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柏尊者全集
紫柏尊者全集
相。以其兩足加我頸上。口呼我名而罵我。手搥我頭
而恨我。爾時反照自心。起惡念否。若有念起。即當於
是人作父母想。作如來想。直待我之惡念消融。譬如
陽回大地。層冰頓釋。則逆境之賊破矣。爾時自信戰
功可立。又於順境之賊。更增勇猛。凡所愛者。必以天
下至公之理。痛折私暱。如折之不斷。即作仇想。此想
現前。愛魔自滅。如是頭頭不肯放過。愛魔之窟。破之
何難乎。或曰但以心外無法觀之。善惡好惡境界。自
然不可得矣。何必𤨏𤨏碎碎。作這等㤓工夫耶。噫。慧
勝而無實行者。是不知事障還須事消。理障還須理
遣。故患弱病者。不可進之以瀉藥。患實病者。不可進
之以參苓。若然者。慧勝而無實行。果勝乎哉。果不勝
乎哉。知此可以言自訟之効也。
夫止觀無門。即以昏散為戶。昏散無地。即以明靜為
源。是以善造道者。必以止觀之火。煆昏散之鑛。煆之
既精。精成定慧。故聖人反復乾坤而不亂。定之力也。
徹窮萬有而不迷。慧之功也。若然者。凡則即明靜而
為昏散。聖則即昏散而成定慧。如土為器。善作者即
成上器。而不善作者。即為下器耳。究始終而推之。上
器土也。下器亦土也。然上器以盛宗廟之饍。下器以
貯輿臺之食。譬夫聖凡皆性。特苦樂天淵耳。故凡不
可不仰於聖。苦不可不慕乎樂。仰聖在乎明道。慕樂
必須斷苦。明道貴悟自心。斷苦必先絕惡。雖然自心
未悟。則出苦之志豈堅。出苦志疲。則惡緣之本寧易
拔哉。以是之故。自心不徹。難與言止觀之作略者也
○凡煉心者。必以話頭為椎輪。然而有有心話頌。有
無心話頭。有心話頭。則初機精進者。有無心話頭。則
無功任運者。有有心話頭。於現行時。即伎倆窮矣。惟
無功任運者。生則於昏沉睡熟之際。死則於悶絕息
斷之時。如水清珠。雖汩汩乎濁流之中。而光耀炯然
也。余以是知尋常世所謂散心稱佛者。臨命終時。冀
其得力不殊一星之火。欲沸滄海。豈不愚哉。
夫嗜羶臭者。不可與語芳潔也。執狹小者。不可與語
廣大也。然而至羶至臭。至狹至小者。身也。至芳至潔
至廣至大者。心也。而天下自古自今。自男自女。自賢
自愚。皆以至羶至臭。至狹至小者。執嗜而不厭。何哉。
良以皆未悟至芳至潔。至廣至大者故也。如悟而知
之。雖鳥獸蟲魚之微。亦莫不慕此而厭彼矣。況首出
萬物。至靈至聖者乎。雖然此身之羶臭狹小。吾不件
數而示之。此心之芳潔廣大。吾不若揭日月以明之。
使其昭然共覩。天下豈能即信之哉。噫。此身之羶臭
狹小。自足至頂。自內至外。周觀悉數。地則皮肉筋骨。
水則涕唾津液。黃痰白痰赤痰。又若血之腥。尿之臊。
屎之臭。蛔蟯百蟲。蟠屈宛轉。伸縮浮沈於五臟六腑
之間。以為高天厚地。嘉山秀水。奇花艶草。瑤宮金屋。
珍飡寶味。皆樂之而不厭也。以臭為香。以穢為潔。以
苦為樂。竊謂是足以為極樂矣。寧知天地之外。更有
他樂耶。由是觀之。人為萬物最靈者。而嗜執至羶至
臭。至狹至小之身。曾不知覺。何異乎彼之蛔蟯百蟲。
蟠屈於革囊之中。以為至芳至潔。至廣至大。而竟弗
悟者哉。且皮肉之類。感土而有。濕者感水而有。暖者
感火而有。動者感風而有。凡有感必有還。還則所謂
至羶至臭。至狹至小者。皆不可得也。況嗜而執之者
乎。豈不即化羶臭狹小。而成芳潔廣大之心乎。故曰
心山育功德。流馨萬由延。又曰。空生大覺中。如海一
漚發。知此始可與語心之芳潔廣大矣。紙盡姑置之
○古人之交朋友也。取其長而舍其短。就其賢而矜
其愚。長則補。賢則師。是以心愈誠而志愈堅。德愈茂
而身愈下。下則受。受則廣。廣則大。大則無極。無極則
不窮。不窮則能常矣。故反愆而責已者。進德之基也。
含怒而尤人者。召禍之始也。冀其不窮而能常。惡可
得哉。
心無好惡。好惡由情。故情有愛憎。而境成順逆也。是
以遇順境。如登春臺。熈然與之偕忘。觸逆境不啻乎
白刃撼胸。與之偕死。嗚呼。人生若夢。憎愛如雲。夢有
惺寐。雲有聚散。惟所以能惺能夢者。如太虗焉。故知
太虗者。何妨雲之聚散乎。今有人於此。好其人。推之
層霄之上。惡其人。陷之重泉之下。吾知其寸虗無竇。
天光奚生哉。
眼光照境。初無憎愛。不為旃檀先照。不為狗糞後照。
是謂平等光也。此片平等之光。在佛祖分上。一喜一
怒。一哀一樂。無往而非本光。於凡夫分上。熱惱雲中。
時一迸露。而現行力猛。即復蔽之。故曰彩雲影裏神
仙現。手把紅羅扇遮面。急須著眼看神仙。莫看神仙
手中扇。所謂雲之與扇者。即五蘊坑中。煩惱執著也。
故善造道者。能於好惡難克之際。此光迸露之頃。著
眼窺徹。不被現行所轉。是謂豪雄。少不精彩。痴雲頓
合。始作觀照。則力費排遣。如一夫當萬。幸克者幾人
哉。於光露之時。一肩領過。積劫無明當下冰消。如兵
不血刃。天下太平矣。
南印度香至國王。施無價寶珠。供養般若多羅尊者。
時國王有三子。其季開士也。尊者欲試彼所得。乃以
所施珠。問三王子曰。此珠圓明。有能及此否。第一子
月淨多羅。第二子功德多羅。皆曰。此珠七寶中尊。固
無踰此。非尊者道力孰能受之。第三子菩提多羅曰。
此是世寶未足為上。於諸寶中法寶為上。此是世光
未足為上。於諸光中智光為上。此是世明未足為上。
於諸明中心明為上。此珠光明不能自照。要假智光。
光辨於此。既辨此巳。即知是珠。知既是珠。即明其寶。
若明其寶。寶不自寶。若辨其珠。珠不自珠。珠不自珠。
要假智珠而辨世珠。寶不自寶。要假智寶以明法寶。
然則師有其道。其寶即現。眾生有道。心寶亦然。尊者
歎其辯慧。又戰國諸侯之所寶。惟以珠玉為論。而知
所寶者。惟齊威王。楚王孫圉而巳。威王不以徑寸之
珠為寶。楚王孫圉不以白珩為寶。是知所寶在此。兩
不在彼。雖然華竺不同。而邦風軌未始不同。故以寶
為寶者。照惟盈丈。以人為寶直照千里。震旦鼻祖菩
提多羅。知寶外無道。道外無寶。惟時有通塞。用有行
藏。既而少林壁觀九年。得一神光。華聯珠貫。以色為
聲。聽之以目。頓使心精遺聞。珠體獨露。靈焰為燈。光
傳無盡。象先而不曜。畫後而圓照。不曜近昏。圓照近
智。重以悲承之。則燈又化為高廣大車矣。是車也。竪
窮三際。橫徧十方。兼載凡聖。包舉古今。由是而觀。則
魏王之乘。小大何如哉。故曰化家為國者。不知道。化
心為道者。可以兼忘天下。予以是知萬物一物。萬神
一神。唯善用其心者。何物非神。反是者。何神非物。何
物非神。雖雲山重疊。眼絕纖塵。何神非物。雖靜默淵
澄。心多窒礙。又曰道遠乎哉。觸事而真。聖遠乎哉。體
之即神。又曰中有一寶。秘在形山。然此寶復有解寶。
行寶。證寶。忘寶。唯解寶者。則知尊其所知矣。行寶者。
其寶光漸將完矣。証寶者。寶雖巳完。不忘則用不全。
故惟忘寶者。乃能用寶也。嗟乎。寶之所以然。寧易知
哉。如知而不能行。行而不能證。中道廢弛。証而不能
忘。如人在甕。如魚在陸。且未能自用。況能用物乎。
萬物浮沈。出沒苦海。雖人天有異。橫竪不倫。長劫迷
墜。情為其根。情之所起。以迷自心。自心靈徹。照極循
動。動則有昏。昏又生動。昏動交加。如轆轤下上。靡有
窮巳。究實言之。情本於愛。愛滋貪疾。貪而不足。遂生
不悅。好惡無常。互生互滅。於如意境。係戀躭湎。如醉
如癡。害當頃刻。猶自嬉嬉。以相忘故耳。大都不忘。則
一體生異。忘則異體如一。有二有對。有對角立。角立
之際。抗然爾我。微逆即知。惟於順境相忘之至。異而
如一。一則無對。無對難覺。又眾生最初受生。由愛而
來。順境滋之。任運冥合。所以逆境易覺。順境常迷。能
於順境。照之不昧。則愛源漸竭。嗔波亦停。瞋不自瞋。
由愛所生。愛既漸除。瞋豈不滅。譬如伐木。既截其根。
枝柯自墜。瞋愛交損。亦復如是。
地無邊際。皆吾足履。聲無邊際。皆吾心聞。地乃所履。
心乃能聞。所履者死。能靜不能動。能聞者活而恒。活
故萬聲不昧。巨細了然。恒故聲自起滅。聞者不遷。譬
諸寶鏡。光明圓滿。象觸即照。妍媸難瞞。唯其照而不
情。叢應無迹。無迹之妙。應不流影。所以從古至今。彌
照彌閒。我心本光。普應萬有。有未嘗關。足之履也。其
亦如然。吾言地死。指物之權。耳根既妙。身根亦圓。足
不自顯。因地以彰。地不自露。因足以知。猶若交蘆。兩
虗相倚。頓悟足地。能聞亦爾。
夫人之所以有生死者。以見思未斷耳。見則五利使
也。思則五鈍使也。歷三界九地而言之。故所以有開
合也。五利使者。謂身見。邊見。邪見。戒取見。戒禁取見
是也。五鈍使者。謂貪瞋癡慢疑是也。此十合言也。開
則天台四教儀註中。可尋偹覽也。此十斷盡。藏教果
頭位也。圓教七信相似位也。果頭七信二位賢聖。便
能六通縱任無違。山壁由之直度矣。斷此十惑。初修
空觀。空分別我法二執。二執即十惑也。亦開合有異
耳。惟圓教修進逈異常途。而一心三觀。圓修滿進。最
初行者。存志意在直破根本無明。不在見思塵沙也。
然而觀志堅猛。任運而進。見思粗惑帶落之也。如壯
夫入陣。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也。然刀頭展處。王
之左右。任運而傷者。未嘗不有也。王者根本無明也。
左右者。見思惑也。見思如盡。將破塵沙矣。然而非空
觀能破。惟用假觀。此惑可破。塵沙之為言者。言其不
明者多也。不明者何法耶。謂世出世法。世則經濟王
伯。天文地理。陰陽筭數。吉凶消長。文武雜秇。萬物所
由。周知根本。出世則三學六度。十方塵剎佛土。或說
法之軌。度生之儀。種種方便三十七品。及八萬法門
等。一皆通徹。則塵沙無明斷矣。此菩薩初斷此惑。徧
遊十方國土。承事十方諸佛。一一問明。一一印正。了
無餘疑。自是而後。烏玄鵠白。莫不知之矣。此假觀工
夫。不過博訪先覺。無事不知也。言無明者。謂觸事面
墻也。塵沙既破。將破根本無明矣。根本之為言者。言
其能為一切眾生惑業根本故也。此根本無明。最初
本淨。本不覺故。迷而循動。三細生焉。此三細者。為見
思。塵沙。根本。見思塵沙。是其枝條。枝條雖則先斷。根
本猶在。行者此際。惟以中觀之斧破之。然此三細。於
楞嚴經中。分為四十二品破之。四十二位者。謂十住。
十行。十迴向。十地。等覺。(後心)兼前塵沙無明。故曰四十
二品。初住菩薩以中觀力。四十二品中。斷最初一品
無明。而入初住。即能王百佛土封疆矣。一佛土封疆
一大千是也。一大千者。即積一千箇天地。謂之小千。
積一千箇小千。謂之中千。積一千箇中千。謂之大千。
而初住菩薩。如此大千佛土。能王一百矣。
夫飲食男女。聲色貨利。未始為障道。而所以障道者。
特自身自心耳。故昔人有言。功勞莫先於有智。大患
莫若於有身。智即妄心也。身即妄身也。夫妄心者。託
物而生者也。妄身者。假物而成者也。然唯真心。物生
不生。物滅不滅。真身。氣聚不聚。氣散不散。物者何。前
塵之謂也。氣者何。四大之謂也。所謂妄心者。觸境生
情。好惡代謝。從生至老。從老至死。綿然不斷。於不淨
處。躭湎味著。如自髓腦。執吝不舍。雖有良師父兄善
友。言以覺之。非唯不能頓然棄舍。改惡遷善。猶至於
結恨者。不少也。此縱妄心情識。順則歡然。逆則不悅。
如此者。所謂人頭牛耳。又有勞勞勤勤。深謀遠慮。以
養生為計者。貧則冀富。富則冀貴。貴則冀壽。壽則冀
仙。情波浩浩。無有窮巳。此謂痴眾生也。究而言之。如
此妄念。終朝汩汩。畢世辛勤。不過最初一點妄心不
能空耳。我故曰飲食男女聲色貨利。非能障道也。障
道者。惟此妄心也。此妄心。又名智者何哉。以其善謀
能畫故也。若能廢此妄心。從前種種勤勞。如湯消氷。
泮然蕩矣。然能廢此心者。非真為死生漢子。英靈豪
傑。未易易也。金剛般若經中。須菩提首以降心為問
者。葢知此心苦海源頭生死根株故也。此心一廢。智
識銷融。所謂真心者。如浮雲散而明月彰矣。明月照
世。高低遠近。四海百川。行潦蹄涔。處處影見。然未嘗
有心也。惟悟此心者。雖凡夫而即佛矣。不悟。佛亦凡
夫也。妄心真心。並陳於此。有志出世者留心焉。妄身
真身不暇言矣。
能所分而不斷者。良以能本非所。所本非能。然則能
不自能。所不自所。能不自能。由所故能。所不自所。由
能故所。由所故能。則功屬於所矣。由能故所。亦功歸
於能矣。功屬於所。則獨立者所也。功歸於能。則獨立
者能也。凡謂獨立則無待。故曰不分。不獨立則有待。
故曰分。知此則得實相之用矣。實相者。毫無滲漏之
謂也。
古人云。難易相成。是以難即易之機。故畏難者。謂之
自塞易機。易者。靈而常通之謂也。通即易。易即變。變
則神。
大智道人每曉人曰。世之迷倒者。莫甚貪欲。而貪欲
之起。起於前境。前境雖眾。惟男女色相最為妖嫚。男
愛女色。觀女如花。女愛男相。觀男如寶。綿著生愛。雖
白刃甘蹈。湯火可赴。敗名喪德。玷俗戕生。亦不暇顧
矣。殊不知揭妝飾而觀之。四衢之中。頭蓬醜露。豈惟
不生愛著。且嘔噦不勝矣。再揭皮而觀之。寧獨嘔噦。
且不勝恐怖矣。再去肉而觀之。則白骨頺然。寧獨恐
怖巳哉。始悟由空有骨。由骨有肉。由肉有皮。四者具
而加嚴飾。乃能惑人。今天下紛然。如登春臺。如觀好
花。至死不悟。可不哀哉。奚若外嚴飾而觀其皮。外皮
而觀其肉骨。外肉骨而觀其空。外空而觀無生。夫無
生者。眾聖之所宅。萬靈之所始。故曰惟得始者。可以
善終。如不窮其始而死。雖金棺銀槨藏之吉地。謂之
善終者乎。
作若有作。安能有止。止若有止。豈復有任。任若有任。
安得有滅。惟其不作不止不任不滅。所以能作作止
止任任滅滅也。有人薦此。則三世十方。五蘊十八界。
拈取絲毫許。向人前拋擲。吾恐黃面瞿曇亦無辣手
○楞嚴經曰。妙觸宣明。此語開剖本光無剩矣。第學
者。思致不妙。往往當面蹉過。昔有堂頭問僧。隔壁聽
釵釧聲即破戒。戒作麼持。僧曰。好箇入路。由是而觀。
在身則為妙觸宣明。在耳則為妙聲宣明。一根既然。
何根不爾。又四祖信大師年十四。參粲大師曰。願和
尚與信箇解脫法門。粲曰。解脫則且止。即今誰縛汝。
信遂大悟於言下。古德有言曰。搕著撞著。無非入路。
良不我欺也。
師曰。坐靜有三品。曰下劣坐。平等坐。增上坐。下劣坐
者。伹能舌拄齦齶。齒關謹密。雙手握拳夾脊。天柱挺
竪不欹。以信力為主。或持半偈。或持佛號及呪。上有
嚴師慈護。下有法侶夾輔。是謂下劣坐也。平等坐者。
初以識破根塵識三界為主。於三界始末。洞悉無疑。
臨坐時。視身如雲影。視心如網風。別無作手。若能堅
勁。昏散痛痒。自然剝落。或一坐半日。或兩三日。飲食
不進。氣力仍舊。是謂平等坐也。增上坐者。是以洞徹
本心為事。或以古德機緣。關技癢者。自然凝結不化。
若負戴天不共之仇。我不欲瞋悶。而瞋悶塞破虗空。
直得依正聖凡。合下盡翻窠窟。有此等志氣力量。累
足蒲團。以刻超劫。而無超劫之心。到此時昏散無渠
栖泊處。盡十方三世都盧是一箇話頭。迥迥然在前
塞煞眉眼。忽然心地有爆荳之機。不生欣喜。何以故。
渠我故有。今適相逢。有何奇特。是謂增上坐也。
小人與君子處。莫之然恒有不快君子之心。此正小
人之情也。如小人幸而自知此情。痛力克治。則不煩
歲月。便覺與君子處。則快然。與眾人處。則惕然矣。從
此以明勇為前茅。克治弗巳。將來與眾人處則快然。
與君子處則惕然也。如至此。更克治之不休。則又非
深於悟自心者不能耳。
天機粗澁。佛語即障。萬苦駢集。而天機深者。皆導師
也。故曰善用其心。觸處緣因。不善用心。頭頭障礙。如
威音之前。未有佛興。而因緣無地。則威音之師。畢竟
其誰。殊不知苦即導師。何用別徵。然威音之後。亦以
苦。亦以樂。亦以不苦不樂。雜示而為熏機。又萬不同
也。惟威音非苦煎逼。雖天機深。覺亦難開。覺開則一
切緣因。皆從中流出。此威音果上之用也。思之。則凡
有疑滯。可觸類而通矣。
凡夫之知周乎六尺。聖人之知無外不了。然凡夫之
知。離無外不了之知。則知無所本。如喚六尺之知心
為自心。則心惟六尺。而六尺之外。毫無所知。如洗蕩
此知。則無外不了之知。終不得矣。如不洗蕩此知。則
無外不了之知。亦終不得矣。故曰即能知不得徧知。
離能知不得徧知。離即離非。不得徧知。即離即非。不
得徧知。此聖人萬古不欺之言也。
大抵眾生之機。不越四料簡。有高而不能下者。有下
而不能高者。有不能高下者。有能高能下者。善教者
隨機引接。
夫真心明淨。本自圓照。照極昏生。瞥成業相。由是轉
現頓興。冥然能所。然而智相未起。猶無分別。因不了
現相。從自心生。妄生分別。分別即智相也。智相即是
意識。種種愛憎。千態萬狀變幻無常。妄分彊界。若無
意識。而眼耳鼻舌身之五識。雖各寄根。各守分限。然
皆無分別。既無分別。五本無五。則眼耳等識。言一亦
可。言五亦可。六根不能互用。總因意識橫計。眼則能
見。耳則能聞等。意識若空。則眼耳識等。終日見聞。未
嘗見聞。以無分別故。凡有分別。即有能所。能分別者
是心。所分別者是境。心境角立。物我紛然。故迷彼明
淨。所以一箇精明。分為六用。眼乃見色。耳乃聞聲。情
塵交互。妄生妄滅。無有了期。故眼離明暗。則無見體。
餘五亦然。見體既無。誰明塵相。塵相既無。見體亦無。
塵見雙亡。元一真心。此箇真心。情生則轉為根塵。情
空則根塵元是真心。根塵真心。迷之成二。悟之元一。
只此一名。待二乃有。二若不有。一何所寄。譬如說箇
不可得。待有可得。有此不可得。始有可得。若無不可
得。可得亦何所寄。則前所謂業轉現三相及智相。復
歸元真。葢迷元真。而有此等。悟此等而顯元真。此等
元真。不是兩物。譬如一箇醒人。少有昏生。雖聞外聲。
又不明了。雖不明了。又聞外聲。喚他作醒。實不明了。
喚他作昏。又聞外聲。到此境界。謂之昏醒相半。有人
喚之。則隨醒邊。無人喚之。則隨昏邊。既隨昏邊。外不
了境。內不作夢。昏然而凝。能所未成。少頃入夢。能所
則有。初者謂之證自證分。二者謂之自證分。入夢則
分兩分。能見者謂之見分。所見者謂之相分。法喻參
合。理自曉然。
色生處即是空生。空生處即是色生。萬法雖廣。無越
空色。苟能洞達色空。則無塞非通。無通非圓。圓則理
徹事窮。佛祖聖賢。便可同一鼻孔出氣矣。
根塵非物。妄想成迷。妄想元空。根塵成滯。余以是知
根塵。非妄想而不有。妄想非根塵而本無。不有則山
河非礙。本無則念慮非知。山河非礙。則無往而非身。
念慮非知。則無往而非心。無往而非身。則塵塵剎剎
皆功德之聚。無往而非心。則念念心心總妙應之機。
情與無情。本來一片。佛與眾生。元非兩致。是以眾生
笑語。即如來圓極之談。諸佛梵音。即眾生詼諧之語。
或謂我但按指。海印發光。或謂我謦欬涕唾。皆西來
意。真不我欺。自是眾生不了自心。非幻成幻。直下知
歸。本來成現。雖然造斯玄極。功由慧力。譬夫觀語實
相者。究語所從。若生於覺觀。外無匡郭。則音韻不成。
若生於根器。內無覺觀。則鼓擊無由。反復推窮。兩端
不有。二既不有。中又何來。當體無依。豁然獨露。如是
則豈五目之能窺。四智之可測哉(示弟子)。
修行易而悟心難。悟心易而治心難。治心易而無心
難。無心易而用心難。如倚門傍戶者。不可與語此也。
學佛者。倚傍釋迦。學儒者倚傍孔子。學道者倚傍老
子。離却倚傍。露地上立脚。如師子王往返遊行。跳躑
自在。了無依倚。唯悟徹心光者。信手便用。若定上座
從臨濟來。或問如何是禪和窮到底。定即搊住。擲向
橋下。有同行者解之。定曰。若不是這老凍膿。直教禪
和窮到底。定可謂信手便用者矣。如是之用。出世即
名為佛。經世即名為儒。養生即名為老。彼倚門傍戶
者。譬猶賈舟。自無勢力。假冐他勢。扁其額曰。某翰閣。
某部寺。某臺諫。以欺誑一切不知者。鮮不望風而靡。
若彼真主卒然相值。則所冐扁。不唯不敢炫燿。而且
覆藏之不暇矣。嗚呼。男兒家頂天立地。睜眉努眼。高
談濶論。孰不自謂聖賢豪傑之徒。一朝撞著個沒面
目漢子。將無孔鐵椎。輕輕敲擊。未有不眼目動定。支
吾不及。如是而安望其能知四難之旨乎。
皮裘子曰。外離無合。外合無離。離由合生。合由離起。
以離推合。合無所從。以合推離。離無所自。至人知離
合無我。遂推自於遠近無常古今無待也。是以先天
而生不為老。後天而降不為少。近取諸身。既其然矣。
遠取諸物。未始有二道焉。於六塵之中。就觸塵推之
如此。然受杖楚者。不能究痛之始終。則不免魂驚骨
駭。酸楚入心。雖息斷形消。神遊氣散。而能知者。尚抱
痛取生。生隔世矣。而痛猶歷然。或自祖而傳於父。自
父而傳於子。子孫相繼。積五代而痛始化。嗚呼眾生
積情。情積成堅。至於賢女化為貞石。萇弘血光為碧。
推其所以然之故。始從迷性為情。情積而萬化無恒。
故變化者。不出乎有待。有待。始終之別名也。智者知
其如此。直推痛於未痛之前。於既痛之後。始終了無
受痛之地。正當痛時。以勇乘明。應念化痛為樂。痛化
則在有而能無。樂存則在無而能有。在有而能無。可
以卷舒塵剎於毛孔。在無而能有。可以展毛孔而吐
山河也。故曰。善觀察者。即一塵而入佛智。乃今以觸
之一塵。始於離合相推。延而至遠近古今。靡不達也。
況入塵塵三昧者哉。
一切寤時。於有色處則見色。於無色處不見色。此天
下之常情也。一切夢時。於無色處則見有色。於有色
處不見色。此亦天下之常情也。惟達道者。以夢時無
色處見色之情。驗寤時有色處見色之妄。皎如日星。
更有何惑哉。
夫疑情縱想。則情愈滯而惑愈深。繫意念明。則澄鑑
朗照而造極彌密。心如水火。擁之聚之。則其用彌全。
決之散之。則其勢彌薄。故論云。質微則勢重。質重則
勢微。如地質重故勢不如水。水性重故力不如火。火
不如風。風不如心。心無形。故力無上。神通變化。入不
思議。心之力也。心力既全。乃能轉昏入明。明雖愈於
不明。而明未全也。明全在於忘照。照忘然後無明非
明。無非明耳。乃幾乎息矣。幾乎息者。慧之功也。故經
云。無禪不智。無智不禪。然則禪非智不照。照非禪不
成。大哉禪智之業。可不務乎。
僧問臨濟見大愚還。如何黃蘖便知渠大事巳徹。師
曰。寒者得酒。顏面生春。飢者得飯。精神發悅。況醉無
上醍醐者哉。
包萬物者。天地也。包天地者。泰清也。包泰清者知是
何物。有物則不能載有形。無物則功何所存。知則不
疑。疑則不知。不知而不求其知。終不知矣。人為萬物
之靈。知愚知賢。知寒知暑。知香知臭。知古知今。於是
物也。而獨不知。人果靈乎。不靈乎。
般若者。真智慧火也。凡夫二乘皆有。而不皆善用之。
或執有。或執無。知有知無所謂真知也。真智慧火。觸
有有壞。觸無無壞矣。
因境有之心。凡有而聖無。惟無生之心。聖凡共有。凡
有而聖無者。有待之影也。聖凡共有者。無待之光也。
向上一路。則又非無待有待可能彷彿。惟本色衲子
鼻孔在手。所以生殺自在。聖凡交馳。正與而奪。正殺
而生。夜光在盤。其宛轉橫斜。衝突流轉。不可以意得
之。惟其不可以意得者。不可以即知求。離知求。非即
非離求。
因送亡僧骨入普同塔。問大眾曰。此把骨頭。與天界
寺佛牙。且道是同是別。同則凡聖不分。別則心外有
法。速道速道。眾無對。良久曰。一入普同僧海裏。慈悲
波浪潑天香。
饑渴燒心。令人熱惱幾死。少得飲食濟之。便覺無限
清涼。不求而足。殊不知飢渴之初。有不饑渴者存焉。
但肯徐而察之。如池開水滿。月忽現前。豈待傍人指
點。然後見哉。雖然眾人以飲食男女生飢渴。自眾人
而上者。以功名生飢渴。或以義理道德性命生飢渴。
雖復高明與卑暗之不同。而飢渴之前者。未始不同
也。故君子急以聞道為前茅。
夫空色一條。而或兩之。兩之者。人自兩耳。所謂一者。
果兩乎者。然一若不兩。則萬物奚源。兩若不一。則眾
人絕梯聖之階矣。故曰但願空諸所有。慎物實諸所
無。
梧桐壯風。芭蕉壯雨。梧桐芭蕉產於地。而風雨來乎
天。如風雨不資乎兩者之善壯。則飄風驟雨。乃知其
威。而微細時。桐蕉雖有若無也。故曰天不資地無以
生。地不資天無以長。夫有形之大者。莫過乎天地。尚
必相須而能成其體。故毛蟲羽蟲苟無雌雄。則其化
也易窮。今有人於此。進道德而退勢利。殊不知微進
則退無其母。微退則進無其資。若然者。道德勢利。初
非兩物也。惟善用者。勢力皆道德也。不善用。則道德
隱然流而為勢利。昧者不知也。是故道不足。則以德
濟之。德不足必資乎仁義。仁義不足。必流於刑名。惟
聖繼聖則不流降。是吾不得而知焉。
古之憂天下者。以飲食男女為大欲。思欲治之。殊不
知憂其一而不憂其二者也。夫飲食男女。若無能知。
則相悅之地。甘味之本無由矣。能知之不憂。而憂所
知。是不知類也。然能知難破。類油入麵。以其習熟成
性。苟不能洞明本心。以無我而靈者治之。則油終不
出矣。今天下號稱講道者。不知能知是賊。豢養無法。
又力滋培之。所謂無我而靈者。亦終屈而不伸矣。更
有甚者。認能知為主人公。為見性。為良知。噫。喚奴作
郎。何其甚也。夫螻蟻之知。能周芥許。鵾鵬之知。能周
數千里。然究其所從。名有大小。能則一也。故曰剖一
微塵。出大千經卷。非聞道者不能焉。如龍聞以神。蛇
眼聞。牛鼻聞。根易而聞不殊。則能知者。可以類推矣。
一身九想。初皆強觀。強觀力熟。應念但見。見脹則惡。
見壞則恐。恐惡難堪。計棄此身。如厭死蛇。腥臭逆鼻。
魂夢觳觫。況復眼觀。行者至此。欲覔淫心。等焦穀芽。
如石女兒。十方推求。五內徧搜。一切毛孔。往復搜剔。
臭穢薰蒸。淫念何地。推求一死。乃快吾意。一想力成
慾海頓枯。若彼諸想。一一成就。何穢不滌。穢想既爾。
淨想之因。初無定相。一微之忽。忽而隨流。流而不返。
計臭為香。由忽積刻。由刻積時。由時積日。由日積月。
由月積歲。由歲積劫。由劫積迷。如油入麵。情不復性。
麵難出油。一迷永迷。覺路昏黑。愛欲為命。升沉萬端。
六道板築。三塗習熟。刀血火燒。飲食衣服。苦痛無量。
徹心入骨。聖人哀之。教即此想。強觀不淨。不淨功圓。
顛倒習化。即蛇而龍。即凡而聖。長揖苦趣。生死縛解。
無我之樂。樂無有盡。逆推其功。由一想始。
發揮談論。是文字般若。能勘破身心迷情。是觀照般
若。佛與眾生同體。是實相般若。
此心本來。喚識不得。喚智不得。故曰。說是一物則不
中。柰何無性隨緣。瞥生一念。自爾之後。三細六粗次
第名焉。所謂大圓鏡智者。法身上用平等性智。在凡
夫時名染污識。此染污。非是外染污。謂其計八識見
分為我。究理言之。見分實非其我。以其橫執而計之。
為此識體。此識體以我為主。即生癡見慢愛。謂之四
惑。此四惑不比六識。煩惱動心。發念乃生。乃是莫知
然而然。凡觸境界。自然而憎。自然而惡。此習最細。又
喚做俱生無明。此就染言也。若就淨言之。六識作法
空觀。即七識法執自伏。如六識作二空觀久。六識自
轉為妙觀察智。久而精進。觀力漸猛。即七識我法二
執。溶然冰銷。成平等性智。至於八識。及前五識。化為
大圓鏡智。成所作智。此二智在果上。一念相應時轉。
不涉階級者也。前所謂三細六粗者。八識之異稱也。
由是觀之。莫愁八識不成大圓鏡智。五識不成成所
作智。但要六識上著得力。見得透。日積月深。自然轉
識成智。六識既轉成智。不坐頂墮。加功不巳。七識自
然轉平等性智。此二智在凡夫最初發心。出世一念。
至於第七地。是其收功也。至於八地九地十地。及等
覺皆無功用到也。
此來佛法大患。患不在天魔外道。患在盲師資七大
錯耳。一者。以為禪家古德機緣。可以悟道。悟道斷不
在教乘上。我且問你。安禪師讀楞嚴破句悟道。永嘉
看維摩經悟道。普菴肅禪師。英邵武。皆讀華嚴論悟
道。你謂唯禪家機緣可悟道。教乘不可悟道。豈非大
錯。二者。以為知見理路。障自悟門。道不從眼耳入。須
一切屏絕。直待冷灰豆爆。發明大事。始為千了百當。
一得永得。我且問你。當世黑白中。誰是有知見理路
者。你若果檢點得一個半個出。我也不管他悟道不
悟道。敢不惜之。只恐亦不多得。一日王介甫。問蔣山
元禪師曰。教外別傳。可得聞乎。元曰。公有障。且以教
海資茂霛根。更一兩生來乃可耳。今人去介甫遠甚。
尚未解爬先學走。豈非大錯。三者。以為念佛求生淨
土。易而不難。比之參禪看教。唯此著子最為穩當。我
且問你。淨土染心人生耶。淨心人生耶。半淨半染人
生耶。全淨心人生耶。若染心人可生淨土。則名實相
乖。因果離背。若半染半淨生淨土者。吾聞古德有言。
若人臨終之際。有芥子許情識念娑婆世。斷不能生
淨土。若全淨心生者。心既全淨。何往而非淨土。奚用
淨土為。如是以為念佛一著子。能勝參禪看教。豈非
大錯。四者。有等瞎公雞。聞真雞啼。假雞啼。皆倣効作
種種聲。以為動念即乖本體。思量便落鬼家活計。況
復有言乎。我且問你。此等見識。為是解。為是行。解則
何乖動念。何病思量。古人有五斗米飯熟後。方能酬
一轉語。亦不乖本體。諸大禪老皆許其悟徹。又曰。思
之思之。鬼神將通之。非鬼神通之。心開而明也。思量
何傷。觀音聞思修三慧。熏化一切。你徧以思量為病。
豈非大錯。五者。人生未必無欲。有欲能制而弗隨。非
賢者不能。又有縱而不制者。頗籍多生慧種。稍涉獵
教乘。或得一知半解。即眼空一切。以為古人造理不
過如此。本來無事何必別參。於逆順境風之中。又東
飄西蕩。作不得一毫主宰。我且問你。古人見得即用
得著。你這般沒頭腦。即見得用不得。尚未夢見。敢無
慚無愧。莾撞說大話。徒招苦報。豈非大錯。六者。三教
中人。各無定見。學儒未通。棄儒學佛。學佛未通。棄佛
學老。學老未通。流入傍門。無所不至。我且問你。你果
到孔孟境界也未。若巳到。決不作這般去就。若未到
儒尚未通。安能學佛。佛尚未通。何暇學老。又有一等
人。謂佛家道理。先是義利關頭。便見不明白。何況聖
道。且其書汪洋汗漫。卒不能摸其邊徼。不如各守已
道。却不省事。我且問你。你悟佛心否。若悟佛心。心自
無疑。無疑則無悔。無悔即入信。今你不愧自已。天機
淺陋。反疑佛經。豈非大錯。七者。在家出家之人。較唐
宋黑白。天淵不同。唐宋時人。若裴休。蘇軾。於宗教兩
途。並皆有所悟入。或一句一偈。讚揚吾道。猶夜光照
乘。千古之下。光不可掩。粲然與佛日爭明。即吾曹或
與之酬酢。若韜光禪師。答白樂天偈。寂音尊者。酬陳
瑩中之古詩。亦自風致有餘。至於碑文經序。雖長篇
短述不等。然與修多羅。若合符契。非真得佛心者。孰
能臻此。至 本朝自宋濂以來。能以語言文字。讚揚
吾道者。不道全無。敢謂亦少。葢唐宋諸公。與方外人
遊。俱能超情離見。裂破俗網。置得失榮辱於空華之
中。心心相照。如兩鏡交光相似。故其遺風餘烈。後人
自不能附贅。嗚呼以情求道。所謂首越而之燕也。去
情求道。所謂離波而覔水也。若人於兩者之間。別有
出身之路。不涉忌諱。管取不參禪。不看教。敢保他悟
道有日。如以兩者之間立脚跟不定。不若做個長行
粥飯人。豈不是好。又今之僧俗。或親師訪友。未見師
友之心。便乃揣摩卜度。某師不過如此。某友亦不過
如此。此心既生。則雖如來復起。亦不能利益渠矣。況
其它乎。凡親師訪友。譬如摘桃。寧暇管其樹之曲直。
唯在桃美而巳。若然者。親師訪友。剛以情識求道。豈
非大錯。如是七錯。我也是趂口胡說。一上不知。黑白
賢豪以為如何。然此七錯。亦是醍醐。亦是毒藥。能善
用之。毒藥未始非醍醐。不善用之。醍醐未始非毒藥。
我又問你。此七錯。一念未生時著在何處。一念巳生
時。著在何處。若人辨得出。老漢與他提鞋挈瓶有日
在。如辨不出。不可草草。惹他明眼人笑你去。
念非忘塵而不息者。葢念與塵。如形與影。若謂形先
而影後。影先而形後。形影本非能所。此皆未了心外
無法。而隨情穿鑿者也。夫心外無法。法外無心。然心
法若似二者何哉。良由以理照之。則心外無法。法外
無心。以情分別。則物我抗然。難以消釋。橫謂見前分
別者我心何疑。見前所分別者彼物何疑。物我橫執。
積執成堅。堅塞十方。何往非執。辟如蜂蜜。初無中邊。
嗚呼。此執之累我。遡流窮源。自無始以來。至於今日。
猶澆水於冰。冰日漸厚。堅者不化。而厚者愈堅。如是
積習。堅於大地。厚於須彌。若欲破蕩。苟非了悟本心。
目前無待。於境緣逆順中。痛以無待之光。智慧猛火
燒然力深。則此習千佛出世。終難化也。靈潤法師野
火四來。無逃避處。同行逸散。潤師即作唯心觀禦之。
以為火寔自心。豈有心能燒心之理。此觀稍入。火即
潛息。此乃破蕩堅習之樣子也。如是而塵自忘。而念
自消。塵忘念消。本心始全。以全應物。物無不順。物無
不順。雖應無應。應而無應。則古今中外。誰物誰我。即
如以我周旋於我。我外何物。以物周旋於物。物外何
我。故曰。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也。此葢
自遠而習近者之能事也。如得近者。駕近以接物。則
此道光大矣(示學者)。
圓顱方服。頂冠束帶。謂之黑白之徒。此兩種人。或由
儒而入佛。由佛而入儒。或終不相入。或相入而變化
無窮。儒亦可。佛亦可。此之種種。遡而上之。云何忽生
之前。辟如大火聚上。無一可泊。泊則焦爛不旋踵矣。
故曰。眾生攀緣之心。處處能緣。唯不能緣於般若之
上。由是而觀。以攀緣心學出世法。出世法。皆攀緣也。
以無攀緣心。學世間法。世間法。皆般若也。今有人於
此。謂文字語言。不足以見道。惟參禪究話頭。足以見
道。如文字語言。不足以見道。則永嘉讀維摩經而悟。
六祖聽金剛經而悟。普菴肅看棗柏華嚴論而悟。天
台智者。讀法華經得旋陀羅尼三昧。如此樣子。難以
廣舉。又宗門機緣。皆諸祖舊案。苟得其人。據案則典
刑可步。賞罰可行。照用不惑。綱宗在握。於暗嗚叱咤
之間。棒喝雷霆之下。偷心頓死。活句縱橫。苟不得其
人。所謂千七百則葛藤。翻成魔繞。一遭纏縛。萬劫難
解。何以故。見剌入心故。古德有言曰。文字語言。葛藤
閒具。本無死活。死活由人。活人用之。則無往不活。死
人則無往不死。所患不在語言文字葛藤。顧其人所
用何如耳。又外語言文字而求道者。即語言文字而
求道者。世人謂之宗教。宗教既分。各相非是。一則以
為宗可以悟心。教惟義路。義路惡足明自心哉。殊不
知精義則能入神。入神便能致用。悟心亦精義之別
名。故宗門大老。有大機大用。苟不入神。機用何自。故
曰解得佛語。祖師語自然現前。真萬古之名言也。常
黑庸白。菽麥不辨。雌雄未識。妄自謂文字語言。我不
必求之。離文字。頓然超語者。吾始快心。如此之流。眼
中親曾勘驗。十個却有五雙。都懷此見不化。管取佛
語終不精。佛心終不明。兩者既無所入。復旁搜曲問。
雌黃諸方。某善知識如何。某善知識不如何。一旦利
害當頭。死生信急。如何不如何。亦總記不起了。況能
死生自在乎。故曰憂不深不免忽略病多。太細求猜
刻鬼在。我願一切黑白賢豪。教不可不精。宗不可不
明。教精則佛語我語也。宗明則祖心我心也。到此田
地。即佛入儒。即儒入佛。終不相入。無可無不可。自知
用處。誰搖動得汝。雖然猶是途路之勞。向上一著猶
未夢見在(示法屬)。
紫栢老人集卷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