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山老人夢遊集
憨山老人夢遊集
覺而可流通者哉。今所傳者。特大小化身。四十九年。
三百餘會。隨機施設方便法門。集之龍宮。六通大士。
猶不能盡其名目。量出少分。𨤲為三藏二十部。廣布
西夏。流來東土者。又貝多之一葉耳。付囑流通。諸弘
法者。隨方建立。曲就機宜。故曰。或邊地語說四諦。或
隨俗語說四諦。或現已身。或現他身。或示已事。或示
他事。種種所行。皆菩薩道。觀夫雜花所出。諸善知識。
同具生身。各各法門。無非毗盧遮那海印三昧神威
所現。故世諦語言。資生業等。皆順正法。法本無住。遇
緣即宗。至若水流風動。盡演圓音。鳥噪猿吟。皆談不
二。翠竹真如。黃花般若。斯又豈區區華梵可分。紙㲲
長短可較哉。雖然。語固有之。人情安於常習。惑其希
睹。復何怪哉。藉令始也契書華筴而梵䇿。又以彼此
為是非。信乎是謂朝三也。是以世尊利物。妙在隨順
機宜。應以何身何法而得度者。即隨所應而度脫之。
故順之則依。逆之則違。此常情耳。今夫斯藏所詮。乃
佛真法身。一切眾生自性也。悲夫人者。沈酣眾苦稠
林。昧之久矣。故世尊自矢之曰。我本立誓願。欲令一
切眾。如我等無異。非此又何以見佛身。了自性。出苦
得樂。住佛所住。以適其願耶。以此而度。非隨順方便。
又何以令諦信。令人人由之而悟入耶。況眾生有種
種欲。種種好樂。苟弘法者。順其欲。投其所好。無不信
樂歡喜者。今所化之機有四眾。計緇白之分。若牛緇
角而白毛。能化之法。若獨擅。是則投緇而拒白。其猶
取角而棄毛。何其一體異視。而示吾法之不廣也。如
此欲令人人而得度。復何望哉。且真丹云多思維。思
維多則惑重。惑重則智輕。智輕則根鈍。舉皆是也。何
以知其然耶。嘗試觀夫世智辯聰。率多殉耳目。陸沈
欲泥。閒有靈根宿植。負英傑之氣者。大都發於功名。
去此取彼。即般若內重。又道不勝習。奈之何躊躇生
死。良亦可痛。況茲末法奉教。例多俑人。豈稟鈍根。法
門所繫。九鼎一絲。外患內憂。猶楚入郢。悲夫悲夫。當
是時也。孰能力起而振救之。若大師者。斯刻之舉。不
啻秦庭之哭。真有敓軍拔幟之意。其恢復法界之圖。
遠且大矣。睹其金湯外護。高深堅利。若諸宰官居士
者。豈非地涌之眾。親受付囑而來耶。不然何以勇健
如此。故吾觀真諦。真諦不有。吾觀俗諦。俗諦不無。是
役也。吾輩且息肩。其猶庖人不能治庖。尸祝將越尊
俎。而代之也。以彼易此。兩其無幸哉。雖然。勿謂無人。
自顧所積何如耳。聞之大塊噫氣。萬竅怒號。由其聲
大而響齊。故一唱而萬和。同聲相應。豈成虗語。是知
斯藏之役。將計日獻捷。斯刻之功。將浩劫而不窮。直
使人人因之而見佛。物物以之而明心。睹法界於毫
端。覲毗盧於當下。斯可謂人天共仰。真俗交歸。隨順
方便之最上第一義諦。廣大威德法門也。或曰。方冊
減敬。將無慢法之罪耶。予曰。性性湛然。般若圓明。諸
流通者。譬若分燈。即大地俱焚。曾未擇薪。而本火固
然。不增不減。試將以此廣大法炬。徧週沙界。窮未來
際。燒盡闡提。即使眾生界空。而本法猶湛然常住也。
二公勉矣前旌。嗟予小子。慚愧形服。以禪弓不張。慧
劒不利。怯弱不敢先登。敢辭執鞭之後。
** 淨慧寺喬宗紹公請方冊大藏經序
達磨航海西來。由至五羊而入中國。盧祖崛起新州。
衣鉢終止於曹溪。般剌臂裹楞嚴。房公筆授於制止。
是則南海為禪道佛法根本地也。夫何千年以來。道
化不敷。宛若佛未出世時。不知三寶為何物。始予蒙
恩以逆緣來。因開法於青門。一時緇白翕然歸向。
而法性諸弟子率為上首。不數年閒。教化大行。信乎
若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也。於時淨慧弟子喬宗
紹公。發心結社。效東林故事。專修淨業。十餘年來。如
一日也。頃者。公以教化未廣。見聞不博。願請大藏。普
利人天。適予初歸曹溪。公作禮拈香。具白其事。予聞
而喜曰。佛性之在人心。如大地之水。空谷之響。此不
待別求。本自有之。雖然。水固本有。必鑿而蒙潤。響雖
無形。必呼而後應。又如貧子衣底之珠。昧而不覺。須
賴親友指示。使自披襟而得利益。是則公之結社念
佛。如鑿井之人。今請大藏。若指珠之親友也。若各得
利濟之益。要在人拂襟解帶之閒。非公與之。實公指
之耳。如是展轉無窮。將見迦維之化。周徧炎海之𨽗。
較其功德。豈可得而思議耶。
** 首楞嚴經通議序
首楞嚴經者。諸佛如來大總持門。祕密心印。統攝一
大藏教。五時三乘。聖凡真妄。迷悟因果。攝法無遺。修
證邪正之階差。輪迴顛倒之情狀。了然目前。如觀掌
果。可謂徹一心之原。該萬法之致。無尚此經之廣大
總備者。如來以一大事因緣。出現世閒。捨此別無開
導矣。判教者局於一時一教。豈非管闚蠡測哉。自入
中土。解者凡十餘家。如會解之外。近世緇白。各出手
眼。而宏通者非一。披文釋義。靡不參詳精確。發無餘
蘊。又何俟蛇足哉。但歷覧諸說。有所未愜者。獨理觀
未見會通。故言句雖明。而大旨未暢。學者未免摸象
之嘆。余昔居五臺氷雪中。參究向上。以此經印證。堅
凝正心以炤爥之。豁然有得。及至東海枯坐三年。偶
閱此經。一夕於海湛空澂。雪月交光之際。恍然大悟。
忽身心世界。當下平沈。如空花影落。是夜秉燭述懸
鏡一卷。乃依一心三觀。融會一經。謂迷悟不出一心。
究竟不離三觀。以提大綱。伹以理觀為主。於文則略。
如華嚴法界之設。意在得義而言可忘也。說者又以
文字為障。不能融入觀心。猶以為缺。故予久有通議。
醞籍胸中。及投炎荒。雖波流瘴海。而一念不忘者。二
十餘年。萬曆甲寅。投老南岳。寓靈湖之萬聖蘭若結
夏。粵門人超逸。侍予最久。甘苦疾病患難。靡不同之。
入室請益懸鏡。觸發先心。遂直筆成帙。廣發一心三
觀之旨。題曰通議。蓋取春秋經世先王之法。議而不
辨之意。所謂議其條貫。而通其大綱。是於向上一路。
實以為贅。其於初機之士。可以飲海一滴。而吞百川
之味也。或曰。佛不思議法。可得而議之耶。曰不然。法
本離言。而堅執邪見者。非言不破。佛說優波提舍。名
為論議。以折邪慢之幢。良以此經摧九界之邪鋒。折
聖凡之執壘。靡不畢見於廣長舌端。種種堅壁。一鏃
而破之。直使智竭情枯。降心歸順而後巳。以經盡發
其情。苟不議明正令。無由以淨法界之妖氛。彰覺皇
之大化。是可以文字目之哉。得意遺言。是在金剛正
眼。
** 妙法蓮華經通義後序
予十九薙髮。即從無極先師。聽華嚴玄談。於法界圓
融宗旨諦信。至海印三昧常住用。恍然契悟。遂歸心
法界之宗。既而聽法華經。因聞此經。純談實相。乃不
知實相為何物。且謂若了實相。則文字可略矣。以此
懷疑甚切。每叨副講。終盲然也。及北遊行脚。凡參耆
宿。必以如何是實相請益。然竟無有啟發者。向以志
慕參禪。專心向上一路。遂棄文字。入五臺習枯禪。力
究已躬下事八年。少有自信之地。復之東海。一日眾
請說法華經。至方便品。感佛恩深。不覺痛哭流涕者
再。於實相之旨。恍然不疑。猶於經文言。未大透徹。似
有礙眼。無幾何。乃因弘法。上觸 聖怒。遣戍雷陽。達
觀大師。與予期禮曹溪。乃先遲予於匡廬。及聞予罹
難報。初意其必死。乃對佛為許誦蓮經百部祈庇。予
南行過龍江。師候別予於江上。告以許經之故。予丙
申三月至行閒。越戊戌。乃結法社於五羊青門壘壁
閒。集弟子數十輩。諷誦法華。以了前願。眾請講演。至
現寶塔品。了然如睹家中故物。即信此為示佛知見。
及至神力後八品。古判為流通。予深見其非也。遂以
開示悟入四字。判其全經。後乃入佛知見也。時會聽
者。各各踊躍歡喜。罷講。請筆之。因為擊節。遂以四字
通一經始終之旨。法門閒有許可者。予以文遠義奧。
恐初學難窺。越壬子歲。粵弟子眾請益。仍為品節以
會其義。明年冬。予赴南岳故人之請。遂去粵。至衡陽。
止於靈湖之萬聖寺。一二護法。為營安居於寺右。落
成欲顏之。未就。夜夢一僧告予曰。何不云曇華。覺而
知有宿因也。粵弟子通岸超逸二人相從。先於甲寅
請述楞嚴通議。葊成。眾請就講演一周。逸輩復請述
法華通義。將會品節以通全經也。予自念老朽。無益
法門。儻一言有當。嘉惠後學。於入佛知見。未必無助。
於乙卯六月朔屬草。至八月朔擱筆。但宗華嚴。始終
融之以理觀。統一代時教而歸之性海。以見吾佛出
世。以大事因緣之本懷。其後六品。判為入佛知見。雖
違古作。而理實有宗。非敢妄談。以信佛心。則不必取
準於人也。其文多率意矢口。殊為草略。弟子性融。乃
久踞法壇者。相與校覈。三越月而成。然非敢為妙契
佛心。至於文字般若。亦讚嘆持經之一端也。智者苟
不以人癈言。請虗懷以觀。予有望於知言者。
** 合刻法華文句記序
毗盧遮那證窮法界。踞菩提場。說普照法界修多羅。
示佛境界。佛知見地。惟佛與佛。乃能知之。故劣根在
座。如盲如聾。以是獨被上根。攝機未盡。因垂小化身。
入娑婆界。現老比丘八相成道。與民同患。五性周旋。
三根普被。故曰吾以一大事因緣。出現於世。所謂欲
令眾生開示悟入佛之知見故。然佛知見者。以徹盡
法界草芥微塵。無非成佛真體。了無剩法。是為諸法
實相。普令眾生知此見此。同入平等法性。方稱如來
出世本懷。嗟乎。眾生垢重。信之者希。況入之乎。是以
靈山一會。英傑之士。猶費敲擊。四十餘年。至法華會
上。方信佛心。始有歸家之分。一一授記。豈細事哉。及
化身既隱。此法獨存。千年之下。大教東來。此經流傳
三百餘年。無能識者。天台智者大師。持此大經。一日
親見靈山一會。儼然未散。求證南岳。岳曰。此法華三
昧也。非子莫證。非我莫識。自是大師以三觀釋經。於
是九旬談妙。故有玄義文句。口授門人章安記之。唐
有荊溪釋籤。以發其趣。意指百界千如。備彰諸法實
相之旨。頓顯十方佛土中。惟有一乘法。無二亦無三
之說。觀者了然自信。其於佛之知見。躍然而入。得此
開示。無餘蘊矣。即以觀心而見佛心。豈假外耶。向以
經記各刻。學者智劣。難於會通。前有會玄籤。而略句
記。義有未盡。紹覺法師。通會一律。草成未行。智河行
公。深悲末法理觀之不明。以覺公原稿合刻於經。使
後之覽者理觀分明。由觀以達諸法實相。悟佛知見。
其於入佛境界。是猶乘萬派順流而入於海。固無難
矣。但大師舊判經。後八品為流通分。予少從講習。即
有疑焉。及住山多年。偶為學人演說。至現寶塔品。恍
悟示佛境界。即以此為示佛知見。因以開示悟入各
從品目。則以後六品。為入佛知見。此似與流通相左。
諦觀所流通者佛知見也。惟佛知見。非觀不入。不入
將何法以流通乎。意蓋大師引而未發者也。然則言
似左而義實符。學者苟不以人廢言。了此。則誠不敢
是今非古。以啟謗法之罪也。居士顏廣𥌳。發心力荷
而刻之。是與智公與先會合者。皆智者之功臣。如來
之遣使。豈同靈山一會之人耶。其法施功德。當與實
相等矣。
** 重刻心經直說小引
棗柏謂無明十二緣生。即普光明智。以是而觀則般
若無明。覿體無二。如乳之為酥酪醍醐。不從外得。蓋
得酵為轉變之力耳。今觀自在修深般若。其功惟在
照之一字而巳。以迷般若而為五蘊。由照五蘊皆空。
即成般若。則觀照之用。得非五蘊之酵歟。以用之者
希。故迷之者眾。假而大地人人皆用。則大地通成般
若普光明藏矣。噫。聖凡之分。一念轉變之力。豈細事
哉。永為楚南鄙。其俗能敦詩書者。則為上。至佛法則
從來未聞。予隱南岳。會參知馮公守茲土。邀予過遊
九疑。一時諸子翕然信向歸依。予為開示般若之旨。
聞者躍然。如大夢覺。豈非般若種子純熟。遇緣而發。
若時雨化。門生陳某等。刻而傳之四眾。將為諸人佛
種之酵歟。佛言驢乳不成醍醐。特為不信者言之耳。
** 金剛決疑解序
般若真智。為眾生佛性種子。各各具足而不知。故我
世尊。特為此事。出現世閒而開示之。欲令悟入。以脫
眾苦之縛。良由眾生垢重。初聞驚而不信。以其出情
之法。不涉名言思議。而常情所執。我法封蔀。向以名
言習氣深厚。動則隨語生解。潛起意言分別。是以隨
說隨疑。不能頓悟離言之旨。勞我世尊多方淘汰。決
斷羣疑。直使了達般若本智。以為成佛之真因。故此
經為入大聖之初門。以拔二乘偏空之疑滯。以實相
真空為宗。以斷疑生信為用。空則空其所執之情。信
則信其本有之智。以空故行無所住。信則心無所疑。
不疑則的信自心。與佛無二。無二則生佛平等。我法
雙忘。斯般若之玄門。成佛之要訣也。是知從上佛祖。
教人了悟自心。直到不疑之地。自然默與本智相應。
故六祖初聞無住生心一語。當下頓斷歷劫之疑。所
以黃梅單以此經為心印。然信為入道之根。疑乃害
信之毒。故此專以斷疑為第一義也。昔西域無著菩
薩。入日光三昧。上昇兜率。請問彌勒。為說八十頌。以
解其義。無著以一十八住。判一經之旨。以授其弟天
親。天親依偈造論。約斷二十七疑以釋。最為顯著。既
而長水作刊定記。文頗浩瀚。初學之士。似難領略。卒
莫定其旨趣。予蚤年誦習。向未徹其源。頃於曹溪。偶
為眾演說。竊觀於意云何一語。乃即就空生隨聞其
說。隨起疑情處。當下剿絕。不容擬議搏量。以破意言
分別。如宗門所謂截斷眾流。直使纖疑淨盡。方與本
智相應耳。於是恍然了無剩法。始知其疑。不必拘其
二十七則。即於隨聞所起言外之計。預揭於前。則本
經文以為破敵之具。如此始終一貫。直至情忘執謝。
般若玄旨燦然。若眡白黑矣。門人如繹。法性弟子超
逸。通烱。各捐資重刻。以廣其施。余因序其始末。將冀
見聞隨喜。同悟般若之正因。以為歷劫金剛種子。若
夫得意忘言。又在具正眼者。決不作區區文字見也。
** 刻金剛決疑題辭
般若為諸佛母。菩薩之真因。眾生之佛性。生靈之大
本也。由向背之分。故有聖凡之別。是知眾生日用現
前。見聞知覺。皆般若之光。端在信與不信耳。故曰諸
佛智海。以信得入靈山一會。得度弟子。雖出生死。而
不信此法。無成佛之分。勞我世尊多方淘汰。種種彈
訶。而劣解之徒。展轉生疑。以為非已智分。以疑根未
拔。故本智不現。及至般若會上。如來以金剛智而決
斷之。直使聖凡情盡。生滅見亡。而本有智光。豁然披
露。始信自心清淨。了無一法為已障礙。此金剛般若
直拔疑根。為發最上乘者說。殊非淺識薄德之能解。
故黃梅以此印心。以其一法不立。是為宗門正眼也。
昔天。親列二十七疑。解此一經。以疑潛言外。而此方
義學。執筌失指。從前得意忘言者希。予自幼能誦。而
長不解。每思六祖大師一言之下。頓了此心。何世無
超悟之人。由正眼不開。返為性障。因住曹溪。偶為大
眾發揮一過。恍然有悟。而言外之疑。頓彰心目。信乎
此法離文字相。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也。因拈示一
班。以當法施。初刻之嶺南。再刻於五雲。又刻南岳。學
人方玉見而信受。茲復刻於吳門。將廣願四眾。同開
金剛正眼。的信自心。則成佛正因。將以是為嗃矢也。
** 春秋左氏心法序
春秋者。聖人賞罰之書也。何名乎春秋。古者賞以春
夏。罰以秋冬。蓋象天地之生殺。而順布之。故春秋者。
賞罰之名也。賞罰明而人心覺。覺則知懼。故曰。孔子
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周道衰。諸侯僭。禮義亡而綱
紀絕。人之不淪於禽獸者鮮矣。天生德於仲尼。蹶然
欲起而賞罰之。故曰。必也正名乎。然而世卒莫之用
也。乃因魯史以見志。故曰。吾志在春秋。春秋云者。亦
曰賞善罰惡云爾。善惡之機隱而彰。賞罰之權志而
晦。慮後世之難明也。故經成。假手於丘明。以為之傳。
冀來者因傳以明經。因經以見志。而善惡之機凜焉。
則反諸心而知懼。一懼而春秋之能事畢矣。由是觀
之。丘明之心。即仲尼之志也。不求其心。而求之事與
詞之閒。無當也。先儒有言。左氏𧰚而富。其失也。異譏
其好言鬼神卜筮之事。斯言過矣。孔子曰。君子有三
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畏之為言懼也。卜筮。
鬼神吉凶之先見。善惡之昭明。天命也。君父。大人也。
經。聖人之言也。易尊卜筮。春秋尊君父。皆聖人之言
也。易治之於未萌。春秋治之於既亂。易言神道之吉
凶。以懼之於幽。春秋言人道之賞罰。以懼之於顯。二
者相須。如衣之有表裏。如木之有根株。豈有異哉。故
韓宣子聘魯。見易象與魯春秋。曰。周禮盡在魯矣。吾
今而後。知周公之德。與周之所以王。誠知言也。左氏
以春秋之事詞。闡易之旨。其所深譏者。違卜蔑祀。與
僭君叛父。同歸於敗。善惡必稽其所終。禍福必本其
所始。所謂俟諸聖人而不惑。質諸鬼神而無疑者。知
者畏之。以為天命。而不知侮之。以為異。悲夫。左氏之
心不明。而聖人之志隱。亂臣賊子復何懼乎。某以丁
年棄詩書。從竺乾氏業。將移忠孝於法王慈父也。既
因弘法罹難。幾死 詔獄。蒙 恩宥遣雷陽。置身行
伍閒。不復敢以方外自居。每自循念。某之為孤臣孽
子也。天命之矣。因內訟愆尤。究心於忠臣孝子之實。
偶讀春秋。忽於左氏之心有當。始知異之為言。未探
其本也。觀其所載列國。及諸大夫之事。委必有源。本
必有末。吉凶賞罰。不謀而符。俯而讀。仰而嘆。不啻設
身處地。每於微言密旨。欣然會心。輒援筆識之。勒為
一書。命曰左氏心法。非左氏之心法也。仲尼之心法
也。非仲尼之心法也。千古出世經世諸聖人之心法
也。何以明之。心者。萬法之宗也。萬法者。心之相也。死
生者。心之變。善惡者。心之迹。報應輪迴者。心之影響。
其始為因。其卒為果。如華實耳。不出君臣父子兄弟
夫婦朋友。人倫日用之際。而因果森然。固不待三世
而後見也。楞嚴殫研七趣。披剝羣有。而總之所以澄
心春秋。扶植三綱。申明九法。而總之所以傳心。易之
吉凶利害。憂虞悔吝。楞嚴之四生十二類。生天墮獄。
左氏之興亡善敗。與奪功罪。總皆一心之自為感應
而巳。乃獨以左氏為異。豈不冤哉。某用是深慨。憫末
學之無聞。特攄愚見。著為是編。昔我 高皇帝。以春
秋本魯史。而列國之事錯見。難究始終。乃命東宮文
學傅藻等。纂分列國而類聚之。附以左傳。名曰春秋
本末。某服膺聖訓。惜未見其書。竊師其意。妄以王霸
二途。通纂為七傳。周。王道之大統也。魯。王國之宗臣
也。五霸雖假。其意在於宗周也。晉乃宗藩。故列五伯
之首。以親非以功也。天王命二文專征不庭。命魯公
夾輔周室。故晉主盟。而魯主會。凡討罪。必書公如晉。
以魯先之。如伐鄭之事。仲尼之本意也。背於桓。而服
於襄。百七十年。左氏因而終始之。此其凡也。暨於一
國興亡之所係。一人善敗之所由。得失之難易。功罪
之重輕。有一世二世而斬者。有三世五世而斬者。有
百世祀而不絕者。皆令皎然。如眡黑白。其中報應影
響之徵。鬼神幽明死生之故。隨事標旨。據案明斷。使
亡者有知。爽然知聖人賞罰之微意。以服其心。後世
觀者。凜然知懼。又不待辭之畢也。其或事涉數國。所
重在一條。但以當國為主。或事在彼而始於此。或始
於彼而終於此者。不避混淆。併載以見其因果。若他
國之事。無與者。則略而不錄。恐其枝也。以意在心法。
不在史。故不必具也。舊例附傳以通經。今則分經以
證傳。以重在傳。非敢亂經以取戾也。注則因之。斷則
不敢讓。知我罪我無辭焉。始於晉而終於周。猶冀枝
之歸本也。亦如變風之終於豳。言變之可正也。或曰
禪本忘言。何子之曉曉乎。某曰不然。禪者。心之異名
也。佛言萬法惟心。即經以明心。即法以明心。心正而
修齊治平舉是矣。於禪奚尤焉。夫言之為物也。在悟
則為障。在迷則為藥。病者眾。惟恐藥之不瞑眩也。迷
者眾。惟恐言之不深切也。某將持一得之見。以俟天
下後世之知言者。雖多言。庸何傷。萬曆乙巳孟夏日。
書於瓊海之明昌塔院。
** 刻起信論直解後序
直指之道。不待達摩西來。吾佛世尊。特為此一大事。
出現世閒。所謂惟以佛之知見。開悟眾生。故曰惟此
一事實。餘二則非真。由是觀之。四十九年所說一大
藏教。何莫而非直指一心之法耶。伹眾生根鈍。惟佛
大慈悲故。婆心太切。曲垂方便。種種開示。無非指歸
第一義諦。嗟乎。眾生之迷也固矣。當佛入滅未久。而
邪見橫興。破壞正法。無論外道。即佛弟子親習權乘。
執為已見。自滅正法。況其他乎。故西域性相二宗。各
立門庭。甚至分河飲水。其來巳久。當六百年有馬鳴
大師出。蹶起而大振之。乃宗楞伽等百部大乘奧義。
著起信論。以破邪執。大開一心法界之門。攝性相而
會一源。引三乘而執至極。約及萬言。即曼室復起。亦
不能增一語。可謂修行之圓鑑也。嗟夫。馬鳴為傳心
印之宗師。乃宗楞伽以著論。達摩乃禪宗之鼻祖。亦
指楞伽以印心。所以然者。正恐末世修行。正眼不明。
墮落邪見。以破壞正法耳。夫何近世親教者。不務明
心。但執文言為究境。參禪者。槩以盲修為向上。痛斥
教乘。甘墮愚迷。固守偏執為必當。即此一論。乃教禪
之指南。一心之朗鑑。視為文字而讎之。詎非大迷也
哉。嗚呼。西域性相之執。馬鳴既力破之。即此方教禪
之徧執。圭山著禪源詮以一之。永明又集宗鏡百卷。
發明性相一源之旨。如白日麗天。而後學竟不一覰。
此豈真究大事者哉。予蚤年即棄講義。初聽諸經。不
知為何物。切志參究。既性地一開。回視文字。真似推
門落臼。於楞伽則有筆記。於楞嚴則有懸鏡。是皆即
教乘而指歸向上一路。奈何世之習教者。概以予為
不師古。參禪者。概以予為文字師。予雖舌長拖地。莫
可誰何。無怪乎視馬鳴龍樹圭峰永明為門外漢。謂
一大藏經。為揩膿涕帋也。且斥發明一心之說為文
字。而執諸祖機緣為向上。機緣豈非文字耶。予謂固
守妄想。增長我慢為參禪。又不若親持經論。為般若
之正因種子也。且參禪動以離心意識。既能離心意
識求向上。豈不能離文字悟言外之旨乎。法門此弊。
非學者之過。良由師承正眼不明。妄執已見之過耳。
此論舊遵賢首疏。而長水記更繁衍。學者望洋。杳莫
可究。予向纂舊疏。去繁就簡為一貫。既而語似欠順。
故祖疏義為直解。就本文而疏通之。直欲學者從此
一門而入。則教可離言得義。而禪亦不墮邪途。是救
末法之大關鍵也。此解。見者多喜其直捷。既刻之於
嶺南安成。今復刻之新安。其倡導助緣者。皆一時四
眾法侶也。
** 註道德經序
予少喜讀老莊。苦不解義。惟所領會處。想見其精神
命脉。故略得離言之旨。及搜諸家註釋。則多以已意
為文。若與之角。則義愈晦。及熟翫莊語。則於老恍有
得焉。因謂註乃人人之老莊。非老莊之老莊也。以老
文簡古而旨幽玄。則莊實為之註疏。苟能懸解。則思
過半矣。空山禪暇。細玩沈思。言有會心。即託之筆。必
得義遺言。因言以見義。或經旬而得一語。或經年而
得一章。始於東海。以至南粤。自壬辰以至丙午。周十
五年乃能卒業。是知古人立言之不易也。以文太簡。
故不厭貫通。要非枝也。嘗謂儒宗堯舜。以名為教。故
宗於仁義。老宗軒黃。道重無為。如云失道德而後仁
義。此立言之本也。故莊之誹薄。殊非大言。以超俗之
論則駭俗。故為放而不收也。當仲尼問禮。則嘆為猶
龍。聖不自聖。豈無謂哉。故老以無用為大用。苟以之
經世。則化理治平。如指諸掌。尤以無為為宗極。性命
為真修。即遠世遺榮。殆非矯矯。苟得其要。則真妄之
途。雲泥自別。所謂真以治身。緒餘以為天下國家。信
非誣矣。或曰。子之禪。貴忘言。乃曉曉於世諦。何所取
大耶。予曰。不然。鴉鳴鵲噪。咸自天機。蟻聚蜂遊。都歸
神理。是則何語非禪。何法非道。況釋智忘懷之談。詎
非入禪初地乎。且禪以我蔽。故破我以達禪。老則先
登矣。若夫玩世蜉蝣。尤當以此為樂土矣。註成。始刻
於嶺南。重刻於五雲。南岳。與金陵。今則再刻於吳門。
以尚之者眾。故施不厭普矣。
** 紫栢老人全集序
太虗寥廓。長風鼓而萬竅怒號。殊音眾響。皆一氣之
所宣。又奚可以大小精粗。謂靈根之有閒哉。惟吾佛
以不思議智。流出一切音聲陀羅尼。故世諦語言。皆
悉顯示第一義諦。若夫塵說剎說熾然說。即水流風
動。皆演圓音。況寓泰定而照羣情。觸境而發。無思而
應。如谷響者乎。是以從上諸祖。證無師自然智者。即
揚眉瞬目。怒罵譏訶。莫不直示西來大意。又可以識
情語言。而擬議其形容哉。達摩西來。不立文字。而曹
溪則有壇經。及二派五宗。雖直指向上。然皆曲為今
時。或上堂入室。示眾舉揚。機如雷電。凡垂一語。必緝
為錄。大概聊爾門頭。若大慧中峰。至我明楚石。皆其
類也。蓋借語傳心。因言見道。言其所絕言耳。今去楚
石二百餘年。有達觀禪師出。當禪宗巳墜之時。蹶起
而力振之。得無師智。秉金剛心。其荷負法門之志。如
李陵之血戰。縱張空拳。猶揮駐日。雖未犂庭埽穴。而
一念孤忠。與囓雪吞氎者。未可以死生優劣議也。真
末法一大雄猛丈夫哉。然師賦性不與世情和合。至
老見客。未效一額手。雖未踞華座。竪椎拂。然足迹所
至半天下。無論宰官居士。望影歸心。見形折節者。不
可億計。以自性宗通。故隨機之談。如千鈞弩發。應弦
而倒。無非指示西來的意。稱性衝口。曾無刻意為文
也。一唾便休。弟子筆而藏之者伯什。師初往來於金
沙曲阿之閒。與于王二氏。法緣最深。于潤甫居士。每
得師片言隻字。藏貯如拱璧。及遊匡廬。主邢孝廉來
慈長杉館。師之法語。留邢氏者亦多。師化後。潤甫屬
王君仲櫜結集為一部。予久沈瘴海。為師了末後因
緣。過金沙之東禪。潤甫捧師集示余。稽首請為其序。
余三讀其言。喟然而嘆曰。嗟乎。末法降心。力拔生死
之根。如一人與萬人敵者。予獨見師其人也。睹其發
強剛毅勇猛之氣。往往獨露於毫端。如巨靈揮斤。真
所謂與煩惱魔。欲魔。死魔共戰。竟能超越死生。如脫
敝屣。可謂戰勝有功者也。故其所吐。豈可以文字語
言聲音色相求之者耶。佛說欲為生死根。師凡所舉。
必三致意。痛處劄錐。直欲剿絕命根。即此可當金
矣。又何庸夫門庭施設哉。昔覺範禪宗。妙悟超絕。語
言典則所著。自目之曰。文字禪。故予題曰。紫栢老人
集。蓋非墮於俗數也。觀者當具金剛正眼。視之於言
外。則思過半矣。
** 雲棲老人全集序
言以載道。文以達理。其治世語言。雖聖經咸稱曰文。
獨佛語不然。以世出世閒。情與出情之異耳。蓋佛所
說以實相印。印定諸法。凡所語言。皆歸實相。所謂言
語道斷。心行處滅。不可得而思議者焉。以文求之。譬
夫執氷而求火也。豈特佛經。即從上諸祖。麤言及細
語。皆歸第一義。況本於文而超於情者乎。予讀雲棲
大師集。三復而興嘆焉。師以儒發家。中年離俗。單究
佛未出世。祖未西來一著。徧參諸方。有所發明。遂挂
瓢笠。匿迹雲棲以恬養。知非有意於人世也。況為文
乎。久之聲光獨耀。緇白問道而來者。初則屨滿。次則
林立。久則雲屯霧集。皆有請焉。以師所造者隱密。所
居者平常。故於應機接物。無門庭。絕城府。無崖異。如
鑑照物。妍媸順應。故無臧否。無指讁。一任其本懷。故
來者如蟁飲海。應量而足。諸弟子記其語者。謂之文。
嗟乎。豈以是盡大師哉。予少依講肆。聞說者談佛應
機之妙。不知其謂何。及老年讀金剛般若。諸弟子從
佛持鉢乞食歸來。飯食洗足。敷座而坐。空生忽嘆希
有世尊。予忽然如大夢覺。是知世尊處世。與人周旋。
前二十年。無人知為何事者。空生今日始乃窺之。固
知孔子之嘆莫我知也。即顏子高弟。但曰鑽之仰之。
而竟莫能入。然則諸子所記之語。豈盡孔子哉。於戲。
聖人影響於世。豈常人所能盡知耶。信乎文者糟粕
耳。然禪門載道之言。除佛經諸祖傳燈。直指向上。特
其言者。大有徑庭。不近人情。故望洋者眾。即文字之
師。稱述佛祖之道。而溺於情。讀者如絮沾泥。求其平
實而易喻。直捷而盡理。如月照百川。清濁並映。能領
之者。如飲甘露。無病不瘳。如是而為佛祖之亞者。予
於雲棲之文見之矣。議者。謂師為老師宿儒。予嘗謂
師為法門之周孔也。若以文視師。則贅矣。嘉禾嚴君
某。慕師而未親炙。故梓其全集。以照後世。其亦斯道
之功臣歟。
** 方外遺書序
昔唐宋諸賢宰官。棲心禪悅者。載之簡冊。如裴楊張
呂諸公。與黃檗大慧諸大老。遊戲法喜。皆扣關擊節。
無不發明向上一路。惟在一言半句。如探竿影草。至
若刮垢磨光。敲骨打髓。用本色鉗椎。煆煉習氣。則施
者不易。而受者良難。故不多見。丁巳莫春。子玄馮延
齡。送我吳門舟中。乃祖開之太史。所受達觀蓮池二
大老遺書。皆手蹟。不惟叮嚀法門。克荷大事。其於應
病施藥。如扁鵲之醫。洞見肺腑。而調劑之方。不特砭
膏肓起廢疾而巳。以此傳家。子孫寶之。當為慧命。非
獨墨寶手澤巳也。
** 雲棲大師了義語序
了義語者。乃直指一心。究竟顯了之說也。吾佛出世。
特為眾生開示一心。使其悟入。徹法無遺。從淺至深。
始於執相破相。以至性相雙融。三乘之設。皆是遮護。
名為覆相之談。俱未顯了。至於分明指示一心。了無
剩法。令其直下頓悟。方名了義。以迷有深淺。故教分
頓漸。至末後拈花。直指離言之道。達摩西來。單傳此
道。名為禪宗頓門。然此頓宗之旨。非獨一禪。諸教中
顯密所談者不一而足。以執教者迷宗。執禪者毀教。
皆不達佛了義之旨耳。非獨於理。至若所設六度萬
行。皆是求明一心之行。較之於禪。但頓漸不同。及其
成功一也。至若淨土一門。修念佛三昧。此又統攝三
根。圓收頓漸。一生取辦。無越此者。從上佛祖。極力開
示。巳非一矣。無奈末學。志尚虗玄。以禪為高。薄淨土
而不為。時當末法。眾生垢重。豈得人人皆稱上根。以
多自欺。而不量已之德器。但隨聲妄和。曾無實行。豈
非自誤也耶。嗟乎。宗門久無明眼知識。莫與正之。至
若義學之徒。虗事浮談。多乖實際。不惟無禪。而教眼
不明。亦無甚於今日也。雲棲大師。蚤悟唯心。因極力
主張淨土。以救末法之弊。自建叢林。身教弟子。日夜
無替者。幾四十年。故海內緇白。信從者眾。大師所著
彌陀疏鈔。發明殆盡。至於尋常開示言句。提唯心以
闡淨土之旨居多。心空居士朱君。為入室弟子。所錄
此語。目曰了義。誠禪宗之圓鑑。一心之指南。直抉末
法瞖眼之金篦也。頃宦遊星渚。入山過訪。以稿見示。
予三復三嘆。僭為代一轉語於編首。
憨山老人夢遊集卷第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