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柏尊者全集
紫柏尊者全集
喜怒未形。性本圓滿。喜怒既形。所發不過。不乖未發。
則謂之和。微有所偏。則謂之不和。和則吉祥駢集。不
和則萬戾勃興。吉祥駢集。則與佛祖聖賢。同一血脈。
萬戾勃興。則與小人種種惡類。同一所習。所習既深。
雖以天地為罏。陰陽為炭。造物為力。毗嵐為鼓鞴。卒
難陶化矣。於是大覺。借空水以洗之。夫眾生所以為
偏戾者。不過飲食男女耳。得其正。則為吉祥。不得其
正。則為咎戾。咎戾則所召惟苦。苦則精神惶怖。魂魄
顛倒。殊不知喜怒未發者。與吾佛祖同然。故戾於瞋
者。為脩羅。戾於愚者。為畜生。戾於慳者。為餓鬼。戾於
惡者。為地獄。惟天之與人吉。以十善五戒耳。此所謂
六道者也。然為天不覺。亦可以為人。為人不覺。亦可
以為畜。若是眾蔽。非以空水滌蕩。欲復其真。未之有
也。而不覺有三。一則見思。二則塵沙。三則無明。凡血
氣之屬。皆坐此三者。所以不得聖道。於理不徹。於事
不融。於道不妙。徹則無往而不達。融則無事而可礙。
妙則統空有而無累。如是現成妙用。各各圓滿。今吾
人日用之中。好惡積億。人我山高。順之則歡然而悅。
逆之則勃然不快。喜怒既生。靈臺即昧。靈臺既昧。見
色。即受色迷。聞聲。則被聲惑。若香若臭。甜苦澀滑。好
惡影子。斯皆由塵發知。知迷成戾。戾則乖真。一塊圓
明。六識破碎。既為識矣。計身為我。男女相誑。飲食相
滋。情波浩浩。漱汩靡常。於臭髑髏上。妄想穽中。作種
種惡露。天不能葢。地不能載。幽縶長劫。變易形骸。升
沉萬態。苦劇難言。若人或遭蚊蠅所唼。尚側掉而不
安。聞是劇苦而心不動者。謂之最靈可乎。以要言之。
一切劇苦。始於不覺。以不覺故。於無身中。妄執有身。
於無形中。妄見有心。既見有身心。則堅者不覺是地。
濕者不覺是水。煖者不覺是火。動者不覺是風。受者
不覺因境。想不覺因受。行不覺因想。識不覺因行。故
堅固執著。能所八法。於死生榮辱。得失關頭。小有所
犯。則心魂皇怖。毛豎骨寒。此無他。病在不解。以堅歸
地。以濕歸水。以煖歸火。以動歸風。以受歸境。以想歸
受。以行歸想。以識歸行耳。能力歸之。則不覺成覺矣。
然正歸之際。且道尋常所謂身心者。畢竟何在。於此
洞達。則可轉萬戾而為吉祥。化不和而為中和。身充
八極而無患。智周萬物而不勞。此觀之門。以空為路。
千里始步。空非是道。道即家山。且道窮子還鄉。唱誰
家曲調。咦。剪燈不借傍人力。儘有餘光照十虗(示元廣空
觀說)。
在立則如候大賓。在輿則如朝至尊。此兩句書。如不
動舌根。囫圇吐出。敬容來。善則善矣。猶未盡美。咄。一
片心光恒不昧。虎狼羣裏總春風(示吳元石)。
任運徧知。光本無待。忽起分別。能所亢然矣。今一切
眾生。欲復無待之光。苟不從有待之中。立大志。發大
心。則本光亦不易復。何故。良以有待之知。惟周六尺。
六尺之外。隔一紙。則杌然無知矣。寧惟六尺之外。隔
膜而不知。即六尺之閒。如髮毛爪齒之屬。亦割剪而
不知也。如吾曹求無上道。為即用周六尺之知求之
耶。不用而求之耶。若用此求。豈周六尺之知。能求之
哉。若不以此求。吾曹脫廢此知。即等木石。求無上道。
若此可求。則一切無情。皆能求道矣。故曰學道之人
不識真。只為從前認識神。識神即周六尺之知耳。如
外此而求。又坐無情求道之難。卜郎痛究之(示卜生)。
夫心不以理養。則所見弗靈。猶魚不以水養。則所長
非龍。至人知此兩者。必須交相養。而能事始畢。故奉
塵剎而不厭勤。循一真而非醉寂。雖然初不以空寂
為自已。不免受七尺之累。不以靈知為自心。不免被
攀緣之牽。空寂故。則死生禍福之橫來。如雲觸石。靈
知故。則好惡公私之倒置。如風遊空。果有志於大事。
此兩者忽而不痛。痛而不恒。恒而不化。則繼往開來。
聖賢之種子斷矣。若然者。則天地萬物。皆失依怙也。
豈有是處(示法鐘)。
昔毗耶城中。有維摩居士。以病說法。度無量眾。今桐
廬先生。亦以病說法。能度無量眾乎。若不能度無量
眾。則為病所轉。佛言若能轉物。即同如來。我則曰。若
能轉病。即同維摩。如不能轉。則維摩鼻孔。在達觀手
裏。雖然且道此病。從堅煖濕動有耶。離四者有耶。若
從堅煖濕動有此病者。則堅屬地大。濕屬水大。煖屬
火大。動屬風大。彼四既各有所屬。則此身果有乎。果
無乎。有則病乃有地。無則病根何在。先生趁此時節。
須究病根所在。則生也好。死也好。不生不死。也不甚
奇特。即生即死。也無不是好事。噫。身為苦本何須說。
四大分張病屬誰(示項居士東源病中)。
夫鐘不撞鐘。撞不自撞。人不引人。鳴不自鳴。聞不自
聞。是須三合而後鳴。五合而有聞。此眾人之情也。殊
不知離三求鳴。離五求聞。三各無鳴。五各無聞。各既
無鳴無聞。豈合三五而有鳴聞哉。夫合三五而無鳴
聞。則鳴鳴聞聞。果有鳴聞乎。果無鳴聞乎。於此洞然
了知。則妄不待窮而自窮矣。真不待契而自契矣。妄
窮而真契。究其功能。非大圜為師。非撞為士。非人能
引。則吾曹即緣生而入無生。功何所自耶。然求功於
鐘撞。苟微其人。則鐘之與撞。不能自鳴。苟微鐘撞。則
人不能作鐘鳴。往復推求。求功於鐘撞。微人無功。求
功於人。微鐘撞亦無功也。惟其能所無功。功無有待。
功既無待。謂之無功之功。無功之功。先聖謂之內紹。
有功之功。謂之外紹也。嗚呼。昧三則有鳴。昧五始有
聞。如鳴不昧三。聞不昧五。則鳴鳴聞聞本無能所。故
無說而說法。法豈有盡耶。倘逢緣不薦。必根境抗然。
因成失照。則不免流入相續相待。故曰汝應如是聞。
不應如是聽。然坡公身為宰官。而說法自在。若夜光
宛轉。橫斜於金盤之中。而衝突自如。竟不可以四隅
測也。渠不得事不成就三昧。理不成就三昧。則不免
口縫纔開。事理鈍置。或者誚東坡於文字禪。說法多
理障。吾知其未夢見坡公在也(釋東坡法雲寺鐘銘示元一)。
夫鐘懸而無撞。撞有而無人。則鐘與撞不能相鳴。必
三合而鐘始鳴。故鐘未鳴時。聞不自聞。必資鳴而後
聞。鳴與聞并前之三者。非五合而後有聞。則缺一不
能聞。可知矣。五合而後聞。聞果有聞耶。無聞耶。如有
聞。聞應有五。如無聞。則何殊木偶哉。惟聞而無聞。則
無所不聞。無所不聞。則聞無所在。聞無所在。則眼與
鼻舌身皆可聞也。豈耳獨能聞耶。若然者則正聞時。
聞本無聞。聞既無聞。謂鳴有無者非也。嗚呼。眾人擾
擾。束耳能聞。則大圜谹然。臥士擊撞。謂之無聞可乎。
然無人引之功。則兩者無用。雖藉人引。若微兩者。人
亦何功。互而推之。皆非有功。非有功故。無所不功。如
是則大圜。廣長舌相。徧覆十虗。說無盡法。然非以眼
聞之。誰領玄旨。又臥士與人。即舌耶。非舌耶。即舌則
舌不撞舌。非舌則舌不能徧。古德有言曰。喚作竹篦
則觸。不喚作竹篦則背。今窮舌相。於是則舌相。又翻
成竹篦子矣。由是而觀。則不免礙塞天下人去也。故
問關吏可否者。未過關者也。如慣過關者。自能掉臂
而行。肯復更問耶。如未過關。謂聞非聽。謂聽非聞。何
異宰割虗空。爭其多寡。而擇其肥瘦耶(示元一)。
四方上下。謂之六合。眼耳鼻舌身意。謂之六根。以為
方決不可易。根決不可紊。則謂之眾人。是不知方生
於無方。根生於無根。設知之。則方之與根果可易耶。
果不可紊耶。雖然惟聖人在方。而不為方之易。寄根
而不為根之移。故能顛倒上下。反覆見聞。指地為天。
指天為地。以耳見色。以眼聞聲。無為不可也(示觀宗)。
生滅滅巳。寂滅為樂。此半偈者。乃我大雄氏。雙林示
滅時作也。自古諸師。解有多種。有藏教生滅寂滅。有
通教生滅寂滅。有別教生滅寂滅。有圓教生滅寂滅。
藏教必以撥生滅之波。取止水寂滅為樂。通教以即
波是水為樂。別教以波可會水。水還成波。不波不水
為樂。圓教以一波無水不波。一水無波不水。以不波
不水。無往不波不水為樂也者。於此既然。舉一物會
通萬法。皆具四教之旨。顧其人善通不善通。善用不
善用何如耳。達觀道人則不然。別有出身之路。請有
緣者火速薦取。如何是生滅滅巳吾指解伸。如何是
寂滅為樂吾指解屈。伸兮屈兮即吾指兮。離吾指兮。
非即非離兮。是即是離兮。眼中有筋。骨裏有骨。快性
男子向此咬嚼得破。則三世諸佛。與此人作奴兒婢
子去。歷代祖師。為此人為牛為馬去。若咬嚼不破。正
好向達觀。栗楖棒下討分曉去。珍重珍重(示知忍)。
此身本是血肉筋骨。及涕涶津液煖氣動轉之風。攢
凄假合便有此相。若能將此相識得破了。便得真身。
真身之好不生不死。清淨乾潔。不同肉身。有生有死。
有病有苦。有勤有懶。種種之苦。都是此不淨血肉之
身所招來。常當行住坐臥。諦觀審察身內。五臟之上。
五臟之下。五臟之中。一一逐臟推尋。肝在何處。肺在
何處。腸在何處。肚在何處。腸中所藏何物。肚中所藏
何物。著實看得分明。想得分明了。又當觀察。從足至
膝。是幾節骨。從膝至上。又幾節骨。從胸前至頭頂上。
種種觀察。何者為胸膈。何者為咽喉。何者為頭。頭中
又有何物。觀來觀去。察上察下。一一如看掌文。如鏡
照面。了了分明。自然眾苦漸息。執著漸消。此皆觀身
妙觀也。故曰觀身厭有形也。此身是箇苦種。癡人執
著。智者實厭。諦信諦信。不可忽。不可忽。若忽了不依
我作工夫。用力觀察。現在諸病相尋。死去人身難得。
至祝至祝。上來都是觀身觀。不是觀心觀。若說觀心
觀之功德。比之觀身觀。其功德勝萬倍。現前晨朝起
來。管種種事。忙忙不得停歇。心中猶豫煩惱。不知一
箇時辰起了幾番。夜來夢中胡夢亂夢。悲歡離合。與
日裏一樣不差。是故令人精神枯耗疲倦了也。若能
識破此心。從何處生。查得他明白。一切苦根。拔斷無
疑。最初觀起。先觀此分別好惡之心。夢想顛倒。從境
生耶。從自生耶。若從境生。我無知覺不生。若從自生。
境不觸我不生。此心又以受蘊為根。因有受蘊。便有
想蘊。因有想蘊。便有行蘊。因有行蘊。便有識蘊。此名
四蘊。蘊者積聚義。然此四蘊。窮破了受蘊。三蘊自然
不生。何為受蘊。領納前境曰受。境有六種。眼以色為
境。耳以聲為境。鼻以香臭為境。舌以滋味為境。身以
觸塵為境。意以五塵影子為境。故受有六受。對六塵
而言也。窮破一受。諸受遂消。故曰。以四大觀身。即得
真身。以四蘊觀心。即得真心。真身無死生。真心無好
惡。雖曰無好惡。不同木石一向無知。即如明鏡。物來
自照。好醜雖分。本無照心。能作此觀。非但現在福壽
安樂。成佛成祖。亦不難也。我說不虗。猛生信心。我說
若虗。我舌當爛。汝不信心。汝苦當受。一切聖凡。證明
此語。可畏可畏(示某居士)。
夫殺盜淫妄。飲酒食肉之習。初無自性。以無自性不
能自覺。要待逢緣。始覺無性。一覺無性。則能履憎愛
之場。觸生死之境。此覺不昧。如定風珠。一投大海。波
浪漸停。所謂五習不遠而復。凡為佛子者。初心受戒
貴先知此。知此則名性戒。不知則名事戒。性之與事
若氷水。本無異同。融則名水。凝則名氷。是故先知性
戒。則一切事戒無事而非性。即如知氷為水。則無氷
而非水耳。智潭智潭。汝發此心。誠為希有。此點初心
如初三之月。終至圓滿。雖然如是。智潭若未知性戒。
且守事戒。事戒積久熏炙覺性。終有開悟之日。事戒
者有根本事戒。沙彌事戒。比丘事戒。智潭汝當先受
根本五戒。培後戒之基。根本五戒者。一不殺生云云
(授智潭戒)。
初春正光居士。送爆竹供養三寶。因著淨人試火者
三。一一皆響如破熱之雷。忽憶佛令羅睺羅擊鐘。鐘
則有聲。不擊則無聲。此葢常情之所計也。若以眼聽
之。則擊時未嘗有聲。不擊時未嘗無聲。例爆竹放與
不放。聲與不聲。俱兩頭語耳。如坐斷兩頭。中閒亦安
可得。目前大眾。以此聽爆竹之聲。則此聲即達觀老
漢。廣長舌相也。雖然可與知言者道。不知言者。管取
未夢見在(燒爆竹示眾)。
若睡了不作夢時。果乃無我。則主出入息者阿誰。若
謂有我。我在何處。不解作夢。卒然不知下落。痛當屏
息萬緣。一念萬年。萬年一念。討箇下落。方好商略此
事。如若乘興而來。興盡而去。欲以有思惟心。卜度此
事。縱有一知半解。總是以網張風。徒勞無獲。道人念
公遠來。且見懷有日。所以不敢忽公好心。特俟人靜
身自問公。公當念老病不與之期。時光不可把玩。得
功名時。不異夢中簪花。失功名時。不異夢中所簪之
花為風雨摧謝。慨花易謝而醒。醒後逆思夢中簪花。
夢中花謝。及至覺來。簪者誰乎。謝者誰乎。醒來知簪。
知謝者又誰乎。以至推未有我時。我忽何來。既有我
時。我不能轉物。終被物轉。畢竟病根在什麼處。若檢
得病根出。簪花也好。花謝也好。開眼妄想也好。合眼
做夢也好。不做夢也好。見道人也好。不見道人也好。
贊道人也好。謗道人也好。設檢不出。儒也沒分。老也
沒分。佛也沒分。此是真實語。如黑業濃覆。便信不及。
若黑業輕。見此語。聞此語。孰不感痛(示馬新甫)。
千經萬論。說離身心。故覺有身心。即是無明。不見有
身心。即是大智慧。噫。無明智慧。初非兩事。但順情時。
身心現前。情消時。身心廓落。身心現前。生死煩惱。不
待而來。身心不見。涅槃菩提。非求即證(示懷慈)。
生人之大累。莫過乎身心。所以聖人。先治自已身心
之後。然後開物成務。辟如甕外運甕。不惟一甕可運。
雖百千萬甕。可以命人運之。有餘力矣。何煩自運哉。
眾人異此。辟如身困甕中。而欲運甕。雖一甕決難運
之。況多甕哉。又治身治心。先務窮身心之始終。然後
能治之。如不窮其始終。而妄治之。終不能也。然身粗
而易窮。心精而難窮。故先窮其易者。作離身之觀。稍
稍成熟。然後窮其精者。則心亦不難窮矣。身者何義。
身以聚為義。心者何義。心以附麗為義。故曰離者麗
也。由是而觀。先須聚五行四大。身然後成。境未當前。
則心不能獨立。必境有以觸。然後心有以附麗。毗舍
浮佛偈曰。假借四大以為身。心本無生因境有。與夫
聚而後有身。附麗而後有心。若合符契。但眾人不以
文字語言會其妙。反被文字語言障礙。所以通者成
塞。塞者不能通也。如善會之。何塞非通。何通非妙。智
燈來前。吾語汝。汝當精窮。身心始終之所以然。所以
然得。則治身治心。若屈無名之指也。但患不肯屈。苟
肯屈之。孰不能乎。智燈勉之。自今而後。凡遇榮辱風
波。牢把柁柄。堅然自持。莫為前境所轉。則身存而無
死生之累。心有而無好惡之偏。慎之體之。則千萬甕
可運也(示智燈)。
饑火所燒。可以食救。欲火所燒。難以色拔。良以食飽
則不饑。色無飽理故也。此兩者雖難易不同。然皆同
出於愚癡。故曰愚癡不破。飽復還饑。欲終難飽。由是
而觀。一切罪業。必以愚癡為母。一切福慧。皆出於自
心明了。明了自心。又以般若為母。今有人。於此視母
為路人。自以為不愚者。得非愚癡中之倍人乎。
有能碎千金之璧。而不能不失聲於破釜者。有心無
心之別也。故曰慷慨殺身易。從容就義難。慷慨非有
心乎。從容非近無心乎。仲尼曰。原始要終。故知生死
之說。夫禍福莫烈於死生。如知其說。則禍福乃細故
耳。何謂原始。知生之所以然也。何謂要終。知死之所
以然也。知生之所以然。則生何所忻。知死之所以然。
則死何所戚。雖然眾人之情。有我而昧。昧以性成。堅
逾須彌。苟不得其道。破其堅執亦未易也。予讀金剛
般若波羅蜜經。至如來問須菩提曰。若善男子善女
人。以三千大千世界。碎為微塵。於意云何。是微塵眾
寧為多否。須菩提曰甚多。予不覺置卷。熱淚橫流。夫
何故。慙我自無始以來。堅執一合相。計為實有。勞彼
至人婆心委曲。以三千大千世界可碎。開我迷雲。奪
我執恡。不異殘氷蕩漾於春海。片雪飛觸於紅爐。此
恩此德。深大難酬。我既知一合。置於三千大千世界
之中。有若無也。況世界亦可碎乎。如來言世界微塵
所成。即仲尼原始也。言世界可碎。即仲尼要終也。以
黑白之徒。習儒不閒儒。習佛不閑佛。致不遑會通焉。
嗚呼惜哉。夫千金璧可碎。破釜不能不失聲。情也。知
大千可碎。微塵可合而成世界。理也。情則有我而昧。
理則無我而靈。老人願聖香自今而去。痛以無我而
靈者為前茅。庶不負如來聖人深慈慨切。聖香痛勉
之。
夫惡無大小。善無淺深。而有心為之。則罪大功微。何
哉。良以無知為惡。雖有丘山之罪。而君子察其無知。
猶乃恕之。故物莫不善於有心。有心為善則有執。有
執則有邊際。唯無心者為善。始福等虗空耳。由是而
觀。有心為善尚不可。況有心為惡乎。
易戒有心。老亦戒有心。然觀其象而察其爻。亦未始
無心也。老亦不敢為天下先。而不敢者。寧非有心乎。
故有心無心。唯聖人善用之。無入而不可也。自非聖
人。不唯有心有過。即無心亦未嘗無過。若然者則初
心之人。如何作功。能辨此者。可以讀易老。
夫梧葉落而知秋。葭灰動而知春。梧葉葭灰。非可見
者乎。春與秋非不可見者乎。然微可見之物。則不可
見者。終不見之矣。苟聖人不以可見之情。見不可見
之性。則性終不可見也。夫性不可見。則我固有之全
失。固有之全失。則我欲立於大全之中。而運其末。亦
終不可得而易之。道亦幾乎息矣。易息而謂天地萬
物存。則天地萬物。皆易外有也。雖至愚不信。予以是
知。性有性之體。性有性之用。性有性之相。何謂體。用
所從出也。何謂用。相所從出也。何謂相。昭然而可接
者也。如善惡苦樂之情。此相也。苦樂之情未接。靈然
而不昧者。此用也。外相與用。而昭然與靈然者。皆無
所自矣。此體也。昔人以性無善惡。情有善惡。殊不知
性無性。而具善惡之用。用無性。而著善惡之相。若赤
子墮井。而不忍之心生。此善之情也。此情將生未生
之閒。非吉凶有無可能彷彿者。乃不知其為心。而遂
認心以為性。所以性命之學。於是乎晦而不明也。即
易之卦爻。有謂卦寓性。爻寓情。此亦認心為性者也。
夫卦六十有四。而吉凶之情。具而未著也。具故非無
也。未著故。非有也。非無故。則不可謂之性。非有故。則
不可謂之情。既不可謂之性與情。謂之心非乎。故六
十四卦。心之所寓也。三百八十四爻。情之唐肆也。故
內外之情。吉凶之機。雖錯變無常。然不出乎封之內
外。爻之奇偶也。內近親。外近疎。吉近善。凶近惡。親疎
具而無我。心也。善惡具而有狀。情也。夫心與情。易之
道窮於是矣。而心之前。有所謂性者。則非卦爻所能
彷彿者也。然離卦爻而求之。則又離波求水也。然如
之何。曰非予所知也。知之者。非知之者也。是何故。良
以性不知性。如眼不見眼故也。
宗教雖分派。然不越乎佛語與佛心。傳佛心者謂之
宗主。傳佛語者謂之教主。若傳佛心。有背佛語。非真
宗也。若傳佛語。不明佛心。非真教也。故曰依經解義
三世佛冤。離經一字。即同魔說。
知身可愛之知。知身不可得之知。前知因身可得而
立。後知因身不可得而立。前知如前步。後知如後步。
前步若不起。後步安得移。前步續後步。步步似不斷。
前知續後知。知知似不滅。初心作觀者。此知不可忽。
痛究知知源。源得知自歇。知歇照萬物。不勞無不徹。
只此不勞者。亦名般若德。此德常現前。逆順湯潑雪。
入死併出生。自在不思議。此後未及言。能到終自知。
舌板搖脚跟。無上法輪轉。顧生寶而藏之。俟汝受用
得來。方可示物(示聖堅)。
男子家不知自重自大。則靡所不至矣。不自重。則物
重而身輕。不自大。則物大而我小。重者大者。我則篾
有。輕者小者。却受不辭。夫至重至大者。無擇老幼賢
愚。誰不具足。特以微名小利。浮榮輕爵賺誤了也。人
人本來心光。照窮三際(示馬子善)。
解等火。觀等薪。薪無火而不化。火無薪而不傳。是以
大心凡夫。即熱惱心。頓開圓解之火。即生滅之心。漸
副解火。如凡夫初入信。乃至十信。生滅功完。始登初
住。辦不生滅行。至八住。始得無功用行。斯意昧久。他
種安知。
生鐵男兒。欲究明此事。無擇智愚。但辦肯心。直下即
得。噫。當昧爽之際。交生滅之時。頭面忽呈。動睛已失。
故曰。彩雲影裡神仙現。手把紅羅扇遮面。急須著眼
看神仙。莫看神仙手中扇。
心光本湛。妙物無累。橫生知見。失彼精明。是以眼識
黏色。耳識黏聲。鼻識黏香。舌識黏味。身識黏觸。意識
黏法。奔境流逸。竟各忘返。殊不知五識一覺。唯六熾
知。六若不熾。彼覺何咎。故曰。初居圓成現量之中。浮
塵未起。後落明了意根之地。外狀潛形。故全覺斯缺。
能悟潛起。痛於境緣逆順之際。是非榮辱之場。歷然
挺然。觀一切得失。如雲觸石。如風過樹。了無窒礙。始
不負為男子漢。出家標格。設負之。生不若死也。全其
體之。則缺者全矣。缺者全。即屙屎放溺。皆佛事也。寧
獨拈香撥火。為佛事哉(示全禪人)。
韓信白起。今昔孰不以大將稱之。然但能戰人。不能
戰已。戰人易耳。戰已實難。戰人如以手捉物。戰已如
以眼觀眼。想此等境界。如何下得手。想久得入。一旦
十八界魔兵蕩除。五蘊巢踢翻。一安永安。長劫作個
無事人去。如此豪傑。將韓白較之。奚啻醯鷄之匹大
鵬也。本白本白。精進度日。十八界未空。五蘊濃厚。膏
肓之疾未瘳。死生之夢未醒。敢因循而偷活哉(示狄明叔)。
男子立志。必操從苦起。業就艱難。鴆毒浮華。驪珠澹
泊。歷風霜而不變。累歲月而恒新。擴襟抱於愛憎之
關。蓄精神於榮落之際。尊知而履。韜璧而光。尚友千
古之先。定理一心之內。崑崙可拔。拳石難傾。汝果能
之。不負此晤。若夫蔽日月之光。於覆盆之下。窮風雲
之思。於閨閣之閒。而能揚音於丹桂之叢。奮翮於黃
埃之上。安可得哉(示于潤甫)。
夫眾人知貴生。而不知所以養生之道。故為生之所
累。至人知養生之道。本於無生。故能視生無生。無生
而生。生無物累也。嗟呼。目為色之所累。耳為聲之所
累。至於心為七情五欲之所累。猶曰。我平生快樂無
累。殊不知無累者。累之久矣。葢眾人欲重神昏。坐過
而不知焉。辟如醉夫。臥於泥淖之中。人曉之曰。此泥
淖。非可臥之所也。醉者瞪目而怒曰。我生平不解飲
酒。汝奚誣我。今天下俱抱醉夫之疾。安得有不醉者。
而與之言哉。
教理行果。此四者乃黑白凡夫之模範也。如黑白凡
夫。不以四者為模範。未有不遭邪小所網者。邪則外
道是。小則二乘是。教乃圓教。理乃圓理。行乃圓行。果
乃圓果。如四韋陀五明典籍。是外道教。如阿含等教。
是二乘教。如華嚴法華圓覺楞嚴等教。是終教頓教
圓教。是故於邪小發心。是邪小種子。於圓教發心。是
成佛種子。又佛性有三。有緣因佛性。有了因佛性。有
正因佛性。正因佛性我雖固有。必待了因佛性開之。
了因雖能開正因佛性。又必待緣因佛性熏發之。夫
緣因佛性者。非他物也。即圓教所詮之理。此圓理。在
凡夫分上謂之無明。如以圓教理火熏發之。則此無
明以理火能熏炙之力。而凡夫無明。於不知不覺之
中。轉而為無塵智。謂之了因佛性。無塵智。真積功終。
謂之金剛無礙智。金剛無礙智。謂之如理智。非如量
智也。以如量智。能開物成務。接引初機。以如理智。非
理外之智。智本無功。非智外之理。契而無能。故智與
理。理如春水。智如遊魚。水無養魚之矜。魚無樂水之
趣。魚水相忘。而養而遊。自然與萬物共也。初心凡夫。
如金銀銅鐵。教理行果。如大冶洪爐。金銀銅鐵融而
化之。倘不假模範。欲其成佛祖聖賢之像。終不可得
也。故教必有師。開理則圓。理圓則行不偏。行不偏。必
正果大備。然華嚴文富。法華幽䆳。楞嚴微密。圓覺簡
備。此四法寶。當各寫一鬮。澡身漱口。置鬮佛菩薩像
前。嚴整衣冠至心禱祝。弟子某。如往昔親近佛菩薩
因緣。何經因緣熟。信手拈之。拈得何鬮。即鬮得經。盡
形壽受持。不敢懈怠。如受持經後。佛知見稍開。決不
敢獨善一已。誓必如一燈之明。傳千萬明。千萬明傳
之於無盡。此初心凡夫。依教理行果之模範。如鼻祖
西來。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則教理行果之窩臼。早破
這缺齒老胡踢翻了也。且問雷雨居士。教理行果窩
臼。既被老胡踢翻了也。雷雨於尋常日用之際。又將
誰家窩臼棲泊。宋別駕朱炎。一日問講僧義江曰。此
身死後。心在何處。江反問曰。此身未死。心在何處。炎
猛然有省。呈偈曰。四大不須身後覺。六根還向用時
空。難將語默呈師也。只在尋常語嘿中。江首肯之。雷
雨於吳門天池山。初晤時。亦首問雷雨。日用能分別
心。畢竟在何處。屢問屢拶。雷雨竟無有答。詰朝遂別
於天池。只今天池風月依舊。而問拶話頭。不知得依
舊否。如得依舊。豈有真積力久。而疑團不迸破者哉。
又雷雨二次書來。有王制臺求開示之囑。制臺於理
水未深。不便裁書請益。雖然書雖未裁。而制臺菩提
之心。早發於語言文字之先矣。此語言文字之先之
心。即鼻祖東來直指之心也。如於此能直下信而不
疑。用處廓達。則天地萬物。皆在制臺掌握之中。何況
西蜀一省。不霑制臺沛然之法利乎。宋朱炎呈偈後。
不久立化於多人之中。啟無量黑白信心。雷雨居士。
能不忘吳門天池風月。則峨嵋風月。又豈在天池之
上哉。古德曰。若人識得心。大地無寸土。達觀則曰。若
人識得心。心外無風月。修山主曰。風動心搖樹。雲生
性起塵。若明今日事。暗却本來人。達觀又曰。修山主
但見錐頭利。不見鑿頭方。達觀但見鑿頭方。不見錐
頭利。敢問王制臺與成都使君。且道修山主與達觀。
孰雌孰雄。若辨得出。則教理行果窩臼。不踢翻也不
妨。倘辨不出。即踢翻教理行果窩臼。管取此身直得
無棲泊處。偈曰。峨嵋風月與天池。幾處歡歌幾處悲。
心外了知無別法。境緣逆順盡吾師(寄示雷雨居士兼轉王制臺)。
偶與宇泰。言及禪門宗綱。因舉機不昧終始。如王太
傅勘朗上座。又如僧問青林。展轉接拍冷然。恰好朗
公不得明昭謙代轉。不免機昧終始去也。其臨機之
際。賓主酬酢。如兩鏡交光。瀰滿清淨。中不容他。如涉
一毫擬議。即片雲點太清矣。這箇境界。不可作人我
會。不可作有心無心會。觸著即應。豈念慮可及。靈然
接拍。豈木女同倫。此非見地乾淨。保任圓熟。權衡在
手。殺活自由的漢子。管取張良智巧。淮陰作略。直得
鄉關萬里。把柄巳在別人手裏。殺活憑他脚跟。波波
地隨人轉去。如此之流。近來覓一箇半箇尚不可得。
何況真沒力量漢。愈加愁人。且道如何得懽喜去。蕭
蕭夜雨蒙頭坐。淚洒春風不盡哀。漫山徧野野狐精。
到處逢人瞎眼睛。實法與人誠漏逗。無規說法轉悲
零(晏坐示仲來)。
迦葉菩薩問佛云。一切眾生。見妍是妍。見醜是醜。諸
佛亦見妍醜。了然不昧。如何眾生即是妄想。諸佛便
不是妄想。佛告迦葉云。一切諸佛。但有世流布想。於
中不生執著。一切眾生。於流布想中。妄生執著。所以
被妍醜轉却。諸佛如鏡照物。影像交羅。有何妨礙。此
是教中糟粕。衲僧門下即不然。驢胎馬腹教誰去。不
是觀音即普賢。信得及入地獄有分。信不及入魔隊
有分。若要兩家坐斷。做箇出脫漢子去。朝朝夜夜。夜
夜朝朝。若此身心著何處。行藏曾不離刀山(示仲來)。
世閒有兩種親眷。一種濃厚。滋養道種。一種濃厚。增
長惡習。若是有智慧人。惡習親眷。亦滋養得道種。如
力量不甚大。必須生處要熟。熟處要生。這裡見不真。
行不力。千生萬劫。受他累墜。即如女色一端。父母婚
配。本欲紹祖先血脉。名教良規。世閒豈可少得。有等
人。兒女既有。淫慾不斷。籍此為樂。迷戀沒世。終無醒
日。堂堂男子。被這臭溺孔。斷送一生。一慾迷心。萬理
斯蔽。子本從父母生。一聽婦女之言。父母之言永不
入耳。君臣分上。往往有犯此過。兄弟朋友不言可知。
色慾迷人。如此惡毒。傾覆大倫。不惟增長惡習。纏綿
靈識。何日得脫。古德有言。寧近毒蛇莫親女色。毒蛇
害人不過此身。女色繫縛。塵沙劫波尚難解脫。惟有
法屬之親。轉多轉益。滋養道種。終當得果。明師良友。
不言世務。但究真宗。以般若靈津。迭相澆灌耳根。薰
蒸了因。正因漸著。孜孜永久。一念相應。大事了畢。生
死高超。塵網頓脫。如華鱗入海。永無羅網之患。法友
眷屬。利益如此。世人不以為重。生死眷屬。受害如此。
世人皆以為重。如真學道人。於此不可不具眼。不可
不知好惡。若不知好惡。不是地獄種子。定是魔家眷
屬。如此等流。夢見猶驚。況聚首促膝而論道哉。仲來
此理亦當謹慎。自已無過。亦可將此化人。較之粧佛
造殿。濟貧拔苦。功德愈多。何者法屬興隆。正教得行。
正教得行。魔風殄息。菩提種子。徧塵彌剎。如春迴大
地。百物遂生。當來成佛。眷屬參隨。弘大法化。必今日
培植者。噫。用力少而收功多。丈夫不可不取(示仲來)。
聖人本無常心。眾生本無常習。是以蚖蛇蝮蝎。無非
大士之分身。菩薩如來。無非眾生之本色。聖人若有
常心。何殊木石。眾生若有常習。則佛祖永無相續。是
故觀音神頭鬼臉。凡形聖容。百千方便。泛用隨宜。一
一皆菩薩悲田所出。譬夫片月在空。影臨萬水。豈思
量分別可測哉。悟此則菩薩隨處出現矣。
俗諦中人。入吾法中。如人溺大海。露髮髻子。善知識
提擕。如援髮髻子相似。須自家盡命掙著。不然是自
要沈沒。千佛出世。也難救取(示眾)。
我聞如來。三十二相。凡一一福。皆自受用。惟白毫相
光。此福不受。慈惠兒孫享用無盡。是故檀越滴水根
線。臨當受時。觀此白毫圓照法界。無論聖凡。影現光
中。由是施者。及其受者。俱現光內。了無能所。三輪體
空。不昧物我。如是作觀。一切有為。皆成無為(受白衲禮佛)。
夫佛法本平常。而世以奇特求之。故往往不得佛心
也。故曰平常心是道。此平常心。凡有血氣之屬。皆本
有之。豈待佛菩薩傳而後有哉。若必待佛菩薩傳而
後有。則世人日用。境緣逆順。好惡多端。以非為是。以
是為非。熾然而分別不歇者。此又何心哉。此即平常
心也。但眾生不善用之。而現三毒奇險之心也。如善
用之。則眾生三毒奇險之心。即是諸佛平常之心也。
雖然眾生奇險習熟。脫聞平常心是道之說。自然承
當不下。葢其平常習生故也。是故必須待佛菩薩。以
寶几珍御之風。鼓吹而化其下劣之心。則荷擔之心
生矣。此一心生。又追惟往時下劣之心。鄙而惡之。於
平常心。則生大驚異。以為聞所未聞。得所未得。故沒
量大人。知其如此。復以狸奴白牯之風。鼓吹而化其
驚異之心。至此則聖凡情盡。平常心開。開而用之。謂
之大機。機之為言。葢取照不昧用。用不昧照耳。夫照
不昧用。則謂之真照。用不昧照。則謂之大用。故臨濟
曰。沿流不止問如何。真照無邊說似他。離相離名人
不稟。吹毛用了急須磨。吹毛用了急須磨者。變而不
窮之謂也。
一微涉動。則吉凶橫生。能洞照微先。則禍福爆落。但
眾生迷染成性。卒難回機。機苟能回。習染漸釋。如習
染終不能解。則過現諸佛又從何來。過現聖人得道
有據。則習染雖久。必有除因。知有除因。而甘隨習染
者。此一種人。自有閻羅老子。不放過渠在。不勞旁人。
代渠擔憂。葢此一微。不出四運。故以四運觀之。微本
不有。何況有動。何謂四運。未微。欲微。正微。微巳。是也。
一微若實有者。豈假四運而名微哉。雖然四運觀微。
微實不有。則涉動之時。於可意境。便覺懽悅。於不可
意境。便不耐煩。此懽喜與不耐煩。果體四運而觀。有
此兩者。果不能觀。有此兩者。如果體而觀。有此兩者。
是兩者習熟。此觀習生故也。如此觀力強。兩者力弱。
則得力不得力。觀者自知勝負。故曰。解不難而行難。
行不難而克終難。克終不難而忘又難。故惟忘而能
用者。則觸途成觀矣。又道前道中道後。有兩順一逆。
真妄工夫。不可不知者。何謂妄順。清淨本然。而忽生
山河大地是。何謂妙順。泝而上之。緣情復性是。何謂
逆。性復而悲同體。駕慈航而拯濟萬有是。此兩順一
逆。東方出聖人。西方出聖人。上古出聖人。現在出聖
人。倘滅視而不信者。皆天魔外道。非聖人也。
夫業未嘗不真。心亦未嘗不真。業之真即心之真。心
之真即業之真。真外無業與心。心業之外。亦無有真。
即此觀之。一切眾生於顛倒七趣之中。本皆現證者
也。以眾生日用而不知。於現證中橫生分別。故現證
者。日用而不知也。殊不知於日用不知之中。實未嘗
不現證者矣。如心不知身。則身本法身。身不知心。心
即本智。法身如鏡。本智如光。光依鏡有。光還照鏡。本
無所能。何事非真。今有人謂心不知業。則業無待。業
不知心。則心亦無待。便謂罪福皆空。我不可得。殊不
知罪福皆空。待罪福未空者之影耳。我不可得。亦待
我必可得之影耳。是皆嗜欲情熟。研真理生。說時似
悟。對境還迷者也。如法華之妙法。法即一切萬法。妙
即了達萬法之外。初無別真。故曰借婆衫子拜婆年。
又曰。妄想無性。將甚知業。業亦無性。將甚知心。心不
知業。能存而無我。業不知心。所存而本虗。無我而虗
所能不昧。知而能行。日用無生。知而不能行。日用愛
憎。日用無生。陰陽雖巧。不得加陶鑄之功於我矣。日
用愛憎。根境雖無性。則無往而不搖我精。精搖則六
合。六合則一失。一失則頭迷。頭迷則心粗。故曰。心粗
亂撞頭。又仲尼心不死。日用自然活。顏回心死活不
得故。便不能不言而信。不比而周。無器而民蹈乎前。
葢回日用之際。回必知民。民亦知回。以兩相知故。能
所橫生。活者死矣。故曰。有我我在天地中。無我天地
在我中。
我乃生於可欲。故有欲者。不能不生。生既生矣。不能
不死。天下有欲長生者。端以生為福。死為禍。故曰禍
福莫烈於死生。葢不知功德天。與黑暗女。我能一心
不生。彼將不待遣而俱逃矣。然後同天下吉凶。而吉
凶莫能累也。如是者謂之正因。反是者謂之邪因。又
橫計心外有法。不能會萬物歸已謂之外道。以此觀
之。外心則無生。無生則無滅。如生生滅滅。動動靜靜。
通通塞塞。恬恬變變。離離合合。暗暗明明。本一精明。
映彼六者流而不返。近取諸心。則為生滅。遠取諸物。
則為明暗晝夜。古今寒暑之多也。而天機深者。悟一
塵。泝而上之。則餘黏齊拔矣。故曰緣見因明。暗成無
見。不明自發。則諸暗相永不能昏。此指眼根脫黏而
入也。至於意根。則緣知因法。無法無知。不法自知。則
諸滅相。永不能惑。嗚呼。使貪長生者。洞悟此旨。則痛
悔向之。所為首越而之燕也。
百尺竿頭。蹈大木而驚悸。大地之上。履寸板而坦然。
此何故哉。竿本不虗。地本不實。一切眾生。於無虗實
中。橫計虗實故。
皮毬子曰。有一事。則有一義。義宜也。如地宜堅。水宜
濕。火宜熱。風宜動。如堅者濕。濕者熱。熱者動。則非義。
矣。理則不然。堅可以為濕。濕可以為熱。熱可以為動。
動復可以為熱。熱為濕。濕為堅。葢宜者可以不宜。不
宜者可以宜。譬如輪之始終。豈果有端哉。故地水火
風。又名曰四輪。然輪雖不可以始終窮。外鐵則輪何
所有(義理辨)。
夢悟醒迷。聖凡途隔。究其所自。不過未達本源。故曰
達本忘情。知心體合。即此而觀。情未忘時。不必以情
忘情。何以故。情終不忘故。如一達本。情不待忘而自
忘矣。如體未合。亦不必求合。何謂體合。無思契同也。
若然者。知心即達本。達本即知心。明矣。是故達本知
心之人。雖同眾人。紛然於夢境。然其達境無性。知心
無外。愈夢而愈覺。一旦夢緣爆斷。覺影亦空。故不同
於醒迷之曹。如本未達。心未知。雖其人忠信廉潔。如
伯夷叔齊。其情執堅固。過於須彌之難破也。此難破
之執。謂之一合相。此一合相。是一切眾生之痛瘡疤。
雖父母妻子稍觸其疤。則無明之發。烈如猛焰。況他
人乎。聖人知此相之難破。以為須彌。雖則堅固勝一
切。然以三千大千世界較之。則須彌又太倉稊米耳。
故聖人。一碎三千大千世界以為微塵。使眾生知三
千大千世界。堅固於須彌者。尚可碎而為微塵眾。況
我蕞爾之軀。塊然之相。豈能久留而不可壞哉。且此
世界。不能自有其體。必合微塵眾而成。微塵眾亦無
自體。必碎世界而有。故以世界觀微塵眾。則微塵眾
不可得。以微塵眾觀世界。則世界不可得。世界與微
塵眾。既互觀而不可得。則一切聖凡依正二報。且道
畢竟安著何處。偈曰。兔子懷胎產六龍。不惟為雨更
為風。臨機縱奪能翻弄。一片春光萬卉融。
紫栢老人集卷之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