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山老人夢遊集
憨山老人夢遊集
獨立中天。高標雲漢。登覧四顧。若御泠風而遊空澥。
潮音動天。水色澄虗。又若鈞天而臨明鏡。巍然一大
奇觀也。居旬日。諸弟子日益進。盤桓閣上。相與論道
有閒。陳生於宸。邀予尋毗耶之金粟。求蘇公之白龍。
具得其真。樂而忘返。又數日。劉參軍遨遊西湖。觀玉
龍泉。乃欣然命䇿。孟夏之十日也。湖去郡西二十里
許。岡巒蔓衍。一望蒼翠。指石山而南。二十里。出郭三
里許。邨園蔬圃。連絡鱗次。礧礧落落。疊石為塹。擘土
為畦。骨露肉藏。外瘠中腴。秫黍菽麥。嘉蔬細粟。五穀
咸備。觸目燦然。儼若薊門西山也。迤邐曲折。漸入深
林。行數里。蓊鬱蔽野。不辨高下。穿雲躡石步出小溪。
清流照人。可鑑毛髮。心脾一洗。炎蒸頓蘇。不數十步。
則臨大溪。度石橋。俯流濯髮。肌骨生粟。乃拽杖散步。
聞雲中犬吠。不見煙火。小轉即入邨墅。居人環堵。盡
壘石為壁。形樸色古。蒼蘚青藤。延蔓交絡。如珠瓔之
挂天冠也。余喜而忘倦。因倚杖入門。良久。一老人出。
修眉龐首。著牛鼻裩。敝衣垢面。捉襟肘現。望之若不
見。問之則不應。儻然若忘。掉頭而入。余是知秦人不
在武陵也。伫立須臾。余掀髯長嘯。出邨舍西。石漸巨。
林益深。石岸夾溪。則見沃壤平疇。禾稻如雲。流水灌
注。濚[泳-永+迴]周帀。如渭川淇澳。恨無入雲修竹耳。椰椶檳
榔。處處撐天。此世所無。淇澳所不易者。余曳屐沿流。
穿田度塢不辨東西。行又數里許。過小溪。登平岡。則
知為西轉也。棘剌牽衣。林草塞路。披雲撥霧。攀蘿躡
磴。神怡足健。經過十餘里。皆礧石為塹。如丸如拳。如
毬如案。大者小者。欹者側者。方如切者。斜如壁者砌
為隄環。密如羅紋天然峭列。無不中度。大如丈室。巖
如宮牆。至有萬夫不能舉者。纍纍垂垂。疑其為鬼工
也。登高遠望。連阡徧野。處處皆然。異哉。徘徊瞻眺。隱
隱出灌木末。參差列如層城。四顧茫然。寂無人聲。幽
深窈窕。非人閒世矣。又小北轉。遙見雲中華表。從者
指為石湖。心竊疑之。其石鋪地面。一平如掌。色如古
鐵。形狀巧妙。大似蓮盤。小如蜂竇。奇形異態。行行不
見其蹤。小轉入石門。仄徑逶迤。始知為一石天成。周
數十里。四面皆高。中凹一湖。如照天明鏡又若生盤
池中。著玻瓈盞耳。不知誰為鑿之也。相傳此地。昔為
居人。一日風雷大作。龍從石出。大水沸涌。屋宇盡沒
為湖。天旱水涸。石有龍形。嘗大旱。現夢於郡守曰。吾
石湖龍也。禱之當得雨。太守往禱輒應。建廟貌以祀
之。至今率為常。入石門百步。渡小橋。連一池。池上古
木如張幕。下有古殿三楹。棟梁皆石。殿後有池。額曰
玉龍泉。池上有古廟三楹。即玉龍之神女像也。左有
龍泉。自石罅中出。噴薄如珠。大如車軸注於方池。池
上有亭址。池下有長灣。皆有故事。今亡矣。池東隔小
石嶺。嶺下有溪曰篁溪。溪下望之。嵯岈嶔岑。石空洞
中。如盤池者。多奇絕。林草翳蔽不能入。而水滙為流。
曲折隱伏。會歸一竅。且曰出前邨之石橋。從之環繞
萬山脚。穿田過峽。從石塔山外。過郡門入南。渡響水
橋。則直東而會大河。傾瀉入澥矣。余與參軍湯黃二
生。濯足清流。散髮披襟。盤礴池上。清風四至。毛骨清
涼。如坐廣寒。對冰壺而臨玉鑑。殊不知為炎荒瘴澥
也。日莫返䇿。因循水道望之。則自源頭出谷。曲折由
西掠南。直東入河。似與郡城無繫屬焉。窮日而歸。臥
高閣而恍夢遊。覺而紀之。因論之曰。瓊自中原來脈。
從南岳轉西粤。抽枝下桂林。左右兩江。夾送而南。至
蒼梧貴水過峽。蜿蜒出靈。欽入澥為蓬壺。轉珠崖。突
然涌出。五指參天。北向中原。為南甸鎖鑰。環三千里。
真天壤一大奇觀也 聖祖有言。南溟浩瀚。中有奇
甸數千里。豈非天眼哉。嘗歷覧方輿。南衡而下。脊分
五嶺。山水背中國。而南犇入澥。故按環澥大形。左朝
鮮而右安南。若兩翼然。日本呂宋暹羅諸島。列於外。
瓊甸適當百粤之捍屏。實澥外一大都會也。五指回
拱。特起中天。為瓊之祖龍。山北向而水北流。腰結定
安。水左旋右折。循龍而趨。橫跨郡東。而直入澥。山則
右犇。遵西澥而北結石山。舉首開口。中吐真脈。盤而
東倒。回顧若遊龍頷下之明珠。結為郡城。石山為首。
左張唇入澥。為後託。小水隨之。右拖長嶺。方數十里。
中為石湖。委蛇而南。橫嶺為郡。案嶺後為白水。緊纏
幹龍。由石塔繞城西南隅。過門而左。低滀為南湖。而
石湖水外流包內。案度響水橋。古從馬坡迤東北。迴
繞春牛館。聚東湖之迴西北。轉自新橋。會白水。抱城
東而旋。今則返跳直入。河如弓。以背向郡城而不顧。
如形家所謂氣散矣。許公建明昌塔於艮方。以塞水
口。議將引石湖之水。繞城南。抱東郭。會白龍金粟。過
明昌而始入河。以完生氣。居然一天造也。竟不遂。豈
搤於人哉。余坐閣上。每夜登塔。望山川之氣索然。指
謂從遊諸子曰。瓊必有災。以山川寂寥。而城若空無
人者。是無氣也。時以為妄。余孟夏既望。乃渡澥北歸。
未幾月而地大震。東門地拆城陷。屋宇盡塌。官民露
處。而塔亦側其半。余居之閣。亦傾搖颺不安者半年。
至今記余言者。以為徵。因併記之。
** 瓊州金粟泉記(并銘)
瓊郡距澥可十里。城東北隅。岡足水趺。有泉涌粟。粒
粒燦然。如珠汎澥眼。人取而試之。去殻出精。宛如北
方之布穀。至冬日氣歛泉溫。其粟。出芽。如秧鍼剌水
是則實非幻出也。時人怪而異之。不知所從來。概呼
為粟泉。萬曆乙巳春三月。予自雷陽渡澥。訪大宗伯
王公。給諫許公。且探瓊澥之奇。陳生於宸。博雅士也。
謁余於明昌塔院。邀宗伯公同過天寧方丈。茶話及
此。因杖䇿而觀之。令僕探取沙泥中。果得粟數粒。撚
皮出米如新穫者。余甚奇之。因命名金粟泉。意取維
摩金粟如來。李白自稱為後身。今於宗伯學士。若有
當也。汲水烹茶。味甚冽。啜之毛骨清涼。如在毗耶方
丈。吃香積飯也。陳生畜疑。避席而問曰。粟產於北土。
泉涌於南天。相懸萬里。且隔澥津。胡為乎來哉。此智
者所必疑。常情所未測也。敢問其故。余曰噫嘻。此蓋
難與俗言也。請試論之。大地浮水上。如一葉耳。水之
潛流四天下地。如人血脈之注周身。由生於心。而養
五臟。外達四肢。徹於皮膚。下至涌泉。上極泥洹。髮毛
爪齒。靡不充足。不充則不仁矣。由是觀之。天地一指
也。萬物一體也。水火相射。山澤通氣。風雲呼吸。潮汐
吞吐。乾坤闢闔。晝夜往來。無一息之停機。如人日用
食息起居耳。復何怪哉。昔有神僧從西域來。飲曹溪
水香美而甘。驚曰。此吾西天寶林水也。中山大悲閣。
閣高百尺。像高八丈。有唐異僧。徧化金錢銅木。在在
納於井中。及歸而取之。盡從井出。以足其用。至今尚
有一木存焉。由此觀之。大地之水。未嘗不通。物未嘗
不達斯實事也。昔蘇長公居儋耳。嘗品三山泉。謂與
惠山相通。因名惠通泉。是則太虗寥廓。萬象融通。人
特有心限礙耳。竊觀瓊海。地發於西北。氣結於東南。
如人一指之甲耳。甲乃筋之餘也。血以養筋。筋固則
甲厚。凡人甲厚者。必多壽。故地土厚者。必多材。說者
咸謂中原土厚。故將相多出於其閒。余則謂不然。瓊
居南離。離乾體也。以吸一陰。外剛而內柔。虗而麗照。
文明之象也。地浮澥中。火金生水。故晝炎而夜寒。以
乾坤之真氣。極於斯而鍾於斯。故山川之金銀明珠。
文禽名香。珍奇異獸。寶藏興焉。百物備焉人則仙靈
文名。忠臣義士。往往出焉。此天地之一隅。如太虗之
一塵。造化密移昧者不覺。聊通一粟以示之。如從一
葉以辨春秋耳。復何怪哉。宗伯聞說。躍然歡喜。再歎
曰。奇哉。時在座有沈生成德等。相率再拜。稽首請銘
之。以曉未聞。乃為之銘曰。
大地一塵。滄海一粟。充徧十方。何所不足。似毛在體。
如血周身。觸處即見。於何不真。坎離水火。乾坤在我。
交姤發生。有何不可。地氣自北。而鍾於南。物亦隨之。
涌現其閒。人疑此粟。不知所從。來處不知。何以明宗。
造化密移。不屬聞見。聊借一粒。以觀其變。苟知一粒。
芥子含空。水火週徧。何不相容。血脈周身。自頂至趾。
上下周流。終而復始。大道循環。無往不復。道脈潛通。
若此一粟。淵泉混混。而時出之。道脈南來。可卜於斯。
** 遊景泰寺記
粵之山川。發於衡岳。折庾嶺而下。腰結曹溪。逶迤而
南。直抵五羊。五羊之主山。曰粵秀。粵秀之祖龍。曰白
雲。白雲固多奇勝。而景泰為最。以踞白雲之腹。而撫
仙龍之城。兩翼合抱。如老蚌含珠。孤峰絕磵。深林蓊
鬱。奇葩異草。煙雲出沒。菖蒲生於石隙。椶髮披於林
表。大海如鏡。壁立於眉閒。明月如珠。光流於唇吻。信
天壤之奇觀。南海之鉅麗也。初寺以山名。我明景泰
閒 奏請賜額如故。制府馬公昂。率諸屬以新之。余
居五羊三年。戊戌。𢹂禪侶遊觀。極為佳勝。丁未春仲。
奉詔還山。寺僧正裔。持此圖以請。聊為記之。
** 端州寶月臺記
按志。郡北百五十步。為寶月臺。平地突起。高二丈。周
一里許。望之如臺。是則天成。非人為也。不知命名之
始。高岸深谷。遷變不常。今為平湖陂也。殆為有力者。
負之而趨。山川故吾。無復真宰矣。萬曆甲辰。嶺西憲
副陳公。治郡政暇。歷覧形勝。登高望遠。慨然而歎曰。
吾今乃知寶月之臺。當平湖之心也。本之形家。居必
凴倚。星巖固為郡之屏障。以前逼而後脫。天造斯土。
為嶺表喉舌。百粵要衝。揆之風氣。豈若是之疎且漏
耶。故知斯臺之於郡城。為形家之鬼託無疑矣。是可
以終亡乎。遂建議於湖心。培隄築臺以實之。鳩工集
事。不日而成。華亭馮公元成。以浙憲長。量移茲土。登
臺周覧。曰美則美矣。猶未盡也。且以隄為臺。名實未
副。月圓矩方。形似失真。是則人未合天也。且山有仙
則名。水有龍則靈。言得其主也。故凡建久遠不拔之
功者。必人為而神守。恃有常主。不失其祀。故能與天
地相為悠久也。公乃捐俸。就臺殿之中楹。造白衣大
士像。披珠纓而臨空水。坐火宅而灑清涼。端然如淨
琉璃含寶月也。予辱公見招。因與公議。將補前之缺
略。後建閣五楹。前列鐘鼓二樓。葢取形圓象月。勢高
若臺。藉大士之靈以主之。始謂天人合德。以還造化
之全功也。公慨然捐俸。庀工首事。始於萬曆丁未冬
十月。落成於戊申秋七月。規模壯麗宏敞高出中天。
畫棟連雲。丹楹映日。余時登覧。撫景四顧。超然遐想
曰。美哉山河之固。異哉天造之奇也。因思臺始命名。
必形家之具法眼者。閒嘗閱覽東粵來龍。遠宗衡岳。
抽幹而下。越懷四注。鼎湖為端郡之祖龍。挺挺雲霄。
蜿蜒西走。列障橫開。明堂廣衍。垣應紫微。融結七星。
奇峰洞宇。千態萬狀。文巖錦石。雲蒸霞燦。拳砆片石。
足為世珍。此造化之精英。山川之蘊奧也。星巖羅列。
蛛絲遊蟻。點綴平川。東折羚羊峽。為端捍門。左逆水
上遊。由黃岡而西。結為郡城。按形察理。則回龍顧祖。
轉望七星。志稱斯臺。平陽突起。非若驪龍頷下之珠
乎。意取明月之珠。為世至寶。故名寶月。有旨哉。且夫
天然之巧。能取而象之。固巳奇矣。神珠既失。罔象索
之。得於重淵。以還化工。又一奇也。缺而補之。引而伸
之。神以明之。以為常守。惟斯舉也。諸子大夫。萃美一
時。顧盼之閒。美流萬世。所謂待人而興。仁智之實也。
豈偶然哉。水有龍以靈。龍有珠以神。若騎龍犄角。搤
頷批鱗而奪之者。則其人也。故茲土之為靈也。久矣。
臺翼二剎。左慧日而右靜明。若日夜相代。照迷方以
破重昏。鐘鼓交參。潮音迭奏。上祝 聖壽。下福斯民。
忠孝節義。乘時而興起者。實馮大士之靈也。若夫奠
斯士以鎮華夷。布慈風以翊 皇度。誠萬世無窮之
利。奚值遊觀之美而巳哉。是為記。
** 夢遊端溪記
萬曆巳酉仲夏。五月十有二日。余以重修寶林。搆材
於端州。往來期年。事竣還山。時當溽暑。霖雨大作。江
水泛漲。兩涘渚涯。不辨牛馬。於是乘流放舟。下羚羊
之峽。過端溪之口。倏忽四山雲合。風雨颯來。波濤洶
涌。舟不能進。乃維以避之。神搖目眩。隱几假寐。而夢
遊焉。於是乎仰望峰巒奇秀。上干重霄。怪石嵖岈。下
臨無地。遠聽溪流泙湃。激隙衝巖。如考洪鐘。而擊鼉
鼓。其聲自天。隱隱窿窿。不知所從。將謂蛟龍之堀宅。
神人之洞府。空谷之足音也。余跫然而喜。乃呼漁父。
剌船入溪。以遊目焉。少焉。風雨蹔止。霧歛山霽。余乃
摳衣跣足。拽杖穿雲。緣溪小轉。百餘步。歷山之麓。有
神壇焉。謁荒榛中。少憩石上。數十步。近聞異響若空
中發。延伫良久。四顧茫然。窺懸巖。瞰幽壑。始究聲之
所從出。漁父曰。此端溪小巖也。即名硯之所產者。巖
穴水盈。一竅如口。乍聞其聲。若獅子吼。眾音雜沓。若
號羣走。巨者細者。如雷如霆。如崩如犇。如篁如笙。金
石鏗鏗。若和鑾之夜鳴者。洞中流泉淙淙之聲也。余
踵足而立。傾耳而聽。掀髯而喜曰。噫。斯莊生所謂地
籟者乎。何其殊音妙響。若是之奇也。徘徊久之。左陟
層巔。望山腰如雉堞者。採石之署基也。東過小嶺。數
百武。一澗相纏。雙嶺若翼。磵之兩垂。碎石礨礨。如羣
星錯落。裂錦紛披者。鑿石之場也。其有小者大者。如
掌如指。如耳如齒。如蜂如蜨。如翅如尾。而不知其幾
千萬落。諦視其狀。若切烏玉以截瓊枝。剪雲霞而散
綺縠者。丈石之棄涕。成才之土苴也。可翫而不可把。
可愛而不可拾。目擊心怡。足躡神曠。攀援而東。披荊
棘履巑岏。下嶺入溪。清流如鏡。毛髮可數。一碧𣹢虗。
羣峰倒影。捫蘿俯視。峭壁臨流。淵深瀞默。若神龍蟠
屈於其下者。漁父指顧謂余曰。此端溪大巖也。但見
蒼藤翠篠。蔭蔽其上。幽潛杳渺。莫辨其戶。漁父曰。門
居水底。亂石封固。即官家採取。亦待三冬水涸而啟
之。其中深不可測。鑿空虗實。積水成潭。濶數十丈。杳
不可渡。上通眾竅。下接尾閭。潮汐盈虗。與時消息。雖
萬夫之力。不易竭也。即有事於此。以車出水。子夜施
工。以及亭午。略見崖際。石工編篾而取之。不易得也。
由是而知端硯注水而不飲者。生於水也。巖面而上。
兩山合抱。中若掌心。望之若古墓焉。高不能上。乃命
童子往視。有碣苔封。不辨歲月。但識陳孟輔之墓。傳
說先朝採使。卒於役。遂賜葬於此。若使其神守焉者。
余慨然曰。山川如故。人壽幾何。此其驗也。呼漁舟。渡
清溪。探巖下。亂石壘疊於水底者。洞門也。波光蕩漾。
若流霞散綵於水面。可觀而不可挹者。石之餘烈遺
輝也。余解衣磐礴。披襟散髮。濯足清流。剌船少進。則
頹波激湍。觸石噴珠。濺面溼髮。毛悚肌粟。水淺舟大。
膠不可上。遂捨舟入溪。援揭潺湲。數羣石而嬉遊焉。
亂石如蟻。嶙嶙齒齒。巨者細者。如羊如牛。如豚如狗。
如箕如斗。如拳如手。然其大者。肉銷骨露。天然渾圓。
小者鎚鑿之餘。盪磨光瑩。而與頑石同波者。難以名
言。咸撫摩玩弄。而洗濯之。拔髮刮垢。凝脂膴媚。燦然
可觀。余憮然歎曰。信乎美器造物惜之。是知山川之
精。文物之英。上天所禁。恒民不可得而襲取也。漁者
網罟。樵者斧斤。時過懵然而不顧者。以其無所可用
也。其有墨卿翰史。求之而不得。慕之而難見者。以託
身邈遠。不易見知於世也。亦有得其形似。用不稱職。
名不及實。而遂詆之者。紫奪朱也。余於是乎力命童
子。批沙掘泥。擇而簡之。大者堅不能舉。小者盈把。可
十數片。懷而歸之。若採紫芝。而拾雲英。信可樂也。然
皆剝啄猗斜之餘。不堪雕琢。知其無用而寶之者。以
其德合君子。具體而微。聊足以寄心。且闚化工之一
班也。頃忽風雨飈至。雷驅電捲。余知山靈之不我與
也。遂沿流出溪。而歸舟焉。忽疾雷破山。蘧然驚覺。頓
失向來之所有。推篷太息。四顧萬山。煙籠雲幕。羣峰
插天。森然若戟。徬徨躊蹰。魚蹤鳥迹。恐尚奇者。欲譚
辭喪。不可得而憶焉。遂託之於筆。
** 廣州光孝寺重修六祖殿記
昔佛未出世時。舍衛國王祗陀太子。有園林豐美。足
備遊觀。及佛出世。卜墜開講堂。遂選為精舍。至今稱
為祇樹園。葢人以勝地名也。趙佗為南海尉。選訶林
以為園。及東晉隆安中。罽賓國沙門曇摩耶舍尊者。
從西域來。愛其地勝。遂乞以建梵剎。名王園寺。至晉
永和初。求那䟦陀三藏。持楞伽經。自西國來。就其寺
建戒壇。以待聖人。梁天監初。西天智藥三藏。持菩提
樹一枝。植於壇側。且誌之曰。百六十年後。有肉身菩
薩。於此開法。度人無量。有唐貞觀中。改王園為法性
寺。高宗龍朔初。我六祖大師。得黃梅衣鉢。隱約十有
五年。至儀鳳初。因風旛之辯。脫㯋而出。果披剃於樹
下。登壇受戒。推為人天師。以符玄讖。自爾法幢豎於
曹溪。道化被於寰宇。至今稱此為根本地。然佛祖之
道原不二。則祇樹王園亦一也。豈非人以道勝。地以
人勝耶。嘗閱玄奘西域記云。祇園精舍。今為荊棘之
場。今見訶林覺樹。猶聞鐘梵之響。豈南粵靈異於西
天。祖道有逾於佛法耶。聖人相傳。應運出世。授受之
際。閒不容髮。第願力有淺深。故化緣有延促。譬若四
時。成功者退。是則化聲相待。待而有待。有待而又有
待也。無待則應緣之迹。斯亦幾乎息矣。惟今去我六
祖大師千年。傳燈所載千七百人。其化法之場。隨時
隆替。在在淪沒者多。粤之梵宇。百不存一。猶曹溪流
而不涸。覺樹榮而不凋。詎非斯道有所託而然耶。此
又地以道存。人依法住也。余少事枯禪。因法獲譴。丙
申春初。謁六祖大師於曹溪。瞻覺樹於光孝。訪其遺
事。其迹邈然。而人不知僧。期年而乞食行。三年而齋
戒修。放生舉。五年而曹溪新戒壇復。十年而教法廣。
信道眾。葢大運然也。昔人以菩提樹下。為大師薙髮
之所。因建殿以奉法事。其來遠矣。風雨薄蝕。亦因時
興廢。今僧通維。率弟子行佩輩。募眾而重新之。余為
清其眉宇。擴其門廡。使道容闇然而復章。慧燈朗然
而不昧。此又事賴人為。人因事重也。然佛以六度攝
有情。而檀波羅蜜為第一。且即非莊嚴。是名莊嚴。苟
事相與法性融通。則世諦與真如交徹。斯則燒香散
花。皆為妙行矣。若通維者。刻桷雕榱。豈非淨土之資
乎。昔立壇植樹。既有待於六祖。今迹存而事修。人亡
而道在。豈無待於後人耶。且王園之勝。較之祇園。彼
往而此來。又有閒矣。是為記。
** 衡州府開福寺因緣記
開福寺。居府城湘江之南岸里許。唐大歷閒。無著禪
師開山於此。禪師法系。載傳燈錄。初與法照禪師。結
念佛社於湖東。後皆遊五臺。親見文殊。事具清涼傳。
師與其弟無絕。同建道場。師剏開福。絕於西鄉金蘭
里。興大悲寺。實一時也。開福始制。規模弘敞。宋湻熈
閒。丞相趙忠定公汝愚。謫永州。道經衡。病作。為守臣
錢鍪所窘。暴卒。殯於此。因立祠。歲時祀之。後郡守向
子憫公。有惠政。歲荒全活數萬人。百姓感之。亦立祠
於此。歷久寺廢。胡元元年。有福海禪師重興。并新大
悲寺。我明宣德閒。寺又廢。士民建小菴於荒址。地僅
一區。殘僧數輩。守至今。幸不沒於民閒也。隆慶壬申。
郡善士綦遐等。重緝其菴。以僧如祿守之。萬曆庚戌。
孝廉杜君友桂。居與寺比隣。一夕夢老人擁上馬曰。
予開福土地神也。是年。杜君舉鄉進士。乃以夢語其
親。曾儀部金簡公。公曰。考郡乘。開福。乃福海禪師重
建。君今號馥海。豈前後身耶。君宜新此。以志不昧本
因也。杜君欣然。約鄉善士劉子濂綦遐。文學劉鳴鸞
等。併力鼎新。郡司馬尹公。雅重三寶。力為之主。以其
地久廢。多沒於民閒。基址迫狹。二祠亦湮沒。無能恢
復其舊。經營五六年閒。始建佛殿三楹。湖東開福。相
望咫尺。曾公重建湖東。迎予主之。癸丑冬。予自粵中
至。其營開福諸善士。來請予往視之。愍其心。而嘉其
志。乃為之記曰。自古佛祖說法地。所建道場。為結金
剛界。皆有龍神護法以守之。雖窮劫不泯也。昔世尊
與帝釋行次。指其地曰。此過去七佛說法處。宜建梵
剎。時賢於長者。即插一莖於地曰。建梵剎竟。此其證
也。震旦自有佛法以來。天下叢林。在在琳宮。如星羅
棋布。雖墮荒榛。其名不朽。即有興之者。發其幽隱。如
覩故物。葢在因果不可泯。如許詢建浮屠。未終而逝。
後裴度為相。謁其寺。主者一見而言曰。許玄度。來何
莫。昔日浮屠今如故。度聞語。遂修之。塔內石刻。果有
緋衣宰相之讖。由是觀之。開福蕪廢千有餘年。而尹
公與曾杜二公。唱導興復。皆於佛地有大因緣。非偶
然者。昔者無著法照。發迹湖東。皆遊五臺。並得親見
文殊。予今發迹五臺。投老湖東。適遇開福重興之日。
是諸人者。往往來來。彈指出沒。曾不離文殊尸利竹
林寺。金剛堀中。前三三後三三。因緣會合。豈可思議
哉。諸善男子。其尸祝尹公於其寺。又將為後之玄度。
徵杜君馥海之兆。桑中之環。益較然不爽矣。予故概
記其始末。以告來者。諺云千年田地。八百主人。今之
讚歎隨喜者。豈非後之護法。福田功德。固有不亡者
存。可不信哉。
** 遊芝山記
余隱衡之靈湖。有談永州芝山之奇勝。予心慕焉。乙
卯秋。九月。參知馮公。從武陵移鎮湖南。駐節永州。招
予為九疑之遊。以是月晦至。則見永郡山水清勝。若
仙都洞府。未可以塵寰概視也。寓瀟江之西滸。石上
小樓。坐覽江山之勝。如在几席。冬十月九日。孝廉唐
還和。文學呂旭谷。邀潭州周伯孔。四明張漢槎。嶺南
弟子釋超逸。同遊芝山。寒雨連朝。時則小霽。乃拽杖
從西江之岸。沿緣里許。就山麓逶迤而上。又里許。登
小嶺。望羣峰崒嵂。不可攀援。乃下嶺入谷。二百武。小
轉而西。則奇峰獨聳。縣巖秀削。梵宇飛甍。依巖篏石。
曰芝山寺。乃萬曆乙巳。比丘明爵。開山剏建。寺前無
餘地。為龍首遮障。不可縱觀。又轉而西。為觀音閣。倚
高巖之下。則開敞昭曠。眾山羅列。如在眉睫。下則平
疇沃壤。溪流曲屈。羊腸九折。如天衣飛帶。飄颺到懷。
由山足入江。又西轉數武。為殿一楹。舊縣塑三大士。
為闡提所毀。其地最為幽勝。後有洞宇。可坐數人。又
西轉。穿石碴砑。從隙中登陟而上。紆盤數十級。為山
腰。平地數丈。前太守王公。建一虗亭。遊者至此。可坐
而樂焉。奇峰怪石。森列左右。千態萬狀。不可名目。如
纍纍太湖。堆積疊甃。瓊花玉惢密葉敷榮。亭左緣巖
而上。洞心駭目。若披青蓮而挹惢珠。不能細數。又上
有兩石如手。名合掌巖。下有洞門。天然透漏。度門而
上。則為玉皇殿。至此一覽。則四面山川。盡在眼底。城
郭鋪舒。宛若圖畫。永之全勝。畢見無遺矣。竊謂柳司
馬居永十餘年。無幽不討。而足不及此。何蔑如也。或
指此為西山。柳文有記。從染溪而西。又曰特出。似今
目為真珠嶺也。又或指為羣玉山。志云宅仙洞。下此
山無仙洞。是二皆非。予謂茲山不遇柳。不幸也。柳不
至茲山。未盡窮也。或造物祕護。而有待於今日乎。予
與諸子相和而歎曰。山川留勝蹟。我輩復登臨。徜徉
徐行。尋柳巖而歸。
** 宜章高雲山藏經閣記
域內名山。英靈奇秀。鍾天地之精者。五岳居尊。支分
四出。而曹溪源根於南岳。南岳曹溪。相望千餘里。諸
峰綿亘。羅列星斗。自六祖開化。讓師分流。道脈寰中。
而韶陽上下。肉身大士以十數。迨今如生者。詎非山
川之蘊奧。故道脈特有託焉。宜章介曹衡之中。治西
三十里。有山名高雲。祝融之孫也。為靈久矣。嘉靖甲
戌。居人歐陽氏。剏蘭若。迎沙金海公居之。擴建梵宇。
以安廣眾。通邑歸依。為福田資。置香燈糧八斗未幾。
戹於回祿。海公去。隱於閩之支提山。弟子悟丹輩。一
力重修。壬午歲。工落成。建塔於龍首。迎海公靈骨歸
藏。是為開山祖。弟子日益進。十方往來於曹衡者。莫
不過而止焉。邑人袁氏文憲。施田三十畝。供雲水齋
粥需。由是諸方咸稱之。僧既集。深山窮谷之氓。皆知
有佛若僧矣。第僧尚未聞有法也。有法孫性成者。志
求大藏經於金陵。苦心一十二年。願始就。萬歷已酉
夏六月。迺迎大藏歸。四眾歡睹。若白馬自西來也。葊
居山頂。林木蓊鬱。雲霧蒸溼。慮經藏之難久。法孫真
桂等議。擬建閣於山之麓。曰南莊。時大尹鄭公。守戎
童公。為檀越倡導之。出信疏以告四方。聞者歡悅。來
歸者如市。工始於某年月。落成於某年月。將啟法會。
供水陸儀。以宣利濟。居然一大道場也。事克成。公弟
子悟紹。從余曹溪。乃乞余言。以記之曰。古德云。盡十
方是常寂光土。徹大地是普眼真經。斯則佛土不修
而自淨。經卷不展而自明。雖然。良由心淨而土現。眼
明而法彰。此所謂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也。高雲之道
場。東來之大藏。非海公之成始。諸孫之繼業。檀越之
成終。又何能使披荊棘而為寶樹。變沙礫而成梵宮
哉。法幢既竪。道運弘開。則青山白雲。法身常住。猿吟
鳥噪。妙偈恒宣。而水流風動。居然出廣長舌。與此境
中人疇唱無盡。凡在見聞隨喜者。如善財之入彌勒
莊嚴樓閣也。惟此功德。又奚可以一毫端頭。而能具
其涯量耶。是為記。
** 麗江木六公奉佛記
予將逸老南岳。適隱衡之靈湖。馮元成先生量移守
湖南。過訪永州。談及往遊滇南諸勝事。出武陵稿。予
讀六公傳。乃知金馬碧雞之西。有異人木六公焉。公
守麗江。奄有疆土。六傳而至公。稱六公云。其先在國
初。以忠順發家。武功最著。至雪山公。遂以文名。雅歌
聲詩。翩翩有凌雲氣。楊用修太史。大為稱賞。相傳至
玉龍松鶴。辭翰逸格。而蓮社清修。發軔覺路。至六公
則迥超前哲。特出風塵之表矣。公天性澹薄。於世味
一無所嗜好。忠孝慈愛。唯以濟人利物為懷。歸心三
寶。刻意禪那。愛接方外法侶。相與禮通精修。頹然如
糞埽頭陀。尤廣檀度。是皆富貴之所難能。而公特為
家常行履。豈非多生久植善根。乘悲願力。而影響攝
化應現者乎。予初入空門。不知佛法之廣大。將謂單
棲弔影於窮山絕壑。草衣木食。守枯禪而為上乘。及
親大教日深。讀雜華。觀普賢妙行。無一類而不現身。
無一事而非佛事。以不捨一眾生。乃見佛慈之廣大。
不棄一塵一毛。方識法界之甚深。由是凡對宰官。相
與語者。不更窮玄體妙。唯以了悟自心。廣行萬行。即
世諦語言。資生業等。皆順正法。所謂實際理地。不受
一塵。今事門頭。不捨一法。若夫浮慕虗尚。高談脫屣
而膠固貪癡。綢繆世態者。與夫身居世網。志出塵埃。
冥心絕域。若蓮出淤泥。皭然而不滓者。安可同條而
共蔕耶。是知佛性雖一。而習染厚薄。有迷悟之不同。
故論種子。從貪瞋而發者。資貪瞋。從般若而發者。資
般若。般若深則貪瞋薄。般若現。則貪瞋消。如神奇化
臭腐。臭腐化神奇。體一而用異。聖凡由是而分焉。了
心廣大。則形骸不能拘。觀法界空。則萬有不能礙。所
以達人無累於情者。以其智勝而習薄也。故古之悟
心之士。攬長河為酥酪。變大地作黃金。豈有他術哉。
唯得自心之妙。滿法界之量。心外無法故也。公刻華
嚴大疏於雞足。其有得於此。惟是道路閒關。無大手
宗匠。開公頂門眼。故公志慕方外。欲事遠遊。參訪知
識。以世法纏牽而不可得。愚意則不然。即公能靜坐
觀心。六根消復。則虗空殞亡。洞觀法界。則山河不隔。
將視華藏於毫端。攝淨土於塵芥。不動步而遊履十
方。不起坐而承事諸佛。此自性天然。本元具足。曾不
假於外也。且公有土者也。以山川之廣。人民之眾。即
推其佛心而教化之。語曰。一家仁。一國興仁。公以精
誠格物。以佛事化民。使家喻而戶曉。人各知有佛。心
各知有慈。不令而民從。不威而民服。熙熙皐皐。含哺
鼓腹。窮荒邊徼。洋洋佛國之風。公如坐蓮花。而端居
極樂。即太古之治。在掌股閒。又何勞䟦涉山川。視浮
光泡影。而為究竟佛事者乎。予因先生。而知公居遐
陬八難之地。定為悲願之應身。第恨老矣。不能持一
鉢以南詢。望毗耶之室。如眉睫閒。願與公結異世緣。
當龍華三會中。予定知公為釋迦末法中之宰官佛
子也。公其無意乎。
** 法相寺長耳定光佛緣起記
杭之山水甲天下。古聖示迹。剎竿相望者如林。亦域
內無兩。法相寺。居南高峰下。幽深杳眇。林木蓊鬱。泉
石清奇。葢昔人迹罕至。五代有異僧棲遁於此。後遂
為道場。師名性真。閩泉州陳氏子。母夢吞日而孕。師
生異狀。兩耳垂肩。下可結頤。人皆怪之。七歲不語。或
指曰。此兒啞耶。師即開口曰。不遇作家。徒撞破額顱
耳。長出家。參雪峰存禪師發悟。遂行脚至四明。隱於
山中。為鬼神說法。諸天散花。猿鳥獻果。既而出山。至
錢塘。隱於南高峰頴秀塢。初無水。師至卓錫。有泉迸
流。時乞食於市。人皆異之。小兒叢逐。見師耳長。左右
扯之。師隨轉。但頹然嘻笑而巳。人問作何事為好。師
曰。作福可遮百醜。乾祐三年。吳越忠懿王。誕日飯僧
永明寺。時智覺壽禪師。正開大法。師赴會。徧身疥癩。
徑坐上座。眾皆惡之。王見之。大不敬。遣之。即歸山中。
晏坐一室。齋罷。王問壽曰。今日齋僧。有聖僧降否。壽
曰。長耳和尚。乃定光古佛應身也。王悔。趨駕往禮曰。
弟子肉眼凡夫。不識古佛。願求懺悔。師曰。彌陀饒舌。
言訖坐逝。王回禮壽。壽遂化。王因是建寺。留師肉身。
至今存焉。王有感。以二師事。併奏聞請諡。賜永明宗
照大師。師曰宗慧大師。嗚呼。佛說法時。往往以後五
百年。像法巳壞。眾生濁惡。最難教化。且曰。我遣變化
人。處處為諸眾生開示。演說此法。而度脫之。是知逆
行順行。皆大權示現。方便利物。或語或默。無非演說
最上之法。觀二師同時出現。葢可知矣。永明悲末法
性相難明。故設宗鏡。揭一心之旨。使見聞者。靡不躍
然而入。其長耳者。以異狀利生。始終無法可說。惟以
慈心三昧。攝化眾生。以眾生生死。愛為根本。而以男
女為愛根。欲以愛治愛。故令無子眾生。求者必應。至
今世之乏嗣者。無不求之。求而必應。捷如影響。此不
說之說。其說熾然。而道場晏然。香火緜遠。則窮眾生
界。愛根未盡。而法音常然。豈不信哉。是為記。
** 嘉禾金明寺大定堂記
金明為嘉禾名剎。其後為范蠡湖。今為郡城。滄海桑
田也。寺始於宋乾道間。靜慧禪師開山。興廢不一。而
伽藍之地。鬼神護之。然竟未為草莾也。向殿宇雖傾。
而僧不乏祀。頃於庚子歲。秋潭舷公。始重新佛閣。未
就而化。禪人道顯。以受業願繼其功。閣竟成。而佛殿
觀音大士閣。及天王殿併一新。請耶溪法師。講楞嚴
經。遂成叢林。其寺右。有地十畝許。舊為禪堂址。向為
有力者所據。居士包心弦。沈汝納。王季常。沈爾侯。仲
貞諸君。捐資贖之。嗣請玄津法師。講法華圓覺金剛
諸經。歸信者益眾。復搆禪堂齋寮厨庫。先所闕略者。
一時完足。為道場之偉觀。予來雙徑雲棲。弔二大老。
先過吳門。會耶溪法師。見其道貌蒼然。喜法門。東南
有師表焉。予往居南岳。著楞嚴通議成。刻之姑蘇。法
師適應講期。見而歎曰。此揭義學之重雲也。願請卒
業。以廣法施。罷講歸。過金明。顯公向依法席。執弟子
役。法師遂願於此弘演之。及還山旬日。遂物化。嗚呼。
死生夢幻。豈必於人乎。觀齎志而往。則有不往者存
焉。玄津法師。耶公之適嗣。實繼志而述事者。予寓淨
慈。玄為旦過主。及予還匡山。玄送至金明。予見其寺。
感其事。遂命顯請玄以滿前志。予因題其堂曰。大定。
葢首楞嚴大定之名也。此云堅固不壞。然佛始坐菩
提場。其地堅固。金剛所成。故名阿練若。正修行處。以
此地經五百年。成住壞空。巳經劫矣。而畢竟為道場。
至其興也。以楞嚴為始。今巳成。以楞嚴為終。然楞嚴
修證。以金剛心地為本始。至其所證者。證此而巳。以
此觀之。若心若境。等為金剛常住不壞。故予名其堂
曰大定。信矣。其居是堂者。以此心而住。其說法者。以
此心而說。其聽法者。以此心而聽。即鐘鼓交參。梵唄
相和。以及市井羣聲。男女戲笑。皆入大定之門。又豈
有靜亂之分。山林城市之別乎。諸子相送至麟溪。赴
沈爾侯居士齋。葢亦成始成終之緣會也。故為之記
如此。
憨山老人夢遊集卷第二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