合。刻畫而捨。則與
無明為前茅。比徑山刻大藏。有計利而不計法者。則
以為與和尚刻。莫若自刻。費少而易成。且得我利者。
皆我眷屬僮僕。有計法而不計利者。則以為我但施
錢與和尚刻藏。渠真實為我刻經。我將無作有。必所
甘焉。且佛語無妄。我必賴刻藏因緣。借緣生而植無
生之因。終當出苦。顧不偉哉。或謂計利者。不若計法
者。達觀道人則不然。計法固勝於計利者。然皆出有
心。豈若貧婆聞僧乞錢之聲未竟。信手將一破錢施
與。謂之有心。貧婆初不作較量功德多少念。謂之無
心。則木偶人不解布施。靈山會上。我大覺老人拈花
示眾。惟飲光破顏微笑。達觀道人向無公道處。作公
道斷。以為貧婆與頭陀。當并案結欵。如是則計法計
利者。自知負墮也。
金湯大法。不越乎折攝二門。折則佛祖猶有所訶斥。
況其他哉。惟攝一門。網羅怯弱之機盡矣。雖然。若未
得佛祖之心。則佛祖亦不易罵。如德山以大藏為拭
瘡紙。布裩和尚以文殊普賢置裩當之間。不聞諸方
具眼尊宿訶之者。脫未得佛祖之心。孰同肯首。邇來
大人不現。魔外充斥。無論黑白。微有知解。便謂巳了。
於古德機緣之中。綱宗不別。明暗猶豫。得為虗名。甘
昧自心。強橫批判。逞一時之情。結長劫之業。此所謂
因地不真。果招迂曲。譬如紙花終難結果。吾知其這
點虗名。終須亦自打潑了。不若自附怯弱隊裡。雖未
得佛祖心。且信佛祖語。精嚴奉行。敢保萬無一失。如
未能爬。莫學走。多少穩當。爬未能而強走。吾知其墮
坑落壍。終有日在。黃龍心始了此事。故其筆頭三昧。
生殺縱橫。折攝自在。
貪之與瞋。固俱是毒。然莫若癡之毒尤甚。夫何故。吾
心不癡。則貪與瞋。無所從起。及貪瞋既起。癡而不覺。
貪則如海吞流。嗔則如火燒山。造無量黑業。受苦長
劫。難以芥石喻之。既究苦之所以然。則離癡無貪與
嗔。苦自何來。然癡生由乎不覺。不覺復由乎覺。覺既
本覺。緣何生癡耶。以其覺外無覺。能覺本覺。故本覺
亦不能自覺。本覺若能自覺。謂之始覺則可。謂之本
覺。則覺外有覺矣。而本覺之義安在哉。以此觀之。唯
本覺不能自覺。所以癡生。癡生起貪與瞋。而貪瞋之
極。苦報必酷。酷則難堪。難堪必究苦毒之所自來。始
了知貪之與瞋。初本乎癡。癡復本乎本覺。本覺則無
所本。本無中邊。安有內外。靈然而無我。無我則誰受
其毒。靈然則癡本自無。既悟此理。以理治情。情窮復
本。本復而哀諸未復者。乃乘智願之輪。究轉一切。碾
斷癡根。同登無上。然後乃快。此聖人之心也。故曰。淨
法界身。本無出沒。大悲願力。示現受生。
夫念息塵忘。故忘而無功。塵忘念息。故息而無力。無
功無力。故道成無作。無作之作。違順解脫。違順解脫。
根塵熾然而無待。以熾然故。則淨佛國土。成就眾生。
故一針一線之施。功雖細而不昧。以無待故。故細而
不昧之功。功齊等空之福。即此觀之。能所未忘。則根
塵乃鬼獄之師。根境脫落。則能所乃無生之導。何以
故。稱性而修。我不欲忘。而能所自忘。因情著力。我欲
忘而根塵愈結。所以得其旨也。熱惱凡夫。不異道中
之聖。失其旨也。離欲聖者。取笑道前之輩。是故有志
於出世者。必先知而後行。則功不虗棄。不知而行。雖
舍身命等恒河沙數。終成業苦者也。
即用而酬。數外無知。故離數無知。離知無數。數未嘗
數。故何數非知。知未嘗知。故何知非數。如是了知。自
然能所不立。而用不昧。故曰即用而酬。初無聖凡。用
處無疑。雖涉死生好惡之塲。知本不累。累則非用也。
故宗門貴用處不昧。不昧即照到耳。約教而酬。雖等
覺亦有所知愚兩種。不能破盡。至玅覺則無愚可破
矣。此論說到。不拘用到也。若伶利作家。待渠問時。伸
一指。反問渠知此指否。彼曰知。則曰。識得一。萬事畢。
更問甚齊頭數。不齊頭數。渠若不薦。我且出身去也。
右紫栢老人說老婆禪。誑嚇禪雛。不知是甚麼心行。
疑則參取。
法無可喻。法若可喻。法亦喻也。惟聖人知法不可喻。
而種種喻之者。不過一時方便耳。若喻以空。空雖無
際。而不能出生一切。若喻以地。地雖能出生。而有邊
畔。若喻以水。水雖融通。而有枯竭。若喻以風。風雖鼓
舞萬物。而有息滅。若喻以火。火雖明能破暗。不可攖
觸。觸而附物則生。離物即滅。若喻以樹。樹雖能種種
花果。而離地則根無所托。若喻以蓮花。雖花果同時。
而離水不有。若喻以薝蔔。薝蔔雖香。秋風忽生。香亦
隨盡。若喻以摩牟夜光。兩者雖葢世奇寶。而不若法
之虗徹靈通也。至於喻以龍。喻以師子。喻以大人。喻
以王。喻父。喻母。喻大。喻小。喻長。喻廣。喻方。喻圓。喻曲。
喻直。喻動。喻靜。喻屈。喻伸。喻待。喻無待。要而言之。百
喻千喻。法不可喻也。余故曰。喻者。聖人一時應物之
方便耳。是以執喻而難法。不知法者也。
夫根之與塵。初非兩物。眾人不了。橫計成迷。如以慧
眼觀之。見雖非樹。離見無樹。樹雖非見。離樹無見。以
離見無樹。故樹有而非存。以離樹無見。故見有而無
我。樹有非存。雖萬象縱橫而無物當情。見有無我。即
熾然分別而無我當物。根之與塵。往復觀察。兩無所
當。而眾人於兩無所當之塲。境分好醜。心存愛憎。萬
死不知。得非開眼作夢者哉。
夫婬習不難克。難在知婬之所以然。所以然明。則能
尋流而得源矣。流譬心也。水喻性也。水本靜而流動。
能了動外無靜。則心可以復性也。心既可以復性。率
性而治習。猶殘雪撲紅爐之焰。習豈能久停者哉。雖
然復性不易。苟非達心無體。全性為心。其孰能之。
夫惡無大小。善無淺深。而有心為之。則罪大功微。何
哉。良以無知為惡。雖有丘山之罪。而君子詧其無知。
猶乃恕之。故物莫不善於有心。有心為善。則有執。有
執則有邊際。唯無心為善者。始福等虗空耳。由是而
觀。有心為善尚不可。況有心為惡乎。
易戒有心。老亦戒有心。然觀其象而察其爻。亦未始
無心也。老亦不敢為天下先。而不敢者。寧非有心乎。
故有心無心。唯聖人善用之。無入而不可也。自非聖
人。不唯有心有過。即無心亦未嘗無過。若然者。則初
心之人。如何作功。能辨此者。可以讀易老。
予受性疎放。懶於拘檢。雖為比丘。忽略繩墨。本圖有
益。乃反致損。如內典之於外書。滿字之於半字。凡百
安置。必有倫次。以不知故。每犯顛錯。及閱大藏經。始
痛悔而改之。永不敢以外書。加於內典之上。以半字
越於滿字之先。何者。經云不辨半滿。忽略內外。凡所
生處。於般若種。永不清楚。及遭面貌不端嚴報。萬歷
壬辰。於龍泉寺。燈下偶見案上眾書堆疊。不辨內外。
甚驚怖之。夫苟欲拔苦。非般若為迅航。迷津曷渡。非
智慧為燈燭。重昏寧曉。故有志求無上菩提者。脫般
若種子不清。如蒸沙為飯。縱經累劫。即名熱沙。終不
成飯。因書此以自警云。
迦旃延有慧辨。善說法要。於大眾中以解行稱第一。
常宴坐樹下。有外道問曰。以我觀世人。但有此世。更
無他世。可得然乎。迦旃延曰。今此日月。為天為人。為
此世。為他世耶。若無他世。則無日月矣。外道俛首。如
是轉折幾十。而外道情枯智訖。遂歸依之。或者問佛。
迦旃延。富樓那。皆有慧辯。何故。佛曰。渠二人多生修
無我觀故。曰。修無我觀何以得慧辯。佛曰。汝不見鐘
鼓乎。本無心念。而隨扣隨應。以其內本空故也。問者
始解。
念佛求生淨土之義。義在平生持念。至於臨命終時。
一心不亂。但知娑婆是極苦之場。淨土是極樂之地。
譬如魚鳥。身在籠檻之內。心飛籠檻之外。念佛人以
娑婆為籠檻。以淨土為空水。厭慕純熟。故捨命時。心
中娑婆之欲。了無芥許。所以無論其罪業之輕重。直
往無疑耳。倘平生念佛雖久。及至捨命。娑婆欲習不
忘。淨土觀想不一。如此等人。亦謂念佛可以帶業往
生淨土。以義裁之。往生必難。故廬山先造法性論。次
開白蓮社。非無以也。葢法性不明。則情關不破。情關
不破。則身心執受。終不能消釋。以執受未消釋。故於
飲食男女之欲根。斷不能拔。所以口念彌陀。神馳欲
境。如先以破身心之方。教之漸習而熟。則能了知身
與心皆非吾有。此解若成。則身心執受雖未頓破。然
較之常人。高明遠矣。破身心之方。莫若毗舍浮佛傳
心前半偈。最為捷要。或先持千萬過。五百萬過。三百
萬過。持數完滿。徐為持偈者開解之。自然身心橫計。
便大輕了。此計既輕。即以持偈之心。持阿彌陀佛。專
想西方。至捨命時。則娑婆欲念。不待著力然後始空。
何以故。乘解專想故。古德曰。先了身心非有。此智既
開。專心念佛。求生淨土。九人念佛。我敢保他無一人
不生淨土者。此義亦本廬山先造法性論。開眾生知
解。次建白蓮社。成眾生之行而來也。
予聞觀世音菩薩。初因古觀音佛而發心曰。我若成
佛。等觀音如來。以聞思修三慧。自入。教他入。由聞而
思。由思而精。由精而遺聞。聞遺則所忘。所忘則聞盡。
以如是三昧。熏以悲智。治往劫之染習。陶鑄眾生之
黑業。一切眾中亦如我等。此願不成。誓不成佛。然於
六根之中。菩薩惟用耳根開圓通之門者。其本願應
娑婆之機。又此以音聞為教體。所以餘方諸大菩薩。
數等微塵。非有慚德。迦文揀而退之。而獨進觀世音
者。以諸大菩薩。應當餘方。惟觀音大士。獨當應此方
故也。即此觀之。則感應之道。若針芥函葢。毫釐有差。
便不恰好矣。雖神通智巧。於恰好中莫能作小方便。
如方便可作。則諸大菩薩豈無神通智巧哉。予少時。
似與觀世音有大因緣。不然。予初不知大悲菩薩為
何神。予將祝髮忽生變心。自思曰。我不祝髮亦可修
行。何必祝之。須頭光然後能修哉。眾助緣者。聞予言
皆為之變色。率多不樂。時予偶睡。睡中見一老僧立
於東南空中。遙指西南。一無所言。予因指掉頭。則見
西南。有一舟滿載黑白。異口同音。念南無阿彌陀佛。
佛聲入耳。五內清涼。悅豫難狀。急走欲登其舟。然竟
不及而夢醒。謂助緣者。言夢中之異。僉曰。公既發心
祝髮。中道而輒變。公與觀世音菩薩有大因緣。菩薩
因現比丘身而為公說法。予曰。了無一言。但手指而
巳。何曾說法。眾中有曰。菩薩以指為舌。說法巳竟。公
自不解耳。予聞此音。而祝髮之心。始判然無惑。既祝
髮之後。以予多生習染。兼受性精悍。雖為比丘。於如
來繩墨之度。不無忽略。此豈獨自心了了。亦難逃大
悲。他心道眼之所照燭也。嗚呼。予祝髮將三十餘年。
於萬歷戊戌三月初二日。停舟於襄河之岸。適有二
三隣船。皆進武當香者。自暮達旦。焚香誦經似若不
輟。且皆異口同音。呼南無無量壽佛。聲入睡耳。予不
覺寸衷剌然。此我三十年前。將祝髮時。所夢之境也。
又觀世音菩薩。乃阿彌陀佛輔弼之臣。今彼眾朝玄
武。而稱無量壽佛者。則玄武即觀世音之化身。應此
方之機。未可知也。又是夜。予合眼頃。夢一僧持三軸
像設。欲予觀看。及展而視之。則呂純陽。與觀世音菩
薩像也。絹皆新。筆氣亦新。非妙手不能寫。予意得古
者始妙。此僧曰。我有古觀音一幅。汝可供養。予即展
視之。果絹舊。像亦似舊。且有一童子。喃喃而謂予曰。
此菩薩靈感異常。當受之。予夢醒。追感往曾朝武當。
中道大病。至襄陽病愈甚。偕行者僉曰。子不能上山
矣。予強起露坐。忽有清風。一觸頭面。頓覺病稍愈。胸
次亦暢然。因而偕眾上山。惟行路時了然無病。及至
旅邸。則病復重。眾曰於此且止。俟病好再上山未晚
也。予聞而不然。明日復強起。至好漢坡。則病全愈矣。
於是進黃金殿。禮玄帝聖容。且私感謝帝之靈祐。使
我大病頓瘳。還至淨樂宮。對帝像立誓曰。我若不祝
髮為僧。學無上道。則長劫當墮阿鼻地獄。異哉。臨祝
髮則觀音現比丘身而度我。朝武當則觀音現玄帝
身而靈祐我。媿予小子。業重垢深。天機魯鈍。道不勝
習。識不知微。忝為比丘三十餘年。大悲重恩。君親厚
德。皆未能酬纖毫於萬一。而菩薩猶孩而不舍。復於
夢現比丘身。授菩薩像於小子。小子夢醒而痛感。乃
忘其鄙陋。序祝髮之顛末。始始終終。若一鏡現三世
去來之像。絲毫無昧。亦欲世之人。知玄帝實大悲之
化身也。且見小子發心之因。實亦帝之所發起也。然
圓淨陳居士之德。助我猶不淺者。我若得道。首先以
菩薩聞思修三昧度之。則觀音之照燭。乃無媿焉。
紫栢老人集卷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