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柏尊者全集
紫柏尊者全集
識海。而經曷由明乎。欲經之明莫若直求佛心。欲求
佛心莫若持誦本文。冥寞於離微玄妙之外。堅精於
死生順逆之關。心心不斷。如酵之於酪。如麵蘖之於
酒。亦非有心。亦非無心。緣緣之中。有忽然而成者。故
大鑑本新州賣柴漢耳。非積文字義理之素。偶然弛
擔。聞經心開。因造黃梅。取祖印而佩之。號於萬世曰
六祖。夫非歷劫聞熏。緣緣成熟之明驗耶。昔龐蘊。一
日仰臥讀此經。丹霞訶之曰。非慢法乎。蘊於左足加
右足而巳。余讀傳燈錄至此。未嘗不流涕交頤。扼腕
而痛不巳也。今刪分數。刻經本文。如來之旨雲廓天
布。凡有知識者。死生受持。操大鑑之券。以展龐公之
用。則酪出乳中決矣。
** 石門文字禪序
夫自晉宋齊梁。學道者。爭以金屑翳眼。而初祖東來。
應病投劑。直指人心。不立文字。後之承虗接響。不識
藥忌者。遂一切峻其垣。而築文字於禪之外。由是分
疆列界。剖判虗空。學禪者。不務精義。學文字者。不務
了心。夫義不精。則心了而不光大。精義而不了心。則
文字終不入神。故寶覺欲以無學之學。朝宗百川而
無盡。歎民公南海波斯。因風到岸。標榜具存。儀刑不
遠。嗚呼。可以思矣。葢禪如春也。文字則花也。春在於
花。全花是春。花在於春。全春是花。而曰。禪與文字。有
二乎哉。故德山臨濟棒喝交馳。未嘗非文字也。清涼
天台疏經造論。未嘗非禪也。而曰。禪與文字有二乎
哉。逮於晚近。更相笑而更相非。嚴於水火矣。宋寂音
尊者憂之。因名其所著。曰文字禪。夫齊秦搆難。而按
以周天子之命令。遂投戈臥鼓。而順於大化。則文字
禪之為也。葢此老子。向春臺擷眾芳。諦知春花之際。
無地寄眼。故橫心所見。橫口所言。鬪千紅萬紫於三
寸枯管之下。於此把住。水泄不通。即於此放行。波瀾
浩渺。乃至逗物而吟。逢緣而咏。並入編中。夫何所謂
禪與文字者。夫是之謂文字禪。而禪與文字有二乎
哉。噫。此一枝花。自瞿曇拈後。數千餘年。擲在糞掃堆
頭。而寂音再一拈似。即今流布。踈影撩人。暗香浮鼻。
其誰為破顏者。
** 重刻智證傳序
大法之衰。由吾儕綱宗不明。以故祖令不行。而魔外
充斥。即三尺豎子。掠取古德剩句。不知好惡。計為巳
悟。僣竊公行。可歎也。有宋覺範禪師於是乎懼。乃離
合宗教。引事比類。折衷五家宗旨。至發其所秘。犯其
所忌而不惜。昔人比之貫高程嬰公孫杵臼之用心。
噫。亦可悲矣。書以智證名。非智不足以辨邪正。非證
不足以行賞罰。葢照用全。方能荷大法也。充覺範之
心。即天下有一人焉。能讀此書。直究綱宗。行祖令。斯
不負著書之意。即未能洞明此書。而能廣其傳於天
下。以待夫一人焉。能洞明之者。縱未能即酬覺範之
志。亦覺範所與也。覺範所著。有僧寶傳。林閒錄。與是
書相表裏。業巳有善刻。金沙于中甫比部。復捐貲刻
是書。三集並行於世。亦法門一快事也。有志於宗門
者。珍重流通。是所望云。
** 麟禪人剌血跪書華嚴經序
吾襍華。通法界之經也。直指毗盧果海。性德圓融。無
礙廣大自在微細。嚴以示眾生日用。現證平等心地
法門。欲因之以廓塵習。昭真境。不離當處。頓得無量
受用耳。觀夫佛等。眾生等。剎土塵毛染淨等。劫念往
來三際等。迷悟因果理事等。法爾如然。居然自在。惟
其所以不等者。良由吾人自昧於一念之差。究竟有
天淵之隔。所以情生智隔。想變體殊。故曰。奇哉奇哉。
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顛倒執著。
而不證得。若離妄想執著。則自然業智。當下現前。如
一微塵。具含大千經卷。智人明見。剖而出之。則利用
無窮。由是觀之。無論眾生心。具不具。只在當人眼明
不明耳。豈更有他哉。是以文殊舉之以為智。普賢操
之以為行。善財挾之以發心。彌勒帶之而趣果。四十
二位之各證。五十三人之全提。月滿三觀。星羅十門。
行布圓融。事理無礙。以極塵毛涉入。依正互嚴。種種
言詮。重重法象。火聚刀山之解脫。臥棘牛狗之堅持。
乃至異類潛行。分身散影。無非游刃微塵之利具也。
由具利。則塵易破。塵破。則經卷出。經卷出。則德性彰。
德性彰。則果海足。果海足。則無不足。其猶融會萬派。
吐納百川。故德用無邊。惟心現量。恒沙佛土。即目非
遙。不涉途程。而頓證者。只在當人。一念回光返照之
力耳。斯則六千道成於言下。猶是鈍根。三喚普賢於
目前。豈為智眼。信乎聾瞽。封蔀識情。非上根圓器。其
孰彷彿之。故曰。眾生日用而不知。苟知之。則根塵識
界。草芥塵毛。通為法界之真經。屈伸俯仰。咳唾掉臂。
總是普賢之妙行。以如是經。海墨積書而不盡。以如
是行。日用現行而有餘。如是則非智眼莫能見。非大
力莫能荷。今麟禪人。用瀝血跪書此經。是明見而後
書之耶。抑因書而後明見耶。猶然書之欲見。而未及
見耶。若明見而後書。則不待操觚。全經巳具。如臨寶
鏡。又豈淋漓翰墨區區於簡牘文字之閒耶。若因書
而後明見。則現前日用。妙用全彰。似懸珠網。又豈昏
沉業識茫茫於水月空華之界耶。若書之欲見而未
及見。則析骨為筆。剝皮為紙。剌血為墨。徒點染太虗。
揮洒金屑。豈不重增迷悶。枉歷辛勤耶。雖然。一枝葉
落。而天下秋回。寸管灰飛。而大地春起。是則書與不
書。全經自在。見與不見。明昧一如。悲夫。夜壑藏舟。力
者負之而不覺。覺則透出毗盧。全彰法界。昭昭然毫
端眉睫之閒。物物頭頭。而與普賢交臂也。此其麟乎。
休師有言。華嚴性海。與我同遊者。捨子其誰歟。否則
暫閉閣門。試請回途。重參曼室大士。子行矣。無忘所
屬。
** 小板法華經序
此經不屬刻未刻。亦不不屬刻未刻。所以眾生與諸
佛。未嘗須臾離此經也。然諸佛證而忘之。忘而用之。
故日用觸事而真。真則神。神則不可測。故曰。此經非
思量分別之所能解。唐修雅法師。謂此經佛之意。祖
之髓。眾生之心。由是觀之。則修雅之言。又可比丘之
左券也。雖然眾生日用而不知。又豈能證而忘之。忘
而用之哉。故不知此經者。不可不知。證此經者。不可
不忘之。故曰。情存一念悟。寧越昔時迷。檇李鮑勝友
昆季。發心刻小字梵筴。妙法華經。與佛頂首棱嚴經。
法華根於無量義處。束為六萬餘言。六萬餘言。束為
二十八品。二十八品。束為七軸。七軸束為如是妙法。
四字而巳。四字束為眾生日用現前一念。一念束至
於無念。無念即無量義處也。此無量義處。則十方三
世聖凡依正。精麤好醜。報復因果。皆無量義處。大圓
鏡之影像也。鮑勝友昆季。所刻二經。筆畫精爽。流布
稀奇。負笈擔囊。行脚甚便。於鑑照。真不可思議功德
耳。鶴林蕖公屬比丘䟦之。比丘素不能言。姑書鮑勝
友昆季。刻二經緣起遺之。然二經刻未刻。二勝友於
境風逆順之頃。未嘗不流布也。
** 小板棱嚴經序
首棱嚴。此言一切事究竟堅固。一切事究竟堅固。即
法華觸事而真也。第名異而實同。故未得堅固定者。
往往被名言所轉耳。棱嚴七處徵心。與八還辨見。佛
與阿難。主賓酬酢。往復奇險。雖蘇秦張儀之辨。設登
棱嚴會上。知其必舌卷而神喪矣。葢蘇張能馳騁有
心有見之域。一涉無心無見之場。其舌之卷。神之喪。
不亦宜乎。嗚呼。無心則無不知。無見則無不視。於無
不知之知。無不視之視。會一切聖凡好醜之事。則何
事不堅固哉。鮑勝友昆季。倘能悟此。則棱嚴與法華。
字字皆實相頂佛也。
** 重壽投子青和尚頌古集序
洞上家風。曹山三墮。日出連山。月圓當戶。縱橫生殺。
明暗相參。無縫布衫。木人服得。半穿皮履。石女拖來。
汝若下劣寶几珍御。汝若驚異白牯狸奴。至於雲攢
頂急。佛眼難窺。劫外靈枝。烏雞失曉。此非賣油翁的
骨兒孫。管取未夢見在。嘻。此一段家風。寂寥掃地久
矣。歲戊戌一陽初復。連山之日重放光明。當戶之月
倍加精彩。吳臨川謂天地君親師。皆罔極之恩。一官
盡瘁。萬不酬一。莫若舉揚洞上家風。君臣五位。曹山
三墮。使下劣者。覩寶几而情消。驚異者。觸狸奴而心
歇。輝佛日。固皇圖。莫是過也。雖然曹洞家風。綿密精
深。若非真參實悟。掉臂祖關者。往往心粗膽大。死在
句下。故賣油翁。頌藥山與雲巖遊山。腰閒刀響因緣
曰。大鵬無伴過天池。師子將兒絕後隨。崑崙觸犯歸
行路。一吼吞雲萬象馳。看此翁作略如此。濟上謂之
全機大用。全機大用。即兩個泥牛鬪入海之機也。不
是家裡人。切不可向痴兒前說夢。臨川受性踈朴。甘
澹泊如魚甘水。昔舒王見蔣山元。問向上事。元曰。公
有障道者三。近道者一。賞舒王平生甘澹泊。如頭陀
耳。
** 遠公五論序
夫論以不敬王者名。果不敬乎。盖將折衷於至理。而
特申其情耳。其情既伸。則知方內方外。並行而不悖
矣。豈唯不悖哉。將使方內有資方外弘通之益。而方
外有啟方內無生之明。有啟無生之明。乃凡有所知
者。皆沾其靈照。有資弘通之益。方外之賓。雖跡絕於
物。苟欲行道。必乘王者之運。其化始廣也。是故經世
能以出世為宗。謂之豪傑而聖賢。出世能以經世為
用。謂之聖賢而豪傑。若然者。方內方外。猶波與水耳。
今有人於斯。謂必撥波而飲水。其渴始解。外水而能
波。其源始澄。雖三尺童子。必聚口而笑。況上智乎。茲
論五篇。大略階淺及深。緣微而著。在家奉法。以體極
為尊。順化為宅。所以重君親也。方外之士。必以求宗
而超化。超化則不貴厚生為益。求宗則以息患為功。
以至形神殊致。形則有聚有散。神則無滅無生。是以
為善必召餘慶。為惡必有餘殃。辟夫昨日敬客。今日
客敬我。昨日辱人。今日人辱我。如我前生為善。今日
得樂。前生為惡。今日罹殃。推而廣之。一生既爾。則千
生萬生。以至無盡生。靡不皆然也。嗚呼。孔子作春秋。
托名於褒貶。使後世亂臣賊子。懼誅而不敢肆橫。夫
名者。賓也。借名而討罪。天下尚誡而生恐。我樓煩大
師。特伸亮到之心。精剖無生之旨。使夫高識之流。即
緣生而達無生。籍無生而廣治道。小人知為惡有報。
則其遷善之心。不待刑後而始生。君子知為善無罪。
能為之弗巳。則善化而造微。微則妙。妙則不可以有
心求。不可以無心入。有無既不能彷彿其樊。豈可以
心思口議哉。以此觀之。東魯之於樓煩。名實可辨矣。
然此論不行世久矣。予甚慨之。如日月在天。浮雲蔽
之。使天下不覩其光輝。如摩尼在秘。使饑寒者莫得
濟其欲。於是授梓弘通。凡有緣者。如渴飲海。雖小腹
與大腹。固不同量。恣其各得所飽也。
** 重刻應庵和尚語錄序
臨濟正宗。大於楊岐會。盛於五祖演。至於圓悟嫡嗣。
曰虎丘隆。而隆之嫡嗣。應庵和尚是也。予讀和尚。住
處州妙嚴禪院語。乃知此老。有心開飯店。爭柰米不
賤。饑者怕來喫。飽者又生厭。若有人於潭柘句中理
會得。即要見應庵亦不難。若也理會未得。見潭柘尚
難。況見應庵者哉。
* 記
** 造栴檀輪記
俟刻方冊大藏經成。予願造栴檀輪貯之。輪之上下。
列四聖六凡。輪之最下。謂之心海。盖四聖六凡。雖升
沈有異。而離心別無建立。故曰。離圓覺無六道。舍圓
覺無三乘。圓覺即自心之別名也。大藏經五千餘卷。
雖淺深弗等。圓別逈殊。至於權權實實。千變萬化。不
過發明我之本有心源耳。若然則心海之大。此輪之
妙。轉而弗停。流而無止。正如夜光之寶。宛轉於金盤
之中未嘗息焉。但眾生見有身故。即生死浩然。執有
心故。即愛憎橫起。是以心海之大。迷而成小。此輪之
妙。轉而為粗。若復大藏流充寰宇。使凡有心識者。藉
佛靈寵。於一言半句之下。心海開通。即粗為妙。則刻
經之功。造輪之勝。又豈凡夫淺見薄識所能思議者
乎。老漢雖不敏。願心既發。輪影巳成。由影而形。將徧
塵剎。由一佛境。至於百千佛境。由百千佛境。至於無
量佛境。此心此願。亦隨諸佛境昭廓。我既昭廓。願一
切眾生。如我無異。雖然唯不能始終之為難。即刻經
之際。若觸可意不可意事。此皆十方諸佛。護念汝之
深慈也。無得錯會。
** 微笑庵記
夫微笑者。金剛王寶劍也。是凡是聖。嬰其鋒芒。命根
立斷。故我大覺老人。拈花於靈山會上。能破顏而微
笑者。飲光一人而巳。至於風穴上堂。拈飲光微笑。勘
諸大眾。惟念法華。接拍成令耳。萬曆丁酉。於吳江觀
音大士像前。偶閱大寶積經。兜率天授記品。觸著我
釋迦如來微笑光劍。是時也。但覺根外無境。境外無
根。根境各不相到。直得一切凡聖窩窟。不踢自翻。然
知根境不相到者。復是何物。嗚呼。眼不見眼。鼻不嗅
鼻。花不拈花。香不聞香。請試道看。如道不得。則達觀
道人。且不妨移名換字去也。徑山寂照之傍。有大白
寮。取棱嚴大白傘盖意也。恐後人妄會為老氏大白
若辱。故用微笑易之。凡我法屬。若知易名之意。管取
立地凡聖情盡。笑光劍新。無擇有心無心。百尺竿頭。
進步不進步。吹毛劍上。舍命不舍命。道人但管盡法。
不管無民。如是則此微笑光劍。又為塗毒鼓也。咦。大
眾火速掩耳。留取窮性命。下五峰。出雙徑。震大法雷
施大法雨。也不是分外事。各各珍重。
** 長松館記
長松館。在潯陽城中。其地有隱然隆然之勢。館去廬
岳不遠。故山嵐潭霧。每輕籠遲迴而不滅。滅而忽明。
明滅無常焉。昔山谷謂招隱風。槩湖光山色。朝莫萬
態。能陰而善晴。若有鬼神假之作奇供。以徼福於有
道之士。今是館之嵐霧陰晴。於前後左右之松。似亦
不遜招隱也。顧予非有道者耳。往年抱瘧松雲閒。來
慈偕其弟匡石。多方調治。予性不耐服藥。復恣情所
爽口者。故瘧鬼得肆焉。既而予瘧稍瘳。遂有曹溪之
役。曹溪還。復償牢山之盟。奄忽三易寒暑。至戊戌。結
夏襄之隆東華嚴寺時。廬岳黃龍潭。名修潔者。齎來
慈書至。則匡石巳有淨土之遊矣。嘆息久之。於是復
還潯陽。一悼匡石。淹留累日。復坐長松軒下。經行庭
除。見山嵐潭霧。變態恍惚。不覺追惟過現交遊聚散
之情。與夫死生之變。並不可以思惟心。定其凶吉。若
嵐霧之幻化。可見而不可執捉者也。夫名與利。眾人
之所爭者也。身與心。眾人之所執者也。然有變化密
移之君。握其機權。而我人閒世。無論智愚貴賤。皆不
敢不遵其命者也。惟未窮而知變者。能棄眾人之所
爭。空眾人之所執。則密移之君。始不得逞其權耳。即
過現之機局既然。則六合之內。六合之外。種種升沈
情狀。何異乎館之前後左右。山嵐潭霧。去來之無常
哉。
** 歸宗堅固子記
歲戊戌。汪大參靜峰。授實齋居士。堅固子一顆。已亥
春。饒州阮司丞。遣皖山馬祖庵主圓通。齎沉香龕一
座。供養紫栢。紫柏以授實齋居士。貯大參所授堅固
子鎮撫歸宗。居士曰。汪大參無心於沉香龕。阮司丞
亦無心於堅固子。兩無心而適相受。如磁石針。自然
相吸。願乞一言記之。紫栢曰。夫堅固不自堅固。香龕
不自香龕。我謂之堅固。則堅固現前。我謂之香龕。則
香龕本具。如謂堅固與香龕是兩物。則分別未忘。又
謂堅固與香龕。皆非心外之物。則能以理融事。未能
觸事而真。苟能觸事而真。十方三世。皆堅固子也。盡
空法界。皆沉香龕也。汪大參與阮司丞。作如是施。則
一施一切施。實齋居士作如是受。則一受一切受。一
施一切施。施本無施。一受一切受。受本無受。施本無
施。施無有窮。受本無受。受無有盡。如是施。何異虗空
生風。如是受。何異鏡光納影。所以劫石消。而施受皆
無盡藏也。居士知此。則金輪與法輪。日用齊轉。豈惟
堅固子與沉香龕。善能說偈哉。松風水月。瓦礫荊棘。
無非歸宗廣長舌相也。
** 檀溪寺菩提燈記
我聞世出世閒。有五種廣大音聲。能為五乘之雷。隨
宜而震驚之。皆從如來功德法力中流出也。如罸十
惡。賞十善。此震驚人天乘之雷也。如達諸行無常。是
生滅法。涅槃寂靜。無為安樂。此震驚聲聞乘之雷也。
如悟不由他。狹視聲聞。獨覺得道。此震驚緣覺乘之
雷也。如叱咤二乘。廣修六度。不斷菩薩行。不舍菩提
心。處無量生死而不疲厭。此震驚菩薩乘之雷也。如
云此是第一乘。勝乘。最勝乘。上乘。無上乘。此震驚大
心眾生之雷也。此五乘雷。又名五菩提燈。盖雷能發
聰。燈能開明。聰發則聞遺。而聽無遠近。明開則見徹。
而視無中邊矣。若然者。則一微之內。十虗之外。而無
遺聰遺明焉。惟聰無遺。耳可以觀色。惟明無遺。眼可
以聞聲。故曰。寄根明發。則明不循根。明不循根。豈惟
眼可觀聲。亦可聞香。亦可嘗味。亦可覺觸。亦可知法。
即我身八萬四千毛孔。亦可以見色聞聲也。噫。一根
而具六根之用。非至明至勇。而返流全一者。其孰能
之。萬曆戊戌。新秋日。有宰官菩薩。金牛居士王爾康。
遊檀溪寺。瞻穀隱之遺蹤。不堪其岑寂。時有寒泉古
栢獨守檀溪之句。始蠲俸銀一兩。囑寺僧真喜。佃地
一畝。稍資佛前燈火之明。倘有同志者十人。則佃地
有十畝之資。明不廣且遠哉。或又因明而延聰。有施
鐘鼓而作佛事者。未可知也。涅槃有塗毒鼓句。棱嚴
有擊鐘驗常之辭。此又五種廣大音聲之註脚也。顧
其人所聞所見何如耳。如以人天眼耳聞見之。則謂
之人天菩提燈。人天鐘鼓聲。乃至大心眾生。眼耳聞
見之。則謂之大心眾生菩提燈。菩提鐘鼓聲。又曰。心
外無法。如當機薦此。則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何法非
菩提燈。非菩提鐘鼓聲哉。紫栢道人。聞居士之橫口
如此。陰不悅其鬚髮未除。而攙我談柄。聊記此。以為
他日索柄之媒云。
** 房山縣天開骨香庵記
夫聖人無常身。以眾生身為身。辟如月無常影。以百
川澄湛而影現焉。萬曆壬申。五月十九日。𣵠鹿山雲
居東觀音寺。住持明亮等。以修補石經山雷音窟中。
三世佛座下地面石。石下有一石函。函面鐫曰。大隋
大業十二年歲次丙子。四月丁巳朔。八日甲子。於此
函內。安置佛舍利三粒。願住持永劫。明亮等見之。且
驚且喜。遂揭視之。內有小銅函。銅函內。有小金函。金
函內。有小金瓶。如胡豆許。內秘舍利。果三粒。小大有
差。一大逾粟。一如粟。一細逾粟。而銅函外。皆靈骨附
焉。嗚呼。自隋迄明。迨逾千載。而舍利靈骨。俱時復現。
豈偶然哉。將非積年水旱弗調。邊塞多虞。佛祖悲憫。
示此希有。為和風甘雨。殄滅腥醜之徵乎。將非大明
主化瞋習為慈波乎。抑聖母祟信三尊所致乎。予聞
石經山。自北齊慧思尊者。鐫大藏於石。以壽佛慧命。
隋靜琬繼之。至元慧月終焉。琬公圓寂。靈骨一分塔
於靈居寺背。一分藏雷音窟中。今者舍利靈骨。是必
琬公門弟子之所藏也。子問開侍者曰。佛身充滿法
界乎。對曰。佛與眾生本無差別。寧不充滿。予又問曰。
佛身既充滿。舍利亦充滿乎。開方沉吟。予振聲喝曰。
汝不聞。昔有中貴登浙江阿育王山。未進三門。問笑
翁曰。舍利安在。笑翁指松枝。松枝遂放光。汝若知此。
則舍利充滿。與不充滿。自知下落。余又何言。雖然洪
鐘虗受。靡扣不應。幽谷無私。有聲斯響。故聖無常身。
月無常影。水清則影現。機感則聖應。是室之建。有年
數矣。而未得名。俟舍利靈骨。併光照臨。始得名焉。予
與二三子。皆得信宿舍利光中。又得忍菴慈公昆季。
為香飯主人。何幸如之。夫眾生骨臭。諸佛骨香。而果
香臭有常。凡豈成聖。垢豈能淨。予以骨香名此菴者。
了知一切眾生初無常性。以其隨順無明。而六道星
陳。若不隨順。誰骨非香。願登菴思名。得名思意。得意
忘思。思忘忘忘。若然者。豈惟是室為骨香哉。四方上
下。無往而非骨香也。
** 陸太宰手印記
昔有一王。生而勤善。至老無懈。伹臨命終時。偶觸逆
境。瞋心一生。因此命盡。即墮蠎身。以善根力故。身雖
墮蟒。自知是蟒。求脫無由。竊以為幸得一比丘。為我
說三歸五戒。蟒身可脫也。時有一比丘至蟒處。不知
蟒蟠林中。忽聞有呼比丘者。比丘異之。此深山曠野。
樹林叢襍。何人呼我。躊蹰四顧。又呼曰。比丘我是某
王。以臨終生瞋。今墮蟒身。願大德說三歸五戒。度我
脫苦。比丘曰。某王生而勤善。至老無懈。死必生天。豈
墮蟒身耶。蟒曰。以我臨終瞋熾。瞋主善伴。伴必隨主。
故墮蟒身。以生平勤善力故。所以若聞三歸五戒。蟒
身可脫。於是比丘遂為說三歸五戒訖。蟒果死。奇哉
念力。變通無常。生而勤善。死動瞋心。故善不善。新瞋
受報。及聞歸戒。以新善熏力。故善隨續。瞋消蟒死而
生天。奇哉念力。何其神乎。即此而觀。可知念無大小。
若因善生心。雖事大而難成。必當深思遠慮。千萬方
便。委曲為之。若因惡生心。事雖微細。必當直下克去
所欲。勿使成之。自然此世他生。人閒天上。受報光大。
德冠常倫。凡所欲為。靡不克願。何以故。最初善念力
故。故曰。善不可不勤。惡不可不克。當湖陸太宰。生平
信佛。至於護法之際。毀譽超然。若信佛者。即憎為愛。
若不信者。即愛為憎。但知護法事重。而親疎榮辱。了
不關心。故其當大病之中。眉宇廓清。神不為撓。其未
病時。以左手為淨。凡污染處。決不用之。惟用右手而
巳。及病勢疑危。不知日出為朝。日入為暮。凡歷旬日。
則左手第二指。與大拇指相搯。堅然若天生。而不可
解者。苟非念力精虔。死生不入其胸。孰能臻於此。嗚
呼。左手果淨。右手果不淨。則一身兩手。而淨穢亢然
不同界。以跡觀之。果如是也。以理推之。又大不然。手
無淨穢。淨穢唯心。豈有一人而二心乎。一人既無二
心。則心淨無穢不淨。果無穢不淨。寧獨左手謂之淨。
將恐右手。向謂不淨者。未有不淨者也。何以故。一心
既淨。即從足至頂。從邊至中。以至八萬四千毛孔無
不淨者。故曰。心淨則佛土淨。此聖人之言也。我則曰。
心淨則毛孔皆淨。毛孔既皆淨。安得山河國土不皆
淨乎。若然者。太宰此印。果死而不解。其往生佛土必
矣。雖然。可與智者道。難為眾人言也。
** 經龕畫八部神記
萬曆辛卯。余寫法華棱嚴二經畢。龕上當繪八部真
形。藉其威神。以禦不祥。使護持二經。在在無恙。而檇
李棱嚴寺昱公。適以華嚴變相來。予觀之甚喜。遂屬
鄣山丁生雲鵬臨摹。登龕布置。精妙玲瓏。莊嚴殊為
希有。夫華嚴變相。雖聖凡不同。其主伴森然。威儀具
足。至於即事表法。玄旨幽朗。如月在秋水。不假言語。
使見者。各各顯了不惑。其中八部。如阿修羅。此言非
天。迦樓羅。此言金翅鳥。緊那羅。此言疑人。摩睺羅伽。
此言大蟒。夜叉。此言苦活。毗樓博叉。此言種種色莊
嚴眼根。鳩槃茶。此言魘魅鬼。乾達婆。此言尋香。各有
其王。統無量眷屬。敬受佛勅。隨處護法。本有常光。生
佛不二。隨緣熏炙。現相不同。故眾生一念起處。各有
所因。如修羅。多瞋諂詐。迦樓羅。吞噉資生。緊那羅。奏
樂得食。摩睺羅伽。守護伽藍。夜叉。惱他活已。毗樓博
叉。主領龍眾。鳩槃茶。食噉精氣。魘魅眾生。乾達婆。尋
香奏樂。如是種種。感報不同。亦顧其初心何如耳。今
一切黑白。日用治習之際。起念不一。試一一觀察。此
阿修羅業耶。此迦樓羅業耶。乃至乾達婆業耶。照其
惡念起處。以知見之火。精進之風。忍辱之冶。持戒之
椎。禪定之炭。布施之水。種種淬煉。使一切染習之銅。
頓鎔無跡。則孰非如來種族耶。如是則八部靈聰。各
以見光。為廣長舌相。況其秉佛護法。肝腦塗地者哉。
圖而供養之。宜矣。
** 趙少宰施大悲菩薩記
夫一心不生。手眼無量。介然念起。手眼用分。無量則
手可見色。眼可捉物。用分則手惟能捉。眼惟能見。以
此觀之。菩薩眾生。手眼平等。是以兩目兩臂者。能一
心不生。則圓用無虧。千手千眼者。介然念起。則根塵
互限。譬如空谷無心。千呼千應。萬呼萬應。然呼者至
勞。應者無疲。空谷虗而匪靈者。尚萬應而不窮。吾人
靈而不虗者。呼則有盡。況虗而至靈。妙萬物而獨立
者乎。其手眼無量。諸根互用。奚足疑哉。乃有疑而未
信者。盖執六尺為軀。方寸為心故也。殊不知。見小者
必失大。見狹者必失廣。大莫大於無身。廣莫廣於無
心。故曰。非無身之至。無以示無量百千寶目妙臂。非
無量百千寶目妙臂。無以示無身之至也。故無思者。
可以契同。契同者。可以圓用。圓用則熾然分別。而不
乖同體。如用未至圓。雖身如槁木。心如死灰。皆非真
忘也。惟真忘者。猶龍焉。彈指之頃。現身無常。大則可
以橫塞虗空。細則可以芥子為宮。龍乃有欲之物。業
力凡用。尚難思議。況無欲者乎。虞山趙少宰。以白銅
鑄大悲菩薩像。手眼姿態。妙絕天下。達觀道人。一見
而悅之。赩現眉宇。少宰曰。師悅之乎。對曰悅。且謂少
宰曰。悅名固同。悅心大別。悅為菩薩。悅利益眾生。是
為出世之悅也。悅功名。悅爵位。是為世閒之悅也。貧
道固不敏。公能以寶像施我。不敏範而師之。則所惠
大矣。敢不銘德。少宰曰。師還天目。願以此像。施於青
山白雲之閒。不亦偉乎。此像藉名山福地。可以久安。
又得師為之主。則天目有主。菩薩有所。不佞之願也。
既而道人下天目。聞菩薩猶未至潛。豈少宰以空谷
之心而應我。吾以呼者之心。以俟是像也歟。雖然。我
以法界為天目。虗空為大悲。若然者。像不出虞山。未
始不在天目也。菩薩雖在虞山。道人未始不在大慈
悲父。提拔照燭之中也。恐忘所施。後遂無聞。負少宰
之心施。昧道人之初願。故記。
** 禮五祖文
葢聞過去佛。不得無生之心。不得成無上覺道。現在
佛。不得過去佛心。不得成無上覺道。未來佛。不得現
在佛心。亦不得成無上覺道。由是而觀。我釋迦老人。
若不得迦葉佛心。則不得有心成佛。慈氏不得迦文
之心。亦不得有心成佛。雖然。迦文既不得有心成佛。
則靈山會上。拈花示眾。惟飲光微笑領旨。是果有心
乎哉。無心乎哉。於此簡別得出。前則飲光兄之。後則
慈氏不敢弟之。設簡別不出。計有則常剌入心。計無
則斷剌入心。斷常坑嶮。自古自今。遭其翳眼而墮者。
不知其幾矣。是以諸佛菩薩。興大慈悲。示大手眼。一
實多名。無量方便。當其隨宜出世。曰佛。曰祖。曰菩薩。
曰比丘。曰居士。譬如一味多食。一莖多器。識得破者。
即名得實。識不破者。忘實遺名。曰佛。曰祖。曰菩薩等。
皆名也。非實也。所謂實者。古德於無根舌頭。直吐消
息曰。大眾要識本心否。汝等各各現前。靈光獨耀。逈
脫根塵。體露真常。不拘文字。薦取則當下緣心頓歇。
脫復生心。即鄉關萬里。某以是知。百丈不得馬祖之
心。則不能揚眉吐氣。馬祖不得讓祖之心。則不免家
門枯淡。乃知我震旦鼻祖。不得多羅之心。則神光立
雪。斷臂而求。不知將何分付。昔然燈佛授迦文之記。
迦文以無得為得。名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龍湖
聞禪師。初參其師曰。無上妙道。可得聞乎。其師曰。莫
謗他好。聞曰。從上以來。光震華梵。豈是虗設。其師曰。
是實事。聞公即穎然大悟而去。曹溪呈我五祖大師
偈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若然者。則某懸懸二
十年。若渴鹿思泉。冀一接足。則不勝有心矣。有心則
有我。有我則有物。有物則與曹溪本來無物之旨。大
煞違背矣。雖然見義不為。非勇也。某固不肖。忝為大
師遠孫。寧甘望崖退屈哉。且道不退屈一句。作麼生。
敢道大師不得我心。則無以接曹溪。曹溪不得我心。
則無以光茂兒孫。直饒威音王佛。設不得我心。縱使
百劫坐道場。管取佛法不現前在。若也我不得東村
王大伯心。即不能為一切聖凡之巴鼻。不惟不能為
一切聖凡之巴鼻。亦不能接引端敬二子。發菩提心。
及一切助緣隨喜。若霖等。可吐此心於祖前。實不敢
以緣勝生勝情。緣劣生劣情。二情坐斷。本心自露。惟
願以此剖獻慈光之中。伏願哀憐攝受。
** 禮石門圓明禪師文
萬曆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九日。予自廬山歸宗寺。挈
開先壽公。與吳門朗驅烏。來臨川。於二十九日黃昏。
舟次筠溪石門寺西南隅者。盖取坤土表信故也。夫
信之為物也大。故出世法與世法。微信則皆不成就。
如出世法。備殫五位。則以信為始。世法經綸五常。則
以信為終。故信始終萬法者也。夫出世法中。自飲光
微笑以來。能以語言文字揚其笑者。惟馬鳴龍樹而
巳。然二尊者。皆產於梵。不產於華。產於華。能以語言
文字。大飲光之笑者。惟谷隱東林。與石門而巳。石門
即圓明。圓明即寂音。寂音諱洪。字覺範。生五十六年
而卒。著書百餘部。如尊頂法論。法華髻珠論。僧寶傳。
林閒錄。及智證傳。石門文字禪。此皆予所經目者也。
其餘渴慕而未及見焉。石門十四歲。講唯識論有聲。
十九參雲菴文禪師。畢大事。門嘗曰。吾見雲菴之後。
不惟死生禍福。皆我道具。即語言文字三昧。千萬言
可以立就。又拈棱伽經曰。以自心執着。心似外境轉。
彼所見非有。是故說惟心。予即師所拈觀之。伹了心
外無法。則前境頓融。法外無心。則我相自化。噫。前境
融而我相化。始能自信。黃面瞿曇。借我舌根說法於
二千年前。孔老借我舌根。述春秋。刪詩書。作六篇。鳴
道德。顏隳肢體。則我殻漏子。與妄想心。巳忘於春秋
時矣。故飲光一笑。落萬古於聲中。顏回一坐。坐斷語
言文字之路。於身心之外。若然者。則飲光何長。顏回
何短。故短佛而長孔老。短孔老而長佛者。皆道聽塗
說。非三氏的骨兒孫也。夫信有依通之信。有智通之
信。故出世法中。自飲光乃至曹溪而下。於依通之信。
智通之信。苟非鵞王。水乳豈易擇哉。是以石門於篆
面鞭背。謫戌瘴海之時。搜剔五家綱宗。精深整理。成
禪宗標格。防閒魔外於像季之秋。此心何心乎。即仲
尼述春秋之心也。故師曰。知我者。其惟此書乎。罪我
者。其惟此書乎。所謂五家者。即臨濟曹洞雲門偽仰
法眼是也。嗚呼。予生於五百年後。師著書於五百年
前。予因師之書。而始知宗門有綱宗之說。既而寒忘
衣。饑忘食。窺索久之。則綱宗肯綮。照用生殺之機。亦
稍盡崖略矣。綱宗崖略。不但宗門為然。即教家亦有
綱宗。如天台。清涼。慈恩。於佛所說法。各有所判。如天
台。有化儀化法四教之說。清涼。有小始終頓圓五教
之說。泝而上之五天。則有清光戒賢。此皆產於梵者
也。若谷隱。凡佛所說經。率以三分判之。所謂序正流
通也。戒賢。即唐奘師得法師也。戒賢傳彌勒之宗。其
宗謂之法相宗。若天台清涼。西土馬鳴龍樹。皆謂之
法性宗。法相如波。法性如水。後世學者。各專其門。互
相排斥。故波之與水。不能通而為一。此曹皆以情學
法者也。非以理學法者也。殊不知凡聖精粗。情有而
理無者也。凡耳精粗。所不能盡者。理有而情無者也。
至於甚者。斥達磨所傳之宗謂邪禪。其說曰。自飲光
以至二十四祖師子尊者。為異見王斬之。安有所謂
二十五祖。與夫達磨者乎。彼不知神光學窮內外。立
雪齊腰。斷左臂置於鼻祖之前。而乞安心。使達磨果
非聖人。則神光之臂。亦不易斷。光能以理自勝。外形
骸而求法。豈獨善其身者。能為之乎。盖其志。在兼善
萬世者也。及光得粲。則光為二祖。粲為三祖。三祖有
信心銘。其言簡。其理精。此非洞了心外無法。法外無
心。孰能臻於是。粲授此銘於四祖信。信授此銘於五
祖忍。忍授此銘於六祖能。六祖本嶺南新州賣柴漢。
初不識文字語言。一日擔柴入市。有賈買柴。適誦金
剛經。祖聞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誦聲未巳。祖即大悟。
及賈償柴直。祖問曰。汝所讀者何書。賈曰。金剛經。曰
此經何從來。賈曰。蘄州黃梅五祖處得來。祖咨嗟久
之。且曰。奈我有老母在。無人養耳。若得十金安母。則
黃梅可往也。賈聞而異之。隨施十金與祖安母。祖至
黃梅。忍大師知其根性猛利。故當眾盖覆之。至祖得
衣鉢而南遁。後大闡達磨之宗。長飲光之笑。予以是
知馬鳴龍樹。谷隱東林。與圓明大師。皆即文字語言
而傳心。曹溪則即心而傳文字語言。即文字語言而
傳心。如波即水也。即心而傳文字語言。如水即波也。
波即水。所謂極數而窮靈。水即波。所謂窮靈而極數。
極數而窮靈。則法相法性之波也。窮靈而極數。則法
性法相之水也。故石門以文字禪名其書。文字波也。
禪水也。如必欲離文字而求禪。渴不飲波。必欲撥波
而覓水。即至昏昧。寧至此乎。故曰。性宗通。而相宗不
通。事終不圓。相宗通。而性宗不通。理終不徹。事不圓。
則不能入事不成就三昧。理不徹。則不能入理不成
就三昧。縱性相俱通。而不通禪宗。機終不活。機不活。
則理事不成就三昧。雖入而不能用也。若夫圓明大
師。則又出入乎性相之樊。掉臂於禪宗之域。即出世
法。而融攝世法。以世法而波瀾乎出世之法。如春著
花。如花承春。穠鮮秀麗。又如月在秋水。豈煩指點而
得其清明者哉。某本殺豬屠狗之夫。唯知飲酒噉肉。
恃醉使氣而巳。安知所謂佛知見耶。不謂吳門楓橋
雨中。承輪道人一傘之接。雨漸而為甘露。甘露漸而
續石門之血脉。石門之血脉。幸而續之。則飲光之笑
聲。或將傳於龍華會上。未可知也。雖然。不肖何人。敢
大言如此。苟無自信於心。初不假於外者。何不憚大
川峻嶺。即窮冬而登石門。此心之痛。惟佛與孔老。必
皆俯而慈攝者也。偈曰。心外無法。聖凡生殺。情枯智
訖。天機始活。稽首石門。心法洞達。飲光之笑。長而不
歇。天風怒號。萬竅皆悅。笑不在口。聲豈有滅。太虗為
頤。大地為舌。不肖所悟。圓明之訣。法乳恩深。敢畏風
雪。天寒地凍。寒極暖發。千紅萬紫。如來所說。但自忘
懷。無往不潔。以潔開物。物皆解脫。以是報恩。何恩弗
答。
** 祭法通寺徧融老師文
予受性豪放。習亦麤戇。一言不合。不覺眥裂火迸。自
吳門遇覺公。棄書劍從剃染。而舊習亦為稍更。然於
宗教未有開悟。一日讀唐張拙偈。至斷除妄想重增
病。趣向真如亦是邪句。舍然大笑曰。謬矣。何不道。斷
除妄想方除病。趣向真如不是邪。時旁僧謂予曰。公
以為張拙偈錯耶。若張拙錯。或錯一字。何下句亦錯。
予聞之不解。遂疑悶經歲。弗能巳。一日忽醒曰。渠本
不錯。乃我錯耳。既而自設問答。如何是斷除妄想重
增病。曰披蓑衣救火。如何是趣向真如亦是邪。曰罪
不重科。從此於禪家機緣語句。頗究心焉。而於教乘
汗漫。猶未及也。及讀天台智者觀心頌。始於教有入。
時予有偈曰。念有一切有。念無一切無。有無惟一念。
念沒有無無。洎萬曆元年。北遊燕京。謁暹法師於張
家灣。謁禮法師於千佛寺。又訪寶講主於西方庵。末
後參徧老於法通寺。徧問汝是甚麼人。對曰。江南寒
貧晚士。曰來京城作甚麼。對曰。習講。問習講作甚麼。
曰貫通經旨。代佛揚化。徧曰。汝當清淨說法。對曰。即
今不染一塵。徧下炕。搊予衣曰。汝道不染一塵。這好
直裰向甚麼處來。適旁有僧侍。徧曰。直裰當施此僧。
遂施之。徧見予內尚有衣。大笑曰。脫去一層。還有一
層。自是予往來徧老之門。觀其動履。冥啟予多矣。又
有普照師者。臥法通徧室。亦契愛予。嗚呼。徧老。照師。
予違茲範。奄忽十九寒暑。法堂塵積。黃葉萋萋。聊具
瓣香。以表素思。徧老有靈。伏惟享之。予聞世諦。有父
則有子嗣。微嗣則人類絕。然有宗嗣焉。有恩嗣焉。而
出世法中。則有戒嗣焉。有法嗣焉。予於徧老之門。未
敢言嗣。若所謂德。則此老啟廸不淺。焉敢忘之。茲敘
脫白顛末。宗教所自。於弔辭者。盖寔有報德之思焉。
** 悼廬山黃龍徹空堂師文
凡寄形於大塊閒者。無論智愚。前乎千百世。後乎千
百世。羣羣而生。逐逐而死。豈可以數計哉。唯有道者。
雖物生亦生。物死亦死。然生不以形勞神。死不以神
計形。不以形勞神。則同生於萬物紛擾之中。而其神
常靜。不以神計形。則神離形時。譬夫人將澡沐。脫故
弊衣耳。我堂師。默持金剛般若經。三十餘年。南北馳
驅。開山創業於天地之陽。人勞師亦勞。人息師亦息。
其中人情百端。世事變幻。若寵若驚。或榮或辱。此卷
金剛經。未始須臾放下。以故即世時。以持經力。形不
累神。且得慈聖皇太后。頒大藏經。以光其既寂云。雖
然。衲子家。平生於空閒寂寞之濵。抱赤獨立。天不可
得而清我。地不可得而濁我。前千百世。不可得而弊
我。後千百世。不可得而新我。又不以天下共譽。可得
而光我。天下共毀。可得而掩我。況於外榮乎。某甲與
堂師為道義交。比自峨嵋順流東歸。道出潯陽。遙見
匡廬。不覺潸然淚墮。余昔與師。共樂於此。今五峯蒼
然。龍潭湛爾。而師巳逝矣。嗚呼。孰知逝而不逝者。師
乎師乎。鑒我之寸赤乎。持此經。以保厥後乎。
** 贈少宗天恩二開士禮補陀還燕文
燕之房山縣。上方兜率寺。隆澤二開士。慕補陀有年
矣。既包腰下黃金臺。由潞河。之彭城。折蘆渡江。浮淮
絕海。出沒於風濤百險。一朝登補陀。若窮子還故山。
積懷欽渴。唯慈父是覲。安知有身心哉。於是觀音大
聖。為之現身。不亦宜乎。或聞而駭且疑之。彼二上人
者。蘊何德業。菩薩特為之現身耶。是不知萬物一物。
萬神一神。以身心未忘。力不能會真。始有凡聖之隔。
苟能會真。菩薩與眾生。未始不神交也。故嘗聞之。能
敬重自已佛性。則一切凡聖。皆可以交神之道見之。
然則二開士。親覩我大聖之容。如子見父。本家常事。
奚駭之有。雖然。道德之變如江湖之日趨下也。天下
不貴性觀。唯貴情觀。如咸體咸爻。初本一卦。即體觀
之。其神未始不全也。以爻觀之。則不勝其紛紛矣。噫。
安得人之忘身心。而親覲大聖。於日用之閒哉。
紫栢老人集卷之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