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山老人夢遊集
憨山老人夢遊集
峰。曰桃花。上倚重霄。為茲山主中主。由是中分兩大
幹。其一東行。列九奇如障。至含鄱口。北轉起乾剛嶺。
賓中主。其勢盡東北。江湖合抱。迴旋盤紆。其嶺首抽
東南一大幹。為五老峰。回望彭湖。為西江捍門。盡三
疊泉。最奇絕處也。峰下諸蘭若中淨妙。前五里。曰白
鹿洞。為晦菴書院。傳有李青蓮書堂。不可攷。五老首
拖岡嶺。隨含鄱分水。遶西而南。下至星渚。為南康郡
城。此五老之南面也。其乾嶺北行。至松光嶺。分二派。
東北一幹。為蓮花峰。下走為吳障山。直抵湖口。內有
慧日諸蘭若。外衍平岡。十餘里為周濂溪墓。南面蓮
花峰。又二十餘里。為九江郡城。其嶺北幹西折。為烏
龍潭。下抽一枝。十餘里。入平原為太平宮。委蛇左轉。
十餘里。為東林遠公蓮社處。回望香爐峰。白香山草
堂在焉。基尚存。其烏龍西行。經獅石。大林。水口。御碑
亭。竹林。佛手巖。講經臺。香爐諸勝。結天池。回顧桃花。
故為山之主剎。巖下為石門。即一山之水口。其山之
中。曰黃龍潭。如花心一蕊。諸剎蘭若。列布如蕊香幢。
此盡東幹之形勢也。其桃花南發大幹。逆背來龍西
走。中夾一谷。最高者。曰大漢陽峰。為南面之主山。雄
峙中天。面吞兩湖。遠挹江南。一帶諸峰。羅列天際。如
星拱北。一目千里。直抵湖口。回抱五老。此實東南一
大觀也。漢陽之西盡處。為谷簾泉。前下平原。為柴桑
淵明故里。從半中而下。南抽一枝。腰聳一峰。孤立高
數百尺。如空中浮屠。曰金輪。晉梵師耶闍尊者。負鐵
建塔。藏佛舍利於峰頂。下二里許。為董奉杏林。至今
稱之。峰下平原為歸宗寺。乃王右軍守江州時。建宅
於此。後遇梵師䟦陀多羅。遂捨宅為寺。今有墨池。鵝
池。故寺與東林角勝。自唐赤眼禪師說法於此。相繼
三十餘人。在昔西江法道獨盛。故為茲山首剎。此匡
南之大勢也。其五乳。則自大漢陽峰。南面正中。特抽
一枝。起伏數節。即大開一障。左背桃花。曰石人。諸峰
東走而下。外結為棲賢。對五老。由含鄱分水。而下繞
棲賢。曰玉淵潭。水滙為河。入星渚。左障內抱。如倒捲
蓮花。中有石佛。擊竹。寶慶。三蘭若。而寶慶為昔大慧
杲。英邵武。月公晦。寶峰悅。元首座。諸大老隱居處。久
廢。今重修。又西為臥龍岡。岡下一谷。谷中有菴。朱晦
翁守南康時。往來其中。刻出師表於石。菴廢。石刻尚
存。此漢陽前左障也。其右障。列果子寨諸峰。至黃巖。
瀑布從空而下。注為潭。潭上大石。多古名人刻。前為
開光寺。乃李中主買建伽藍。為諸祖說法處。山谷書
七佛偈於崖石。王陽明破宸濠。有題。寺左轉。過一岡
為萬杉寺。此漢陽前之右障也。其障正中。獨抽一枝。
如馬鬣下垂。峰腹特起。一峰如麟角。曰胡鼻。左曳如
屏。七峰并峙。上插重霄。曰七賢。昔唐高士劉軻。讀書
於峰下。後晦庵𢹂其子。與門人陳正思。陳彥忠。俞季
清。甥魏愉。時遊其中。故以為名。土人俗呼七尖。譌也。
七賢之下。有五突如乳。故名五乳。上下相連。東抵臥
龍潭。分水而下。此五乳之左龍也。由胡鼻拱揖。一峰
連起。曰石鼓。冉冉而下。蜿若雲中遊龍。曲折線亘數
里。單提環抱。中開一掌。為古寺基。倚七賢而面五老。
如戟枝蓮。其寺深藏。如蓮中之蔤。為山南半腰最幽
處也。其中眾水歸壑。繞寺而下。出石罅中約五里。至
山足。會玉淵河流。內纏玉京山。入湖山。乃淵明舊居
處。詩云。我昔家玉京。是也。五乳水口。有石峰。高數丈。
上有磐石方丈。名劉軻讀書臺。至今土人稱之。誌載
軻有書院。後改為凌雲菴。在七尖下。古寺兵燬。事迹
不可攷。遺礎存焉。後見崖刻。至正壬申四月。重修工
完。其寺山場田地。至嘉靖初。始為民業。萬歷丙辰歲。
予自南岳東遊。避暑於金竹。探幽及此。愛其一邱一
壑。意將息焉。且卜居。適黃梅孝廉邢懋學。用值購之。
為予逸老地。時黃梅大司馬汪公可受。願為興建檀
越。浮梁尚寶陳公大受。約某某捐資鳩材。寺遂成。金
沙於公玉立。居士繆公希雍。捐置香火田。故得安居。
工肇於丁巳。落成於己未。郡守袁公懋貞。為文以記
之。由是四方衲子日益至。遂成叢林。居然蓮花一葉
中也。寺左嶺。舊有望湖亭。乃晦菴建。基尚存。其谷有
蘭若。一在石鼓峰下。曰沖默齋。予有銘。最幽勝高敞。
望湖外諸山。一目千里。羅列於前。如坐華臺。出廣長
舌。十方雲來聽法眾也。一在七賢峰下。曰芙蓉菴。面
五老而蹋臥龍。羣峰羅列。如在几席。由菴入數里。大
谷中名香谷。有石屏。前一大石。面如几。石下一洞。異
香從洞中出。冉冉襲人不絕。一在近寺龍水崖。曰木
石菴。葢見志也。予亦有銘。是皆區內。若花心蕊也。其
寺左谷中。有觀音葊遺址。誌云。有古井二口。不知所
在。今得之荒榛中。又左臂為歸一菴。即接臥龍分水。
會歸大河。又一區也。東坡云。不見廬山真面目。只緣
身在此山中。以山似蓮花。居者如坐花中。故面目惟
在山南。獨五老七賢為最勝。其寺居壑中。倚漢陽諸
峰為屏障。回觀七賢五老。坐於雲中。彭湖繞其外。湖
外雲山。千里內拱。暗列於前。儼一華藏玄都也。梵侶
日誦華嚴經。聲琅琅。鐘鼓交參。與松濤泉響。共演潮
音。又與茲山啟生色。第未能効遠公。刻蓮漏。禮六時
耳。
** 西湖淨慈寺宗鏡堂記
武林西湖。有山曰南屏。有寺居其上。曰淨慈。宋高宗
南渡。崇五山十剎。而首茲焉。寺始於周顯德。吳越錢
忠懿王建。初為永明院。迎智覺壽禪師。為開山第一
代住持。改今額。大師得法於天台韶國師。為法眼的
骨孫。妙契單傳心印。博通三藏。達佛一大藏教。特顯
三界唯心。萬法唯識之旨。以佛滅後。西域唱導諸師。
以唯心唯識。立性相二宗。冰炭相攻。以至分河飲水。
破壞正法。及大教東來。不三百年。而達摩西來。不立
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是為禪宗。於是遂有教外
別傳之道。六傳至曹溪而下。南岳青原。次為五宗。由
唐至宋。其道大盛。於是禪教相非。如性相相抵。是皆
不達唯心唯識之旨。而各立門戶。自梁唐而宋。四百
年來。海內學者。曉曉兢辯。卒不能起大覺。以折中之。
於是大師愍佛日之昏也。乃集賢首。慈恩。天台。三宗
義學。精於法義者。百餘人。館於兩閣。博閱義海。更相
質難。師則以心宗之衡準平之。又集大乘經論六十
部。西天此土。賢聖之言三百家。證成唯心。為書百卷。
名曰宗鏡錄。因以顏堂。意以一心為宗。照萬法為鏡。
撒三宗之藩籬。顯一心之奧義。其猶縣義象於性天。
攝殊流而歸法海。不唯性相雙融。即九流百氏。技藝
資生。無不引歸實際。又何教禪之不一。知見之不泯
哉。良以眾生之執迷久矣。雖性相教禪。皆顯一心之
妙。但佛開遮心病。末後拈花。自語而自異。卒無以一
之。由是執筌之徒。認指失月。孰能正之。世尊入滅二
千年矣。自非大師蹶起而大通之。竊恐終古曉曉。究
竟了無歸寧之日也。是知大師厥功大矣。集吾法之
大成。使釋迦復起。功亦無越於此者。豈非夫子賢於
堯舜遠耶。或曰。從前諸祖。皆了悟自心者。乃云。向上
一著。三世諸佛不許覰著。又曰。一大藏經。是揩瘡膿
故紙。又見世尊初生。指天指地。即要一棒打殺。乃至
上堂示眾。未嘗不痛斥文字。不許親近教義。大師今
以和會性相。強合一心。豈非有違達摩西來之指耶。
抑諸古德。有違一心之義耶。曰。此正以西來大意不
明。互起偏見。故作今生之事耳。即古德機緣。皆顯如
來之大機大用。未嘗非佛之作略。即如文殊起佛見
法見。貶向鐵圍山中。又文殊亦曾持刀殺佛。其諸弟
子。入維摩丈室。種種受呵。是皆諸祖之機用。但為遮
遣調伏眾生之法藥耳。非實法也。但今初心淺智。不
悟如來平等法界。故不能達離相之旨。惟如來說法。
以海印三昧。印定諸法。謂虗空為帝青寶。虗明如鏡。
大地山林。草芥人畜。森羅萬象。靡不現景於空鏡之
中。而大海波澄。虗明洞徹。則空鏡之景。現於海中。猶
如印文。如來說法。以平等大慧。圓照法界。眾生心念。
皆知頭數。閻浮提雨。皆知其滴。如此是名海印三昧。
由是觀之。則無一物不是佛心。無一法而非佛事。無
一行而非佛行。一切諸法。安有纖毫。出於唯心之外
者乎。是知宗鏡之稱。以以一心照法。泯萬法歸一心。
則何法而非祖師心印。又何性相教禪之別乎。是則
毀相者不達法性。斥教者不達佛心。不約佛祖之妙
用。而執為實法。所以正法眼藏難明也。可不痛哉。今
也寺面西湖。湖水如鏡。四山羅列。六橋花柳。樓船往
來。人物妍𡟎。歌管遠近。鐘鼓相參。晝夜六時。古今不
斷於湖上。而殿中如來。安然寂默。如入海印三昧時。
未嘗纖毫出於宗鏡。即今松風泉響。蚓吹蛙聲。猶是
大師坐宗鏡堂。揮麈會義說法時也。又何庸夫筆舌
哉。是知茲山之地。甲於中州。寺首於諸剎。法超於教
禪。心境最勝。到宗鏡之堂。當與湖山相為終始矣。大
師入滅。四百餘年。骨塔沒於荒榛。萬歷某年。寺僧大
壑求而得之。移置於堂後。斯實大師法身隱而復現。
當與茲堂常住不朽矣。堂無記。壑乞予以志之。
** 徑山淩霄峰記
按志。龍遊閣。居翠峰之頂。畫拱璇題。承雲納日。而虗
檐外曰淩霄之閣。是峰頂有閣。又記。峰頂時見五色
毫光。因有寶光殿。似閣前有殿。今皆廢矣。昔圓照禪
師居峰頂十年。有坐斷淩霄巳十年。匡宗扶教且隨
緣之句。既而古鼎禪師亦居十年。由是觀之。則先代
住山。靡不愛其孤絕。但峰頂無水。風高迥絕。非藏修
地也。月庭法師。亦曾於此為眾說華嚴經。以此峰乃
五峰之主。雙徑之祖龍也。頃梵懷慧公。結菴於頂。居
十三年矣。向苦於水。公鑿石得泉。可供百人。大旱不
竭。手植引路松。冀化龍也。予於丁巳新春登之。四望
寥廓。一目千里。予因題其菴曰。空中居。志超世也。時
有詩以記之。泉味甘冽。以從空中出。如天甘露。因以
名泉。
** 海虞尊勝菴記
海虞僻處東隅。佛化固未易及也。予頃過而觀焉。則
彼從事三寶者。獨盛於他。比閭相尚。葢鄉多薦紳先
生。素為護法。有以觀感而興起者。信乎佛性本有。法
化普周。草芥微塵。皆成佛種。第在開導者何如耳。今
尊勝葊。乃月輝法師明公所剏。公為邑之陳氏子。幼
即喃喃唱佛名。及教習諸業。皆不諳。獨志出世。年十
七。禮玉峰葊一源和尚為師。禮雲棲大師授具戒。復
詣南都。親雪浪法師講肆。習賢首教義。苦志七年。己
亥秋。歸省母氏。於虞山陽露臺。掩關三年。參究西來
祖意。壬寅。復往諸方。所至見老病者。叢林多不納。無
所依歸。因發願。儻有把茅。當與十方老病共之。惜未
就。因循十年。壬子秋。邑孝廉翁兆吉。願捨寺前空地。
約十畝。建十方禪院。及養老靜室。公喜。以為得地。可
醻宿願。邑乘載有尊勝菴。久廢。開基入地丈餘。得古
井一口。水甚甘冽。疑即舊址也。滄海桑田。豈劫運哉。
啟工於萬歷丁巳夏。落成於戊午秋。以公生平持尊
勝呪。遂以尊勝名。走書乞予以記之。曰。大地眾生。無
一人而無佛性。十方世界。無一塵而非道場。第在機
緣會合。感應道交。則彈指出現。以翁君之捨地。何必
祇園。以明公之建化。何俟百丈。即以禪侶安居。六時
禮誦。經聲佛號。鐘鼓交參。使老者佚。病者安。愚者智。
惰者勤。勞者息。飢者食。渴者飲。何莫而非尊勝功德
耶。使雲棲之清規不墜。靈山之法道常存。若天帝拈
一莖草為梵剎。殊未可以思議較計求之也。且以上
祝 堯年。下與斯民共躋仁壽。又為大海潛流。潤澤
無窮。予也不敏。何得而名焉。
** 錢吳越忠懿國王造銅阿育王舍利塔記
昔世尊入滅。茶毗得舍利八斛四斗。分作三分。天上
人閒龍宮。各建塔供養。爾時阿育王親受一分。散閻
浮提。震旦國得一十九座。而明州阿育王塔。乃其一
也。其式亦出自西域。而舍利燦爛。光明變現。隨人各
見不同。亦有不見者。葢因障有厚薄耳。二千年後。五
代時。錢吳越忠懿國王。承先業。敬事三寶。如式造小
銅塔。八萬四千座。埋藏國內名山。世未有知者。我明
萬歷初。常熟顧耿光。造其父憲副塋地中。掘出一小
銅塔。高五寸許。如阿育王塔式。內刻款云。吳越國王
錢弘俶。敬造八萬四千寶塔。乙卯年記。一十九字。外
四面鏤釋迦往因本行。示相。前則毗尸王割肉飼鷹
救鴿。後則慈力王割耳然燈。左則薩埵太子投崖飼
虎。右則月光王捐捨寶首四事。文理密緻。滲以金飭。
顧為錢太史之母舅。因公為忠懿王後。遂以塔付之。
公得此。自號聚沙居士。志因也。乃送興福蘭若。予東
遊訪太史。過洞聞上座。覩其塔。奇其事。因記之曰。佛
以法界為身。即草葉縷結。皆成佛真體。況託象者乎。
良以眾生迷本法身。變為三毒。成八萬四千煩惱。佛
以普光明智。薰三毒為三德祕藏。故變煩惱為八萬
四千功德。育王所造。葢表功德之數量也。吳越王倣
造銅塔。如其數。盡埋地中。意表功德藏於眾生心地。
冀啟一塔。則見一種功德。即睹法界之全身。如從一
隙見無際空。是可以色相視之哉。法身堅固。歷劫不
磨。隨緣應現。太史此塔。豈從因地示性空之一隙邪。
萬歷四十五年佛生日記。
** 讀異夢記
幻人東遊吳越。西還匡廬。舟過蕪關。關尹玉受劉君。
邀留信宿。適吳門管茂才席之。從別道來。詰朝席之
先至舟。訊幻人。即談玉受異夢事。幻人驚異之。及叩
玉受。出乾城遊草。讀記異夢甚悉。初玉受奉黔中聘。
道中病臥下雋驛亭。夜夢一偉丈夫。長喙突入。似有
所求。而意氣尚陵厲不平。揖玉受。與之坐。問其族氏。
其人抗聲應曰。余宋將軍曹翰也。以江州之役。多殺
不辜。自貽伊戚。今復何言。玉受夢中未悉江州本末。
但憶翰與曹彬同將。乃曰。公受曹樞密節制。仁厚不
殺。安所貽戚。其人曰。余憤江州久抗王命。先殺守將
胡則。尋屠其城。取快一時。何知死受冥譴。一時同事
諸人。并落異道。余獨為豬。葢余生時性多怒罵。舌鋒
猛毒。既得豬報。聲多嚄嚄。或見擒捉。呼號四徹。冥中
譴罰。尺寸不爽。乞公拯之。玉受聽之悚然。因云。余尚
凡夫。何以脫公。其人云。公性慈悲。每見予輩。雅相憐
愍。可憶往年。有所見夢。荷公再生者。即予也。葢玉受
曾於戊申春。家奴以其租負。數有豬償者。夜夢一人
乞命。即命奴畜之。踰年自斃。夢中明憶往事。即應曰。
實有之。但不知是公耳。今則余安所覓公。其人云。業
報無定。昨償一近縣人債。不意有緣。於此得復遇公。
今番又不知業運何所。言下泣甚哀。徐收淚云。某幸
在唐太宗朝。為一小吏。聽一法師說四十二章經。某
為設供。感世世為宰官。及宋初而報盡。遽作惡業。轉
受此果。然幸有夙種善因。今得遇公。自今乞公。凡遇
我輩。或見執。或聞聲。或見食余肉。為持準提呪。或稱
彌陀號。余暫堪忍其苦。定脫此報。生人中。誓不更造
惡業負公也。玉受曰。此余夙心也。矧奉教。敢負約。其
人喜。拜謝而去。嗚呼。異哉。業報昭昭。不爽如此。觀曹
翰之始為小吏。以聞佛法。作一飯僧功德。遂世世受
福。及至善報將盡。且為大將而恣殺業。豈惡習隨福
報而大耶。良可畏也。以殺業之慘。歷受刀碪之苦。又
六百餘年。仍以夙種善根。兩現夢於劉君。竟乞脫其
苦趣。然而劉君。豈翰初身說經之法師耶。觀曹翰之
惡報不爽。而劉君之善根。亦有自來矣。幻人初聞其
說。驚異之。及觀劉君。乾遊草中異夢記。故為之說。普
告人天。以崇放生戒殺之德。彰明較著者也。且聞聲
見肉。而持呪念佛。尚冀堪忍。脫其苦報。況出真慈。戒
殺放生者乎。予是於雲棲之放生所。深有感焉。敬書
此以告本寺知事。當依規則。凡在所放。皆有緣者。時
看養殷勤。說法開示。念誦送死。皆真實事。幸勿疲厭。
若以佛性而觀。則資糧亦彼當有分者。幸無匱乏。令
彼飢虗也。
** 太和縣真如菴記
太和之西北四十里。早禾市。有真如菴者。乃雲棲弟
子廣果所建也。果吉安人。早歲茹素。敬事三寶。中年
挈妻子出家。祝髮於廬山淨業堂。受戒於雲棲大師。
復從古心和尚調練具足。歸鄉至太和。孝廉羅紹奎。
捨地五畝。建菴請居之。以接納往來。八年於茲矣。久
之雲集日益眾。建殿二座。雲堂齋厨。諸所畢備。儼然
一道場也。慮無以贍大眾。乃集信心。作百子燈會。儲
其資。買田若干畝。為常住。將以永供大眾。四事無缺。
可以安居。精修淨業。無外募也。事既就緒。果走匡廬。
乞予為記。予因謂之曰。嘗聞十方淨土。唯心所變。心
淨則土淨。譬如夢事。貴人夢苦事而呻吟。貧人夢金
寶而欣悅。覺後雖空。夢時未嘗不有也。所謂生死涅
槃。猶如昨夢。況世諦有為莊嚴功德乎。昔達摩對武
帝云。有為之行。實無功德。淨智妙圓。體自空寂。雖然
未悟空宗之體。而棄有為之行。詎非枵腹以待王膳。
望濟其飢乎。所謂有為雖偽。棄之則功行不成。無為
雖真。擬之則聖果難克。苟能達性空而建萬行。可謂
理事雙修。真妄一契者也。又何以建立為事行哉。若
果禪人。居然一俗士也。中年挈妻子。同出塵勞。頓修
淨戒。不十年而道場隨建。豈非淨土唯心哉。且此菴
昔為荒鹵。今為道場。實成於一念。由是觀之。則西方
淨土不離於目前。詎不信哉。
** 清暢齊記
京口為山川都會。而曲阿尤異奧區。惠山負郭枕流。
林木蓊鬱。湖光漭漾。一碧如鏡。岡嶺逶迤。萬松叢翠。
天風時吹。萬籟齊發。洞心徹耳。此塵中最勝處也。圖
南居士。誅茅結廬。宴坐其閒。顏曰清暢。意取晉徐邈
節儉清修之意。予丁巳初夏。過惠山。居士周旋問法。
及予歸匡廬。居士走書乞記。予因謂之曰。夫暢者。鬱
之反也。故天地鬱而厲氣發。糞壤鬱而毒菌生。人情
鬱而百病作。是知暢乃氣之和。而情之適也。嗟彼沈
湎富貴。躭荒物欲。取快一時而為暢。是以鬱為暢者
也。譬夫食毒爽口。殊不知積久毒發。而戕其生也。昔
有宦於西粤者。嗜鷓鴣味。以地多產此。足充其欲。非
此不下食。既而宦歸疾作。舉體腫潰。良醫束手。有識
者曰。此半夏毒也。謂鷓鴣以半夏為食。嗜久而毒充
五臟。殆不可救。世之嗜美疢而發毒者。皆鷓鴣類也。
居士軒冕桎梏。富貴浮雲。博學強記。潛心佛理。究性
命之源。達死生之故。放情霄漢。寄興雲林。而與造物
者遊。其所暢者。六通四達。將廓太虗以為舍。潛極樂
以為家。又豈特節儉清修。而髣髴其神理者哉。居士
課子讀書於其閒。將以此暢。世其業也。予特為之記。
** 放生功德記
佛說法身非身。以眾生為身。菩薩妙行。以度生為行。
故總萬行以六度。而首之以檀。然住相之施。如來所
呵。以其物我未忘。不能平等一視。所作之功。多成有
漏。如仰箭射空。固其所矣。惟其離相之行。體合真空。
即種種莊嚴。無踰放生功德為最。何也。以彼胎卵溼
化。蠢蝡蛸翹。一以佛性視之。愍其沈淪苦道。而必拯
之刀砧火鑊。捐靡焦腐之地。一旦出其籠繫。置之飛
空潛淵。優遊極樂之鄉。慈出無緣。悲非愛見。同體等
觀。了無一念望報之心。故其功德福量。猶如虗空。不
可思議。豈非最上殊勝妙行者乎。然人與物。鉅細雖
殊。佛性等也。且夫人也。一飯千金。壺漿死報。感恩懷
德。固所不忘。況脫湯火於必死之地乎。苟觀佛性而
施。必稱法性而報。因果皎然。若眡白黑。固其理也。況
人有限。物無窮。今輟一飡之食。而活億萬之命。其所
施者。又豈可得而較計耶。故佛教弟子。以護生為勝
行。此猶拘拘世外。若夫涉世閒。統貴賤。定智愚。無若
放生為妙行也。近世雲棲特標此行。戒殺放生。功德
感應。著之篇章。海內奉行甚廣。予往過皖城。觀其俗
多奉佛。葢由宰官吳公身以倡之。家諭戶曉。洋洋佛
國之風矣。可鏡湛公。奉雲棲法。舉放生社。置恒產。以
長轉無盡大悲法輪。予聞而喜之。曰。昔智者大師。以
海為放生池。既而天台一宗。盛行海外諸國。識者謂
是所放之生感報地。湛公引一時宰官居士之法流。
度無量眾生。同歸性海。果真常不昧。則蒙恩者。轉蛻
為人。將見忠臣義士。孝子慈孫。萃集於一方。同心護
法。城塹三寶。建大法幢。又不止諸蠻奉法而巳。惟是
可徵於一紀二紀之閒。收功不遠。必有目睹其驗者。
功德又何爽焉。
** 歸宗寺復生松記
佛說山河大地。草木叢林。皆成佛真體。共轉法輪。意
顯三界唯心之旨。及於無情成佛。世所難信。是不達
唯心之義耳。廬山歸宗寺。乃赤眼禪師說法處。相繼
者。明眼知識三十六人。其地踞匡山之勝。為靈久矣。
既廢之後。琳宮梵宇。委之草莽。獨寺前古松一株。挺
立撑漢。其根下為樵人剝斲。巳去其半。枝柯枯悴。勢
將摧折。時達觀禪師過而問之。歎曰。此歸宗。惟存此
一剎竿耳。奈何遭於斧斤。無此。則道場之迹泯矣。乃
率諸弟子。運石甃圍。以土培之。為之呪願。誓曰。若寺
當重興。此松復生如故。徘徊賦纍丸翁而去。不數年。
果重長。皮膚完密。枝葉榮茂。未幾歲大饑。寺有殘僧。
以松易米而食。匠石睥睨。顧將伐之。適有丐者息蔭
其下。願乞米以贖。匠氏感之乃巳。不數年閒。果清湛
公重興其寺。竟感 皇上頒賜大藏。一時當道。為建
殿宇。翻瓦礫為淨土。其轉變之機。豈不先見於一枯
株耶。若謂無情。能若是乎。雖然草木無知。是在精誠
感變。而唯心之義彰明矣。觀孟宗哭竹而冬抽筍。生
公說法而石點頭。以法非心外。感變由人。即枯龜告
人以吉凶。七十二鑽而無遺䇿。唯在志誠。其應如響。
所謂若能轉物。即同如來。人物同體。共轉法輪。於是
乎徵矣。因記之以告來者。知此松為法身常住也。後
世儻有損其一毛。即為戕害法身。斷佛慧命。可不念
哉。
** 廬山金輪峰釋迦文佛舍利塔記
佛法自漢永平。始入中國。吳赤烏閒。西域梵師康僧
會。至建康。設像行道。求舍利於長干里。吳王建塔以
藏之。剏建初寺。此江南塔寺之始也。東晉成帝。咸康
中。梵師達摩多羅。持禪經至。時王右軍羲之。守江州。
見而異之。乃舍宅建歸宗寺。以居之。義熙中。遠公至
廬山。開蓮社於東林。梵師耶舍尊者至。遠公邀入社。
乃以所𢹂釋迦文佛舍利。建塔於歸宗金輪峰頂。身
負鐵以為浮屠。此西江塔寺之首焉。至唐元和閒。赤
眼常禪師。得馬祖心印。開法於歸宗。而匡南諸名剎。
皆門下高弟。一時之勝。號稱法堀。西來單傳之道。大
振於茲山。自此相繼說法者。三十餘人。皆載傳燈。及
五季而宋。道漸衰。寺漸頹。宋景德皇祐閒。再重修之。
元豐中。僧文淨復振。及元末。燬於兵。自是塔寺廢。山
場田地。盡為民業矣。萬歷癸丑。達大師弟子果清湛
公。因禮塔。過而歎焉。遂啟恢復之志。徧謁諸薦紳檀
越。同時一力。致感 皇上敕頒大藏一部。劄其徒修
慈為住持。當道建殿宇。黃梅孝廉邢懋學。捐資盡贖
其山場田地。居然一大道場也。癸丑。湛公欲重修其
塔。購鐵數萬斤。未果即遷化。甲寅。修慈於吳中造毗
盧大像。回時。塔舍利放光者。三度。照耀山谷。寺後松
結子如塔狀者五。高八寸許。各十三級。遠近咸異之。
乙卯春。慈秉師遺命。冶鐵鑄浮屠十三級。重開塔藏。
見舍利數百粒。五色寶光。眩曜人目。瞻見者。敬禮無
不感悅。是年秋九月。安藏之期。山谷震吼如雷者。七
次。聞者皆知其為舍利瑞也。慈恐鐵易薄蝕。外以磁
灰米汁。擣而護之。取堅密可垂久也。予於丙辰夏。自
南岳來瞻禮。見其奇峰峭拔。獨立撑空。狀若浮屠。峰
頂不二丈許。石穴數尺。僅容塔藏。葢天造地設。非偶
然也。予為記之曰。昔釋迦文佛入滅。茶毗得舍利八
斛四斗。天上人閒龍宮。各分建塔。阿育王分布閻浮。
於我震旦者。一十有九。惟明州建康者。名最著。其他
未顯閒焉。此豈其一耶。舍利乃戒定之餘薰。凝四大
所成者。以其血肉毛髮齒骨之不一。故有五色之異。
其體堅剛。能貫金石。光明奪目。超越世寶。有堅凝而
不動者。有流動上下。其狀變化不一者。葢各隨感而
然也。噫。諸佛眾生。同秉此心。眾生以無明三毒妄想
所熏。故其體臭穢。終成敗壞。諸佛以金剛心戒定所
熏。故其體堅固。光明照耀。常住不壞。正報如此。依報
亦然。眾生依報。感五濁惡世。雜穢充滿。諸佛淨土。七
寶莊嚴。故雜花云。其地堅固。金剛所成。是所謂唯心
所變。豈他力哉。佛非淨土不居。故舍利非勝地不載。
維此金輪。匡廬南面。傑立霄漢。勢壓羣峰。即人世空
居。而佛法身舍利常住其中。豈小緣哉。雖真常不壞。
而世相變遷。故其浮屠興廢不一。欲垂永久。原其建
立者之心。與恢復者之志。必有願力存焉。是為記。
** 明州鄮山阿育王舍利塔記
梵語舍利羅。此云身骨。惟我世尊。於曠大劫。以金剛
心。熏修金剛三昧。直至成佛。會無異念。故變緣生五
蘊幻身。成金剛體。即如來法身。常住不壞。永無生滅。
佛十身中。有力持身。此其一也。如來應現娑婆。示生
迦維。說法四十九年。化緣巳畢。於拘尸羅城。娑羅林
雙樹閒。入大涅槃。時彼國王。如法茶毗。得舍利八斛。
分為三分。天上人閒龍宮。各起塔供養。而人閒八國
分之。摩伽陁國。阿闍世王。得其一分。有八萬四千顆。
至阿育王。有大神力。能役鬼神。乃碎七寶末。造八萬
四千塔。徧散四洲。而南閻浮提。為身教地。故塔居多。
其來震旦者。一十有九。惟金陵長干。與明州鄮山。顯
赫最著。予幼出家長干。屢睹光瑞。種種不可名言。雖
未至明州。蚤聞感應之徵。今見理公所寄育王山志。
讀之。感而歎曰。此我本師。現在世閒。說法處也。夫舍
利者何。乃一真法界。常住真心。廣大光明之體也。諸
佛證之。為清淨法身。菩薩修之。為金剛心地。眾生迷
之。為阿賴耶識。其不壞者。為佛性種子。名佛知見。以
其眾生本具。故佛出世。特為開示。使其悟入。祖師西
來。指之為心印。是知眾生。與佛無二無別。第染淨熏
變之不同耳。以眾生無明業力。念念熏蒸。故感四大
五蘊。腥[臊-木+ㄤ]臭穢。不淨無常敗壞之身。其不壞者。為輪
迴業果。歷劫不忘。菩薩以之為定慧。熏習得意生身。
調伏眾生。淨佛國土。其不壞者。微妙功德。成就莊嚴。
惟佛證之。為清淨法身。常住寂光。身土不二。其現大
身。則無量光明相好。居華藏莊嚴。名實報身。其現小
化。則丈六金身。示生人閒。與民同患。而眾生見者。但
見緣生之佛。不見法身真體。將顯法化無二。無常即
常。故入般涅槃。而留舍利。攝受眾生。名力持身。以示
金剛不壞法身常住世閒。本無生滅去來之相。故所
現光相。種種瑞應。不可思議。隨眾生心。感而應現者。
即法身應機說法。以離言三昧。直指眾生本有佛性。
欲令見者。當下了悟自心。頓見法身不生滅性。此與
靈山踞座。末後拈花。有何異哉。故佛出世說法。無非
指示此一大事。而於法華一會。開示眾生佛之知見。
以此知見。即法身慧命。故云。此經在處。應以七寶起
塔。況佛知見。又為文字所障。至若諸祖直捷示人。而
形於棒喝譏呵怒罵之閒。而人又以機鋒目之。將謂
別有玄妙。故悟之者希。今者親見法身。如來覿面。為
說不生滅法。而人不悟諸己。概以光明瑞相視之。誠
謂當面錯過矣。可不哀哉。嗟夫。吾人沈淪多劫。流轉
生死。今者何幸何緣。一遇希有難遭之事。猶自迷頭
認影。豈不上負真慈。自昧本有。可不為之大哀歟。昔
佛於法華會上。自說法身壽量。常住不滅。此但託之
空言。未有若此。見諸行事之深切著明者。惟普賢以
十大願顯示法身。乃曰。請佛住世。勸轉法輪。常隨佛
學。之三者。義昭於此。初僧會至長干。吳主孫權。命求
舍利。期以七日。不應。展三七日。中夜猶不應。會稽首
哀請曰。佛以慈悲為心。苟不應。則使此方眾生。斷滅
佛種矣。於是痛舉佛號。三稱。徧身毛孔。血汗迸灑。即
聽缾中鏗然有聲。光爥天地。啟之。則舍利宛在缾中
矣。劉薩訶身陷地獄。將無出期。乃聽梵僧指求舍利。
為懺罪地。故感寶塔從地涌出。是知康為人。劉為己。
均皆普賢勸請之意也。若夫種種莊嚴供養。守護讚
歎者。豈非常隨佛學者歟。且也。佛性之在眾生。固其
迷矣。若夫般若光明。常照而不昧者。發於行事。若世
之忠臣孝子。志士仁人。凡所施作。致君澤民。而為不
朽之事業者。豈非法身所流衍乎。其歷代帝王。崇奉
興隆者。詎非法王之利見乎。總之無一眾生。而不具
有此性。故見聞隨喜。禮拜供養者。無異親承接足。即
布身命。磬所有。竭內外施。而為莊嚴。特為自性受用
地耳。若夫一睹舍利。頓破無明。了悟法身。長揖生死。
永出迷途者。是在上根利智。夙具聞熏。緣熟於當下
者。不無其人也。由是觀之。累代王臣。興建於前。太宰
陸公。重興於昔。司馬郭公。再振於今。且託法身於毛
端三昧。以見不朽。是又皆普賢願輪所持也。理公豈
佛稱空生身子為長老乎。予自信靈山一會。儼在目
前。說法音聲。熾然無閒。故特書此。以告見聞。隨喜禮
拜供養者。不得以色相求之也。
憨山老人夢遊集卷第二十五